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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选夫婿

第 6 节 选夫婿

爹爹为我选夫君。

一人是未来的新科状元江岭。

另一人是未来的将军傅临川。

我选了江岭。

但我不知道江岭有心上人。

我们结婚五年,他就在外养了心上人五年。

重来一次,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傅临川:

“我要他。”

江岭却猛地抬头,红了眼睛。

1

我是村长家的女儿。

老来得女,我被养得比其他人更娇蛮一些。

十五岁那年,娘为我张罗夫婿。

媒婆跑遍了方圆百里,千挑万选,最后选出了两个。

一个是隔壁村的江岭。

家境贫穷,只有一个寡母织布为生。

但江岭被镇上的夫子看中,教他读书科举。

江岭天赋异禀,已经考上了童生。

人人都说他将来必能读出一番事业。

另一个是本村的傅临川。

傅临川八岁时父母双亡,靠吃百家饭长大。

不知道怎的他自己摸索学会了打猎。

傅临川十二岁时就开始进山讨生活。

去年独自一人打死了一只黑瞎子,震惊了方圆百里。

娘说我嫁给傅临川,必定吃不了苦。

村里都穷,猎户不时能吃上一口肉是全村人都羡慕的事。

2

村里人哪见过这样穿着长袍、文质彬彬的书生啊?

我上辈子见江岭的第一眼就羞红了脸。

绞着手指,细声细语给我娘悄声说选他。

但我不知道江岭有心上人。

我们结婚五年,他就在外养了心上人五年。

即便我之后已经成了状元娘子。

即便我已经锦衣玉食,吃穿不愁。

但那心上人怀孕的消息传来时,我依旧胸口刺痛,一口血控制不住吐了出来。

我在与江岭成婚的第五年,郁郁而终。

3

“岁儿,你看上哪个了?给娘说。”

我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我已经重生回到了十五岁这年。

“我看江家那个小子不错,据说这次又拿了学堂的第一,我看他是块读书的料,说不定还能考上状元,那岁儿你就是状元娘子了。”

娘说着,

自己也觉得想得太多了,凑到我耳边笑:

“不说状元了,当个秀才娘子,方圆百里的姑娘不得羡慕死……”

“娘——”

我制止了我娘的话,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4

跟上辈子一样的场景。

江岭穿着书院的学生服,笑起来温和。

正和我爹说着话,看起来彬彬有礼。

傅临川则身高腿长,穿着一身黑色短打。

他常年打猎,身上有着藏不住的戾气。

大马金刀往那里一坐,冷着脸,看起来就生人勿近。

堂妹年龄小,被傅临川吓得直往我身后躲。

我安慰地拍了拍堂妹的肩膀,将她塞进了娘的怀里。

5

“岁儿,过来。”

爹招呼我过去,我整理了下衣袖,低头走了过去。

“你看上了哪个,给爹爹说。”

我爹是极疼我的,我知道即便他有满意的人选,最后却一定会遵从我的意见。

“爹,”我低下头,状似羞涩,凑到爹爹耳边开口,语气很轻,“女儿想嫁给他。”

爹爹顺着我抬起的目光看向了傅临川。

傅临川仍旧直挺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坐在他身旁的江岭却猛地一下抬起了头。

他顺着我羞涩的目光,看到了坐在他身侧傅临川。

我爹可能也没想到我会选择傅临川。

毕竟我前段时间还红着脸问他江岭的事情。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站起来客气地说道:

“江家小子,你说的事我会去跟里正说的,时候不早了,路上难走,我也不留你了。傅家小子,你先别走,我还有些事要跟你说。”

6

这天是我爹说要讨论一些事情,把两人叫了过来。

但大家互相都知道这是借口,实际上就是一次村长对女婿的相看。

让江岭离开,留下傅临川,已经表现出了村长的意思。

江岭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态度。

只是手掌已经紧紧地抓住了椅子扶手,手上青筋暴出。

重生以来,我第一次对上了江岭的视线。

江岭的目光沉沉的,死死地盯着我。

我看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声音有些嘶哑,没去管周围的人,只执拗地吐出一句:

“林小姐,你在看谁?”

7

江岭最后还是走了。

只是离开前看着我的目光阴沉沉的,让我害怕。

我爹把傅临川留下,看来是要和他说定亲的事。

我和娘去厨房做饭。

过了一会儿,傅临川就出来了。

我娘推了推我,让我去送傅临川出门。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站了起来。

说实话,傅临川长得又高又壮,站在他身边,我甚至只能看到他的肩膀。

好有压迫感,我心里默默吐槽。

8

走到了门前,一直沉默不言的傅临川突然开口。

他也不看我,目视前方,语气硬邦邦的: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嫁给我,但既然做了决定,那就不要后悔。”

我悄悄地抬头看傅临川。

虽然我们在一个村里,但其实我和傅临川并不太熟悉。

傅临川住在村尾,我家住在村头。

两家离得远,傅临川经常上山出门,而我常常待在家里。

只有几次,我跟娘一起去镇上买东西时,碰到过他在给酒馆售卖猎到的野味。

“我不会后悔的。”

我轻轻地开口。

重来一生,我也不愿再寻求什么大富大贵。

待在村里,陪在父母身边,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我上辈子对傅临川关注不多。

江岭成为状元之后,我才从他的口中了解一些。

傅临川去参了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靠着功勋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将军。

我也不图傅临川之后的大富大贵。

他若是想去建功立业,我会与他和离,回到父母身边尽孝。

9

听到我的话,傅临川终于舍得看向我了。

他长得剑眉星目,其实十分英俊,只是身上的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既然已经决定做我傅临川的娘子,我会对你好的。”

我还未彻底反应过来傅临川的话,他就已经转移了话题。

傅临川看了看我细瘦的胳膊腿,皱了皱眉,语气嫌弃:

“你家里没有给你吃饭吗?怎么瘦成杆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纤细匀称。

上辈子还被其他夫人夸穿衣好看,怎么就在他嘴里变成瘦成杆了?

傅临川挠了挠头,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袋子。

一股脑地就塞进了我的手里:

“去镇上买点叫糖什么的,”傅临川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就是你们女孩子老爱买的那些零嘴。”

我打开袋子,发现手里被塞的竟然是几块碎银。

我一抬眼,惊讶地发现傅临川的耳朵竟然有些红。

但他的表情还是很冷,英挺的眉眼,语气凶巴巴的:

“我明天打只山鸡给你补补,还是这个时间,就放在门口。”

傅临川见我只盯着他看,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耳朵更红了,声音更大了些:

“我跟你说话呢,听到了吗?记得来取。”

我点头答应,有些惊奇,忍不住抬头瞧他。

我没想到上辈子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军,在年少的时候竟然是个这么纯情的人。

定了亲,他好像就真的把我当娘子一样对待了。

10

傅临川身上一股子不耐烦,表情很冷,说话也很凶。

但我稍靠近一些,他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紧绷。

不知为何,我看着这副样子的傅临川却有些想笑。

我从衣袖里拿出来一块手帕,抬头看他:

“头低点。”

傅临川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但我一直看他,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我拿起手帕,细细地给他擦拭额头的汗。

擦完后,将手帕塞进了傅临川的手里。

傅临川这才像是回过了神一般。

我看着他耳朵上的红终于蔓延到了脸上。

他“你、你、你”说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了一句:“矜持一些。”

我抬起手,似乎还要去碰他。

傅临川跳了起来,那双眼也不看我,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跟被什么追赶一般,一溜烟跑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记得明天过来。”

傅临川身子顿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我听着那边遥遥传来的闷声应答,笑了起来。

转身,我看到了不远处树下站着的江岭。

11

坦白来说,江岭并未对不起我家什么。

他娶我时,即便是家贫,却也三媒六聘,礼数周全。

我嫁去他家后,

他待我温柔,他娘也待我极好。

他娘觉得我嫁过来受了苦,织布三个月,不舍得坐牛车,走了两个时辰去到县里,卖给布庄,给我换取一只银簪。

江岭在外给书坊抄书,所得银钱都交予我贴补家用。

苦日子并没过多久,一年后他就考上了秀才。

之后,乡试、会试、殿试。

江岭成了当朝最年轻、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也是极为罕见的农家学子进朝为官。

他被圣上重视,被天下寒门学子推崇。

他入朝为官后,依旧像往常一样敬我爱我。

对我的家人也好,我爹出门后红光满面。

人人夸他有个孝顺的状元女婿。

和我成亲,江岭从未得到过什么。

就连我爹要给他上京考试的路费,他也拒绝。

村里的闲言碎语,一直是我在高攀。

谁人都知当时的江岭虽家贫,却绝非池中物。

方圆百里想跟他结亲的人很多。

甚至有县里富户看上他的潜力,愿下嫁女儿,包他所有求学费用。

可是江岭有自己的傲气,拒绝了一切的资助,宁愿和母亲住在破旧土屋。

我也不知当时我爹爹与他商量,他怎么就会答应。

我也曾以为他真的爱我,满脑子充满少女情怀。

但锦上添花,哪比得过雪中送炭。

我知道江岭读书的契机是被镇上的夫子看中。

但我不知道是夫子的女儿刚巧路过,救下了失足落水的他。

我不知道是夫子的女儿对他一见钟情,求着夫子收他为徒。

柳晓晓来见我说的那句话确实没错——没有她,就没有之后的江岭。

12

我装作没有看到江岭的样子,低着头往院里走。

“岁岁。”

我身子一僵,江岭,你怎么还敢这样叫我?

看我停住脚步,江岭急急地走到我面前。

我往后一退,就与他拉开了距离。

江岭的脚步明显一顿,却没有再上前,和我隔着一人宽的间隔。

那双前世总是温柔着的眼睛,现在却阴沉沉的,瞳孔漆黑:

“不是说好要嫁给我的吗?为什么改变主意?”

是了,前世的我对江岭一见钟情,怕自己难堪,专门在他上门前一天偷偷找人给他递了信儿。

我不敢说是自己,借用了表哥的名义。

如果愿意娶就上门,不愿意就找借口推脱。

所以看到他真的来了的那一刻,可以想象得出我是怎样的欢喜。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皱起了眉头,目光冷淡,看江岭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岭显得有些无措,眼中闪过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还有,江公子,岁岁是我亲近的人才能叫的。我没记错的话,我和你不熟吧?”

我继续开口,这辈子,我不愿意再跟江岭扯上一点关系。

他是圣上眼中的朝廷重臣,是百姓心底的清廉好官。

但唯独不是我的良人。

13

两人相对沉默无言,良久,江岭沙哑的声音才响起:

“岁岁,你也回来了,对吗?”

我感觉大脑都一片空白,心脏猛地静止了一瞬。

头晕目眩,眼前的世界似乎都颠倒了过来。

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了这句话的含义。

潜藏在这几个字中的信息让我心脏在静止后,又开始怦怦乱跳。

江岭看着我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勾起了唇。

他长得好看,挺鼻薄唇,一双潋滟的丹凤眼,面容清冷俊秀。

只是他勾起了唇,那双漆黑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岁岁,你骗不了我的。”

江岭死死地盯着我,眉目间有一丝疯狂。

他开口,声音依旧那么低沉冷静,我却从中隐隐听出了一丝颤抖:

“所以,你是后悔了吗?”

“终于后悔嫁给我了吗?”

14

我未说话,转身而走。

15

我躺在床上满脑子胡思乱想,心中打定了主意,夜半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我听到敲门声出去,果真在门口看到一只绑着绳结还在扑腾的野山鸡。

我扶着门口张望,却不见傅临川的身影。

“傅临川。”

我叫了一声,无人应答,想着可能是傅临川害羞了,我不禁莞尔一笑。

我唤来阿弟将野山鸡拎进院子,转过身,正要回家,却听到了背后有人叫我。

回过头,竟是身着一身短打、背着弓箭的傅临川。

他快步上前,走到我跟前,却又慢了下来,那张英俊的脸一贯地凶悍,却又有些不一样。

“在等我吗?”

我点了点头。

“听说三天后县里举办巧灯节,会很热闹。”

傅临川说。

这我知道,每年一度的盛典,人来人往,街边小贩云集,各式各样的花灯数不胜数。

“是呀,我记得去年去,还有舞狮子呢。”

我回答,傅临川看我一眼,视线又飞快移开,开口道:

“听说码头还有歌舞表演,放烟花,很多人都会去看。”

“那听起来好好玩,感觉会比去年更热闹呀。”

“那天正好到了给城里送货的日子,我会把这几天打到的猎物送过去。”

我好像听出了傅临川的话外之音,但他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就是不直接问我。

我也不着急,盯着他瞧,等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口。

终于,没话找话了好一会儿,傅临川终于忍不住了,他喉结动了动,问道:

“你那天会去看灯会、看烟花吗?”

未来朝堂赫赫有名从无败绩的大将军,也会出现这样犹豫紧张的模样呀。

“去呀。”

我对着傅临川眨眨眼,看着他绷紧的腰背仿佛一下子放松了,补充道:

“阿娘正巧说想去县里扯几匹布做衣裳,对了,阿弟肯定也吵着闹着要去。”

傅临川眉宇间的冷漠都仿佛温柔了一些,声音微微放松:

“是该这样,到时我拉来牛车来接你们。”

说完这些,我们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傅临川先开口:

“待会儿我会把野山鸡送过来,你用它炖汤补补身体。”

我愣住了:

“不是已经送过来了吗?”

“嗯?”傅临川皱起了眉头,“刚才临时有事出去,回来后先来了这里,我并未叫旁人送过来呀。”

“哦,那可能是其他人送给我爹爹的吧。”

我心里有了个答案,连带着本来还算好的心情都慢慢沉了下来。

16

送走傅临川,我走回院子唤来阿弟,吩咐道:

“阿弟,将刚才我让你拎回来的野山鸡放回去。”

阿弟不解,看到我难看的脸色,却也不敢多问

,麻利地把鸡从后院拎回了门口。

我让阿弟先进去,这才冷声道:

“江岭,出来。”

17

一道清俊的身影出现,说道:

“岁岁。”

我冷眼看着江岭,他期期艾艾地看我。

“都说了别这样叫我,你不配。”

江岭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来,那双眼阴沉沉的:

“我不配?那谁配?傅临川吗?”

江岭跨步走上前,一把拉着我的衣袖:

“凭什么他送的东西你就收下,我送的就不要?”

我被江岭的表情吓住了,上一世的他被称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举世无双。

这样嗔怒甚至显得有些疯狂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他脸上?

“岁岁,”看我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江岭放缓了语气,温柔道,“别耍小脾气了,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只是你别这样不理我。”

我几乎要被气笑了。我上辈子被江岭和他的心上人弄得抑郁,活活吐血而死,在他眼里,仅仅只是在耍小脾气。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我挣脱出被江岭拉住的衣袖,后退一步,默然看他,“重来一世,我也想清楚了,你根本就不爱我,强扭的瓜不甜,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终究不是良配……”

江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最终面无表情。

他缓缓开口道:

“谁说的?你怎知我不爱你?我们成婚三年,难道在你眼里只配得到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江岭可能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缓了缓,语气软了几分:

“我不是不愿意让你去参加那些夫人的聚会,只是你心思单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后院也会牵扯几分,我怕你会被波及。”

“你若实在想去,也可以,只是记得和相国夫人一起。她身份尊贵,性格温和,我去和相国大人说一声,相国夫人总会护着你几分。只是若是相国夫人不参加的宴会,你是万万不能去的。”

江岭抬起手,似乎想为我整理额发。他手抬起来,顿了顿,却又放了下来。

他笑得温柔,认真地盯着我:

“岁岁,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你不理我,我真的受不了的。”

此时的我整个人却怔怔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听着我用僵硬的声音问他:

“江岭,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们成婚三年呀。”江岭蹙起了眉,明显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这样发问。

“我是在我们成婚五年呀。”我惨然一笑。

成婚三年,正是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江岭事业顺畅,空闲时间都与我待在一起。

我们感情升温很快,三年的同床共枕,江岭的温柔情话,治愈了我的自卑惶恐,让我彻彻底底相信他爱我。

可惜,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我都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好看,因为我对面的江岭满脸担忧。

“岁岁,你……”

“江岭,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外面是不是还有一座庭院养着别的女人?”

我打断了江岭的话,紧紧地盯着他。江岭明显怔了下,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并未承认。

“岁岁,你在乱说什么……”

我冷眼看着江岭慌张的样子。

也许是心中还有一丝期望,也许是想听他真的对我坦白,我开口问道:

“那柳晓晓呢?”

“是她当年救了落水的你吗?”

“是她为你求得了读书的机会吗?”

江岭沉默不言,我已死的心仍旧感受到彻骨的疼痛。

我一字一顿地问他:

“你养在外面三年的女人是她吗?”

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江岭低着头,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微风吹过,江岭的衣袖随风飞起,他双拳紧握,隐隐有血迹流出:

“是。”

短短一个字,彻底打碎了我犹有不死心的质问。

我那一瞬间觉得,自己问出这些话真的像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

太卑微,太丢人,太像个小丑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回来的?”

“在我们成婚的第五年,被你气得生生吐血而亡。”

我开口,仿佛是在反击一般。

江岭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竟让我感到一丝快意。

“你会和杀你的人成婚吗?”

江岭想来拉我,被我躲过。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似乎在请求我不要往下说。

“不可能。”我说。

18

我和傅临川去了巧灯节。

傅临川带我买了花灯,看了烟花。

烟花升空,我闭上眼睛,和其他人一样许下心愿。

睁开眼,我看到了江岭。

他站得离我稍远,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我。

我没有理会他,被傅临川拉着顺着人流走。

走到江岭身边时,他突然开口:

“岁岁,你的心愿是什么呢?”

我本不想理会他,旁边的傅临川却已经站住。

我不愿傅临川误会我和江岭的关系,转过头,冷冰冰地开口:

“我说了不要叫我岁岁!”

江岭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的愿望当然是此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我已经上了桥,江岭却站在桥下。

我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厌恶:

“而这,远离你就能实现。”

江岭却仿佛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厌恶似的,只是怔怔地站着,低着头,语气呢喃:

“平平安安……”

良久,他才抬头看我。

桥上熙熙攘攘,夜空烟花绚烂。

只他一人独站阴影处。

江岭轻声道:

“岁岁,我知道了。”

19

我和傅临川的婚期定在七月。

傅临川上山三天三夜,扛回来一头黑熊当聘礼。

村里其他人都酸得红了眼,直夸我娘找了个好女婿。

我为他处理满背鲜血,伤口狰狞吓人。

他一开始挡着不让我看,看我只落泪看他,这才软下了神情:

“岁岁,我一家逃难而来,双亲走后,我无田无地,只有这把子力气。”

傅临川痛得冷汗直冒,却只温柔地给我擦拭眼泪:

“我也只有这点本事,却也想让村长知道,你嫁过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吃苦。”

我不知说什么,良久才轻轻骂了一句“傻子”。

20

成亲当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很是热闹。

堂哥堂姐们在院里招呼,来往的人都笑着拱手祝贺。

我被喜婆扶着进来,傅临川快步过来接住了我。

在喜婆和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傅临川红了脸,低声叫我一声“岁岁”。

我们拜了堂,成了亲。

无意间,我似乎看到了江岭的身影。

自从上次巧灯节后,他再未上门找我。

江岭看起来消瘦很多,目光直直投向房间内。

等我再去看时,江岭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拜堂之后,我就被带着进入了婚房。

没有等太久,外面就传来了动静,有人推门而进。

傅临川喝了些酒,平日里凶狠的面容都被酒气晕软了些。

我们相对而坐,傅临川拉住了我的手:

“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

傅临川倒了交杯酒:

“从今以后,家里的小事都听你的。”

我故意反问他:

“那大事呢?”

傅临川看我一眼,语气冷静,眼神却飘忽:

“你撒撒娇,大……大事也听你的。”

21

我再未见江岭。

傅临川性子冷漠暴躁,看起来生人勿近,待我却极好。

村里人在院中种菜,我却开垦一块花田。

傅临川嘴上说我肯定养不活,却在第二天天还未亮,为我捧回来一大束山茶花。

他从不让我干重活,我一个村里长大的姑娘,在他眼里竟显得脆弱得很。

好在我厨艺不错,每天换着花样做饭。

傅临川第一次吃我做的饭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面上不显,却整整吃了三碗饭,将菜汤都吃得一干二净。

我之后才发现,傅临川一个单身汉曾经住得有多糙。

一顿饭往往几块馒头加咸菜就能解决。

傅临川是猎户,经常上山,一去便是两三天。

我为他装上干粮,整理行李,心中担忧。

猎户不比其他,这是需要搏命的谋生手段。

傅临川虽勇猛强大,我却仍旧害怕。

怕他遇上狼群,怕他遇上危险。

后来傅临川仿佛是知道我的担忧似的,有一天,他打猎回到家,在饭桌上开口:

“岁岁,我这些年攒的银钱不多,却也能买几块地。”

我听出了傅临川的弦外之音,惊喜地抬头:

“好呀,那我们等会儿就去找里正和爹爹,看谁家有要出卖的田地。太好了,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往山上跑了,我们两个人,花费又不多,靠几亩地就可以生活的。”

傅临川“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扇子为我扇凉:

“先吃饭,别挑食,青菜也要吃。”

22

景和十二年,也是我与傅临川成婚的第三年。

江

岭考上状元,整个村整个镇都为之震动。

同年五月,边疆发生战乱,邻国入侵。

朝廷征兵,村中适龄男子都被征召,违令者杀。

夜半,我坐在窗前为傅临川缝制里衣。

傅临川推开门坐在我身边,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傅临川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按着我的肩,强硬地将我转身与他对面。

我红肿的眼被他细细抚摸,温柔的吻印了上来:

“岁岁,别怕,不要哭了。”

我顺从地抬头,感受着他温柔的安抚。

“我走后,你就回到岳父家中,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语气哽咽:

“我不走,这里有我的花,有我未采摘的樱桃。”

傅临川的身子顿了一下,没有作声。

我起身抱住他的脖颈,将脸靠在他的肩窝:

“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傅临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你不会。我如果不回来,你要去找新的良人。”傅临川语气冷静,我却感受到他手指的颤动,“我不需要你为我守活寡,岁岁,你得忘记我。”

我知道傅临川不会死,他一定会回来。

他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将军的无限荣光。

但傅临川不知道,他临行前最后的愿望是希望我忘记他。

“你会回来的,我不要走。”

傅临川紧紧地抱住我的胳膊,勒得我血肉都疼。

但我没出声,只是安抚性地蹭着他的脸颊。

良久,傅临川的力气才松了些,他哑着声音说:

“岁岁,听话。”

23

傅临川走后,日子依旧还是照常过。

朝廷征军之外,也加大了税赋。

本就贫苦的村庄,现在更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院里的花田被我除去,种上了果腹的各类蔬菜。

堂妹给我抱了只刚出生的小奶猫,说陪我解闷。

她看着曾经满园春光的花枝消失,叹气说可惜。

我只是笑笑。

我看着天空,想着傅临川回来后会为我再种。

日子说难过也不难过。

灶房的大水缸总会莫名装满水。

院子里总会变戏法似的冒出来几堆劈好的柴禾。

门口总会出现处理好的山鸡野兔。

我曾躲在暗处仔细观察,想知道是谁做的。

却总是失败,找不到蛛丝马迹。

24

下过雨的一天,我拿起篮子去山脚采新鲜的菌子。

我运气很好,找到了一丛难得的鸡枞菇。

我很开心,想多采些,给娘也送些。

却一个趔趄跌入了猎户挖开的陷阱中。

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土坑湿滑,我往外爬,却扭伤了脚踝。

我尝试大喊,却无人应答。

雨越下越大,直到夜晚,我缩在角落,被冻得嘴唇发白。

脑子晕沉,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有人叫我。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被来人焦急地背了起来。

我的神志已经不算清明,有人来救我,只知道死死地抓住来人的衣服。

迷迷糊糊间,听到耳边沉闷的声音:

“对不起,岁岁,我来晚了……”

25

我醒来时,身上衣服已经换过,躺在床上。

我娘看我醒来,激动得扑向我,问我还难不难受。

我连喝了两杯水,缓解了嗓子的疼痛,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怎么就一个人跑去山上了?要不是江大人,恐怕娘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大人?

有人推门而入,我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江岭。

他考上了状元,圣上授了官,穿着低调暗纹的锦缎,与村中老旧的房屋格格不入。

等屋中其他人散尽后,我从床上下来,给江岭深深行礼:

“谢大人救命之恩!”

江岭的模样并未改变多少,只是瘦。

本就清瘦的身形又瘦了很多,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摇摇欲坠的纸片一般。

他许久未言,开口声音沙哑:

“岁岁,你和我客气至此?”

我垂眼,又是一个大礼:

“小女一介草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若大人不嫌,小女愿奉上全身家当,以表报答。”

江岭的身体颤了颤,本就苍白的脸更加苍白:

“不必了,本就举手之劳。”

他说完,也不再看我,向门口走去。

“烦请大人以后不要再送来野味柴禾,毕竟小女夫君在外,外人出入多有不便。”

江岭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直直走出房门。

“好。”

传过来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吹就散。

26

景和十四年,将士们大胜归来。

我在屋内织着手帕,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

未想到傅临川回来得这么快,那天傍晚就到了家中。

我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黑色的身影就冲了进来抱住我。

傅临川黑了,也高了,身上一股久经沙场的戾气。

他将我抱起来,战场上的杀神也红了眼睛。

他控制不住地亲我的脸颊,哽着嗓子一句句喊:

“岁岁,岁岁,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这场仗打了两年,艰难又漫长。

傅临川像前世一样立下了赫赫战功,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大将军。

我跟着他一起上京,住进了圣上赐的将军府。

傅临川比之前黏我得更多,几乎每时每刻都要我在他身边。

傅临川的那群军中兄弟跟我说,傅临川刚到军营时,几乎惹了他们一个营帐的所有人。

因为只有这小子成了亲,入营带着娘子做的衣裳和布鞋。

我暗暗惊讶:“他不像是会说这些的性格呀?”

那副官长着一张圆脸,笑嘻嘻地说:

“你别看将军性子冷,可闷骚了,老跟我们暗戳戳地炫耀呢。鞋子不舍得穿,有一次被隔壁营的不小心踩了一脚,将军训练完就偷偷去揍了他一顿呢。”

我没忍住笑了下,傅临川好幼稚哦。

27

景和十八年,傅临川遭人陷害,被押入大牢。

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可往日里交好的夫人们都闭门不见。

我拎着精心准备的礼品,在丞相门口站了三个时辰。

那位位高权重的人只遣了家仆送我回去。

我不顾众人眼光,当街下跪磕头,只求能见丞相一面。

三个响头下去,我额头已流出鲜血。

那位大人物终于现身,只怜悯地看着我,只说了四个字:

“站错了队。”

我浑浑噩噩起身,往家里走去。

却看到了站在街边的江岭。

他身着锦衣,受圣上赏识,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臣。

江岭递给我一方手帕。

我未接,只直挺挺地站着。

他却硬是将手帕塞进我的手中,问我:

“你这些年快乐吗?他对你好吗?”

我竟觉得眼前的江岭有些陌生了,上辈子的恩怨似乎已经过了好久。

这辈子我跟江岭的交集寥寥无几。

我拉开一步距离,向他行礼:

“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我回答了江岭八个字。

江岭神色不变,只微笑了下:“好。”

“你……”

我惊讶地开口。

江岭嘴角竟硬生生地呕出了鲜血。

28

一个月后,傅临川无罪释放。

圣上为表示安抚,赏赐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宝物。

据说是江岭以性命担保求圣上彻查,这才还了傅临川一个清白。

我听闻此消息,心中滋味不知如何描述。

我踌躇很久,登门想对江岭说一句感谢,却被拦在门外。

护卫说江大人正在养病,谁都不见。

29

让我意外的是,柳晓晓找上了门,哭着喊着要见我。

我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来。

上辈子她算是我的情敌,我被她气得吐血身亡。

而这辈子,我早已放下了前世恩怨,和她毫无接触,竟也能心平气和地让她进来。

柳晓晓见我的第一眼,就要冲上来,语气带恨:

“是你害死了江岭。”

30

我一个下午都恍恍惚惚,柳晓晓的话让我心乱如麻。

不只我和江岭回来了,柳晓晓竟也回来了,并且是在我死后的第三年。

我只知娘比起傅临川更中意江岭,却不知是江岭请的媒婆主动上我家。

我和江岭成亲前三天,有道士途经此处。

道士说我若与江岭成亲,日后定会性命难保。

短则一月,长则五年,吐血而亡。

江岭并未将道士的话放在心上,这样坑蒙拐骗的道士村中每年都要来好几个。

可是我在成亲一个月后,却突发疾病,呕血不止。

江岭这才想起了道士的话,他连夜出门,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在酒楼喝酒还未走远的道士。

道士说,天命不可改。

江岭红着眼睛跪下磕头,求一个方法。

道士叹了口气,终于给了个方法。

柳晓晓八字正好与我互补

,用她的血,每三月一小碗,可先续命,但最多五年。

真正化解之法,需要柳晓晓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的胎盘血,而这孩子必须与江岭血脉相连。

那道士最后看了一眼江岭,叹了口气,口中嘟囔:

“我算了好几次,明明你与那柳晓晓这世才是一对,怎么反而爱上其他人了,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江岭一个人照顾了我整夜,等我睡下后,他看向天空,枯坐了整夜。

后来,江岭就去找了柳晓晓。他尊重柳晓晓的意愿,将实情告诉了她,并恳求她答应,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柳晓晓答应了,报酬是她要待在江岭身边,并且每个月至少四天属于她。

柳晓晓癫狂地看向我,眼里是刻骨的恨意:

“你快死了, 他终于肯碰我了,就那一次,竟然还需要用药。”

柳晓晓笑得越来越大声:

“和我欢爱竟然需要用药才可以, 真是天大的笑话。”

“林岁岁,你怎么不去死?凭什么这辈子你们不在一起了,他也愿意为你豁出去那条命?”

“你知道吗?上辈子你一死,江岭就跟着去了。而这辈子,你作为将军夫人,他为你挡了多少次明里暗里的暗杀, 你知道吗?这次好了,喝了毒酒, 想活都活不了了。”

我终于明白这一世的江岭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他从我的话里明白了,五年后的我依旧会吐血而亡,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效果。

我说我希望这辈子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江岭终于愿意相信了。

只有他远离我, 我才能平安。

31

景和十九年。

最惊才绝艳、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江岭死在了二十八岁, 一生无妻无子。

同年八月, 镇远将军府夫人,突发心梗, 呕血而亡。

镇远将军哀极痛极, 三天后,被人发现死在夫人灵堂中。

32

南方荒野之地, 一个道士正悠哉地赶着一头小毛驴。

突然, 他眉头一皱, 急忙掐指一算,半晌, 他才喃喃开口:

“这情劫总算是历完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坏心眼写的,都不怕三位上仙回去了找他麻烦, 算了,不管了, 我还是抓紧时间再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