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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女帝生存法则

第12节 女帝生存法则

我及笄那天,宇文灼送了我一个皇夫。

他说希望我开枝散叶,绵延皇嗣。

我笑着收了。

不仅收了,还网罗天下美男充实三宫六院。

这次他气冲冲地赶来,指着鼻子骂我荒淫无度。

我卧在榻上冷笑:“摄政王,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

1

宇文灼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解新纳的皇夫的腰带。

他是我微服出巡时捡到的美人。

宇文灼气势汹汹地推开门,李公公跟在身后劝阻:“王爷不可,陛下他正……”

隔着帘子,他故意提高了音量,“陛下,此人来路不明,待臣查清他的身份,陛下再宠幸不迟。”

皇夫敞着胸膛,一脸魅惑地看着我:“陛下还要继续么?”

我瞬间失了兴致,整理好衣服走出来,换了副笑脸:“皇叔,进门要通传,您又忘了?”

“还是皇叔不想让孤和别的男人亲热?”我走过去,手指划过他的衣袖:“上个月孤要纳清风楼的掌柜,说他身份卑微?这个月月初,孤觉得身边的侍卫俊美清秀,你又说他意图不轨勾引孤。”

“怎么每次孤前脚进后宫,后脚你就来了?”我歪着头看他,嗓子里逸出一个:“嗯?”

宇文灼脸色微微泛红,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陛下,臣此次来是有事相求。”

2

宇文灼是来请旨赐婚的。

他要娶镇国将军之女柳云香为妻。

我把他拟好的圣旨摊开,叉着腰端详了许久。

柳元香三个字是如此的刺眼。

让人忍不住拿起笔想在上面打个红叉。

直到朱砂滴落在绸绢上……

不知谁轻咳了一声,我才回过神,向李公公道:“把孤的玉玺拿过来。”

李公公有些尴尬地提醒我:“陛下您糊涂了,玉玺一直由摄政王保管着呢。”

我轻笑一声,把圣旨递还给宇文灼,随口道:“皇叔,这事您自己定,孤没有意见。”

“谢陛下。”宇文灼抱拳谢恩,余光扫过地上跪的皇夫,咳嗽一声,道:“陛下,空即色来色即空,色字头上利刀锋。切勿迷恋美色,伤及自身。”

我:“……”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劝我戒色。

我扬起脸与他对视,满脸你说这话认真的嘛的表情,他尴尬了一瞬,便匆匆离去了。

李公公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陛下您说王爷他怎么……”

“都滚!”

我猛然把长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茶盏砚台摔得粉碎。

“滚,滚,快滚,”李公公赶紧给身边的小太监使眼色。

然后跪下来道:“陛下息怒!”

我对准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你也滚!”

3

我继位那年,刚刚六岁,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奶娃儿。

母妃早逝,先帝驾崩前召集众臣下了诏书,封宇文灼为摄政王,由他保管玉玺,辅佐我直到成年。

宇文灼临危受命,对我十分严苛。

六岁时,旁的娃儿还在睡梦中,我就得起来读书看折子。

八岁时,我要像个男孩一样学习骑术射箭。

十四岁时,我及笄成年,他送来一位皇夫,让我为皇族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

别人都羡慕我高高在上,坐拥天下。

可没人知道这十余年来,我像个提线木偶。

不敢笑、不敢哭。

脑袋上时时刻刻悬着一把刀,防备着刺客,防备着那些觊觎皇位的人。

每天晚上躺在偌大的宫殿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只有一望无际的孤独。

即便如此。

宇文灼待我如兄如父,一心一意辅佐我,过了而立之年仍未娶妻。

我敬他爱他,从未想过反抗。

直到柳元香的出现。

4

镇国将军柳道全长年驻守西北,三年前班师回朝。

也是那一年,他带回了柳元香,那个后来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的女子。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林丞相的寿宴上,她与柳道全姗姗来迟,与宇文灼擦身而过时掉落了手绢,宇文灼捡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她真的极美,亭亭玉立,穿着藕粉色的衣裙,像夏日的荷花一般娇俏动人。

我低眸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刺眼的明黄色,龙纹金线,像一具无形的枷锁,困得我挣不开身。

柳道全功高盖主,手握重兵,这些年愈发得意张扬,见到我不行跪拜礼,便直接入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噤声不语。

就连宇文灼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柳元香倒是乖巧,施施然朝我福了一福:“臣女参见陛下。”

我当着众臣的面赐了她一些首饰、绸缎。饭后,还让她随行游湖。

她举止温婉,一颦一笑皆美丽动人。

谈到离国的女子地位比男子高,她插嘴道:“臣女从小生在西北,受到夷族的熏陶,夷族以男子为尊,女子大多端庄淑雅,勤劳善良。”

还说:“臣女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夷族的女子那般在家相夫教子。”

宇文灼的目光一直离不开她。

“柳小姐与京城的女子大为不同。”他不经意间流露出赞赏,“京城的女子大多泼辣强势,很少有像柳小姐这般温柔似水的。”

柳元香害羞地掩面而笑。

我走在中间,看他们二人隔着我暗送秋波,后槽牙锉得滋滋响。

李公公关心道:“陛下,您是不是又牙疼了?”

“孤脑子疼。”我扭身走到湖中心的亭子里。

谁也没有料到湖中埋伏了刺客,我和柳元香在混乱中同时掉落湖中,众人纷纷跳水营救。

宇文灼也不例外。

可是——他最先救起的竟是柳元香。

5

落水后,我装病卧床。

宇文灼每日都会进宫来看我,向太医询问我的情况,叮嘱宫女煎药。

他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仿佛赶着去见什么人似的。

完全不似往日,我咳嗽一声,他都要找个借口待在宫中大半天,盯着我喝完药才肯离去。

我让李公公暗中探查。

原来他与柳元香日日私会,两人游湖放灯、茶楼听戏……

这一日,宇文灼走后,我气地站起来把药碗摔得粉碎,皇夫蹲下去将碎裂的瓦片一块一块捡起放在手心,“陛下,有些东西碎了便该扔了。”

我俯身捏住他的下巴:“玄焰,你是在挑拨孤和摄政王?”

玄焰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当初在长街上捡到他时,他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没想到洗干净了,仔细一瞧竟与宇文灼年轻时的模样有八分相似。

玄焰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臣岂敢。”

我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真是个妖精。

6

我在位十二年,后宫的皇夫都是宇文灼精挑细选送进来的。

拢共只有五人,这五人都被我找不同的借口打入了冷宫。

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没门!

朝廷众臣对后宫空虚的词颇有微词,他们早就想将子侄送入后宫,谋求荣华富贵。

今日朝堂上,我不顾宇文灼的反对,宣布要充实后宫,并安排官员前往各州挑选皇夫,良家童男,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容貌端庄,被官员选中,皆可带回宫里。

下朝后,宇文灼追我到御书房,不待李公公掩上门,他便道:“陛下此举劳民伤财,臣不同意。”

我向后坐进红木圈椅里,跷起二郎腿,“皇叔,先帝膝下只有两子,一子早夭,一子……孤肩负繁衍子嗣的重任,今日大半朝臣都支持孤的决断。”

端起热茶,不急不慌抿了一口:“您再反对,可就说不过去了。”

“不过孤觉得,皇叔应当是识时务的。”

宇文灼俯下身子,两手拄在我面前的案几上,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道:“宇文霜,别以为你翅膀硬了,就能飞了。”

我轻笑一声,抬起眼,与他对视:“皇叔,不就是纳几位皇夫吗?身为帝王,三宫六院再正常不过,怎么,你见不得我宠幸别的男人?”

他脸一红,撇过身去,背手道:“陛下终究是个女子,微臣只是担忧,若是朝臣都将子侄送到陛下的枕边,人心叵测,陛下难以应对。”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仰起脸:“皇叔为了离国呕心沥血,孤甚为感激。不如各退一步,你放弃娶柳元香,孤也收回成命。”

他皱了皱眉头,仿佛很难抉择一般。

半晌才幽幽地道:“陛下,微臣已过而立之年,终究要娶妻生子的。”

是啊,他终究是要娶妻的。

就算不是柳元香,也会是别人。

7

十月金秋是皇家围猎的日子。

此次围猎,我将玄焰带在身边,宇文灼也将柳元香带来了。

柳元香虽然是将门之女,舞刀弄枪却样样不会,骑马更是一窍不通。

柳道全真是祖坟上冒黑烟了,生出这么个不中用的女儿。

宇文灼与她共乘一骑,从背后拥着她,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看得眼里冒火,招手让玄焰上来,玄焰犹豫了一下,抬腿坐到了我的身前,个子太高只能弯腰低头,“陛下真是让臣受宠若惊。”

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旁边那对道:“柳小姐温柔贤淑,摄政王沉稳持重,他们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真是啥话不爱听说啥话,我揪住他的耳朵:“你要不想脑袋搬家,就给孤闭嘴。”

玄焰勾起嘴角笑了,两个食指轻轻碰撞,故作娇羞地道:“陛下与臣,也是一对。”

我:“……”

瞥见宇文灼回头,我立马抱紧玄焰,在他侧脸上嘬了一口,油腻地道:“美人,孤真稀罕你。”

玄焰:“?”

宇文灼:“……”

进山后,大家分头狩猎,我把玄焰扔下,策马赶上柳道全。

他显然有些意外。

我对他这些年镇守西北的丰功伟绩大加赞扬,把他夸得飘上天,他捋了捋胡子道:“老臣一心为国,这些都是老臣的分内之事。”

顿了顿:“老臣从未邀功请赏,就是觉得京城这座府邸乃是十年前先帝赏赐的旧宅,小了些,也旧了些。”

“柳将军看中了哪处的宅院,只管提便是?”我从善如流地道。

他马上接口道:“老臣觉着昔日靖王的府邸倒是不错,位置好,地方也大,就是不知道陛下……”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先帝在时,靖王意图谋逆,被削了王位,贬为庶人流放西北。

柳道全这分明是挑衅。

半晌,我才笑道:“柳将军定是在与孤说笑呢,靖王的府邸当年是摄政王亲自查封的,”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如今摄政王大权在握,孤虽然坐在这王位上,有些事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言下之意,想要宅子,去和宇文灼要去。

柳道全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陛下已经成年,摄政王仍旧霸占玉玺,老臣早就看不下去了。”

8

江南水患,朝臣们在大殿里七嘴八舌,都想抢这个肥差。

只有柳道全和宇文灼沉默不语。

柳道全抱着胳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关于此事,孤认为,柳将军可担重任。”

“微臣认为不妥。”宇文灼立马站出来,看了柳道全一眼,“若是带兵打仗,无人可与柳将军相提并论,术业有专攻,微臣以为水患治理应派遣内行之人『望闻问切』,找出症结,对症下药,修建堤坝,才能使江南百姓免受灾难。”

我装作为难的样子:“皇叔说的极是,此事便有些难办了……”

柳道全登时脸上便不大好看,“摄政王这是信不过老夫了?”

宇文灼朝他抱拳,恭敬道:“柳将军年事已高,江南路远,恐多劳苦。”

我坐在王座上,一口一个酸葡萄,看戏似的,见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多时,便争得面红耳赤起来。

最后宇文灼与几位朝臣极力举荐工部一位年轻的小官,我犹豫半晌,给柳道全使了好几个“你看我也做不了主”的眼色,最后应承下来。

柳道全气地拂袖而去。

散朝后,李公公跟在我身后:“陛下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实在精妙。经此一事,摄政王与柳小姐的婚事恐怕要告吹了。”

我从背后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

9

各州送上来的秀男由内务府造册、画像、做牌子,很快便分到了各宫里。

我把那册子翻了又翻,画像看了又看,也没瞅见一个长得合我意的美人。

李公公端了牌子过来:“陛下,后宫的这些莺莺燕燕每天苦巴巴地等着您去宠幸呢,您看?”

我随手翻了几个,脑海里浮现他们的面容,又烦躁地撂下,从榻上下来:“去玄皇夫那里,不用准备轿撵,孤散步过去。”

“你们也别跟着。”

玄焰住在飞羽殿,与我的明光殿相距不远。

借着月色,走在鹅卵石路上,偶尔能听到假山后传来的微不可闻的喘息声。

我对宫女和侍卫私通这种事见怪不怪,都是女人,谁还没个饥渴的时候,只要他们不搞出孩子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想着没注意看路,突然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抬起脸,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心脏猛然狂跳。

玄衣束发,眸若星辰,一时分不清他是玄焰还是宇文灼。

“陛下这么晚出行为何不带太监和侍卫?”他沉声道。

假山后立马安静了。

“皇叔这么晚进宫有何事?”我没好气地问,一边问一边将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纵容侍卫与宫女私通,扰乱宫规,长此以往……”

“得得得,”我捂住耳朵:“皇叔,孤还有事,美人还在苦等孤去宠幸,”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你若能替孤惩治他们,那再好不过了。”

说罢,拔腿就要跑。

宇文灼从后抓住我的手臂:“霜儿,我有话对你说。”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霜儿——他上次这般喊我,还是八年前。

那时我十岁,他二十五岁。

他带我出宫,给我买糖葫芦,陪我看皮影戏。

挤在人群里,他会自然而然牵起我的手。

有时,他也会捏一捏我的脸蛋,刮刮我的鼻梁。

那时的宇文霜虽然是个帝王,但也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那时的宇文灼虽然沉稳老沉,却也有忍俊不禁的时候。

眼眶热热的,我回过头,用喑哑的声音道:“皇叔,您又忘了,我是陛下,早已不是霜儿了。”

宇文灼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今夜你是。”

他这是唱哪出啊?

想起玄焰给我读的戏折子,我决定陪他演一出。

于是走过去伏在他的胸膛痛哭出声:“皇叔,霜儿太苦太孤独了,你带霜儿走好不好,我们不要这天下,”我仰起脸,泪眼蒙胧地看着他:“好不好?”

宇文灼温柔地替我拭去眼泪:“霜儿,你长大了,我会找个时机把玉玺还给你。但不是现在。”

顿了顿,“柳道全他不是省油的灯,你莫要与虎谋皮。”

瞧,重点来了。

我冷笑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皇叔,您深夜入宫,是来敲打孤来了?”

10

我气冲冲地到了飞羽殿门口,瞧见一道黑影从房梁上一闪而过。

门口的太监刚要通传,被我用手指示意噤声。

推开门,拨开层层纱帐,一步一步向那个背影走去。

玄焰突然转过身,衣带半解,吓了一跳的模样:“陛下您怎么来了?”

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他只穿了中衣,看上去像是正准备就寝。

“孤心里烦闷。”我坐下来,指了指酒壶:“陪孤喝一杯。”

他就这么半敞着胸膛坐到我的对面,黑发如瀑,剑眉星目,比年轻时的宇文灼多了几分魅色。

我看痴了一瞬,喃喃地念道:“这么些年,你我只剩下君臣之道么?”

玄焰抬手为我斟了一杯酒,将我的思绪拉回来:“陛下,有句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接过酒杯,触碰到他修长的手指,心口痒痒地,仿佛被藤丝缠绕。

他走过来,俯下身在我耳边诱惑道:“陛下,臣服侍你就寝。”

不待我说话,便强势地将我抱起来走向床边。

我搂着他的脖子,他的眸子像一汪潭水,波光粼粼又深不见底,教人看得痴迷。

不知不觉,他已经褪去了我的衣裳,有些粗暴地亲吻我的脖颈,耳垂,亲吻到胸口上那处疤痕时,我猛然清醒,把他从身上推了下去。

“陛下?”

我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你这宫中燃的什么香?玄焰,你好大的胆子。”

他斜卧着,以手托腮,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陛下方才很享受不是么?”

我走到窗下,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直到身上的燥热散去了一些,才缓缓道:“玄焰,你入宫之前曾多次被人追杀,究竟在躲什么人?你接近孤又有何目的?”

11

翌日。

太监打扫御书房时发现城防图被盗。

我紧急召集群臣入宫,城防图若是落在他国手中,离国危矣。

禁军统领跪在大殿中央,他吞吞吐吐道:“昨夜未发现可疑人物入宫,只有……”

柳道全立刻问:“只有什么,陛下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只……只有摄政王子时入宫。”他望了宇文灼一眼,“王爷说找陛下商讨要事,卑职阻拦不住。”

“这个,”我略有些尴尬地解释:“昨夜摄政王确实来找过孤,丑时他便离开了。”

柳道全紧接着追问:“请问王爷见过陛下以后,去了哪里?”

宇文灼背着手,一副清者自清的表情:“昨夜本王偶遇宫女与侍卫私通,便将他们捉住审问,耽误了两个时辰。”

“哦?”柳道全捋着胡子道:“为了还摄政王的清白,还请陛下将那两位色胆包天的贱奴带上来当面对质。”

我吩咐侍卫将人带了上来,他们跪在大殿里,头也不敢抬。

问他们二人昨晚在何处,可曾见过摄政王?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犹疑半晌,以头磕地直喊冤枉。

柳道全得意地看了宇文灼一眼:“王爷,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宇文灼百口莫辩,愤愤地甩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盗窃城防图会招来通敌叛国的罪名,为了给朝臣一个交代,我只好决定先将宇文灼下狱。

柳道全顺水推舟逼他交出玉玺。

形势到了逼到眼前这个份上,即使好几位老臣为宇文灼申辩也无济于事。

宇文灼当庭脱下官服、摘了官帽,大步走了出去。

12

我终于如愿以偿拿回了玉玺。

去大牢里探望宇文灼时,他背手站在天窗下,正望着墙上的血字发呆。

这是靖王曾经待过的地方,靖王是我的二哥,他才华横溢,怀有远大的治国抱负,可惜那时父王正值壮年,自然容不下他。

父子之间,尚且走到这个地步……

自古帝王多薄情,是不假的。

狱卒打开门,李公公把从御膳房带的好酒好菜放在桌子上。

屏退了所有人,我才坐下来,为他倒了一杯酒:“皇叔,你我二人许久没像现在这般坐在一起用膳了。”

他勾起唇笑了笑,看着天窗外的雨柱道:“霜儿,你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害怕打雷的小姑娘了。”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我被刺客刺中了左胸,宇文灼连夜进宫,守护了我三天三夜,后来每逢雨夜,他都会进宫来陪我,等到我睡着他才放心离去。

可后来,他便不再来了。

他和我说,做一个帝王要独自面对许多事情,孤独、害怕,甚至是与亲人有关的抉择。

我端起一杯酒敬他,噙着泪微笑:“如你所愿,孤做到了。”

13

宇文灼下狱,柳道全在朝中独大,气焰更盛。

他向我索要了昔日靖王的旧宅,大张旗鼓地整修。

东边小国送来的贡品被他截留,挑选后才将剩下的送到宫里。

就连我生辰的贺礼,他也故意不送,在宫宴上抱拳解释说:“老臣老糊涂了,竟将此事忘了!”

这些我都隐忍不发,纵容他打压朝臣,陷害忠良,私自撤换禁卫军。

翊族要与我国联姻,宗室里没有成年的公主,我故意提议封柳元香为公主,让她前往翊族和亲。

朝廷众臣皆认为这个法子可行。

柳道全面上隐忍不发,私底下招兵买马,联络部下,准备逼宫造反。

柳道全逼宫那天,我把玄焰赶进地下密室,石门关上的那刹那,玄焰又冲了出来,他握住我的手:“无论发生何事,臣都会陪在陛下身边。”

于是我便不客气了,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我和玄焰坐在大殿里,院子里传来禁卫军和叛军的打斗声,宫女和太监的惨叫声。

我攥紧了拳头,额头上冒出了涔涔的冷汗,玄焰却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替我擦拭:“陛下,这一局您一定会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笃定。

又过了许久,外面的打斗声停了。

李公公打开门,宇文灼穿着铠甲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微臣救驾来迟!”

我冲过去,想扑进他的怀里,可是最后几步却忍住了,向他伸出手:“皇叔快快请起!”

14

柳道全以谋逆之名下狱。

他在入狱前指着我的鼻子道:“你这蛇蝎女人,竟与摄政王联手设局陷害我。”

“老夫驻守西北边关数十年,上对得起先帝,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你若敢杀我,西北的将士不同意,离国的百姓也不会同意!”

他说得对,西北边境战乱频繁,倘若我杀了他,只会让阵前的战士寒心。

如今城防图被盗,边关形势严峻,紧急军情一封又一封传来。

翊族一再要求与我国联姻,我坐在大殿上焦头烂额。

李公公走过来道:“陛下,摄政王求见。”

宇文灼穿着一身铠甲走进来,他向我道:“陛下,微臣请旨领军西征。”

我站起来,愕然地看着他,鼻子一酸:“皇叔,你不必……”

他半生为国,可我却执迷于与他的儿女情长。

我俯身扶起他,“皇叔,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我们商议到后半夜,宇文灼提出想让柳元香规劝柳道全,让他重回西北。

我有些不悦地道:“您这是想用美男计呢,还是对柳姑娘念念不忘呢?”

自打我拆散他们二人,柳元香便日日去王府找他,说是相思成疾,就算宇文灼不能娶她,她也愿意入府,当个贴身丫鬟伺候他。

柳道全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面对柳元香的死缠烂打,宇文灼只是无奈地道:“元香,你父亲不同意你我二人的婚事,我不能陷你于不孝。”

啧啧啧,撩完了就跑,这说的是人话嘛,狗听了都摇头。

他愈是拒绝,柳元香愈是念念不忘。

渐渐地,我才明白,他费尽心思只是为了抓住柳道全的软肋,毕竟柳元香是柳道全的独女。

我想了想,问:“皇叔为了离国,已经搭进去了上半生,还要把自己的下半生搭进去吗?”

宇文灼沉思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我:“是,霜儿,在国家面前我可以牺牲一切。为了社稷安定,我可以娶任何一位女子。”

心里涌起一股酸涩,我转过脸去擦掉眼角的眼泪,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微笑:“皇叔,在你眼里我好像一直是个孩子,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过一个女人?”

“当然。”半晌,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

15

这几日大雪纷飞。

柳元香跪在殿外为父求情,宇文灼扶起她,在他的怀里哭成泪人:“王爷,爹他不会谋反的,你帮我求求陛下,放过爹好不好?”

我静静地站在门前,玄焰拿了一件貂裘为我披上,“陛下,外面冷,站久了您的旧疾要犯了。”

柳元香跪了一天一夜,见到宇文灼情绪激动晕了过去,宇文灼将她抱了起来,回头望了我一眼,便大步离去。

“玄焰,”我覆上他的手,望着漫天的大雪,怅然地问:“你有没有爱而不得的人?”

“臣爱陛下,陛下就在臣的身边。”他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偏头看他,伸手去摸他的脸:“真想将你这副面具撕下来,可惜,孤舍不得。既然如此,你便多陪陪孤吧。”

宇文灼去见了柳道全,说可以在朝上为他求情,让他将功补过,并承诺三日后迎娶柳元香为妻。

宇文灼成亲的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红裳,玄焰说我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我把他搂在怀里,第一次主动亲吻他,他有些意外,很快便褪去了彼此的衣服,他看到我胸前的疤痕时,动作停了下来,有些恍惚地问:“你把我当成他了?”

他翻过身,与我并肩躺着,“上次你问我,有没有爱而不得的人,我骗了你。”

他说:“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又说:“上次你要与我做的那桩交易,我答应了。”

16

我醒来时,玄焰不在身边。

他留下一封书信便消失了。

我拍了拍手,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一道黑影,影子把竹筒信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把密信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柳道全带领将士日夜兼程到达西北,奋战多日,大胜的军情传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这两日柳元香常来宫中见我,她故意露出手臂上的翡翠珠串,“多谢陛下赐婚,王爷待我极好,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

我只是笑:“摄政王重情重义,你父亲是离国的大功臣,他必然不会薄待你。”

“那当然,若没有我父亲,满朝文武当真挑不出可用之人。”她得意地道。

李公公在旁边咳了又咳,她只当听不见。

我让御膳房备了一桌子菜,她没动筷子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李公公看着她的背影道:“陛下,王妃出言不逊,是否要……”

我摆了摆手,拿起筷子夹菜:“随她去。”

后来,我听宫女们说,柳元香自与宇文灼成亲以后像变了一个人,她把王府里原来的年轻丫鬟都遣散了,换了一批她府上带来的老嬷嬷。

王爷与人议事迟迟未归,她便找上门去,掐着腰等在府门口。

……

李公公在我旁边义愤填膺,说满京城的人都在传,摄政王娶了一位河东狮,被管得服服帖帖,走在街上不敢看旁的女子一眼。

“噗。”我笑着笑着被茶水呛得咳嗽不止。

近日我总是咳嗽,时不时痰中带血,太医诊脉时说我是年少时胸口中剑,加之受了风寒留下的病根。

李公公连忙过来为我拍背顺气,忧心忡忡地道:“陛下,您身体有恙,还整夜整夜地看折子。”他叹了一口气:“摄政王自从纳了王妃,倒不问政事了。”

宇文灼最近确实鲜少进宫,今日下朝后跟在我的身后一路走到后花园,低声道:“西北战事已经平定,不日柳道全就会班师回朝,陛下有何打算?”

路过梅园,我摘了一朵梅花,漫不经心地道:“皇叔,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想念我么?”

宇文灼将那梅花从我手中夺过去,在鼻尖嗅了嗅:“陛下是真龙天女,一定会长命百岁。”

“不能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长命百岁有何用。”

一阵寒风袭来,我猛烈地咳嗽了两声。

宇文灼这才注意到我脸色苍白,唇边有血渍,他抓住我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反握住他的手,“皇叔,我想听你再喊我一声霜儿。”

17

我这病来得迅猛,很快便卧床不起,十几个太医跪在榻下,说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庸医,你们都是庸医!”宇文灼坐到床边:“陛下莫要担心,臣已经命人贴了告示,重金悬赏江湖名医,一定有法子的。”

我屏退了所有人,从枕头下拿出拟好的诏书和玉玺:“皇叔,若我病死,只能再次辛苦你守着离国了。”

“你说什么胡话?”他突然生气,将那诏书掷到地上:“你才十八岁,年纪轻轻就要离我而去吗?宇文霜,我呕心沥血辅佐你十几年,你怎么如此不争气?”

我脸色惨白地笑笑:“皇叔,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从来就没有人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好像从幼时起,我就被套进了这个牢笼里,我环顾了一下金碧辉煌的寝殿:“若有来世,霜儿只想做一个普通女子。”

18

我死后的第二个月,宇文灼继位,柳元香被封为皇后。

为了掣肘柳道全,宇文灼命他常年驻守西北,没有诏令不得回京。

听说柳元香一直没有皇嗣,宇文灼一开始顶着朝臣的压力不愿意选秀纳妃,后来醉酒与一名宫女睡在了一处,宫女怀孕了,顺理成章被封为妃子。

柳元春便想方设法残害皇嗣,也因此被宇文灼厌弃,废去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据我猜测这是宇文灼的计谋,因为宇文灼这厮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柳道全听到女儿被废后的消息,偷偷带兵回京,二度攻城造反。

兵临城下那日,宇文灼站在城墙上,黄金铠甲,颇有帝王的风范。

可面对柳道全的大军,无异于是困兽之争。

柳道全将要撞破城门之时,我带兵赶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玄焰带兵在后面截断他的七万大军。

“霜儿,”宇文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朝他投去一个微笑。

“宇文霜?”柳道全看到我像见鬼一般:“你不是死了么?你们又设局骗我!”

“老匹夫,是你太蠢了!”我故意刺激他。

他气急败坏地持枪朝我攻来,被我歪身一躲,宇文灼见状匆匆地赶下来。

“柳道全,若今日你就地求饶,孤留你一个全尸。”我举起长戟,身边的暗卫军也围过来。

柳道全的大军长途跋涉,先行到达的这些人虽然也算是精兵强将,但是寡不敌众,他除了认输别无选择。

就在两军胶着时,上空传来了歌声。

柳元香不知何时爬到了城楼上,她穿着封后那天的华服,两眼迷离地望着我们。

“香儿。”柳道全举着双手:“好孩子你莫怕,爹爹来救你了!”

柳元香看到了城下的宇文灼,仿佛追着什么似的,笑着纵身一跃。

19

柳元香死了。

柳道全疯了。

我假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宇文灼又将皇位还给了我。

起初我坚决拒绝,他捂着胸口装病,说自己年纪大了,想图个清闲。

连摄政王这个爵位他都辞了,在城外买了几亩地,种田去了。

我气得牙痒痒也拿他没办法。

遇到棘手的折子,我遣人送去,他便给我写几个法子,再差人送回来。

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了了,将选秀的告示贴满了京城。

凡是长得俊俏的,无论老少皆可选为皇夫。

应征的男子排成了长龙,足可以绕皇宫一圈。

这日我在殿中快活,十几个皇夫围着我伺候。

宇文灼气冲冲地闯进来,腿上还沾着稻田地里的泥点子:“陛下整日骄奢淫逸,是要做一个昏君么?”

我斜卧在榻上,嘴角勾笑:“皇叔,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完)

玄焰番外

宇文霜早知道我是流落离国的敌国皇子。

她把我捡回宫,只是把我当作宇文灼的替身。

哪怕发现了我的真实目的是盗城防图,她也只是闷不吭声,想要放我一马。

于是我帮她将计就计夺回了玉玺。

我们是那么的相配。

她说可以助我回国夺回一切,我笑着说,若我登基,一定要封她为后,我们俩执手天下。

她摇了摇头,说:“你可拉倒吧,放着好好的女帝不做,我去做你的王后,吃饱了撑的。”。

我知道她这么说是因为心里一直藏着宇文灼。

我受不了她透过我看他,我比宇文灼年轻,比他英俊潇洒,我一直觉得只要我陪在她身边,她一定会渐渐爱上我。

可是我错了。

她那日说:“你没有爱而不得的人。”

我便知道我输了。

原来我们都是爱而不得的人。

我知道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挽留我,她已下好了一盘大棋——假死出城,帮我夺回王位。

作为交易,等到柳道全谋反攻城时,我带兵助她。

一切结束后。

她说,此后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瞧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明明不想当皇帝,还是回到了那个位置上。

她心里装着离国的百姓,装着宇文灼,却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得知宇文灼辞去了爵位,在城外种地,我坐在王座上笑出声,宇文霜,这就是你爱了十几年的男人吗?

他老了,而我却风华正茂!

我派使团到离国,给她送去奇珍异宝。

可她却挑了十几个美女作为回礼。

宇文霜,你要气死我不成。

时局稳定后,我寻了一个机会潜入离国。

在进宫以前,我想先去见见宇文灼,从前在他面前我是卑贱的皇夫,如今我已是一国之主。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魅力让那个女人爱得死心塌地。

跋山涉水了几里地才找到那几间简陋的竹屋。

宇文灼完全像个普通人模样,穿着粗布衣裳在院中砍柴。

等他进屋后,我走进院子,站在窗下偷听。

“相公,饭好了没有,你的娘子快饿死啦!”宇文霜趴在桌子上托腮发呆。

宇文灼在灶台边忙活,被烟呛得咳嗽:“快了快了!”

宇文霜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撒娇:“相公,不如你随我回宫,我们去御膳房里偷吃的。”

宇文灼转过身,用锅灰把她画成了一个大花猫:“你这算盘打得整个京城的人都听到了。”

“你那三宫六院的皇夫,个顶个的俊美,我去了只能给你当床前侍卫。”宇文灼一边说一边炒菜。

“那也行,我不嫌弃你年龄大。”宇文霜笑道。

……

我最终还是没有入宫找宇文霜。

我输了,输得很彻底。

离开离国的时候又去了那条长街。

长街上仍然有许多乞丐,我给了他们一些碎银子。

他们高兴地接过,问我叫什么。

我想了想,道:“玄焰。”

就让这个名字留在这里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