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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浮生梦

第14节 浮生梦

三天前,主子突然说要娶我时,我着实愣住了。

但也只是片刻便清醒过来,故意附和他,冲着门外大声道:“承蒙主子不嫌弃,双儿以后就是主子的人了。”

看着门外一闪而过的粉色裙摆,我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

我知道,主子那些话,都是为了气门后的沈小姐。

可三日后,花轿真的上门了。

看着马上一身喜服的主子我却傻了眼。

1

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沈小姐才是那个与主子携手一生的人。

而我,无双,只能是主子的侍从。

这或许很荒谬,但就是事实。

我,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了初遇沈小姐的时候。

看着画舫角落里瑟瑟发抖,小猫一样可怜的沈初禾,我犹豫片刻,便迅速解开身上的斗篷包裹住她,扶着她走出了画舫。

刚出来,一把伞立即横在我们头顶。

伞下,蓝逸臭着张脸看我,一副“你要遭殃”的表情,下巴往旁抬了抬示意我往前看。

船头,一身玄衣的主子负手而立,冷峻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

隔着朦胧细雨,他直直望向我们,古井无波的眼眸在我身上匆匆掠过,却在看见沈初禾的一刻微微闪动。

怀中的沈初禾却不知被什么吓得身子一颤,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我……我认得你,你……你就是那晚的登徒子!”

登徒子?

我惊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按理说,今日是他们的初遇。

沈初禾在我怀中缩成一团,语气带着坚定:“姑娘,这不是个好人,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快走。”

柔弱不能自理的她竟然主动挡在我面前。

我突然觉得好笑,若是她知道我是眼前登徒子的手下该是个什么样的画面?一抬头,却见主子望向沈初禾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顿时,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下。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放下的准备。

压下哽咽我低头闷声道:“主子,属下无能,让人跑了。”

眼前的身影突然一晃,轰然倒地。

“你们竟是一伙的!”,沈初禾怒目圆睁。

前方传来一声“嗯”。

我抬头,见他款步走向沈初禾,弯下腰,脸上,是从不曾对我有的笑容。

“登徒子?这个称呼倒是头一次,但是不大好听,记住了,我叫谢璟。”

别过脸,我出神地看着泛起涟漪的水面。

眼前突然多出一方手帕,一抬头,正对上身旁蓝逸的嫌弃目光。

“为这点事也值得哭,你本就不该存这心思。”他斜眼瞧了瞧那头,撇撇嘴:“你该想想,事情办砸之后怎么交差。”

我却恍如未闻,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如鲠在喉。

蓝逸皱着眉警惕地后退一步:“你这是又想着怎么害我呢?”

感动戛然而止,我把帕子往他怀里一丢:“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我生气地转过身子:“放心,我没了别的心思,我呢就更不会害你了。”

我微微凑近他:“你放心……”

话到一半,停了。

蓝逸盯着我等了半天,等不到下文,一双睁大的眼睛里全是好奇:“放心什么?”

我钩钩手指示意他贴近,待他靠近没防备时,却嘿嘿一笑立即抢走伞,丢下句“你猜。”便不再理会那头的你侬我侬,自顾自地往船下走。

身后传来蓝逸气急败坏的骂声。

上一世我痴恋谢璟不得,使尽手段陷害沈初禾,不仅葬送了自己,也连累蓝逸为救我而死,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2

和上一世一样,沈初禾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请”回了谢家。

她是已故神医的弟子,当今太子重病缠身,作为太子党的谢璟几乎把所有期望压在沈初禾身上。

但沈初禾师傅临终时有遗言,让她绝不能与皇族来往。

师命不可违,沈初禾说什么也不肯救人,为此,她自被抓回来开始就想方设法逃跑。

而为了防止她逃跑,谢璟特意安排我监视。

彼时,我因为任务办砸了正在院里跪着。

一听谢璟吩咐,连丝毫抱怨都没有,立即起身去办。

却被他突然叫住。

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我,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

沉声丢下一句,“去吧。”转身就走。

只剩愣在原地的我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一世的我可没这么听话,一听是去监视沈初禾,说什么也不干,为此还闹了一番,惹得谢璟十分不悦。

吸取教训后这一次我十分听话,可是,怎么好像他还是不高兴?

想不明白我索性不想了。

老老实实办事准没错!

但实际上哪里需要我监视,几乎每一天谢璟都会来,只差扎根住下了。

这样显而易见的偏爱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偏偏上一世的我先入为主,铁了心认为主子是为自己而来,自作多情,一步错,步步错,最后酿成了苦果。

于是,这一次谢璟一来,我便立即识趣地出去,乖巧得关上门,一个人安静的守在门口的石阶上,再也不作妖。

可这一次却奇了怪了,我前脚刚离开,他便跟了过来。

而我完全没防备。

以至于和蓝逸躲在林子里,一边吃糕点一边规划着以后功成身退,出了谢家怎么过自己的营生时,被他抓了个正着。

“主……主子!”我把糕点一丢,立即跪下:“属下知错。”

“错哪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该擅离职守。”

谢璟没有回答,只垂眼看我,好一会儿,忽地转身:“自己去领罚。”

说完,疾步离去。

才跪完又罚?我苦着脸看蓝逸。

他耸耸肩把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3

于是乎,我老老实实在沈初禾院子里又跪了三个时辰。

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沈初禾顶着张臭脸,拿了两个馒头出来。

“你们犯不着用苦肉计,我说了不救就是不救。”

我叼起一个馒头,听得一愣一愣:

“什么苦肉计?”

她冷哼一声,皱着眉头很不耐烦:“都是明白人别装糊涂,你就是跪到天荒地老,我也是不会出手的。”

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馒头。

见我油盐不进,沈初禾气得跺脚:“不是念在你救过我,我才不管。”

话未说完,一支暗箭“嗖”一声急速飞来。

电光石火间,我一把拉下她,抱着她连滚了几米才停下,再爬起来时,原本她站着的地方赫然多了好几支箭。

沈初禾吓得瑟瑟发抖。

惊魂未定,几个黑衣人又突然从暗处冲了上来。

我连忙将她护在身后,拔出短刀迎战。

那些人出手不凡,而我孤军奋战根本不是对手,苦苦撑了几个回合便败下阵。

就在沈初禾要被强行带走时,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身白衣的谢璟如同神降,眨眼工夫,便救下了沈初禾。

片刻后,剩余的刺客一一被俘,但都拒不坦白指使者是谁。

沈初禾吓坏了,杏仁眼里雾气腾腾,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无措地嘀咕:“到底是谁,非要置我于死地。”

见状,谢璟递给她一方手帕:

“沈姑娘,想要你命的数不胜数,你以为出了我这院子,就安全了?”他微微一笑:“恐怕出了这,只会死得更快。”

沈初禾身子一僵,咬着唇不语。

“沈姑娘,你帮我一次,谢某护你一命,这买卖并不亏。”谢璟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把杯子推向沈初禾。

沈初禾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一对秀眉拧成结,带着怒气道:“你同其他人又有什么两样?”

她气愤地把茶水往地上一扫,噌地站了起来:“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强人所难!”

气氛凝固成冰。

谢璟却突然笑了:“姑娘,谢某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在于”

他抬眸看向她:“我不要你的命,相反,我会尽全力保你性命无忧。沈姑娘,你想想清楚,方才不是在下,你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了,眼下与我合作,才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沈初禾不做声。

看出她的犹豫,谢璟开口道:“姑娘不急着应允,考虑清楚再给谢某答复。”

而躲在门后看完了全程的我忍不住咋舌,真想夸一番谢璟好手段。

自导自演了这一场戏,唬得沈初禾不得不听话。

听墙根听得入神,我全然没注意身后鬼鬼祟祟贴上来一个人。

“胆肥了?主子的墙根也敢听。”耳朵突然被揪住,蓝逸捂着我的嘴,压下来不及出口的哀嚎,把我径直拉出院外。

直走到一处僻静地才放开。

他嫌弃地看着捂过我嘴巴的手,扯过我的衣袖狠狠擦了擦。

我无能狂怒,气愤地把衣袖从他手中抢了过来:“你大晚上的找我要只是为了恶心我,我保证现在立即和你打一架!”

“切。”蓝逸眼里全是讥讽,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仿佛在说:“就凭你?”

“你到底找我干吗?”我怒目而视,紧紧握着拳头。

他翻了个白眼,低头往腰带里翻找什么,再抬头时,手里多了一个瓷瓶:

“你刚不是受伤了吗,这个给你。”

我一怔,狐疑地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瓷瓶上,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心情陡然大好。

“这么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开心接过,打趣道:“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随口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蓝逸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说话也磕磕绊绊:“没,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那他为什么眼神飘忽不定?

我定定看着他,从小一块长大的经验告诉我,绝对有事!

“你还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双手叉腰走近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龇牙咧嘴道:“你干了什么?”

蓝逸扭过脸一个劲狡辩:“没有,都说了没有。”突然像想起什么,叫嚷着忘了给花浇水,脚底抹油要跑。

但被我有先见地拦住去路:

“你小子从小就不会撒谎,说!到底干了什么!”

我猛然想起他从小爱赌钱的臭毛病,急得上手揪住他的衣领:“是不是又偷我的钱去赌了?”

蓝逸脸色刷得变得严肃,立即反驳:“没!自从上一次给你抓到打了一次后,我再也没有了!”

我不信,用力把他往下拉,就像审犯人的官老爷,瞪着眼直视他慌乱的眸子。

刚要继续问,一道声音突然传来:“你们做什么?”

我和蓝逸皆是一愣,循声望去,便见拐角处独自提着一盏灯的谢璟,眉目如凝结着一层寒霜,深邃的乌眸里透着股冷意。

“主子。”我立即放开他,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地站好:“没做什么,聊了一些往事。”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地笑:“啧啧,你方才那猖狂劲儿呢。”

我侧目剜了他一眼:

“随我来。”

谢璟说完,提着灯往回走。

待他身影一消失,蓝逸幸灾乐祸道:“叫你听墙根,受罚去吧。”

我气不过朝他胳膊拧了一下,丢下句“你等着。”便急忙提着裙子去追谢璟。

4

他在一座依水而建的亭子里等我。

明月当空照,月光穿过薄云倾洒在他如画的眉眼间,弱化眼眸中的戾色,添了些柔情。

我迟疑地走上前,忐忑不安地打量他不知喜怒的脸,满腹狐疑地揣测着用意。

刚刚他说话有些不悦,嗯……我最近也没作妖啊,嗯……难不成是……

我脑袋里灵光乍现,难不成是因为今晚没护好沈初禾让她受了惊吓?

“主子我错了。”

说完,麻溜跪下。

谢璟不言,往后闲散地倚在围栏上,居高临下看我,脸上依旧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一时整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默了半晌,他的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轻笑:“认错倒是快。

“说说看,错哪了?”

我咽了咽口水,眨巴眨巴眼睛,信口胡诌,语气十分笃定:“属下没护好沈姑娘。”

却不想他轻摇摇头:“沈初禾那,你做得很好。”

我不解地“嗯”了一声,那……大晚上的找我,难不成赏月啊?

面对我的迷惑,谢璟支起身子,一点点靠近,以一种极为压迫的姿态居高临下盯着我。

“无双,谢家待你如何?”

心中登时一咯噔,想起白日和蓝逸说的话,我立即明白过来,忙不迭地磕头表忠心:

“主子,无双没有二心,谢家和主子待无双恩重如山,白日那些话不过是与蓝逸的玩笑话,无双从小在谢家长大,受主子庇佑,无双绝不会叛主。”

谢璟多疑,白日的话,想是让他生了疑心。

说罢,便焦急地要再磕了几个响头,却被他扶住了肩。

我顺势抓住他的手:“主子,无双的命是您给的,十年前不是主子无双早就身死异乡,谢家和主子的恩情无双铭记于心。”

谢璟的目光落在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上,慢慢抬眸,锁定在我的脸上:

“无双,谢家打磨的刀,只有刀柄握在手里才安心,不然,便是折了也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把刀刃对向谢家。”

我连声答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气氛突然陷入压抑。

沉默片刻,他抬起手,点在我磕红的额头处:“以后磕头便免了。”

谢璟的手指点了点,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轻快许多:“本就不大聪明,磕多了脑袋就更不灵光。”

我却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重活一世,少了从前的自作多情,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的惧怕谢璟。

哪怕是这样亲昵的动作,哪怕此刻他笑了,我也感受不到丝毫的轻松。

好在他没有继续为难,警告完后便放了我离开。

得了令,我拔腿就走,直走到再看不见了,才长长松了口气。

5

第二日,下午日头正盛的时候。

我抱着一堆药材去往沈初禾院子的路上,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他顶着一张仍有瘀青的脸,拿着一个鸦青色的香囊晃啊晃,满面邪笑的朝我走来:

“无双,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而我的目光全程锁定在他手里摇晃的香囊上,暗地里把手里的药材捏得咯咯作响。

该死的蓝逸,怪不得死都不肯开口啊,原来是把我年少时亲手为他缝制的香囊给输了!

还是输给王暄!

他不知道我们俩有仇?

半月前,我乔装去招风楼做任务,结果消息失误进错了房,竟被这厮调戏了一番,恼羞成怒下便狠狠打了他一顿。

当时夜黑风高,烛火昏昏,他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他。

琅琊王氏嫡支里的混世魔王,王暄,王五公子:

“无双姑娘叫在下好找,那夜一别后,在下夜夜不能寐,思姑娘不得。”

王暄停在面前,轻浮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离。一番话说得那样暧昧,要不是脸上的淤青还在,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们有什么。

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公子认错人了。”便绕过他继续走,却没走两步就被抓住了手腕。

手里的药草洒了一地,王暄一个用力把我拉至身前,压低的语气中有些愤懑:“王某当时虽喝得多了,但也不至于连姑娘的脸也记不住。

“更何况这双手,一拳一拳,可是结结实实都落在了王某身上。”

说起这,他的表情略显狰狞。

赖是赖不掉了,我也不装,扯出一抹歉意的笑容:“哦,我想起来了,真是抱歉,那日眼拙进错了房,误伤了公子。”

扭了扭手腕,见他没有一丝松开的意思,笑盈盈道:“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女子吧。”

“误伤?”王暄嗤笑,似乎扯痛了伤口,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句误伤便了事?王某还没吃过这样大的亏。”

我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正想出手时,王暄痛呼一声,突然松了手。

他捂着手臂,满脸的怒气在看清来人时又被强制压了下去。

“五郎不在前厅吃酒,跑后院与我这丫头为难是为何意。”

回头一看,原是谢璟。

王暄理了理衣服,无所谓地笑几声:“子瑜兄言重,何来为难,不过有些误会罢了。”

他又看向我,笑容显得十分暧昧:“无双姑娘,在下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我白眼翻上天,扭头收拾一地的草药。心里暗暗后悔,当时疏忽了,应该拿麻袋套了头再打的。

但很快又陷入不解,这些事明明上一世都没有的,难道因为重生,所以都不一样了?

收拾好草药,一抬头,却正好对上谢璟若有所思的目光。

心中一惊,刚想开口解释,谢璟却道:“这药是沈初禾要的?”

我愣了愣,还以为他会问我王暄的事,心里短暂地失落了一下,点点头道:“对,姑娘今早儿要我寻来的。”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大概以为是沈初禾想通了,心情大好地要和我一同过去。

结果刚进院子,沈初禾闻声开门,刚抬头,笑盈盈的脸“刷”就变了,皱着眉头不带一丝犹豫地把门一关。

“一大早的,真是活见了鬼,晦气。”

嫌弃的声音让谢璟抬脚的动作一顿。

我忙低下头装看不见,咬着唇不敢笑出声。

谢璟风光霁月了半生,去哪不是被人捧着,哄着,还是头一次这么不让人待见。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此刻的脸色肯定十分,十分的差。

“很好笑?”

“没,”我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忙摆出严肃:“我没笑。”

谢璟直勾勾盯着我,锐利的目光仿佛想要看破什么。

突然袖子一甩,阴着脸走了。

而他刚走,沈初禾便开了门,倚在门上没好脸看我:

“东西拿进来吧。”

6

不多时,看着沈初禾端来的药,我吃惊得不行。

她把药放在我面前,脸色仍是臭臭的:“你主子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还行,昨日你为救我负伤,这药算是谢礼了。”

我愣住。

这还是十几年来除了蓝逸头一次有人为我熬药,而且还是上辈子的死对头。

想起上辈子的所作所为,我有些羞愧,扭捏地道了声谢,端起碗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却见她撑着下巴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啧,也是真没心眼,我给的东西都敢喝。”

她歪着头,脸上的表情天真无邪:“就不怕我往里头放东西,拿你威胁你主子?”

我愣住,呆呆看着空空的碗,脑子仿佛宕机了:“主……主子不在意我的生死,你拿我做人质没有用。”

沈初禾神情有几分古怪,摇摇头道:“那不见得。”

我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指着药碗:“这真下毒了?”

“我可不是恩将仇报的小人。”她冷笑,懒懒撑着脑袋,抬起手指了指碗:“还得喝几日,这几日早中晚都记得来一趟。”

我有点受宠若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这还是记忆中与我水火不容的沈初禾?

匪夷所思,比我重生都来得荒唐。

但现实却啪啪打脸。

沈初禾的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准时出现在了我面前。

一连喝了几天,我不仅新伤好了,就连旧伤都痊愈了,整个人焕然一新,身体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精力充沛到每天都要在练功之余找蓝逸切磋一下。

在第十次切磋后,他终于忍不了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梗着脖子叫嚷着我把他当牲口使:

“这回说什么也不好使了。”

他气鼓鼓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着急地灌下肚后,喘着粗气继续哭天喊地:

“十次,娘嘞,十次!我是个人,又不是畜生,再说哪个畜生有那精气神和你打十回的?”

蓝逸脸上写着离谱,他皱着眉上下打量我:“你老实说吃了什么神仙妙药,武功怎么精进这么多。”

我勾勾唇满脸得意:“独家秘方,沈神医所授。”

“哟呵。”蓝逸如听了大笑话,眉头高高挑起,拔高声音夸张道:“什么时候成沈神医了?前些日子你还喊人家妖妇来着。”

我面上略显尴尬,清了清嗓子,别过脸道:“嗳,英雄不提往事,此一时非彼一时嘛。”

“切,”蓝逸丢了个白眼过来,又给自己灌了一杯水。

我在他身边坐下,抬头欣赏朦胧月色。

耳边传来他的喃喃自语:“啧,只可惜英雄猪油蒙心,非喜欢不该喜欢的人,可惜了。”

我侧目看了眼他,不以为意笑了笑,慢慢讲起从前。

“还记得吗,十年前孤独园失火后我们相依为命流浪街头,那时候啊谁都欺负我们,走哪都被人赶,饿得最狠的时候甚至和恶狗抢食,若不是遇上主子,我们肯定冻死在街头了。

“所以你就一见倾心,非他不可了。”

我细想了下,得出一个结论:“从前太苦了。主子,是园长外待我最好的人,他给我一个家,还给我饭吃,我喜欢上他,是情理之中的事。”

话音未落,蓝逸气得站起来反驳:“什么,他待你最好?那我呢!”

尴尬一笑,我赶紧安抚:“那怎么能一样,你和园长都是家人啊。”

这回答他并不满意,恨恨地瞪了眼我,骂了句“见色忘义”,又气鼓鼓坐下,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如果凑近听,便能听到那句又委屈又气愤地:“什么狗屁家人又不是亲的,我比他还好,怎么不见喜欢上我。”

然而我的一门心思,都在想谢璟和沈初禾。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明显缓和了许多,相信没我的插手不多时便能修成正果了。

到时我与沈初禾交好,让她和主子求求情,说不定主子就开了恩,赏我和蓝逸退居山野,远离这些厮杀。

正出神,蓝逸突然冷不防说上一句:“你如今,觉着,这里开心吗?”

我不明所以地看他,想了想,点点头:“开心啊。”

他露出一抹欣慰,眼中明明盛满笑,却好像藏着许多心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但不等我仔细琢磨,神情又突然变了。

“明日随主子去王家赴宴你自个儿小心些,那王暄心怀不轨,几次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你。”

不提还好,一提我便来气,自从摸清了我的门路后,王暄那厮几次三番地上门纠缠挑衅,狗皮膏药般甩也甩不掉。

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总而言之,是个叫人讨厌的家伙。

一想起我亲手做的香囊就挂在他身上,我就气得牙痒痒。当然,更气的是把我香囊输掉的蓝某人!

蓝逸察言观色一绝,嗅到危险气息的便立即想溜,但被我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摁下。

“我是说真的,你要再敢赌钱,我一定给你膀子撅折咯。”

他嬉皮笑脸地再三保证。

7

第二日中午,我一身黑色劲装随谢璟赴宴。

却在门口被拦下,门子点头哈腰指了指手中托盘:“姑娘,武器之类不得带入。”

我把长剑放下,想想又折回来道:“暗器,毒药算吗?”

小厮倒吸一口凉气:“算。”

随后,在众人匪夷所思的目光里,我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堆东西。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大笑,王暄摇着洒金折扇从身后走来:“你这是赴宴还是要刺杀谁?”

他朝谢璟作了个揖,扭头去看托盘里各式各样的暗器:“这么多,也是难为你了。”

我冷哼哼,皮笑肉不笑:“这为防谁的,别人不知,王公子肯定是心知肚明。”

他把扇子往右手中一拍,笑得十分爽朗,半开玩笑朝谢璟道:“子瑜,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倒十分有趣,我拿从扬州采买来的两个美姬同你换,如何?”

登时,我心中一紧,着实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担忧地看向一旁的谢璟。

谢璟勾了勾唇,面色不改,一句话给拒了:“这丫头嘴笨口直,还是放我身边,免得冲撞了五郎。”

说罢,侧目示意我跟上,便不再搭理王暄径直往里走。

我顿时松了口气,方才还真怕他一时兴起就拿我换美姬了,要是让我落入王暄那厮手中……

回头瞥了眼身后的王暄,他见我回头,便立即露出贱兮兮的笑容,打趣道:“姑娘可是回心转意要来王某院中。”

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立即转头快步跟上谢璟。

脑中不自觉想起世家中王暄的传闻。

啧,他可真真算得上是声名狼藉,能把王家列祖列宗活活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程度。

“真是活该没有贵女愿意嫁他。”我嘀嘀咕咕闷头往前走。

谢璟却突然停下,低头看我:“你觉得五郎如何?”

王暄?

我狐疑地皱眉,这还用说:“纨绔罢了。”

他笑了笑,仿佛并不很认同,负手继续往前走:“这人心思深,日后躲着些。”

心思深?脑中浮现王暄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不太能从他身上找出这三个字,但老狐狸谢瑾都这么说那肯定就是了。

我点头应和,随着他往里走。

今日是王家嫡长孙的周岁宴,皇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还未开席,王家老夫人抱着曾孙儿同宾客们在前厅说笑。

谢璟坐在公子堆里与人闲谈。

我则守在他身后三米不到的地方,谨慎地观察四周。

王暄见机凑上来,有意无意,拨弄着腰间鸦青色香囊:“没想到姑娘不仅剑法了得,针法也是过人。”

眼不见为净,我扭开脸看别处。

他却不依不饶,在耳边喋喋不休。

忍无可忍,我回头瞪他,想到这人多口杂便反手将他往外拉:“公子什么意图不妨直说,何必绕弯子。”

他一愣,开怀大笑:“姑娘果然爽快人。”说罢,把腰间香囊一摘塞进我手中。

“明人不说暗话,王某心悦姑娘,愿娶姑娘为妻。”

这回愣住的人换成我了。

我直接傻眼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什么?”

“姑娘若同意,明日我便可上门迎”

“娶”字还未出口,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哭嚎。

突如其来的一群蒙面刺客朝我们杀来。

我立即掉头冲进屋里寻找谢璟。

里面早已乱成一团,谢璟正被一群此刻围困得不能脱身,见状我立即上前,王暄也连忙跟上帮忙。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刺客越来越多。

我们护着一众宾客艰难地逃出前厅往外跑,刚逃到桥上,一只暗箭却突然飞来,目标直指谢璟。

间不容发,来不及思考我下意识飞扑过去为他挡下。

利箭直中肩胛骨,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

人群中传来王暄急切的呼喊。

狭窄的桥上人群突然开始推搡。

慌乱中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一个没站稳我从桥上掉了下去,径直落入水中。

不会水的我拼命挣扎,可岸上的谢璟却被刺客逼得连连后退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却无计可施。

湖水淹没头顶灌入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

身子一点点往下沉,我闭上眼,脑中突然炸开般剧痛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在头脑中闪现,就在快要看清时手突然被拉住。

唇上贴住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气体一点点从那里渡进。

脑海中的画面烟消云散,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强撑着睁开双眼。

眼前,是蓝逸焦急的脸。

8

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谢府。

一睁眼,谢璟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满脸的疲倦。

感受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见我醒来,目光中流露出欣喜。

我撑着床欲起来:“主子。”

他却弯下身子将我按回去,好看的眉眼多了些柔情:“你身子还虚,快躺着。”

他含笑望着我,目光从脸一路游移到左肩,多了些怜惜,“伤口还疼吗?”稍一顿,语气突然加重:“日后再不许以命护我!那一箭可差些要了你的命。”

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抚上我的肩头,嘴里低低地说着:“也差些要了我的。”

我却恍若未闻,注意力全不在他身上,着急地环顾四周却不见蓝逸身影,心头瞬间萦绕上一种陌生的失落:

“蓝逸呢?”

从小到大我出任务受伤,醒来一睁眼看见的绝对是蓝逸,可这次他却不在。

难不成是把我从水里救起来后遇险了?

想到这,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抓紧谢璟的袖子:“他是受伤了吗?是被王家那些刺客伤了吗?”

谢璟脸上的笑容一滞,露出几分落寞,不明白地道:“蓝逸什么时候去了王家?他昨日便被我派出了城。”

“啊?”我惊得坐起来:“不是他把我从水中救起来的吗?”

不可能会错的,昏迷前我看见的人,绝对是他。

不等谢璟开口,门突然被推开,沈初禾臭着一张脸往里走:“当然不是,是你主子亲手将你抱进府的,现在衣服还湿着呢。”

我这才发现,手中的袖子是湿的。

她一屁股坐到床边隔开我和谢璟,用阴恻恻的目光冷冷盯着我,手里端的药仿佛是要命的毒药:“张嘴,喝药。”

我看看她,又瞧瞧谢璟不大高兴的脸,脖子一缩赶紧低头含住汤匙。

这俩祖宗该不是又闹别扭了吧。

喝完药心里又暗暗想着沈初禾的话,所以说,救我的,是主子?

那我是活见鬼了?

送走了两祖宗,我立即从床上起来,不顾肩上的伤,一刻不停地去找蓝逸。

然而问了个遍只有一个答案,蓝逸昨日便被派出了府。

所以真的是我看错了,是谢璟救得我。

但我心中就是说不上的奇怪。

明明看见的是蓝逸,怎么就成了谢璟呢?

闷闷不乐地养了一个月伤,在一个雷雨的晚上,蓝逸终于完成任务回来了。

听到消息后我立即出去见他,结果却撞见他窝在角落里在同其他侍卫喝酒赌钱!

登时,怒从心起。

“蓝!二!狗!”

我愤恨地捏着拳头,死死瞪着他:“你……你!”

他仓皇举起双手满脸无辜:“我发誓,我真的只是看看,没参与。”

我气得掉头就走,身后传来他追过来的呼喊声。

“等等。”

人影在眼前一晃,眨眼间他已经绕过我堵在了身前,嬉皮笑脸道:“听说你负伤了,好些没?”

“去去去。”我负气绕开往旁边走,一边撑开伞,奈何一只手撑不开,索性丢了闷头扎进雨里。

没走两步他便立即撑着伞追上,连声道歉:“我错了我再不敢了,要打要骂二狗都听姐姐的,还请无双姐姐消消气。”

我回头抡起拳头往他怀里狠狠打了几拳。

他也不反抗,笑嘻嘻地等我发泄完,才低下头问:“伤还疼吗?”

“疼,疼死了!”我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他也紧跟在一旁。

走了一会,我停下来认真看向他:“在王家的时候我落水了,他们说是主子救的我,可是……”我往前走近一步,心里突然升起几分期待:“我昏迷前看见的人,是你。”

伞面被大雨拍打得哗哗作响,伞下我和蓝逸四目相对。

周遭无人,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的表情似乎怔了一下,又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继而满眼笑意地歪着头,语气轻快地否认:“那你肯定看错了,我当时人在城外,总不能有分身术吧。”又靠近我几分,好奇地追问:“我听说是主子一路将你抱回来的,啧啧,你心里肯定乐开花了。”

我被问得有些茫然。

这段日子我满心都是昏迷前他的模样,开不开心还真没想过。

瞬间回想起水中唇上的触觉,所以,那也是谢璟?

我想,我应该开心的,可心里却空落落。

莫名的期待落空后随之而来的是更莫名的失落,压下复杂的情绪我随口回道:“是啊,开心极了。”

说完便丧丧地继续走。

蓝逸却没跟上,撑着伞留在原地,嬉笑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悲戚。

见我回头看他,又立即恢复如初,笑盈盈过来撑伞。

没事人一般走在我身侧,继续他八百年不变的那套说辞,“你看你还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依我说啊……”

“哎呀又念经。”我捂着耳朵不耐烦地往前跑,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撑伞。

雨势越来越大,一路上洋溢着谈笑声,仿佛回到了儿时。

然而走到我的住处,抬头看见门前的谢璟,笑声戛然而止。

谢璟探究的目光在我和蓝逸身上来回打转。

他单手撑着伞走近,伸手把我拉到他的伞下,目光温柔缱绻:“伤未好,不好好养着又乱跑。”

我回头看向蓝逸,他仍是笑呵呵的模样,一副“我明白”的表情,立即寻了个借口离开留我和谢璟独处。

几乎他走的同时,我下意识想追过去,却被谢璟拦住:

“雨大了,进去吧。”

我抬头看看他,又忍不住看向蓝逸,大雨滂沱中那抹黑色背影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却又显得那么孤独寂寞,让人生怜。

9

雨渐渐小了。

谢璟喝着茶却不发一言,只字不提来找我的原因。

我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屏气凝神,眼睛盯着鞋尖,心却飞到了屋外。

半晌,他缓缓开口:“沈初禾那已经松了口,日后不必再监视。”

“是。”

“如今蓝逸回来,近来家中一切事宜你也可交付与他,安心养伤便可。”

“嗯,好。”

“谢家向我施压要我尽快完婚,与其娶个不知底细的世家贵女,倒不如娶个身边人。三日后,我来迎娶你。”

“是……啊?”心不在焉的我被这句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屋里静悄悄,身后的大门口传来一点点靠近的脚步声,很轻的,却逃不过习武人的耳力,是位姑娘。

再看谢璟满脸的平静,我恍然大悟。

故意附和他,冲着门外大声道:“承蒙主子不嫌弃,双儿以后就是主子的人了。”

看着门外一闪而过的粉色裙摆,我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

这两人怕是又闹了什么矛盾,拿我当枪使呢。

谢璟脸上添了喜气,满意地放下茶盏,站起身亲热得揉揉我的头:“乖一些养伤,别再乱跑了。”

嘱咐完,便走了出去。

我却只当他是去追沈初禾了,对于方才的话全然不放在心上。

然而当晚,谢家上下竟然流传起三日后我要同谢璟成亲的流言。

甚至连蓝逸也当了真,三更半夜拎着一坛酒来祝贺我:

“梦想成真,恭喜。”

我嫌弃地把酒坛子推开:“假的你也信,主子怎么会娶我?我,一个下人,是谢家打磨的刀,他一个主人怎么会娶奴才,都是为了气沈姑娘的,再说了……”

我撑起下巴望着星空叹气:“我除了一双拳头有力气,哪里比不得沈姑娘,没爹没娘,从小到大像只过街老鼠被人从东赶到西,我这样的人,别妄想说能得主子喜欢了,就是随便一个旁人也不会喜欢。”

“谁说的!”

蓝逸皱着眉头突然怒不可遏地冲到我面前,几乎鼻尖碰鼻尖的距离:

“不是,喜欢的!”

他的呼吸夹杂着酒气喷洒在脸上,有些醉意的脸上头一次流露出情意。

我望着他熠熠生辉的眸子,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气氛悄然染上一丝暧昧。

蓝逸眼中渐渐迷离,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却在唇畔即将贴上时瞬间清醒,飞快退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慌乱得转过身不敢看我:

“别,别瞎说,主子就是喜欢你,说娶你肯定是真的,你呀,就要梦想成真,安心等着三日后做新娘子吧。”

说完,快步离开。

步伐紊乱的身影在深夜显得有些狼狈。

我默默收回目光,拿起他留下的酒,闷头喝了一口。

心中郁结的惆怅却一点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不死心地又喝一口,心里更堵了!

生气地把它往地上一砸,多日积攒的郁闷瞬间爆发,我站起来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大喊:

“狗屁的梦想成真,天天说让我别痴心妄想,到头来第一个巴不得我嫁给他!我什么梦想?我想的只有我们离开这!”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沙沙的风声。

星光点点,寂静的小院早无人影。

我憋着股无名火回了房。

然而第二日大早,房门突然被蛮力闯开。

谢家一堆老妈妈二话不说从床上我把抓了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带走。

屋外停了一辆轿子,沈初禾拎着包袱站在一边,见我出来了,便臭着脸往轿子里钻。

老妈妈们也立即把我塞了进去。

我满脸问号地看沈初禾:“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被撵出来了?”

她皮笑肉不笑,一边查看我的伤势,一边回答:“怎么回事?为了成亲呗。”

听了她话我立即明白过来,放下一颗害怕沦落街头的心。

也对,沈初禾总不能从谢府嫁到谢府吧,带上我自然是怕她有危险。

然而后日大早天不亮,老妈妈们把我从床上抓起来按在梳妆台前装扮时,我却傻了眼:

“错了,错了,怎么是我?新娘子是沈姑娘啊!”

老妈妈们谄笑道:“没错,没错,就是姑娘,谢家娶的就是无双姑娘。”

我当然不肯,奋力挣扎,却在瞬间身子一僵,像被控制了一般,顺从的坐在梳妆台前。

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蛊惑:“这不就是你从小心心念念的吗?为何要挣扎?你马上就要嫁给心爱的主子了,这不是你所想吗?”

我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顺着那个声音思索起来:

【没错,我为什么要挣扎,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可是,心里却失落得难受。

脑中模模糊糊浮现的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却看不清是谁。

10

日上三竿,吉时已到。

谢璟骑着高头大马到了门前。

我盖着红盖头被喜婆领着往外走,沈初禾却突然出现拦住房门口,她一把拉出喜婆,反手关上门,红着眼看我:“你果真要嫁给他?”

我心里满满愧意,她待我不错,重生一次我却抢了她姻缘,一咬牙拉下盖头,刚想说“把新娘位置还给她。”

沈初禾突然大喊:“我待你一片真心你怎么就瞧不见,非喜欢登徒子!”

盖头从手中滑落,我吃惊得说不出话。

沈初禾拉着我的手不容拒绝道:“那小人出尔反尔,明明答应只要我救了太子就把你给我,我不管,你同我走。”

说完便要拉我跳窗走。

然而还未出去,眼前突然飘过一阵白粉,瞬间我们都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是在一辆马车上。

我被丢在一个八卦阵图里,眼前是一双黑色长靴,顺着鞋子往上,是王暄几乎扭曲的脸。

他面前摆满法器,口中振振有词,像在进行什么仪式。

我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惊恐地打量四周:“你……你为什么抓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憎恶地看向我:“蠢货,上一次叫你逃脱没能破了幻境,这一次你必死无疑!”

幻境?“什么幻境?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试图出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

王暄冷笑,手中的动作不停:

“若不是为了圆这蠢女人临死的心愿,那傻子怎么会以性命为代价要织梦师为你造这个幻境!你若心愿了了,他便也死了!哼,若是上次你死在了王家,我就不必大费周章地破幻境,偏偏被他从中阻挠拖到现在!”

巨大的信息量让我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一些被尘封的记忆也冲破阻碍,瞬间,我记起了所有。

上一世,不是蓝逸死了。

死的人是我!

是我被谢璟杀了。

脑海中浮现他抱着我撕心裂肺痛哭的场景。

他把我抱进怀里,嘴里说的是:“别怕,你想要的我给你,无双是世上最好的无双,任何人都会喜欢。”

周遭突然开始摇晃。

眼泪夺眶而出,我终于看清了心底的那个人。

“蓝逸呢!他在哪?他在哪!”

王暄目光变得凌厉,突然吐出一口血,对着空气大喊:“混蛋快停下!你就剩一口气了,再挣扎就真的必死无疑,这个幻境我今天破定了!”

天地突然剧烈晃动,八卦法阵中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我悬浮向空中,金色的光缠绕着我,身体仿佛被撕裂般疼痛。

王暄念法令的声音陡然变大,紫色的光在他指尖萦绕,汇聚成一把利刃,飞速向我刺来。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失声尖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时,蓝逸突然横空出现,他在我的身前挡下利刃,胸前被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来不及站稳,又立即转身与王暄打斗。

八卦法阵瞬间停止运转,我从空中重重砸在地上,晕头转向时突然听到王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撑起身子去看时,王暄捂着心口哇得吐出一口乌血,满含情意却又痛心的目光死死地看着蓝逸,他倒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很快没了动静。

随即,八卦法阵也失去作用。

我大喊着蓝逸,急忙冲过去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蓝逸倒在我的怀里,艰难地仰起头,满是血的脸上却在笑:“我……我没能实现你的心愿。”

我紧紧抱住他,拼命摇头:

“我错了,我错了,我的心愿不是谢璟。我们离开谢家,再也不要过刀尖舔血的日子里,就像在孤独园时说的,我织布,你耕田,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好不好。”

我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是我太笨了,我没发现那个人是你。”

蓝逸呆呆看我,眼中有泪划出,哽咽得说不出话。

天地摇晃得更厉害了,幻境即将坍塌。

我抱紧他低声喃喃:“王暄说我死了,幻境就能破,你就能活,我不要你死。”

说罢立即拔下簪子对准心房,却没等刺进去就被蓝逸抓住,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手覆上我的眼睛。

耳边传来轻语:

“乖,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11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耳边传来喜娘的声音, 我一把扯下盖头,惊愕地看着陌生的四周。

屋里的房梁上挂着红绸,门窗上贴着囍字。

俨然是在成亲。

还是在幻境?那蓝逸就会死了!

我激动地站起来,却被喜娘按下:“新娘子不能乱动,快盖好盖头, 可不能坏了规矩。”

“放开我, 没时间了。”

她笑着劝道:“再耐心等等,新郎官定是在前头被缠得脱不开身, 马上就过来了。”

丫环们听闻, 纷纷捂嘴笑起来。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起哄道:“新郎官来了。”

昏黑的屋子一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待我想看清时,喜娘又急忙给我把盖头盖好,一群人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四周静下来, 屋里只有那人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他到底是谁?难道……是谢璟?

我心中惶惶不安,手慢慢往床里摸, 寻找能防身的东西。

但还没找到盖头却突然被揭开, 吓得我一激灵, 刚要冲过去和他拼死一搏就被眼前笑盈盈的脸给愣住。

烛光打在他俊朗的眉眼上, 照见眼底数不尽的绵绵情意。

蓝逸笑着抚上我的脸:

“夫人,这回可如愿了。”

我反应过来,气得把他往外推:“你疯了!我死便死了, 但是你要好好活着啊。”

他却低头将我抱紧:

“你不在,活着怎么能算好?你说你的心愿是我的时候, 你不知道我心底有多欢喜。死又何惧?有你才是活,没有你, 那样的世界活着才是一种折磨。

“外面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撵我们了,姐姐,我们回家了。”

我哭着用力回抱住他。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