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小时
第 3 节 小时
我是相府嫡女,从小我便被当成太子妃来培养。
端庄大气、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父亲突然带回来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姑娘,名唤小时。
说她才是相府的真千金。
我害怕她会抢走我的太子妃之位,曾想过要偷偷杀了她。
却发觉我好像能听到她的心声。
她说:
“这人还怪好的嘞!”
1
小时刚被父亲接回府时,我正低着头绣我的大红盖头。
我绣工极好,红盖头上的龙凤图案栩栩如生,在绣“囍”字时,针不小心刺破了我的手指。
因为我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歌声:“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将要远航~”
“小姐!”身旁的碧云一声惊呼。
我眉头微拧,指尖传来刺痛感,朝她道:“无事,你可听到什么怪声?”
“啊?没有啊。”
“可能是我幻听吧。”我轻晃了下脑袋,将盖头随手扔了。
被血污了的盖头,是不能要了的。
只是又要花好些时日绣新的,也不知赶不赶得赢。
我有些头痛,毕竟我与太子的婚事,只剩不到半年了。
这时父亲母亲突然将一个少女带入我院中。
母亲眼眶发红,似是哭过,她拉着少女介绍给我:
“昭玥,她是小时,我和你父亲的亲骨肉,你可唤她妹妹。”
我有些愣住,目光不由得转移到少女身上。
杏眼琼鼻,的确跟父亲母亲长得很像。
但他们何时有这么大的女儿,我为何不知?
我满是疑惑地看向母亲,她却不忍直视我,别开眼去,低声开口:
“昭玥,她和你一般大。
“你放心,你还是爹娘的女儿,这点永远不会变。”
听到这,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控制住自己近乎崩溃的情绪,镇定地问母亲:“那太子殿下那边?”
十余年的感情,父母亲定不会将我赶出府去,然而太子妃之位,我却没把握能继续保住。
不是我贪心,自我记事以来,就一直为做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而努力,可现在的局面来看,好似我这些年像个笑话。
果然,父亲脸色一变,直接打断了我:
“此事往后再议,无须你们操心,你先同妹妹打招呼。”
我心下了然,勉强带着笑意走到小时面前,拉过她的手:“妹妹好。”
谁知刚碰到她手的那一刻,耳边又传来清晰的声音:
“嗷嗷嗷嗷真的栓 q,怎么又是真假千金文。
“她好像要哭了,怎么办,好可怜,快来我抱抱。
“我也不想过来的,呜呜呜,我也好可怜,我也想哭。”
?
2
我有些错愕,眼前的少女并没有说话,那是谁发出的声音?
接着就看到小时张开嘴巴,规规矩矩地说了声:“姐姐好。”
这次的的确确是她的声音,和刚刚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要确认一下。
她情绪有些低落,耷拉着脑袋,似乎在看我的手。
而后我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很小心地一捏,接着又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传来:
“她手真软啊,皮肤真白啊。
“用的什么护肤品,能不能给个链接啊。
“呜呜呜呜呜,不行啊,没手机!
“老天爷,没手机了!这让我怎么活啊,呜呜呜呜呜。”
嗯……听不懂。
但这下我非常肯定,我能听到小时的心声。
弄清缘由后,我便松开她的手,可她却变得更聒噪了:
“她怎么松开了,她不会就开始讨厌了我吧!
“啊啊啊啊啊,我什么也没做啊!
“我!真!的!好!可!怜!”
最后几个字简直是震耳欲聋,我不由得揉了揉耳朵,并没有去将她的手拉回来。
见我们二人打完招呼,父亲开口,让小时住府内空着的栖云苑去。
可我不想让她住过去。
她对我有威胁,我想让她离自己近些,这样才好把握她。
若是把握不住,直接杀了也不是不行。
于是我提出让小时住在我院子中:“父亲、母亲,小时人生地不熟的,不若跟我一同住,我也可照拂一二。”
母亲听了很是高兴,她好像非常希望我们能和睦相处,忙道:“可以可以,只是还要问过小时的意见才是。”
我看向她,只见她笑着点点头应下,心道:“她人还怪好的嘞。”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和脸上带着傻气的笑容,再冷不丁听到这话,我心里没由得有些羞愧。
3
就这样,
小时在我院子里住下。
日子好像并没有怎么变,除了每天都只有我能听到小时的哀号,经常会被她吓一跳:
“手机!手机!好无聊啊啊啊啊啊!
“想刷抖音!想看小说!想打游戏!
“呜呜呜呜呜怎么偏偏是我啊!
“还不如回去赶论文!”
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也不曾去过问她,依旧整日在屋内绣着大红盖头。
她终究是闲不住,跑到我屋子里来找我聊天,看着我的红盖头,托着一张小脸问:
“姐姐,你要成亲了吗?”
我缝线的手一顿,抬眸望向她,她眼里只有好奇。
见我没回应,小时猛地捂住自己嘴巴,抱歉道:
“不好意思啊,是不是不能问啊?我不是故意的。”
父亲母亲好似还没跟她提及过婚约一事,我摇摇头,故意试探她:
“你可知相府嫡女,与太子自幼有婚配,婚期就定在今年八月十四?”
她听到“太子”一词后,神色果然变得奇怪。
我却听到了她这段时日心中从未出现过的一些话。
“系统?
“任务是让孙昭玥嫁入东宫?
“那这也太简单了吧!他们有婚约啊哈哈哈哈哈!
“可以回家了!”
还没细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到她兴奋地冲我道:
“原先不知,现在知道了。
“姐姐一定要和太子和和美美、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洞房花烛、早生贵子……”
见她越说越离谱,我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过去捂住她的嘴,脸像火烧云一般红:
“快别说了!”
她“呜呜”两声,睁大着眼睛朝我示意不会再说了,我这才放开她。
却听到她在心中继续道:“一年抱俩、两年抱三、儿孙满堂!”
……
这妹妹好像有些缺心眼。
我不自然地拿手扇扇风,想压下脸上的红晕:“按理说你才是真正的相府嫡女,难道你不想嫁给太子吗?”
那可是太子,不出意外的话,待陛下百年之后,他会是新皇,太子妃会成为皇后,可谓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小时却斩钉截铁地否认,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不想,一点都不想。只有姐姐能当太子妃。”
换做旁人说这话我定是不信的,可
她是小时,我能见她的心声。
“为什么八月十四还有这么久?
“怎么他们婚期不在明天,让昭玥明天就嫁过去吧。
“给我原地结婚!”
……
她好像确实对太子妃没什么想法。
4
知道小时无意于太子后,我心情放松许多,也习惯了她间歇性在心里“嚎叫”。
她也时常过来找我聊天,可我的生活的确枯燥无趣,整日都在绣盖头。
她却依旧喜欢陪在我边上,拉着碧云、碧芜和旁的婢女玩她做的游戏,好像叫什么麻将,她找木工做了好几日才做成。
碧云的月钱都快被她输干净了。
渐渐地我被勾起兴趣,也会去跟她们玩上两把。
然后又把碧云的月钱给赢了回来。
只要我上场,小时就没赢过。看小时嘟着嘴巴的苦恼样,我觉得有趣极了。
不是我想作弊的,只是碰巧能听到她的心声罢了。
后来看她输太惨,我开始给她喂牌,一喂一个准。
她又会开心地抱着我,激动时还会亲我两口:
“姐姐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我胡这个!我爱死你了哈哈哈!”
我开始很不习惯,后来也能自如地拿帕子擦脸,让她举止不要这么轻佻,要像个大家闺秀。
脸上看似嫌弃,心里却是开心的。
自打小时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世上不只有《女诫》《内训》,也不只有琴棋书画和女红,还有许多许多好玩的。
碧云也说:“小姐终于像个人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从前的我完美得像个假人,总之就是不够生动。
我低着头,若有所思。
……
小时向来闲不住,今日又磨着我想要出门玩,拉着我的袖子不停地晃啊晃,晃得我压根没法落针:
“姐姐~你就陪我去嘛,婚期还早着呢,那盖头绝对绣得完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是绣得完的,你今日要打麻将,明日要狼人杀的,我哪有时间绣。”
她举起三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我发誓!这次出去玩了之后,接下来绝对不吵姐姐!让她安心绣盖头!否则我……胖二十斤!”
若不是我听到她在心里说:“区区二十斤,我还是胖得起的。”
我还真要信了她。
最后我还是陪她出
门了,不是看她可怜巴巴的,想陪她出来玩。
只是我的金线快用完了,刚好出来买点,我这么跟自己说。
谁料这番出门,她又给了我惊喜。
5
到街上后,我在马车内将备好的帷帽递给小时。
她撅起嘴巴,眨巴着眼睛哀怨地问我:
“一定要戴吗?
“以前出门都要戴口罩,穿过来了难道还要戴这个斗篷嘛。
“啊啊啊啊啊不喜欢!”
我不懂她心中所说的口罩为何物,可本朝女子其实也没规定出门必须要遮脸。
我自幼便戴习惯了,她既不喜欢我也不会勉强,摇摇头道:“不一定。”
听到这话,她立马愉快地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我不戴!走吧姐姐!”
街头有许多摆摊卖小玩意儿的,看得她眼花缭乱,还有很多卖小吃的在吆喝:“姑娘来尝尝,我家的蜜饯可是京城一绝!”
这种吆喝声我已经听惯了,知道这些生意人只是意思一下,一般旁人不买的话也不会主动去尝。
小时蹦跶到那摊位跟前,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摊位老板娘:“我想尝尝。”
我以为她要买,老板娘也是。
她看着我们俩富贵人家小姐的扮相,自是喜笑颜开,大方地往小时手中抓了一把:“来。”
小时丢了一个到嘴巴里,表情瞬间变得不可言状。
别人可能听不见,我却听到她在惨叫:
“淦!齁甜!这是京城一绝的话,其他店怕是都得倒闭了!哒咩!”
然后我就看见她将剩下的蜜饯交给身后的碧芜,同老板娘甜甜地说了声:“谢谢。”
无比自然地往别的摊位走去。
老板娘许是没碰到过这种场景,愣了半晌才对着她背影骂道:
“不买你尝什么尝啊!”她可是抓了好大一把,这下亏大了。
我也愣在原地,被她的操作整蒙了,此时此刻,只能无比庆幸自己戴了帷帽。
因为实在感到不好意思,我还是让碧云去买了点蜜饯。
这行为却被小时骂“冤大头”骂了好久。
“姐姐!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又不是故意要去蹭她的蜜饯吃,她的东西若是好吃,自然可以买。
“可是这个是
真的很难吃啊!为什么还要买!买回去也是浪费呀!”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又长见识了,可是我自问做不到她那般洒脱。
陪着小时逛了许久,直到婢女侍卫们手中都塞满东西,她还没有收手的打算。
我看了看日头,太阳都快下山了,赶忙拉住她:
“小时,我们去樊楼吃饭,姐姐有些饿了。”
跟着店小二到二楼包厢途中,我们碰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孙昭阳。
我拉着小时俯身朝他行礼:“阿兄。”
6
我和孙昭阳自小就不对付,每每撞到一起都是不欢而散。
父亲让他参加科举,拿个状元,以后好接手他的相位。
他却偷偷参军,跟着军队到漠北守边关,气得父亲大病了一场。
漠北严寒,北国向来对祁国虎视眈眈,大小战役不断,前些年还打下了乌苏城,此乃圣上心中的一根刺。
母亲在家中总放心不下,给他寄了无数封家书,让他回京。
如今已经五六年了,他也在军中闯出了名堂,可这是他第一次回来。
隔着帷帽,我看不真切他的脸,只听到他比从前更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带着些戏谑:“昭玥,我就说过你不是亲生的吧。”
几年不见,他的嘴还是这么讨人嫌,我咬咬牙,佯怒道:
“是,阿兄将我赶出府去吧。”
“赶出去倒用不着,只是这太子妃之位,怕是要换人了。”不知为何,他声音竟带着几分愉悦。
也对,他自小就觉得我配不上太子妃之位。
他越是看不起我,我就越发努力,终于成了名满京城的大家闺秀。
旁人都说我与太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总能轻易把我惹毛,听到这话,我一把掀开帷帽,凶巴巴地瞪着他:
“不劳烦阿兄费心,我与小时、父母亲已经商议好了,太子妃人选并没有变!”
他比几年前要成熟许多,棱角分明的脸上瞬间神色一黯,走到我跟前,凝眸看了我半晌。
忽然轻笑一声:“你们商议又有何用?”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小时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退!退!退!
“哪里冒出来的哥哥!不让昭玥当太子妃的都不是好人!千万别给我弄什么幺蛾子出来!”
我转头看向她,她正乖乖地站在那,并没有张嘴。
奇怪,她在心里从来不喊我姐姐。
孙昭阳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终于想起和小时打招呼,笑得很是和善:“你叫小时?我是你阿兄。”
小时非常有礼貌地回了声:“阿兄好。”
如果排除我听到她心中一系列“阿西吧!西八呀!妈的!彻底疯狂!”的声音。
确实是一幅兄友妹恭的场景。
我自认已经非常习惯她嘴上客客气气,心里骂骂咧咧的状态。
可在孙昭阳回府后,我才发觉和之前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不知道他和父亲母亲说了什么,母亲从宫里请了个教养嬷嬷来府里教小时礼仪。
这个教养嬷嬷,正是之前教我要怎么当好太子妃的那个。
7
他们又生起了让小时当太子妃的主意。
虽然母亲跟我们说,是怕她会冲撞贵人,该学的还是要学。
我从小到大吃的苦母亲都看在眼里,可她还是做了两手打算,我和小时都是备选。
我原本该讨厌小时,她打乱了我所有的生活轨迹,可每次看到她笑着对我说:“姐姐贴贴。”,我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更何况,她好像比我还要痛苦。
“他爷爷的鸡蛋六舅的哈密瓜妹妹的大倭瓜奶奶的大鸡腿……你他妈个腚的事儿真多!凭什么扣我伙食!我一点都不胖!
“哪来那么多破规矩!为什么摆手幅度不能这么大!我就要!就要!忍不了了!一拳把地球打爆!
“呜呜呜,怎么能动手呢!我学还不行嘛……
“寒心,真正的寒心。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真正的失望不是泪流满面,而是言语短短,目光冷淡……”
我每天不仅能在屋子里听她各种稀奇古怪的话,还能听到她例行问候孙昭阳。
“孙昭阳,我谢谢你全家!
“孙昭阳,依托答辩!
“想当章鱼,这样就能同时给孙昭阳八个比斗了。”
……
可每当出门去看她时,她却又在乖巧地学礼仪。
或许只是看上去乖巧,毕竟教养嬷嬷已经被她气得跟母亲提了好几次要回宫去了。
我是这么过来的,自然知道学好这些有多不容易。
看她总哭丧着一张脸,我有些心疼,经常晚上偷偷给她加餐,拿药膏给她揉被打得红肿的手掌,还拉着碧云一同给她按摩肩颈、四肢。
于是第二天又是满血复活的小时。
两个月后,教养嬷嬷终于熬不住,跟母亲请辞:“二小姐已经学得八九不离十,老身也没什么可教她的了,就先走了。”
母亲原想给她塞个厚厚的荷包,她却头也不回,逃命似地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姐姐!我终于解放了!”小时终于露出了这段日子最真切的笑容,母亲却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姐姐你放心,嬷嬷回去肯定会跟皇后告状,我是当不成太子妃的嘿嘿。”她拿起糕点往嘴里塞,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
我端了杯牛乳放在她面前,有些好笑地问:“你为何这般不愿成为太子妃?”
她皱着眉头小声嘟囔道:“我又没见过太子,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嫁给他?”
“而且,我要回家的呀,等昭玥嫁给太子,我就可以回家啦嘿嘿。”
后面一句话是她在心里说的。
我不止一次听她说要回家,可这里就是她的家,不知道她是要回哪里。
据我所知,她的养父养母,也就是我的生父生母,当初是想把她卖了换钱财,好给他们的亲儿子娶亲。
两人如今已被父亲抓入大牢问斩了,而那个儿子也已充奴,小时更不可能会回去。
我没来得及问她,因为宫里来话了,皇后娘娘要见我和小时。
8
孙昭阳亲自驾马车送我们入宫,一路上都没有同我说话,只在进宫之前跟小时说了句:“好好表现。”
可想而知又被小时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是在心里。
皇后娘娘还是如以前一样,雍容华贵、温文尔雅。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
我和小时朝她行跪拜礼,可小时像是忘记两个月所学的一般,磕头时屁股都快拱到天上去了,身子还有些发颤。
皇后看着她不由得频频蹙眉。
“起身吧,快赐座。”
“谢皇后娘娘。”我缓缓起身,和小时走到一旁坐下。
“昭玥,我可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这便是小时吧,快过来让我瞧瞧。”皇后笑着与我们寒暄,看着很是平易近人、像个良善之人。
当今圣上唯太子一子,其余均是公主,宫中但凡诞下男胎,不是出生不久就因为身子弱活不下来,就是几岁以后各种意外离世。
皇后良善?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我朝娘娘莞尔一笑,却
发觉小时在走神:“宫斗冠军,厉害厉害,头一回见活的宫斗冠军。不对,太后才是宫斗冠军吧……”
当下只好开口提醒她,打断她的思绪:“臣女也很是挂念皇后娘娘。小时,娘娘叫你过去呢。”我不露痕迹地推了一下她胳膊。
“哦!来了!”她终于回过神来,可是向皇后走过去的步伐却怪异得很,身体的每一部分几乎都在颤抖,颤颤巍巍,一副很是害怕的模样。
到皇后娘娘跟前时竟突然腿软,猛地往地上一扑,栽了个跟头。
我慌忙起身,走到小时身旁跪下:“娘娘,小时许是今日到现在还未用膳,身子有些软了。”
皇后娘娘看向小时的眼神更加鄙夷,摆摆手淡淡道:“既然身子软了,就回去好好坐着吧。”
“是。”我惊出一身冷汗,同碧云一起将小时扶回座位上。
“哼,我不用酒醉三分,也能演到你流泪。这波任谁看了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见贵人的场景吧。便宜哥还想让我好好表现,做梦!终于能安安心心坐着当摆件了。”
我默默听完小时这番话,拳头硬了。
回家再收拾她。
接下来皇后果真没有再提过小时,只是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还问我红盖头绣得怎样了。
9
从皇后娘娘宫中出来,我们碰到了太子。
说起来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印象中的太子丰神俊朗,武艺高强,只比阿兄差了点。
可这次见他,眼窝凹陷,眼圈发黑,面容憔悴不堪,不知道这几个月干什么去了。
太子摸着下巴,眼神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们,如同在挑选物件一般,轻佻地开口:“你们决定好了谁当我太子妃吗?”
“yue!好油!
“这就是太子?除了身份,一点也配不上昭玥啊!系统你确定没搞错人吗?
“这是太子的话,我好像不是很想回去了,这不是把昭玥往火坑里推吗!
“可是,昭玥好像很想嫁给他。
“烦!”
小时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可我知道她已经开始暴躁了。
我听到太子的话心里也有些不适,却还是朝他摆出一副笑脸:“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和小时能决定的,太子说笑了。”
“小时?长得倒挺水灵,不如一同嫁入我太子府。”
他伸出手,挑起小时的下巴,一张干黄的脸凑到她面前
,暧昧地笑道。
小时满脸怒意,眼睛里似有一团火要喷出来:“天杀的,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死就死吧,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察觉她下一秒就要开口“问候”太子,我忙将她拉回我身边,对太子福了个身:
“家中还有要事,臣女便不与太子叙旧,先带小时回去了,还望太子赎罪。”
说完拉着小时转头就走,走之前还听到太子在那自说自话:
“还是个火爆的小辣椒,我喜欢,勉强当个妾室吧。”
“他妈……唔!”小时还没说两个字,就被我一把捂住嘴巴,揽着胳膊快速走到宫外上了马车。
10
“姐姐!你先前怎么没跟我说过太子是这种人渣!”她坐上车后,脸色绯红,看样子就非常气愤。
“嘘。”我朝她比了个手势,这还没回府,可不能这么说天家人坏话。
而后小声道:“我与太子并不相熟,一年也见不到两次面,更是说不上几句话的。”
她似乎很震惊:“那你们的婚约?”
“自小宫中定下的。”
小时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的心里话:“我还以为是两情相悦但是又重重阻碍的剧情,这算什么回事。”
“小时,在宫中务必要谨言慎行,须知任何一个人都是有可能让你掉脑袋的。你若再有下次,我便让教养嬷嬷回来重新教你了。”我板着脸,十分严肃地告诫她。
她怏怏地回了声:“知道了。”便不再说话,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回府后,小时将自己关在房中关了三天。
这三天她想了很多,我也知道了很多关于她的事。
比如小时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比如她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
又比如她在那个世界也有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姐姐和弟弟,她并没有很受关注。
第三天晚上,我听到她在心里念叨:“爸妈还有姐姐弟弟在,应该也不会很难过吧。”
“在这以后吃穿都不用愁,也不用找工作当社畜,夫人给了我很多很多钱和地契,他们要我嫁人我就跑路,好像也不是不行。要不就这样吧。”
然后她红肿着双眼来到我屋中,一改往常的态度,整晚都在劝我不要嫁与太子。
她说:“太子并非良人,不要搭上自己的一生。”
她说:“姐姐这么好,值得更好的人。”
她说:“女
孩子从来都不应该是笼中雀,而是海上鸟。”
她说:“我生以悦我,而非他人所困。”
……
快天亮时,小时在我床上睡着了,我垂眸凝视了她许久,发出的声音低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小时,我要嫁他的。”
我自幼在相府长大,是圣上和皇后钦点的太子妃,一言一行都万众瞩目,受人监督。
连海都未曾见过,又怎么去做海上鸟。
况且,我要送你回家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我知道只有我当上太子妃,小时才能回到她真正的家,她虽说父母不在乎她,可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对家人的在意。
她还是太天真,作为相府嫡女,哪有那么好跑的。
她这般鲜活,该回到她的世界去,去过她的人生。
11
听说了宫中发生的事后,孙昭阳找到我和小时,他神色很是认真,不似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就这般不想当太子妃?”这是问小时的。
小时自然想也不想地点头。
“你就这般想当太子妃?”这是问我的。
他绷着一张脸看着我,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小时也紧张地看向我。
“不想当!不想当!求求了!不想当!”
可我终究是要让她失望了。
“是。”我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
“好,我知道了。”
听到我的答复,孙昭阳面容平静,转身离开了我们的院子。
12
母亲哭着同我说孙昭阳回漠北了,她很是担忧。
我去庙里给他求了个平安符,希望他能好好活着,除此之外,再也顾不上旁的。
因为我与太子的婚期将至,而我的红盖头还未绣好。
于是我又整日待在房中绣盖头,日子回到了从前那样。
小时依旧每日来陪我,劝说多次无果后,她也不再劝了,只是时常一脸哀伤地望着我。
“行啦,等你姐姐我当上太子妃,京城哪位女眷不得卖你三分面子,你可是能横着走了,总是苦着个脸作甚。”
我轻捏一把她的脸,想让她开心一点。
她每次都会皱巴着眉头,嘟着嘴巴道:“唉,你不懂啦。”
13
后来我的盖头绣好了,龙凤呈祥,精湛无比。
嫁衣试过了,尺寸正好,美轮美奂。
嫁妆也都清点完毕,只待婚期到来。
但事情永远不会是我们想象中那般顺遂。
永平六年,八月十日。
太后薨了,举国哀悼,太子需守孝三年。
听到这消息后,最开心的莫过于小时:
“太好了姐姐!我又能多陪你几年了!
“对不起太后,没有说你死得好的意思。”
我无奈地笑笑,眼里实则也有喜色。
国丧期间,禁止作乐、禁止举办宴会,按理来说会很无趣,可有小时在,我从来不会无聊。
她给我讲了许多她听过的宫斗故事,什么宛宛类卿、兰因絮果。
自古帝王多薄情,红颜自古多薄命。
我知道她又在变着法地劝我,也没有去戳破,只是默默吸收了她非要我记住的各类宫斗小技巧。
14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还未立冬便已经开始飘雪。
小时早晨推开门就是白茫茫的一片,院子的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到处都是银装素裹。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狐裘,非常兴奋地拍着我的门:“姐姐!快起来!下雪啦!”
京城年年都会下雪,我早就习以为常,只想在温暖的被窝里多赖会儿。
她却径直走到我床前,两个眸子亮晶晶的,不停地晃着我的手:“起来嘛姐姐!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来陪我堆雪人!我最最最喜欢下雪了!北方人真的好幸福!好快乐!下辈子要当个北方人!”
我本想拒绝,听到她的话后又忍不住心软,只好应了她的:“你先去玩会儿,我穿戴好了就来。”
“欧耶!”她瞬间松开我的手,雀跃地跑了出去。
等我一出门,“啪”的一声,一团雪球砸在我脖子上,未等我反应过来,碧云也中招了。
罪魁祸首站在我们对面,抓着一大把雪哈哈大笑。
“你完了,小时。”我立即弯腰,抓起一把雪搓成个球朝她砸去,“嗖”地一下正中她脑门。
她咧着的大嘴瞬间收了回去:“碧芜!给我上!”
瞬间碧云也加入了战斗,院子里只看到雪球在飞来飞去,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小时趁我经过树下时抱着树用力地摇,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将我们二人全身都染白了,她白得更彻底。
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不顾形象地笑了:“哈哈哈哈哈,你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
“不玩了不玩了!碧云碧芜!过来搭把手!堆雪人啦!”她晃了晃脑袋,又抖了抖狐裘上的雪,拉着我走到院子角落,这里的积雪还算完整。
我们堆了两个小雪人,小时指着它们,言笑晏晏:“这是我和姐姐。”
我看着两个并排站的雪人,嘴角含笑。
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冬天。
15
快开春时,漠北传来好消息,孙昭阳趁北国不备,一人率五万骑兵夺回了乌苏城,得胜回朝。
圣上龙颜大悦,封他为骠骑大将军。
自此我相府可谓权势滔天,可父亲清正廉洁,夙兴夜寐,阿兄的功绩也是脚踩鲜血亲手打来的,朝中竟听不到一丝异议之声。
永平七年,圣上沉迷炼丹,身子却每况愈下。
时年六月,中原大旱,河干井枯,种粒皆绝,草木兽皮虫蝇皆食尽,人多饥死,饿殍载道,地大荒。
父亲微服民间,体察百姓疾苦,见流民载道,易子而食的场面,痛心不已。
彼时圣上性情大变,昏庸无道。
太子在东宫醉生梦死、骄奢淫逸,不堪大用。
父亲请奏赈灾,都被圣上驳回,每每下朝都垂头丧气:“祁国危矣。”
朝中无人管事,相府带头打开自家仓库,在城门外施粥,其余大臣纷纷效仿。京城百姓们自发设立了社仓,以便拯救更多的灾民。
除却施粥,父亲还将府中银钱尽数捐至受灾最重之地,我与小时也将自己身上的银两都交予父亲,望能尽绵薄之力。
好在天公作美,七月一过,八月便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
圣上愈发暴戾,疑神疑鬼、苛政虐民,处死了多位谏臣,还令为他们求情的父亲革职闲住。
其间孙昭阳与父亲在书房议事,好几日书房的烛火都未曾熄灭过。
再后来,许多朝中官员偷偷出现在父亲书房。
我察觉到了什么,不再让小时出门。
16
永平七年冬,父亲反了。
宫中早已成一盘散沙,孙昭阳带着手下精兵很轻松地就攻入养心殿。
那天府内静悄悄的,相府大门口与侧门都有孙昭阳安排的亲兵值守。
外头又开始飘雪了,我们却只能坐在窗前看着。
只听“砰”的一声,院门被人踹开,太子提着宝剑走了进来,上面正滴着鲜血。
门口的两
名护院和婢女都死了,其中就有我的碧云,和小时的碧芜。
太子浑身是满泥土与血迹,身形狼狈,阴鸷地看着我们。
谁也未曾想到,堂堂太子,竟会从狗洞钻了进来。
院中其余护卫慌忙拔出宝剑与其对峙,婢女们尖叫着四处逃逸。
我趁着间隙,想也不想拉着小时就往后院跑,将她带到一个地窖处,里头有一个密道,只是该地窖开与关都只能由外面的人控制。
小时焦急地想要拉着我一起进去,我朝她摇摇头:“若是没将门遮掩好,太子发现此地,一把火丢进去,我们都得死。”
我让她快下去,外面由我来解决。
她说:“好”,却在下一秒将我用力往里一推,利索地将门关上。
“小时!”我猛地滚落在地上,顾不上手掌擦出的伤,朝上面大喊着。
“姐姐,好好活下去。”我听见小时轻柔的声音,分不出这是心里话还是说出口的话。
“呜呜呜,有点怕怕。没事,小时,你可以的,不就是一抹脖子的事嘛!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她担心太子会找来,于是跑了出去,随便捡了地上的一把剑防身,正准备找个房子躲起来时,太子却追过来了。
他脸上闪过阴戾而兴奋的笑容,步步紧逼:“我的太子妃呢?”
“呸!你也配!”小时将剑握在胸前,眸子里满是坚毅与唾弃。
院外逐渐有了动静,应是门口的士兵察觉到异常,寻了过来。
“呵。”太子冷笑一声:“我倒差点忘了,你才是孙贼的亲女儿,那便由你来给我陪葬吧。”
他一掌将小时的剑击落,而后单膝跪在地上,狠狠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刺入她的胸膛。
太子被冲进来的士兵活捉了。
小时躺在地上,望向天空,胸口插着一把剑,口中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染红了整片雪地。
“小时我啊,死到临头咯。
“希望姐姐看到不要太难过。
“……雪真好看啊。”
从此再没有人陪我玩雪。
17
我听到小时最后几句话,发疯一般拼命捶着头顶的门,直到两只手血肉淋漓。
士兵将我拉了出来,我跌跌撞撞走到小时面前,却不敢上前触碰她。
她身上还穿着我买的那件红狐裘,雪落在她身上,仿佛和去年那个冬天一样。
只是我再听不到她唤我一声“姐姐”。
太子被士兵架在我身后, 挑衅地开口:“她被我杀了哦,一剑毙命,真脆弱啊。”
我拔过士兵的军刀, 面无表情地将太子的两条胳膊砍了下来,发泄般在他脸、胸口、腿上砍了数十刀,都不致命。
就这么死也太便宜他了,不能让他脏了小时回家的路。
我听不见太子的惨叫声,小心地将小时的头扶起来,拿出帕子将她脏兮兮的脸擦干净:
“真丑。我说你坏话呢, 你怎么不偷偷在心里骂我了。”
母亲赶到我们院中,抱着小时哭天抢地, 我却流不出一滴泪。
18
父亲当了皇帝,孙昭阳成了太子。
小时以公主礼遇葬入皇陵。
孙昭阳说要娶我当太子妃, 父皇母后都很乐意。
我说我自小只把他当阿兄, 他说他从未把我当妹妹。
小时出生时后脖颈有颗小痣, 无人留意到, 只有他发现了。
后来到我三岁时,他发觉我的后脖颈的痣消失了, 跟父亲母亲闹着说这不是他妹妹, 没人信他。
直到他长大,有了自己的势力人脉, 才将小时寻到, 让父亲去接她回府。
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只娶我一个,就像小时说的那样,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应下了。
无他,只因太子妃之位。
19
与孙昭阳大婚那日,我戴着红盖头坐在床边。
这段时日耳边一直静悄悄, 好像少了些什么。
突然想到小时,泪流满面。
我终究还是当上太子妃了。
小时, 应该回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