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月如眉
第 2 节 月如眉
世人皆知,夫君满眼只有我。
可他给我喝避子汤,却让别的女子怀了身孕。
刚开始他百般愧疚。
最后他说:“我不过是一时错了而已,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平静和离,与他忌惮的人在一起。
后来,听闻他在满城风雪中一夜白头。
1
万树春烟,鸳鸯沙暖。
今日都城轰动,因为镇国大将军沈知敛将率我朝十万将士凯旋。
天刚蒙蒙亮,我就在府邸门口,等他回来。
丫鬟立在我身后,惊艳地小声道:“夫人,您今日真美,恍若春神下凡。”
我轻轻笑了笑,下意识地抚了抚头上的簪子,那是临走之前,沈知敛亲手为我做的。
我想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最爱的人面前。
一阵马蹄声,沈知敛回来了。
他一身银色战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龙章凤姿,皎如玉树临风。
像有默契一般,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他翻身下马,不顾众人看着,紧紧拥抱住我,勒得我发疼。
我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他也这般思念我。
我亦伸手紧紧回抱住他。
拥抱了许久,我们才放开。
我忽然注意到,他身后跟着行步不离地跟着一个人。
他出征多次,回来之后从未带过旁人。
他看见我的视线,把身后那人拉过来,爽朗道:“这是我的副将,平素总冒冒失失的,这次战场上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不过人倒是机灵,我准备带在身边好好培养。”
听起来是嫌弃,可是语气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熟稔亲昵。
我看着她,那竟然是个姑娘。
姑娘长得其实很漂亮,眉目清澈映秀,又在战场久了,平添一股英姿飒爽的劲儿,乍一眼看去,我都会觉得有些动心。
沈知敛又抱住我:“看她作甚,再让我抱一下,我好想你。”
现在还在府邸外,许多人都偷偷看过来,我轻拍拍他,将他往府内拽。
进门的时候,我忍不住瞥了那副将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知敛身上,满是崇拜钦慕,少女的心思毫无遮掩。
2
阔别将近一年,沈知敛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入了内室。
一入内室,就看见我摆在窗前的一罐
红豆,在午后的白光里鲜红欲滴。
足足二百九十六颗,他走后,每一日我都往里放一颗。
沈知敛看见了,微微抿唇。
“对不起,眉儿,让你过了这么多孤单的日子,是我亏欠了你。”
他真的很会说情话,眼里的深情浓得可以溺死人。
相思情浓,春宵苦短。
可是床帏刚刚放下来,门外忽然有人拍门。
“将军,我住在哪里?”是沈知敛带回来的那位副将,飞絮。
沈知敛皱起眉头,掀开床帏走下床,不耐道:“府里管事没给你安排吗?”
飞絮道:“他给我安排的我不喜欢,院子太小,没法操练。”
“那你自己选,看上哪里住哪里。”
沈知敛不耐地打发了她,重新回来,搂住了我。
我心里浮起一些不舒服:“她以后要住在将军府吗?”
沈知敛的唇落在我身上,声音微微含混:“嗯,随她吧,别管她了,你好好看着我。”
可是,没多久,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还是那位飞絮。
她问自己的战马养在哪里。
……
在飞絮第四次拍门的时候,沈知敛终于怒了。
他怒气冲冲地踹开门:“你又有什么事!”
沈知敛是镇国大将军,将军一怒,府里无人不惧怕他。
那个飞絮却一点也不怕他,理直气壮地回吼:“我今日方来这里,四处不熟,自是要找你了。我看过了,哪里都没有你的院子好,我就住你那里吧。”
我没说话,眼神慢慢地凉下来。
沈知敛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有毛病吧?那是我的院子,我跟我夫人住的,你住进去?你是不是脑子被马踢出问题来了?”
飞絮冷哼:“有什么问题?在战场上我们不是经常同帐吗……”
沈知敛立刻打断了她:“你胡说什么!那是战场,再说军帐里也不是只有你我。”
“好了,”我听不下去,冷淡开口:“这是将军府,你若是不想住,就趁早离开,若是要留,府里给你指了哪里,你就住在哪里。”
我是镇国将军夫人,语气纵淡,却有威仪。
飞絮不服气地扭头看沈知敛,沈知敛不耐地道:“听见了?还不快去!”
飞絮到底挣扎不过,不甘地走了。
她一走,沈知敛急着向我解释:“你别听
她胡说,我跟她之间绝无他事,只不过有时战事紧迫,行军扎寨的时候军帐有限,将士们都挤在一起,不是只有我和她,还有十几个副将呢。”
“我知道了,我倦了。”
他小心地觑一眼我的神情,不敢再碰我:“那你先休息,我就在这里陪你。”
我阖着目,不想说话。
他不敢过来搭话,小心地蹭在我身边躺下。
片刻后,他克制不住地伸出胳膊,将我揽了过去。
他呼吸都是屏住的,看我没挣扎,方才松一口气,搂紧我,很快沉睡了过去。
数月战争,又连日疾驰回来,他实在累了,眼底一片黑青。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他的胸口后背都是纵横的伤痕。
最靠近胸口那一道,几乎深可见骨。
那一次他几乎死了,凭着将再见到我的一股心劲,强行撑住了,救回来后,连军医和御医都视为奇迹。
这些年,他确实对我极好,处处将我放在心尖,没有一处对不起我。
只是这次……
我确实介意,可是这么久没见,我也确实想他。
我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回手抱住了他。
3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里,我回到和沈知敛的少年时光。
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从小冷面寡言,在所有的玩伴里,他只同我一起玩。
后来逐渐长大,我长开了,成了都城有名的小美人,来上门求娶的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碰见过几次媒人送来求娶男子的画像,每次意见都很多:
“不好看”“太风流”“此乃纨绔,不可靠。”
直到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在误以为我跟一个公子有约的时候,赶来挡住我的路,黑着脸,气得不得了:
“打小我就一直守在你身边,怎么,如今我是隐形了吗?
“你要嫁人,就不能嫁给我吗?”
他那时候的表情,气急败坏,又带着几分可怜,就像要被抛弃的小狗一样。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我还带着笑意。
成亲之后,沈知敛确实对我极好,这一生我都没见过第二个如此将我放在心上的人。
于是我与沈知敛又恢复了原来的相处。
毕竟那飞絮只是个副将,她的分量,还不值得闹得将军和将军夫人之间生出罅隙。
4
正是一年好春色,难得今日沈知敛休沐,清晨一起来,他便说要同我去骑马。
每年春天,我们都要去郊野一片草原上骑马。
那是十五岁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地方,那里鲜花满谷,鸟鸣山涧,却人迹罕至。
他气急败坏堵住我,说我要嫁人为什么不嫁给他时,也是在那里堵的我。
然后,就在那里他向我表白。
后来,他把那里买了下来,成为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只要有空,我们就会去那里。
可是当我把马牵出来的时候,发现跟在我们身后的,还有一个人。
飞絮。
她骑在马上,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准备踏进谷口。
我实在客气不起来,策马挡在她面前,质问道:“你跟着干什么?”
她理所当然道:“我是副将,跟着主将有什么不对?”
我看向沈知敛。
沈知敛面上尴尬,硬着头皮斥责道:“你赶紧回去。”
飞絮对上他,便有些委屈,撅着嘴道:“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自己一个人留在你府里,太不自在了,我只想跟着你。”
他看向我。
可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能解决她,但我更想亲眼看看,他要怎么做。
这一次回来,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他从来不会纵容任何一个除我以外的人。
可是,这次呢?
我手心微紧,攥着缰绳,昂着下巴,一言不发,等着看他如何发话。
沈知敛。
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5
好在沈知敛没有真的让她跟着,将她赶了回去。
这次他出征的时间太久,圣上难得给了他一长段假。
沈知敛以往都成日泡在军营里,这次大概是与我分离久了,日日黏着我。
他命人打造了一艘帛兰船,带着我游惜春湖。
那是十二岁时,我落水之处。
那日同游的都是些贵女纨绔们,都被伺候惯了,为了玩得痛快,还特意遣走了身边的下人。
所以任凭我怎么挣扎呼救,都没人敢下来救我。
还是沈知敛,不知道从何处奔来,跳下水把我救上来了。
那个时候,他只说是路过。
直到长大,才觉得不对。
我坐在帛
兰船上,抚摸着帛锦上绣着的那日坠水图,问他:“那日你不是拒绝与我们同游了吗,是如何恰巧救得我的?”
他冷哼一声:“我都跟你说了,许泽端那小子对你不安好心,你偏不听,就是要去玩。我一生气,当然说不去了。只不过后来又怕被他钻了空子,真的跟你熟起来了,才偷偷又跟去的。幸好去了,不然你落水都没人救。”
我失笑。
当时我才十二岁,哪里想那么多?不过是一群自小认识的玩伴,相约踏青罢了。
我忍不住逗他:“你怎么想那么多?该不会你那个时候,就偷偷看上我了吧?”
沈知敛居然脸色一红,欲盖弥彰地撇过头去。
我又待再问,他却俯身过来,堵住我的嘴。
碧波荡漾,船动湖光,滟滟春色。
6
我们在这帛兰船上住了数日,乐不思蜀。
从船上下来。我们又去了许多地方。
他带着我策马去了溪墨山,那是我少女时一直念叨着想去,却被囿于深闺之内,没能去成的地方。
溪墨山与想象中的一样巍峨大气。
我从未这样畅快放纵过。
他带着我去了一切我想去的地方。
我们携手看过云岚翻涌,在山巅惊叹过明霞吐海,亦曾一起躺在船上,只余满船清梦压星河。
直到回京的路上,沈知敛还有些遗憾。
“你一直想看大漠孤烟,可惜太远了,又在边陲战事太多,这次没法带你去看了。”
我微笑摇头,已然很是满足。
这样的神仙日子,若是再长一些就好了。
可人不能太贪心。
这些日子已是很好。
再过些日子,他便要忙起来了吧?
回来之后,我才发现,窗下不知何时,长出了一些嫩芽。
问了方才知道,原来我等沈知敛回来时攒的那一罐红豆,一半被沈知敛收起来了,另一半被他种在我们的窗前。
红豆生南国。
此物最相思。
这个男人,原来在这样回应我对他的思念。
眸中起了些雾气。
我对他道:“阿敛,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们成亲已经三年。
这三年里日日被催生子,只是太过聚少离多。
我知道,沈知敛一直很想要我与他的孩子。
我甚至为此求
了不少次的送子观音。
我抚着小腹,出去的这些日子,也许已经有胎儿落于其中了?
或许该找郎中来看看了。
郎中还没来,飞絮却先来了。
她端来一碗药:“沈将军嘱咐厨房今日一早就给您送来的,我恰巧经过,看见丫鬟毛手毛脚,怕撒了,就给您送来了。”
我皱眉看她,并未说话,心中疑窦顿生。
我对她本就没有好感,她贸然给我送药,我更是怀疑。
我把那药接过来,先把她遣走。
又命人叫来了郎中。
郎中一闻那药,便道:“这是避子汤啊!这是……将军给的?”
怎么可能?
我伸手让他给我把脉,看是否有喜。
他再三把脉,确定我尚未有孕。
我沉着脸让她走了,让人把飞絮叫来,把那药扔在她面前。
“你给我送避子汤,是何居心?”
飞絮大喊冤枉,说她并不知道那药是何物,只是看丫鬟拿着不稳,便帮忙拿过来了。
我自是不信她,让人将她绑了,等沈知敛回来发落。
她不服,却还是被拖下去了。
我让人叫来丫鬟。
等的时候,那药就在我手端,一阵风将药味吹到我鼻尖。
我愣住了。
那药味,好熟悉。
与沈知敛一同游玩的日子里,他偶然会给我一两粒药丸,说是补身体用的。
我不疑有他,每次都吃了。
那药丸的味道,跟这碗避子汤的味道一模一样。
此刻再回想,沈知敛给我药丸的时候,恰巧好都是前日刚刚欢好过。
我的心沉到谷底,浑身冰冷。
我让丫鬟去把沈知敛叫来。
她们去了半天,回来却道:“沈将军说了,今日他有事,许是很晚才能回来。让夫人不要等他,先自安寝。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我冷冷坐在正厅,正对着门口:
“就在这儿等。今日他何时回来,我就等到何时。”
7
半夜的时候,沈知敛方才回来。
整个沈府灯火通明。
我就坐在最明亮显眼的地方,直视着他。
那碗避子汤被缓缓推到他面前。
“阿敛,这避子汤,还有我前些日子吃的那些药,你可知情?可有什么要说的?”
我恨自己软弱。
直到现在,我都盼着他能跟我说,他不知情。
可是他看着那药,一径沉默。
我的心,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凉了下来。
“你知道。”我道。
他半晌,才道:“你不要多想,眉儿。我只是想着现下总是要去出征,怕这会儿有孩儿了,留你一人在家,让你多受委屈。你放心,等我安定下来了,咱们要十个八个的孩儿。”
我凝视着他:“你是将军,你觉得会有安定下来的时候?”
沈知敛叹口气。
他上前来,想要搂抱我。
我躲开了他:“沈知敛,这几日,你搬到别的院子里去吧,我暂时不想见到你了。”
8
沈知敛搬到了离我最近的院子里。
他日日都来求我消气。
我闭门不出,丝毫不回应他。
他开始日日给我送礼物。
京城昂贵不昂贵的,稀罕不稀罕的东西都被他搜罗来,流水一般地往我院子里送。
连自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丫鬟绿桥都忍不住倒戈,劝我道:“将军也算是足够诚意了,我自小在小姐身边长大,看得再清楚不过了,将军看您的眼神从来都跟别人不一样的,跟守着自己的宝贝一样。”
她还劝我:“无论如何,至少将军不可能对小姐有贰心的。或许他真的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小姐您也不妨听听他到底是想什么。”
流水一般的礼物没让我动摇。
可是绿桥说的一句话,进了我的心。
是啊,我与沈知敛相识相知,已经十几年。别的不说,他对我是真的一心一意,从无二心。
世上再无第二个人,像他这样满眼皆是我。
我动摇了。
又过了几日,我打开了院门,让丫鬟去打听。
我想明白了,或许沈知敛在战场上,与我想的确实不同。
我并不是那么急着想要孩子。
我只是气他这样算计我。
可是这些日子,我也确实逐渐消气了。
不巧,沈知敛竟然不在。
倒是有几个拜帖送进来。
都是我素日里相熟的贵女们。
我正是无聊,便让她们来了。
贵女们亲热地与我
聊起来。
聊着聊着,我觉得有些不对。
她们似乎尽是问些我与沈知敛的事。
可她们以往不会这样,我们在一起,聊的都是我们自己喜欢的事。
我忍不住问她们:“你们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才来看我的?”
几个贵女支支吾吾。
我叹口气。
没想到我与沈知敛闹矛盾这些府门之外的事,竟然也被传出去了,看来府里需要清一清闲嘴了。
看她们尴尬的样子,我干脆承认:“也确有此事,我正待解决呢。”
贵女们对视一眼,愤然道:“竟然真的有此事?”
我点一下头。
就听她们道:“我以为沈将军对你从来一心一意情深意切,他们说那些闲话的时候,还替他辩解过,结果竟然是真的?他真的身边有其他人了?”
我猛然抬眼:“姐姐说什么?”
说话的人吓了一跳:“就是最近沈将军带一个女子花天酒地,四处参加宴会的事啊,京城里都已经传开了,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件事吗?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
8
我直接在将军府门外,等他回来。
果然,他和飞絮一起回来的。
虽然两个人各骑一匹马,但是两马相并,两个人有说有笑,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颜色都有些相近。
远远看去,甚至像一对璧人。
我看着沈知敛那张脸,明明还是那样英毅俊朗的一张脸,那样熟悉。
可我现在看他,却总觉得有些陌生。
沈知敛还在跟飞絮说笑着,一下看见了我,明显有些慌乱。
我没说话,等着他们进府。
我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府门一关,沈知敛立刻下马,来到我面前。
我铆足了劲,一巴掌扇了过去。
沈知敛的脸透出红肿的巴掌印。
“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我问。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怒到极深处,反而平静下来: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你这边跟我赔罪,给我流水一样地送礼物道歉。那边也不闲着,依旧带着美人悠闲地四处享受。
“今日你参加的那个宴会,是去了宋府吧?
“宴席上的那些人,江雀时,宋晚图,柳期,都是你的至交好友。平素里,你只带我与他们相聚。
“今日,你带她去与他们相会,是何等意思?是你要纳她做妾,还是要让她取代我?”
我越说越怒,声嘶力竭。
飞絮想要辩解,被我也同样一个巴掌,扇得捂着脸。
我看着她:“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她不服气,还是解释:“夫人想多了,并无此事。再说,哪有做妻子的,对自己夫君动不动就发火,甚至赶出院子里的?沈将军对您来说是什么,我不知道,可对我来说沈将军比天还大,您娇惯惯了,舍得让沈将军受委屈,我可不舍得。”
沈知敛低声怒斥道:“飞絮,你少说两句。”
我冷冷地看着她:“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心疼他。”
飞絮被沈知敛训斥了,又不服气,又不敢说话,扁着嘴不吱声。
我道:“上次送药那时,我本来要发落你,只是搁置了。现在我重新发落你。
“顶撞主母,目无家法,出言不逊,行为不端,来人,将飞絮赶出沈府,此生永不许踏进沈府一步。”
飞絮冲口而出:“凭什么?我是沈将军的人,你是夫人,有什么资格撵我走?”
我冷眼转向沈知敛:“沈将军,您舍得吗?”
沈知敛低声求:“眉儿,你别这样叫我。”
我冷冷重复:“舍得吗?”
沈知敛眉目沉暗,终于还是叹口气:“飞絮,你出府去吧。”
飞絮苦苦哀求,但还是被撵出了府。
沈知敛从后面搂住我,在我肩膀叹气,想要求我原谅。
我笔直地站着:“沈知敛,你这样搂着我,让我觉得很恶心。”
沈知敛烫着一般松开我。
“我只是……我只是……”
他搜刮半天,说不出什么解释来。
最后只好道:“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闭了闭眼。
这就是承认了。
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灌了进来。
我问他:“你给我避子汤,跟她有关吗?你想抬她进来,怕我生子在前,能拿捏她?”
我接连地质问他。
沈知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一脸疲倦:
“眉儿,我只不过是一时错了而已,你把她撵出去,我也没有多说什么。你若是有气,这段时间你发火、冷落我,已经够了吧?我哄你的时间也足够久了。男人的忍让是有限度的,你再闹下去,连我也会心累了。
”
我看着他:“你在怪我赶她出去?怪我前些日子对你发火?”
沈知敛只道:“飞絮百般不对,有一句话说得对,我是将军,也是沈府老爷,你见哪个男人能忍妻子想发怒就发怒,想冷落就冷落的?我已经够忍让你了。”
我慢慢闭眼。
过去的一幕幕像气泡,缓缓升起。
而后在我面前碎掉:
“沈知敛,没想到,原来你觉得在我这里,受了这么多委屈。
“你不必忍让了。
“现在,就写和离书吧。”
9
成亲的时候,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世间哪里有什么恩爱两不疑。
我与沈知敛已经完全分居两个院落,一个月没见。
这一个月,他除了第一日在门口站了站,之后再无来过。
也无来过,也无礼物。
我知道,他是已经对我心倦了。
不知道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倦的。
也许是在心心念念许多年后,终于得到了我之后。
也许是在军营里,他长年征战,我在深闺院墙后,我们已经日渐陌生。而他,身边也早已有了与他生死相交的旁人。
我把他种的红豆都拔了,命人远远地扔了出去。
不知道我府里的嘴为什么这么不干净。
一夜之间,当日我与沈知敛的争吵就传遍了京城。
甚至成了饭后闲话,有不少人说沈知敛已经移情别恋,看上了自己的女副将。
而我,已经是下堂妻。
这声音越来越多,逐渐成了主流。
甚至不少人绘声绘色地传我是如何被赶出沈府的。
很多男人也觉得理解:“那曲如眉虽然昔日是京城第一美人,但是沈知敛可早就看腻了。”
“可不是,日日相对,再美也是无甚新意了。”
说这话的男人们相视一笑。
“再说,沈知敛那新副将,长得也很美不说,一股子英气,衬得眉目格外好看,跟京城娇弱女儿们就是不一样,别说沈知敛,我看了都觉得来劲。”
“可惜了,要不是跟了沈知敛,我还真想把她给弄来。”
连许泽端都递了帖子,想来见我。
许泽端,就是当初沈知敛觉得对我有意,让他大吃飞醋的那人。
如今他尚未婚配。
我
没见他。
我不想再与男人牵扯不清了。
当日,在我说出和离书之后,沈知敛当即变了脸色,说他此生都不会给我和离书的。
可是我与他僵持数日之后。
我自己写了和离书,放在他桌上。
刚开始没动,再过几日我再看,那旁边多了一支笔。
他迟迟没落笔。
只是我知道,那已经是迟早的事。
没爱过的人,云也淡,风也轻,水落无痕,不过如此。
可爱过的人,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粘不起来了。
10
与沈知敛这样冷对的日子太过憋闷,我出了沈府,想去京郊透透气。
没想到,一出京城,就落了贼人手里。
那贼人蒙着黑布,口音特别,不知是何处人。
他们将我绑住手脚,堵住口,扔到一个坟地里。
没想到,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飞絮。
她比我受伤要重,像是被迷药迷了,又下了狠手,才绑过来的。
毕竟她是副将,比我难对付多了。
贼人将我们两个人丢到一处。
他们是冲着沈知敛来的。
沈知敛曾经的旧敌,被沈知敛杀了好多兄弟,一直伺机寻仇。
听到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他们就一直找机会蹲守我和飞絮。
黑布贼人操着奇怪的口音,恶狠狠道:“沈知敛杀了我兄弟,他老婆孩子活不下去,都自杀了。我听说他一个娘子怀孕了,是你们俩哪个?”
我心里一震。
谁怀孕了?
黑布贼人也没等我们回答,自顾自道:“反正不管是谁,沈知敛来了自然就知道,我兄弟全家因他而死,我也杀了他老婆孩子,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其他几个蒙着黑布的,见我们两个人都貌美,搓着手上来撕扯我的衣服,一个上去撕扯飞絮的衣服。
我使劲挣扎,却挣扎不动。
一双粗糙的手已经触到了我的皮肤上。
绝望间,听见那个黑布贼人道:“蠢货们!那沈知敛是好对付的?还敢把心思放在这些桃事身上!赶紧去放哨去!”
几个蒙黑布的尴尬地松开手,赶紧去了。
坟地里只剩下了我和飞絮。
我发现刚才飞絮一直弯着身子,像是保护肚子。
我想起刚才的那句话,
慢慢问道:“你怀孕了?”
飞絮对我有些警惕,但还是说了:“对,是沈将军的。”
我以为不会痛了。
可是心口那个大洞,还在透风,刮得我生疼。
原来自我将飞絮赶出去之后,沈知敛一直将她养在外面。
在我与他日日僵持分居的日子里,他已经让飞絮怀孕了。
飞絮道:“若不是怀孕,他们也不可能抓到我。”
她的手脚也不能动,扭动半天,用嘴从衣襟里叼出来一卷锦。
她把那卷锦丢在我怀里:
“我就是想来给你这个,才被他们逮到机会了的。你看看吧,这是沈将军……夫君写的和离书。”
这就叫上夫君了。
我心里一片麻木:“和离书在沈府,何用你给我?”
飞絮道:“这可是夫君亲手写的,写了许多日子了,只是他心软,不忍心给你罢了。”
她扔散了,我瞄到里面的字和落款。
沈知敛。
的确是沈知敛的字迹,那样铁钩一般的笔迹,无人能模仿。
不是我写的和离书。
而是放妻书。
不是两相和离,而是他休了我。
飞絮道:“夫君早就把你休了,你现在是下堂妻了,就别赖在沈府,也别赖着沈夫人这个名号不放了。”
我不想理她,用尽力气,将那放妻书放进衣服里。
一别两宽。
就这样吧。
和离书也好放妻书也罢。
我们的夫妻情分,早就应该到头了。
11
沈知敛果真来了。
黑布贼人和手下用刀顶在我和飞絮的脖子上。
刀刃在喉间,冰凉尖锐。
我看他大踏步走来,眉目里都是焦急。
许久没见,他似乎憔悴了一些。
他一开口就是:“放开我妻。”
他眼神扫过我,未曾停顿,又深深地落在飞絮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在打量她是不是受伤,确认她虽然受伤,但还安好,方才不可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可惜,我对他太过熟悉,他的眉眼一动,我就看得清楚。
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焦急在意,全是对她的。
确认了她没事,他才扫一眼我。
我们对视一眼。
他眼神复杂,终究只是叹了口
气,就转向了黑布贼人:
“放了她们,有什么事与我商量。”
沈知敛与他们周旋。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好像有一种预感。
感觉我今日,便会像我心口的风一样,变成一股风,而后消散。
果然,周旋最后,黑布贼人提出了他真正的要求:“你害死了我兄弟全家,今日我得让你妻子惨死,才能报我兄弟之仇。”
沈知敛孤身一人,而这些人埋伏数月,又因为对战数次,对他很了解,处处针对他埋伏。
我知道,今日,他拼尽全力,最多只能带走一个人。
黑布贼人手里的刀往脖子上更用力地抵了一分:“快点选,不然这两个女人一起死。”
我已经感觉得到喉间尖锐的疼。
有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飞絮也是,低喘一声。
沈知敛眉头猛然皱起来。
“沈将军,选好了吗?或者我把两个女人都杀了……”黑布贼人把刀又压了一分。
我已经疼得喘不过气来。
飞絮几乎叫起来了。
他们好像真的想把我们杀了。
“等一下!”
沈知敛急促开口:“好,我选。”
黑布贼人像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是他在两个夫人之间选择的为难,又让他觉得痛快,“选吧,你那怀孕的老婆,到底是哪个?”
沈知敛的目光扫过痛苦的飞絮,又扫过我。
他对我露出一个许久不见的情深意切的安抚微笑。
我心头一跳。
果然,就听见他说:“眉儿,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的。”
12
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日,沈知敛指认了我之后,一片混乱。
他在混乱中,趁着黑布贼人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拼死救走了飞絮。
我则拼死往外滚,却不慎被什么撞到,撞下了悬崖。
掉下悬崖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话本里有人掉进悬崖,总是巧合地活下来。
因为悬崖下面,早有准备。
下面一层又一层地铺开了大布。
我层层跌落,最终在最后一层,被稳稳地托住。
救我的人居然是许泽端。
他自少年时便爱慕我,至今未娶,没想到在我生死关头,居然还是他救了我。
他救下我,也心
有余悸:“我好不容易才得知你的消息,匆匆忙忙只能准备到这样,还好顺利救下了你。”
我知道,他这次帮我,得花了大价钱,大力气。
救命之恩,我欠他的还不完。
13
许泽端说其实京城早已经传遍我被休妻的事了,只有我一人还蒙在鼓里而已。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知道,我被传得有多难听多不堪。
我让他带我远离了京城。
去了我自小就向往的大漠孤烟之处。
我以为他把我送到这里,就会回去。
可是他陪着我住了下来,说他在京城也不过是个闲散纨绔,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权当出来游玩了。
我知道,他不过是不放心我罢了。
我在西域住了整整七年。
而且改了名字。
我原本叫曲如眉。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起得不好,我自小读诗,就读到“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
未承想,一语成谶。
我给自己改名叫阿去。
过去一切,皆便去了。
西域是个边境,两地交接,生活算不上平稳,只是我贪恋那大漠孤烟,不愿意走。
好在我运气甚好,虽然有几次遇见些麻烦,都化险为夷,平安度过。
我也已经熟悉了这里。
许泽端向我求过亲。
他一说完,便看向我。
他嘴角是笑的,眼睛里却都是哀求。
他知道,我不会应。
我确实不会应。
我感恩他,把他当好友,当恩人,当亲人,为报答他我万死不辞。
唯一给不出的,就是我的心。
情爱这件事,我真的已经累了。
14
后来我还是让许泽端回去了。
我不能再耽误他下去了。
也是奇怪,西域这样难以立足的地方,就算他走了,我也过得很安稳。
我自立门户,开了一家女学堂,成了当地的女先生。
也因此,在这个小镇上,我颇受尊重。
又过了两年。
有一日,我正在给学堂关门,门口出现一个人。
我仔细看了许久,才看出来,那竟然是飞絮。
十年过去了,飞絮憔悴至极。
我直接把门甩上,可是她抵住门,苦苦道
:“夫人,我是替将军给您带话的。”
我面色平静:“这里没有什么夫人,出去,我要关门。”
飞絮神色哀哀:“沈夫人,请您让我进去,我只说一句话。”
她最终还是进来了。
因为我还要开学堂,若是她在门口大嚷起来,影响我学堂的声誉。
“说吧,你说只有一句话的。”
她掏出一个罐子,放在桌子上。
里面竟然是半罐红豆。
赫然就是十年前,沈知敛拿走的我那半罐。
剩下的,被他种在窗前,后来又被我拔了。
她哀求我:“十年了。沈将军让我替他守密十年,现在我终于可以说了。”
“你的孩子呢?”我问。
她摇摇头:“没有什么孩子,那都是骗您的。
“我从头到尾,都跟沈将军没什么瓜葛。我就是他的属下,他救过我们一个村子,那以后我就誓死追随他。
“将军在军帐里,闲下来的时候就经常说起您。他素日里那么冷硬一个人,只有在说到您的时候,眉目温柔,眼角都弯出了褶子。我们整个沈家军都知道,他爱极了您,每天都思念您。
“可是有一天,他把所有得力副将都遣散了。
“我们都害怕极了,以为做得不好,他要抛弃我们。
“可是他却找上我,跟我说,想让我做一件事。
“那个时候我高兴极了,却没想到,他让我做的事,是假装爱慕他,与他暧昧,将您气走。”
假装爱慕他,与她暧昧,目的是将我气走?
我打断她:“为什么?”
我是不信的。
她道:“将军没有欺骗我,一上来就如实告诉我了。他说你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但我若顶替你留下,自己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他问我怕不怕。若是怕,他会另找别人。
“我不怕,我自然是不怕,这条命是将军给我的,全村的命都是他给的。”
我站起身,问她:“为什么?我留在他身边怎么了?你顶替我,为什么会有杀身之祸?”
飞絮哽咽道:“将军说,因为他打了太多胜仗,声名太盛。”
我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声名太盛。
是,这些年沈知敛一直征战。
不只是沈知敛,还有沈知敛的父亲,父亲的父亲。
沈家三代为将,是当朝的开朝大将军。三代以来
,沈家世袭第一将军,每一代沈将军都在战场上拼杀一生。
他们打了太多的胜仗。
这些年的安宁,都是沈家和将士们拼死换来的。
也是如此,沈家在民间声誉极高。
当皇帝的,只怕就生了忌惮。
当臣子的功高盖主,就离死不远了。
我太了解沈知敛了,也太了解沈府上下了。
沈家世代将领,最知战事之苦。
他们不会反,也不愿反,因为他们不想把黎民百姓拖进战乱。
宁可身死。
15
飞絮对朝廷之事一无所知,说不出什么细节来。
我却知道,沈知敛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知道圣上已经对他起了忌惮之意。
他不敢告诉我。
因为一旦告诉我,我就会同样发现端倪。
飞絮说了半夜。
她说沈知敛让她假装暧昧,可是她当属下惯了,几次都漏了馅:
“那次给您送避子汤,也是我看见丫鬟端得不好,我在军营惯了,手稳,在旁边看不下去,才接过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将军本来没打算让您知道的,他还让人在避子汤里加上其他的,做成补药给您喝。”
我想起来。
那时我正跟他陷入甜得梦一般的日子里,就是被那碗避子汤戳破了梦境。
我问她:“他为何给我避子汤,说过原因了吗?”
飞絮道:“将军那日生气了,在您走后狠狠骂了我。他说您不能生下孩子,若是陛下真如他猜测,那您要是生下孩子,就更危险了。皇上不会放过将军的儿子,而您,要么作为生母会被牵扯,就算他将您与孩子分离,让您免受一灾,但您也肯定会伤心一生。”
我甚至能想象,沈知敛说这话的时候,皱眉的模样。
他那么喜欢孩子的一个人,婚后日日缠着我说想要个孩儿。
给我避子汤,也是当真下定了决心。
我大概明白那段时间了。
圣上给他那么长的假期,不是体恤他。
而是在架空他。
他心里也清楚,所以那段时间,他将每一分每一刻都用来陪我。
因为那可能是他陪我的最后的时光。
他带着我去了一切我想去的地方,陪我看所有我想看的风景。
我现在明白,从最后一处回京的时候,他说还没有带我去大
漠,语气为什么那么遗憾了。
因为他知道。
他没有机会了。
他这一生,已经再也没机会了。
16
“您走之后,沈将军也慢慢将沈府的人遣散了。
“您把红豆苗都扔出去的时候,他其实早就让人捡回来种好了。您走了,沈将军就把红豆苗又移植回您的窗前,不让别人动,自己日日照顾爱护。
“追随他的人,也被分成了两拨,一波遣散了,一波自愿成为死士,来保护您。我就是那一波来保护您的,因为我见过您,与您相处过,对您的样貌最熟悉。”
她掏出一张画皮。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替您去死。”
我接过来,那画皮栩栩如生,确实像我,没想到沈知敛竟然为我安排到这个地步。
“之前我几次遇险,都化险为夷,也是你们在暗地里帮我?”
飞絮点头又摇头:“有时候是,但有时候我们还没出手,您就自己化解了。您的胆魄和决断,都让我们惊叹,实在不愧是沈将军的夫人。”
我问:“保护我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她支支吾吾:“您也见过的,就是……上次绑我们的那些人。”
那些人?
这我倒是真没有想到。
那如此说来,当时绑架我一事,也是沈知敛计划好的?
飞絮用力点头:“沈将军设计这一出,就是为了让京城知道您死了,好将您远远地送出京城,让您彻底脱离龙椅上那人的视线。也是……也是为了让您对他死心,彻底逼走您。”
可是救我的人,分明是许泽端。
我未置可否。
说了这么多。
可是……
“沈知敛在哪儿?”
飞絮一直哽咽,此刻放声大哭。
“沈将军,沈将军已经死了。”
在我离开的第二年,皇上终于下旨,以谋反之罪,赐死了沈知敛,将沈府抄斩。
幸好他已经提前斩断了身边的一切。
他苦苦撑了一年,也是因为要确认我已经走得足够远,不会回来,也听不到他的消息。
确保时间够久,让皇上已经歇了追究前人的心思。
飞絮泪如雨下:“将军走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是独自赴死。
他唯一选择陪伴自己的,就是这罐红豆。
“
我知晓他心意,在他死后,就偷偷将这罐红豆捡回来,一直带着,就是为了今日能给您。”
我问飞絮:“你一直说是十年,为什么是十年?”
飞絮擦擦眼泪,声音已经哑了:“沈将军说,至少十年,他的事才能算彻底平息。十年也足够您恨他,或者忘记他了。”
用十年忘记他。
“他当初做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飞絮张了张嘴。
其实不用她说,我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若是当年我知道了,我必然不会舍弃他。
我会与他一起,一点点遣散身边人。
而后,陪他一同慨然赴死。
飞絮同时道:“将军说,您性格刚硬,若是让您知道一丁点端倪,您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您对他彻底失望,彻底死心,主动远走再不回来,他才会放心。”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烛花乍崩。
远处不知道是谁,吹起了羌笛。
一夜,我的声音也已经嘶哑。
在她离去前。
我道:“飞絮,回去转告其他的死士,都撤了吧。这十年来,很感谢你们,以后不需要再保护我了。
“不要为了将军而活,也不要为了我而活,以后,都该为自己活着了。”
17
她走之后,我才想起来一些细节。
那个时候,沈知敛想冷落我伤害我,把我赶走,可是又控制不住地爱我。
所以我才觉得他那样反复,又那样伤人。
我也明白,他为什么要在窗下种下我那些红豆。
绿窗红豆忆前欢。
他早就知道他会一个人。
这红豆,是他用来思念我的。
或者,代替我陪伴他的东西。
我拿出箱底里压了十年的休妻书。
那样铁钩银划,那样熟悉的字迹。
当时觉得,字字是我的血。
如今看来,字字是他的血。
写那和离书,和休妻书的时候。
他得有多痛呢?
不久之后,我收到了许泽端的信。
在信里,他说沈知敛找过他。
当日他能及时赶到救我,就是沈知敛提前告诉他的。
他跟我说,他赶到之时,发现悬崖底下已经是重重防护。
就算他没到,我也
不会有事。
沈知敛为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我合上信。
原来,那日飞絮说得是对的。
沈知敛生平最讨厌许泽端,因为他知道许泽端对我情深意切。
可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将一切托付给许泽端。
因为他怕我受一点委屈。
他去找许泽端的时候,怕是心里醋意滔天,银牙咬碎了吧。
想起了他当时可能会有的醋样,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我又收到了飞絮寄来的信。
飞絮在信里说, 有一件事,让她十年良心难安。
在我走后,她主动向将军求过夫人之位。
她说这样是为了让皇上将原本的将军夫人遗忘得更彻底。
可实际上, 是因为她一直爱慕将军。
在最后的时刻,她不想带着暗恋进坟墓。
她想陪她一起去死。
可是将军拒绝了她,说只当她是下属。
就算我走了,沈知敛妻子一位,也只能属于曲如眉一人。
在信里,飞絮最后道, 如今她说出来,良心终于安了。
【在我心里, 您是唯一的沈夫人。】
【在将军心里,也是一样。】
我慢慢, 将那信烧了。
她有什么错呢。
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那颗爱慕的心, 永远跳动在少女时代, 永远属于她自己。
18
我收拾好所有的行李, 离开了住了十年的这个小镇。
沈知敛死前,就把自己的埋骨地, 选在了他见过的最美的一处大漠风景里。
他死后许久, 飞絮他们偷偷将他尸骨偷出来,埋在这里的。
我去了那里。
远远就能看到, 他的坟前种满了红豆。
那应该就是当日他种下的红豆, 被移植到这里。
玲珑骰子安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当初他未能带我看过的大漠孤烟,在他死后, 他日日夜夜陪着我看。
我蹲下来,看见他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墓碑上只写了一行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是当时成亲时, 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原来他从
未食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