第 32 节 青枝
第 32 节 青枝
贵妃千方百计要生下男婴,妄图用狸猫换太子来重获恩宠。
生产那日,她命人到隐秘村落,杀了一对年轻夫妇,抱走了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而我藏在米缸里躲过一劫。
可她不知道,那个村子叫半鬼村。
村子里的人过了五十岁便会开始返老还童。
她命人抱走的,是我的太爷爷。
1
婴儿的啼哭声在华丽的宫殿乍然响起。
“怎么又哭了!”
倚靠在精致贵妃榻上的女人一脸不耐,她轻揉着自己的额头,吩咐道:“乳娘呢?快去哄哄四皇子,吵得本宫头疼。”
年轻的乳娘跪地回话:“娘娘,奴婢无能,小皇子一直啼哭不止,哄不好啊。”
“废物!”贵妃伸手拿过手边的茶杯,猛地砸在了乳娘的头上。
鲜血顺着乳娘的额头流下来,整个华清宫内没人敢说话。
有太监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焦急:“娘娘,陛下快到了。”
贵妃从美人榻上坐起来,任由别人替她梳妆打扮。
可耳边的婴儿啼哭声仍在继续。
“吵死了!快让他停下!”
贵妃很烦躁,上次就是因为他一直啼哭不止,陛下来华清宫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陛下留下来。
我就是在这时站出来的。
“娘娘,奴婢可以试试。”
贵妃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眉头皱了皱:“你是谁?”
“奴婢青枝。”我跪地叩首,“未进宫前,奴婢的娘曾是大户人家的乳娘,奴婢跟着带过孩子,哄孩子有些经验,可以替娘娘分忧。”
贵妃垂眸看了我一会儿,转头吩咐道:“带她过去。”
跪在地上的乳娘愣了一下,应道:“是。”
跟着她去往偏殿的路上,乳娘对我没有什么好脸色。
“贵妃娘娘脾气不好,若是你没法让她满意,只怕这华清殿你都待不下去了!
“果真是年轻,这么爱出风头……”
……
贵妃名唤许玲儿,是许丞相的小女儿,生得国色天香,未进宫前就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
许贵妃进宫后,独得皇帝恩宠,盛宠时期就连皇后也要避其锋芒。
可这深宫向来是花无百日红,一批又一批貌美年轻的女子入了宫,大家都说,许贵妃怕是荣宠不再。
谁也没想到,许贵妃怀孕了。
贵妃怀孕期间不仅没有变丑,反而生得愈发丰满娇俏。
皇帝宠爱贵妃,赏赐补品更是没断过。
十个月后,许贵妃诞下了一名男婴,皇帝龙心大悦,许家一时盛宠京华,贵妃也母凭子贵,愈发骄纵。
来到殿内,乳娘走到金雕玉琢的小床旁,弯腰把正在啼哭的婴儿抱了起来。
她将孩子递给我:“小心点,四皇子金贵着呢。”
我伸手接过。
低头看着这孩子,我低声沉吟了几句话。
孩子渐渐停止了啼哭,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乳娘震惊极了:“你竟真有这本事?”
2
皇帝在华清殿用过晚饭才走,贵妃大喜,赏赐给了我好些东西。
还命我以后就在四皇子身前贴身伺候。
贵妃很少过来看四皇子,太监宫女们都说贵妃生性凉薄不喜欢孩子。
只有我知道,贵妃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这孩子压根就不是贵妃亲生的。
……
我原本生活在京城东面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里。
父母恩爱,家庭和睦。
直到一年前的某天,一伙黑衣人冲进了村子里,挨家挨户地烧杀抢掠。
爹娘把我藏进米缸,还没来得及躲藏,黑衣人便破门而入。
他们杀了我爹娘,搜到了他们藏在地窖里的男婴。
“找到了!”
为首的黑衣人松了一口气:“把他带回宫,应该能向贵妃娘娘交差了。”
我躲在米缸里,死死捂着嘴。
透过那一丝缝隙,我看见爹娘浑身染血,他们了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娘的眼睛还看着我这边……
“还要接着搜吗?”
“不搜了,一把火烧了吧。”
黑衣人在村子里放了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我从米缸里爬出来,差点死在了火场里。
后来,村子烧没了。
就剩下我一个。
我几经辗转去了京城,繁华街道两旁的人们欢声笑语。
他们说,贵妃娘娘诞下皇子,陛下大喜,免征税一年。
贵妃娘娘……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金枝玉叶的贵妃娘娘抱走了男婴,充当自己生的皇子。
顺便,杀人灭口,烧了整个村子。
可贵妃娘娘不知道,我们那个村子并不是一般的村子。
那村子,名为半鬼村。
村子里的人过了五十岁便会开始返老还童。
运气好的长寿之人返老还童到婴儿时期还能再次生长。
当年,前朝皇帝发现了我们这个村子的怪异之处。
他有些害怕,于是便派人四处剿杀村民,把剩下的村民全都赶去了一贫瘠之地,与世隔绝。
如果没人来打扰,我们会生生世世在这里生活下去……
贵妃派人带走的那位尚在襁褓里的男婴,是我的太爷爷。
3
贵妃陪皇帝去御花园赏花去了。
我支开华清宫的太监宫女,独自一人去了偏殿。
金丝玉床上,一只稚嫩的婴儿小手握在了床沿。
“你来了。”
稚嫩的婴儿嗓音在此时显得无比诡异。
我在床前跪下叩首:“重孙女青枝,拜见太爷爷。”
“你爹娘呢?”
“已经安葬了。”
大殿陷入片刻沉默。
以前,我听爹说过,他是太爷爷最喜欢的孙儿,是太爷爷亲手抚养长大的。
爹总让我与太爷爷多亲近亲近。
可我不敢。
我懂事时,太爷爷已经返老还童成十岁少年。
虽模样年少,但他眼神阴鸷,一动不动看着你时,会让人浑身发毛。
我有些害怕他。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得依靠他,也得护着他。
“青枝啊。”太爷爷幽幽喊了我一声。
我叩首:“太爷爷您吩咐。”
“你想报仇吗?”
“想。”
……
太爷爷也想报仇。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现在是个还不会走路说话的皇子,他太脆弱了。
所以我们得等,等时间。
4
一眨眼,三年时间已过。
四皇子三岁那年,竟当着皇帝陛下的面作了一首诗!
这事震惊了后宫,也让陛下龙颜大悦。
陛下赏了许贵妃许多东西,夸她教养得好。
许贵妃很高兴。
她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从外面抱过来的孩子竟是个神童!
这三年来,她虽然一直处心积虑想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可天不遂人愿,她这愿望总是落空。
太医曾来诊治过,说她这辈子怕是都再难受孕。
也正因为如此,贵妃近年来对四皇子上心了不少。
是真心实意当成自己亲儿子养了。
“青枝,你平日教四皇子读书了?”
我低声回道:“四皇子天资聪颖,奴婢只是读过几首诗给殿下听,谁知殿下自己就能作出来了。”
贵妃很高兴,她从头上取下一根珠钗。
“赏你了,以后也要尽心服侍四皇子。”
“谢娘娘赏。”
说话间,华清宫的大太监弯着腰过来了。
他在贵妃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兄长来了?
“快带他来见我!”
许贵妃的兄长是飞虎将军许安平。
前不久刚刚击败蛮夷,从边疆回京,风头正盛。
贵妃经过我旁边时,脚步顿了顿。
“青枝,你去把四皇子抱来,随我一起去正殿。”
我连忙应声:“是。”
贵妃生性多疑,身旁贴身侍奉的人都是她的心腹。
我在这华清宫待了三年,眼下,终于能入了她的眼。
到了正殿,已有一魁梧男子端坐在上。
“兄长!”
贵妃娘娘快步走过去,难掩欣喜。
那男人恭恭敬敬地对着贵妃行了礼,而后才满眼宠溺:“你都是孩子母亲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两人又说了好多话。
许安平抱着四皇子,神情亲昵,一副好舅舅的模样。
贵妃朝我摆了摆手:“你去取点前段时间江南送来的新茶。”
这是要把我支走了。
我看了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四皇子,他不动声色地朝我眨了眨眼。
我这才慢慢退了出去。
5
殿内,许安平看了眼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小榻上睡着的四皇子。
“娘娘,当初这孩子是从哪里抱回来的?”
许贵妃愣了一下:“京城东面的一座村子里,怎么了?”
许安平眉头微皱:“你可曾听过半鬼村?”
“半鬼村?”
“没错。”许安平沉吟道,“几十年前,有这么一伙半人半鬼的怪物,他们过了五十岁就会返老还童,他们被驱逐到东面,住在一处与世隔绝的村子里,那个村子就叫半鬼村。
“妹妹,这孩子的真实身份你可有把握?”
许安平心中有些生疑。
毕竟一般的孩童三岁时别说作诗了,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而且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很重,一般的孩子一见到他就哭,但这孩子却不一样,眼神里竟没有半点恐惧之色。
他是一名将士,生性多疑。
为了许家,他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许贵妃看着伏在榻上的孩子,有些慌乱:“他的真实来历我确实不知,当初派出去的人我都听你的话灭口了……”
“妹妹莫急。”许安平安抚她,“半鬼村的人虽会返老还童,但体内骨龄却作不得假。
“我已经请了一位会摸骨的医师进京,到时候我让他来为四皇子好好看看……”
“如此甚好。”
他们没有注意到,原本还安静睡着的孩子不知何时慢慢睁开了眼睛。
纯净的瞳孔里,一缕杀气一闪而过。
6
“青枝,那个医师,我们不能留。”
太爷爷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垂首道:“青枝明白。”
爹娘从小教导我要与人为善。
那医师无辜,可我们半鬼村的人又何尝不无辜?
医师不死,死的便会是太爷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不是圣人。
医师是在三日后进的宫。
因是外男,他是被许安平悄悄送进来的。
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样貌。
负责来接他的心腹宫女被太爷爷支开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就是趁着这段时间接近了那医师。
“医师,请随我来。”
我走在前面:“娘娘请您在东偏房稍等片刻。”
“好好好。”医师连连应声。
我把他引到一处空房间后便自顾自离开了。
我去外面转了一圈,又从另一条路转了回去,走进了与那空房间相邻的一间房。
“青枝姐姐你怎么才来?”
有宫女来拉我的手。
我笑了笑:“四皇子才睡着。”
“青枝姐姐颇受四皇子喜欢,娘娘也重用你,以后可要多提携一下我们姐妹。”
“妹妹说笑了。”
宫女们笑着,一边谈笑一边解衣裳。
屋子里还有装着热水的好几个大水桶。
这里是华清宫宫女洗漱的地方。
我瞥了一眼隔壁。
那医师此时应该已经开始发现不对劲了吧?
隔壁在这时传来一阵推门声。
“呀!”我惊呼一声,手指着外面的窗户,“外面好像有人!”
“什么?”
“哪里有人?”
宫女们吓坏了,惊慌失措穿上了衣裳。
有动作快的宫女已经跑出去了,她看见屋子外有黑色身影一闪而过,当即大叫起来:“快来人!”
“有刺客!”
宫女们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不少侍卫应声而来。
我指着医师逃走的方向:“他往那边跑了!”
医师毕竟没进过宫,他知道他一个外男轻易进后宫是死罪。
而且此次进宫的目的也不能为外人道。
心虚之下,他慌不择路。
正好碰到了迎面过来巡逻的御林军。
“前方何人?!”
医师脸色煞白,转头就跑。
可他不知道,御林军向来是宁愿错杀也不放过的。
当锋利的箭矢穿透他的胸膛时,医师还是没想通,他连四皇子的面都没见到,怎么就把命给丢了呢?
7
医师死了,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知道内情的人不会承认。
他就像皇宫里那些行刺失败的刺客一样,被吊在宫门外示众。
贵妃很生气,狠狠责罚了华清宫的宫女们。
她觉得,是宫女们坏了她的事。
但她也不会再追究医师的事,此时的医师不再是医师,而是谋逆的刺客了。
她万万不能跟刺客沾上关系。
许安平还想做些什么,但被贵妃拒绝了。
她知道,无论四皇子的真实身份如何,他从今以后就只能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神童皇子。
他们的命已经连在一起了。
……
因为医师一事,我也被罚了,挨了好几个板子。
三天后才能利索行走。
太爷爷找我说话:“害怕吗?”
“怕。”我顿了顿,“昨夜做噩梦还梦到那医师。”
“青枝啊,会害怕是好事。”他声音稚嫩,但却让我一直惶恐不安的心在此时得到了片刻安宁,“会害怕,说明你还有心。
“如此,你做事前才会有顾忌,有思虑。”
爹生前总喜欢去找太爷爷说话,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说太爷爷是有大智慧的人。
他总让我多跟太爷爷说说话。
我当时不愿,却没想到,等有这个机会时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我闭了闭眼,朝太爷爷叩首:“青枝害怕,但不后悔。”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太爷爷方才说的话。
他说,我们该对许家出手了。
“许丞相门生遍地,在朝堂威望极高,许安平镇守边疆,握有兵权,许玲儿在后宫亦是得宠,许家势大,皇帝不可能不顾忌。
“一旦顾忌,我就不可能再成为太子。”
太爷爷说,要想为整个半鬼村的人讨回公道,他得往上爬。
爬到最尊贵的那个位子上。
所以许家,得除。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
8
四皇子越长大,所展现出来的聪明才智就越惊人。
三岁会作诗,四岁会作赋,还能看懂皇帝案桌上的奏折。
宫里人尽皆知,四皇子颇受陛下看重。
每半月都要亲自考校四皇子的功课。
因为这个出色的儿子,许贵妃风头更甚。
前不久有个新入宫的才人跟她穿了相同颜色的衣裙,第二天就被发现溺死在了荷花池里。
陛下什么也没说,只赏了点钱财给才人的家里人,让好好安葬。
一时间,后宫人人自危,没人再敢跑到许贵妃面前找不痛快。
我却知道,这是她最后的风光了。
……
又是一日,皇帝派人来宣四皇子。
我作为大宫女陪同前往。
御书房内,皇帝提出的问题,四皇子皆对答如流。
皇帝大喜。
“好孩子!”他将四皇子抱于膝上,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太监福临笑道:“四殿下天资过人,与陛下甚是相像。”
皇帝笑了笑:“宏儿确实聪颖。
“这段时间,那群老臣总催着朕早立太子,以保江山社稷安稳。
“宏儿若是皇后所出,朕又何必如此烦扰,偏偏……”
皇帝没再说话了。
福临神情微变,往下方扫了一眼。
太监宫女们纷纷垂首,退了出去。
我也跟着退到了外面。
大家都是聪明人,什么话该听,什么不该听,心里有数。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乖乖在一旁练字的四岁孩童,目光满是赞许。
“福临,把今日的折子拿过来。”
皇帝看了一会儿奏折,眉头越皱越深,最后猛地一挥手,奏折全散落在地上。
“都是状告许家的折子!”
皇帝冷哼:“一个许家远亲就敢当街强抢伤人?他许家真是好本事!”
“陛下息怒。”福临连忙蹲下来去捡奏折。
皇帝原本的好心情也被消耗殆尽。
偏偏四皇子此时也没再练字,竟开始贪玩起来,伸手摸上了一旁的玉玺。
福临“哎哟”一声跑上前去,在皇帝黑脸之前把四皇子拉了下去。
“四殿下,时候不早了,奴才送您回去吧。”
四皇子却是没动,伸手指着那枚碧绿玉玺,声音稚嫩:
“那个真好看。”
福临汗都急出来了,正要拉着四皇子出去时,却听见他又说话了:
“我舅舅也有一个。”
9
没人知道皇帝那天为什么发了那么大的火。
御书房的东西都被砸了大半。
我送四皇子回了华清宫,贵妃立刻就把我叫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脸色算不上好。
因为皇帝发完火没多久就下了一道旨意,让原本该在一个月后启程回边境的许安平留下来,美其名曰是许丞相年纪大了,让他留下来陪他过完中秋再走。
可距离中秋还有四个月。
许安平这是被扣下来了。
而且是毫无征兆的发难。
贵妃怎能不着急?
我跪在地上:“娘娘,奴婢当时守在外面,并不知御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废物!”贵妃很生气,伸手拿过一旁的鞭子就抽在了我身上。
“本宫让你跟着四皇子,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既如此,本宫留你何用?”
我浑身颤抖,咬牙忍着疼痛趴在地上:“娘娘饶命。”
“奴婢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奴婢听到陛下说了许家远亲当街伤人的事了,许是因为这个……”
许贵妃皱了眉:“就因为这点小事,何至于此?”
她沉默了一会儿,朝我挥了挥手:“滚下去吧……”
离开前,我听见她唤来心腹。
“给家里去一封信……”
皇帝来华清宫的次数少了。
许贵妃的脾气也越来越大,那条精致的鞭子几乎不离手。
唯一还能让她展开笑颜的,怕是只有四皇子了。
可这日,贵妃得知陛下又夸赞了四皇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陛下下朝后又去了徐美人的寝殿。
那徐美人是江南送过来的秀女,生得倾国倾城,皇帝只看了一眼就留下了。
这段时间更是日日宿在徐美人宫里。
听说,还要破例晋升她为嫔呢!
许贵妃气疯了:“贱人!贱人!趁着陛下敲打我许家,她就敢骑在本宫头上耀武扬威!”
那徐美人也是个妙人,昨日还穿着陛下新赏赐的彩衣来华清宫给许贵妃请安呢。
徐美人恃宠而骄,可她忘了,许玲儿可是个疯子。
10
徐美人毁容了。
听说是用了劣质的胭脂,俏生生的脸一夜之间就烂了。
徐美人哭得晕了过去。
一大清早,就有好几个御医往那边去了。
与那边低迷的气氛不同,华清宫热闹得仿佛过年了似的。
贵妃让人在院子里唱戏跳舞,她坐在贵妃榻上吃着点心,神色自若。
后宫没人是傻子,徐美人突然毁容,这事与许贵妃脱不了干系。
可即使大家心知肚明,也没人会为徐美人出头,毕竟当时那位才人溺死在荷花池里最终也不了了之。
就连许贵妃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背靠许家,她有恃无恐。
可她这次,想错了。
皇帝大发雷霆,下旨彻查此事。
从采买胭脂的内务府,到送胭脂的宫女,无一例外全都被押了下去。
许贵妃做事没有多谨慎。
这事很快就查到了她身上。
禁足的旨意下来的时候,许贵妃简直不敢相信。
“陛下呢?我要去见陛下!”
她说着就要往华清宫外走。
福临朝门口的侍卫使了个眼神,侍卫直接抢在贵妃出去之前关上了门。
“福临!你大胆!”许贵妃指着福临,气得手抖。
福临赔笑:“娘娘莫要为难奴才,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消气了。
“娘娘安心在华清宫待着,奴才先退下了。”
说罢,福临领着来宣旨的太监出了华清宫。
小太监是福临的干儿子,小跑着跟在福临身边。
他有些不解。
“干爹,上次的事陛下都没跟贵妃娘娘计较,这次怎么……”
福临抬头看了看华清宫的红墙青瓦,忍不住哼笑。
“许家不是之前的许家了。”
福临可以称得上是整个皇宫里最了解皇帝的人。
他知道,之前御书房里四皇子童言无忌的一句话给陛下的心里扎了多深的一根刺。
刺扎得深了,那就得拔。
不然就成了病。
这段时间,陛下已经在派人秘密调查了。
许家在京城飞扬跋扈了太多年,禁不住查的事太多了……
贵妃让我去把四皇子带过来。
她想起她还有这么一张王牌。
她虽然被禁足了,可四皇子没有啊!
陛下那么疼爱他,只要他去求求情,陛下一定会原谅她的。
许贵妃又不着急了。
四皇子过来的时候她还优哉游哉地喝茶呢。
“皇儿,你来啦!”她笑着迎过来,蹲下来看着四皇子,“母妃求你点事……”
她笑吟吟地把话说完。
笃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自己的请求。
可四皇子却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摇了摇头:“不可以。”
许贵妃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母妃,我不能去跟父皇求情。”四皇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件事,确实是您做错了。”
11
四皇子的拒绝让许贵妃有片刻愣神。
她反应过来后,神情激动:“你是我儿子!你得向着我啊!
“你父皇把我关在华清宫,对许家也处处打击,皇儿!你得帮帮母妃啊!”
四皇子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贵妃突然发了狂,伸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怒骂:“你跟你父皇一样!一个个都忘恩负义!
“想当年他登基时是我许家鼎力相助,替他肃清朝纲!”
她也是气极了,又仗着是在华清宫,身边都是自己人,所以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我站在殿外,听了这话直接跪在了地上。
眼前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面沉如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四皇子前脚到这,皇帝后脚就过来了。
听闻贵妃在同四皇子说话,他没让太监通传,自己便进来了。
谁知站在殿外就听见贵妃的那般言语!
华清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说话。
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贵妃握着四皇子瘦削的肩头:“皇儿,你不能学你父皇,他不顾情义……”
“母妃!”四皇子稚嫩的声音带了怒气,“儿臣为何不能学父皇?
“青枝姑姑跟儿臣说过,父皇是明君,永历十二年,金蛮来犯,北疆失守,是父皇御驾亲征,驱逐金贼,守我疆土。
“永历十五年,河西洪水,灾民遍地,父皇拖着病体西巡,安抚灾民,重建西地。
“无数学子作诗称颂父皇仁德大义,怎么到了母妃口里,父皇就成了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之人了?
“母妃,真的是您错了。”
贵妃听了他的话,久久回不过神。
殿外的皇帝听了这话,神情也颇为复杂。
欣慰中,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片刻之后,皇帝低下头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我。
“四皇子所说的青枝姑姑,是谁?”
我恭敬回道:“回陛下,是奴婢。”
皇帝的视线在我身上扫过。
“不错。”
他说。
殿内传来贵妃的哭声。
皇帝没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转身一甩袖:“回去。”
一旁的小太监尖声喊道:“起驾——”
他这一声喊,殿内的哭声骤停。
直到皇帝坐上了轿子,许贵妃才惊慌失措地追出来。
“陛下!陛下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皇帝没看她一眼,只摆了摆手。
太监们抬着皇帝走了。
许贵妃瘫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空洞。
12
短短几日,后宫翻天覆地。
骄纵跋扈的许贵妃不仅被禁足了,还从贵妃降为了婕妤。
皇帝说她德行有失,不足以教导四皇子。
命四皇子从华清宫搬了出去,入住了皇后的芙蓉殿,以后便由皇后亲自教导了。
皇后出身书香门第,未进宫前就曾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
由她教导四皇子,天经地义。
没人对此有异议,大家疑惑的是,许玲儿真的失宠了吗?
她到底做了什么竟让陛下如此生气?
……
芙蓉殿内。
皇后端坐在上方。
她垂眸看着我,神情慵懒。
我垂首行礼:“恭喜娘娘得偿所愿。”
她笑了笑:“倒是本宫小瞧了你。”
皇后娘娘是太爷爷选定的盟友。
皇后古繁乐以前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那是皇帝的第一个女儿,华荣公主。
皇帝对华荣公主极尽宠爱,连带着对一向与之相敬如宾的皇后都多了一丝情意。
华荣公主两岁那年,被野猫惊吓不小心落水得了高热,药石无医,香消玉殒。
皇后认定了那让公主受惊落水的野猫是许玲儿的手笔,可奈何没有证据。
那野猫第一时间被侍卫斩杀。
许玲儿置身事外。
因为这件事,皇后跟皇帝的关系一度闹得极僵。
近两年才有所缓和。
皇后与许玲儿有仇。
这便是我们最看重的东西。
有仇恨,我们才能坐下谈判。
我朝皇后道谢:“多谢娘娘相助。”
皇帝会突然去华清宫,是皇后娘娘帮忙劝说的。
如若不然,太爷爷搭好的戏台可就没人唱戏了。
13
作为四皇子的贴身宫女,我被皇帝特许跟随四皇子一起入了皇后的芙蓉殿。
几月时间已过,四皇子在皇后娘娘的教导下愈发懂礼谦和。
连德高望重的老太傅都称赞有加。
……
许玲儿从华清宫搬到了偏僻的紫竹轩。
她本以为不用多久陛下就会想起她,到时候,只要她乖乖认错,多哄哄陛下,就一定能够重获恩宠。
可陛下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自从她搬来紫竹轩,皇帝就没来看过她。
不仅如此,这些时日还总有些贱人来她面前耀武扬威……
“咦?这是什么地方?”
“妹妹不知道,这是紫竹轩,许贵妃……啊,说错了,是许婕妤住在里面呢。”
许玲儿一把摔了花瓶。
指着外面:“来人!快去撕烂她们的嘴!”
宫女们面面相觑,跪在地上。
外面刺耳的讥讽声还在继续。
“许婕妤也是可怜,突然从云端落入尘泥,连儿子也被别人抢走了。”
“我昨日去了芙蓉殿,皇后娘娘跟四皇子真是母慈子孝,真像是亲母子呢。”
“我听说,四皇子已经开始管皇后娘娘叫母后了呢!”
“哈哈哈哈哈。”
许玲儿气得浑身发抖。
“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宫女低声道:“奴婢不知。”
“废物!都是废物!
“还有那小兔崽子!真是有奶就是娘!本宫白养他了!
“忘恩负义!全都忘恩负义!”
14
许玲儿终究还是不甘心。
她用钱财买通了芙蓉殿的太监,悄悄给四皇子递了一封信。
说是她思念皇儿成疾,想同他见上一面。
四皇子同意了,夜半时分,他独自一人去见了许玲儿。
他们约在荷花池旁。
许玲儿瞧着要比以前消瘦不少,脸色有些苍白。
月光下,四皇子神情淡淡。
“母妃,您该保重身体的。”
“皇儿,母妃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母妃的。”许玲儿抱着他,哭得伤心。
“皇儿,你跟你父皇说说,让他来看看我。”
“母妃最近新练了一支舞,母妃想跳给他看呢。”
四皇子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许玲儿有些急切。
“皇儿,母妃一旦重获恩宠,一定会举许氏全力拥你为太子的。”
她此时也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个孩子根本不能当成普通孩子看待。
他心思深沉,那双眼睛幽幽看着你时,甚至会让你产生荒谬的恐惧感。
“妹妹,这孩子的身份你可有把握?”
不知为何,许玲儿突然想起了兄长之前问过她的话。
有把握吗?
没有。
之前没有把握,现在也没有。
四皇子朝她笑了笑:“母妃,你糊涂了。
“想当太子的话,何须那般麻烦。
“只要皇后成了我的母亲,这太子之位就一定会是我的。”
许玲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
四皇子的视线从她的身后掠过。
突然笑得更甚。
许玲儿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可面前的孩童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便直直地倒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在静谧的黑夜格外引人注目。
“救命!母妃救我!”
孩童凄厉的呼救声更加让人揪心。
“许玲儿!你竟敢谋害朕的皇子!”皇帝快步从不远处走过来,指着呆愣在原地的许玲儿暴怒出声。
“殿下!”我跟在皇帝后面跑了过来。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跳进了池水里。
此时正值深秋,池水冰冷刺骨。
我奋力游到四皇子身边,用尽全力将他托了起来。
“快快快!快救人!”
福临也指挥着太监下水救人。
荷花池边嘈杂一片。
我跟四皇子很快就被救了上去。
皇帝连忙过来查看:“怎么样了?”
四皇子小小的身体湿透了,被宫女拿干爽衣服包裹着,可人还在不停发抖。
他不停呢喃:“我错了母妃,我以后听你的话,我不喊别人母亲了。
“母妃你别推我……”
“可怜的孩子!”皇后娘娘冲过来,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她也许是想到了曾经的荣华公主,此时红了眼睛,一脸怜爱地将四皇子护在身前。
皇帝更是心疼:“快叫太医!快叫太医!”
直到太医匆匆赶来,四皇子被护着抬走,众人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许玲儿。
皇帝走到她面前,扬手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毒妇,简直该死!”
这重重的一巴掌让许玲儿彻底回神。
她瘫在地上,拽着皇帝的衣袍不停求饶。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推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你是说他在骗朕?”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阴鸷,“许玲儿,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才四岁!他能骗人吗?”
15
此时芙蓉殿内。
四皇子已经喝了药沉沉睡去。
皇后轻柔地用帕子擦了擦他头上的冷汗。
我在一旁侍立:“娘娘此次依旧来得及时。”
皇后却不似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看着床上的幼儿,有些出神,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青枝,本宫不管你是怎么说服四皇子陪你做戏的,但以后绝不能再让他这般涉险了。”
我愣了一下,跪地应是:“奴婢知错。”
皇后摆了摆手。
“时候不早了,本宫就先走了,你好生照顾他。”
“是。”
皇后走后,床上的人也睁开了眼睛。
我伸手将他扶起来。
“太爷爷,我们的仇终于要报了。”
……
许婕妤谋害皇嗣,按律当斩。
但许丞相脱冠膝行于正德宫前,只求皇帝能饶了许贵妃一命。
皇帝仁德,念及许家功绩与许丞相劳苦功高,免了许玲儿的死罪,将其贬入冷宫,死生不复相见。
四皇子过继到皇后膝下,从今以后便是嫡皇子了。
后宫自此彻底变了天。
16
因为营救殿下有功,我晋升成了芙蓉宫的一等宫女。
那日,我正领着新入宫的小宫女们去芙蓉殿。
经过成德门后面时远远地便看见一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从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人左右看了看,熟稔地转入了一道侧门,很快消失不见。
有眼尖的宫女看见了。
“青枝姑姑,那是……”
我沉声道:“不该看的,别看。”
宫女们面面相觑,瞬间噤声。
若无其事从成德门走过,将宫女们送到地方后,我又去了四皇子殿内。
“太爷爷,许安平进宫了。”
……
冷宫内。
高大的男主脱下了斗篷,他看着眼前消瘦到不成样子的女子,神情震惊。
“妹妹?”
“兄长……”许玲儿看清了男人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扑进许安平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兄长,你终于来了!
“爹呢?爹为什么没向陛下求情?
“这个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
许玲儿长长的指甲嵌入了许安平的手掌。
许安平不由皱了皱眉。
“爹已经尽力了。
“他身体不好,已经好久不曾上朝了。
“陛下现在,并不想见我许家人……”
许玲儿恨声道:“我不甘心!”
许安平不由问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要去谋害皇嗣?”
那晚的事许安平至今也想不明白。
“不是我!”
许玲儿瞬间被刺激到了,尖声道:“是那小兔崽子陷害我!
“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说到这,突然想到了什么, 猛地抓紧了许安平的袖子。
“兄长,你之前说得对。
“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他那个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你快去向陛下告发他!”
许安平按下狂躁的许玲儿。
“妹妹!你冷静点。
“这事我们没有证据, 而且一旦告发,就相当于承认我们当初欺君了!到时候我许家就彻底完了!”
许安平拍着许玲儿的背,不停安抚:“别着急, 兄长会想办法……”
许安平在冷宫待了没多久就重新戴上斗篷, 急匆匆离开了。
他离开一炷香后, 他与许玲儿的对话就一五一十地出现在了我的手里。
我看完手中的纸条, 抬手将它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青枝姑姑, 奴婢先告退了。”
这是许玲儿跟前的心腹宫女, 是她从许家带进宫里的。
看啊,无论多值得信任的人都可能会在你落寞时在背后捅你一刀。
不过我也能理解。
许家如今树倒猢狲散。
人得为自己考虑。
树倒了,那便换一棵呗。
17
许安平还没想出能救妹妹于水火的法子, 自己倒先被抓了。
听说禁军在许家的山林里搜到了一万的私兵。
豢养私兵,这是意图谋反的大罪。
许安平不认, 他说这兵是替陛下养的,是新征的要去往边疆的新兵。
可这说法皇帝不认,他认定了许家有不轨之心。
如此,许家便彻底完了。
失了圣心, 真真假假都无所谓了。
许家被定罪,谋逆罪, 许丞相急火攻心之下,在家中病逝。
许安平被判午门前斩首。
许安平行刑那日, 我陪着太爷爷去了冷宫。
许玲儿一个人静坐在地上。
面前摆的是三尺白绫。
她看见我们时,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色彩。
“皇儿,你是来救我的吗?”
我忍不住笑了:“娘娘都要置我们于死地,居然还会寄希望于我们?”
“你……们?”许玲儿喃喃自语, “你们究竟是谁?”
太爷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半鬼村,娘娘听过吗?”
许玲儿自缢了。
生前那么张扬热闹的一个人, 死得却最是冷清。
许家倒台。
皇帝心里被种下的那根刺终于被他亲手拔了下来。
我们半鬼村的仇,也终于报了。
18
大家都以为四皇子会被封为太子。
他聪慧、有礼、仁善, 又不乏狠辣果断, 他比其他皇子优秀太多了。
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四皇子的身体在五岁那年急转直下,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 可都束手无策。
只有我知道, 太爷爷是寿命到了。
他吊着一口气要为半鬼村那百余口冤魂报仇,如今仇报了, 那口气也散了。
太爷爷活了太久了,他真的累了。
皇后娘娘很伤心。
她不知道太爷爷的真实身份,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去爱护。
如果知道太爷爷的离去会让她这么伤心, 我想当初,也许不该去寻她当这个盟友。
可是没有如果。
太爷爷死在了永历二十五年的冬天。
皇帝悲痛,特赐入皇陵。
而我作为四皇子身边唯一的贴身宫女,自请前去守陵。
我记得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我抱着太爷爷的骨灰从先前留好的皇陵密道走出去了。
我抱着他, 在雪地里走了一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了已经被烧毁的,只余下一点点痕迹的半鬼村。
太爷爷不喜欢待在了冷冰冰的皇陵。
那里不是他的家。
我得带他回家。
爹娘还在等他。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