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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念念为卿

第17节 念念为卿

知道自己即将被赐死那天,我给矜贵冷淡的太子下了药。

事后,我拂拂衣袖趁夜摸回了宫。

三月春猎,望着我微微隆起的肚子,男人微眯起了眼。

“娘娘可知,将儿臣吃干抹净后跑路是个什么下场?”

我努力做出懵懂无辜的表情反问:“臣妾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

他像是怒了,嘴角轻勾:“是么?儿臣会让娘娘回忆起来的。”

1

我进宫那年,才十五岁。

而我名义上的夫君,皇帝陛下却已经四十六岁了。

我曾于众人中偷偷看了他一眼。

是个和我祖父相似,两鬓斑白的老人模样。

我一开始并不理解他这么大年纪还要选妃的意图。

直到我在皇后殿内的茅厕里,听到了两个女使的对话。

一个说:“听闻陛下近来身体有恙,咱们娘娘,可算是要熬出头了。”

另一个接话:“哎,形势不容乐观,三殿下母子虎视眈眈,就指望着陛下脑袋发昏改立太子呢!”

“陛下近年来大肆选妃,广开后宫,就是为了分散娘娘的权力和精力,好使娘娘没工夫折腾贵妃和三殿下。”

“怨不得娘娘要给陛下下药,果真是陛下活该!”

我:“!!!”

两位姐姐,如此重要的事情,咱们能不能关起门来讨论?

茅厕这地儿,是能谈事儿的?

我蹲在隔壁,腿都麻了还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我的贴身宫女四喜来了。

她手里握着一沓软纸,兴奋道:“美人你可不知道,皇后娘娘宫里用来擦屁股的纸都要柔软许多,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奴婢拿了许多,您快试试看。”

沉默是我即将去世的分界线。

情势危急,我抢过纸巾迅速整理好自己。

临走前我捏住鼻子回应:“嗨呀春柳,本宫什么没见过,有些话咱们还是回长秋宫慢慢说。”

不待四喜反驳,我拉起她一路跑回柔福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好险。

差点就被死神的镰刀追上了。

2

在我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的时候,皇后那边,接连摔了好几个名贵茶盏。

在她又要摔茶壶的时候,大宫女芙姜回来了。

“娘娘,奴婢查到了,今天在后院的妃嫔,是柔福殿的江美人。”

皇后秀眉一凝:“谁?”

她统管六宫十多年,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芙姜挥退其他宫女,凑到皇后耳边道:“就是上回您和李贵妃较劲时,阴差阳错选进来的那个六品官之女。”

听到这时,皇后脑袋里才有了点印象。

当初选秀,她和李贵妃都想让自家旁支的闺女进来。

秀女一行三人,一个是她嫂子弟弟的侄女,另一个是李贵妃祖母的妹妹的外孙女。

她们谁也不让谁,两相争执下,皇帝索性点了在旁边缩着脑袋装鹌鹑的江虞入选。

虽然在入选后人就被皇帝遗忘到了老家,但好歹也混了个美人位份。

江虞秉承着谨慎保命的思想,成功在后宫苟过了三年。

这次若非撞到了枪口上,指不定能活到给皇帝陪葬。

弄清楚了人,皇后立即命人将白日泄密的两个宫女处决,而后在芙姜耳边嘱咐了几句。

3

翌日,尚在睡梦中的我,被四喜唤醒了。

刚睁开眼睛,就被几个嬷嬷强行套上衣服,一路扶到了皇后宫中。

说是扶,其实也跟挟制差不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跪在了大殿中间。

皇后端坐高位,一脸神圣:“江美人入宫三年,还习惯吗?”

这……

习不习惯的,还能由我来说?

皇后问话,我也不能不答,便犹豫着开口:

“还,还行。”

“娘娘问话,美人须端正态度。”

一声冷喝,响在我耳边。

我低头瞅瞅自己,又看看四喜,懵逼不已。

没等我反驳,两个嬷嬷上前,一个抬手在我屁股上拧了一把,一个又在我腰上捶了两下。

钻心的疼痛袭来,我也不敢喊,只小心地端正了跪姿。

娘的。

太久没认真请安,我都忘了宫中规矩森严。

一举一动,皆有标准。

看到我畏惧的模样,皇后点点头称赞:

“这才有个嫔妃的样子,往后的日子,江美人记得日日来我宫中抄写佛经,不可懈怠。”

?

我不理解。

皇后如此大阵仗把我整来,难道就是为了抄写佛经?

4

一连半月,我日日早起,到皇后宫中小房间抄写佛经。

忽有一日,我发现佛经里夹了一张纸条。

“太后冥诞将至,佛经乃供奉之物,皇后意欲陷害,除你而后快,切记,小心。”

檀香烟飘过眼前,前方供奉的佛像仿佛变成了皇后的脸。

她面目狰狞,指挥太监用力拉扯白绫两端,我慢慢地喘不过来气了。

房门打开,我立时清醒过来。

匆匆和四喜回到房间,却又被白天那一幕吓得夜不能寐。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监国,他又是皇后的儿子,这偌大的后宫,都在皇后的掌控之中。

怎么办?

难道我的小命真要玩完了?

家里的祖母和父亲,还指望着我出宫团聚呢。

十五那天,陛下和皇后都去护国寺祈福了。

芙姜把我抄写的佛经封进盒子里,临走前瞥了我一眼。

要完!

左思右想都没了生路。

心下一横,我决定干票大的。

我换上四喜的衣服,七拐八拐来到了太子的宫殿外。

我都打听了,太子小时候身体不好,皇后不放心他人看顾,便在后宫西北角给太子也准备了一座宫殿。

有花园和假山水塘隔开,还砌了围墙,安上了一扇门。

有侍卫把守,倒也不影响其他妃嫔。

每月十五,陛下和皇后出去,太子就回来小住。

趁着侍卫换班,我悄摸着从狗洞进去,溜到了太子书房内,掏出袖子里的春药,一股脑全都撒进了茶水里面。

有些许粉末漏到了桌上,我脑子一抽,用手指沾起舔了一下。

听到开门声,我顾不得懊恼,闪身藏进了屏风背后。

片刻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都出去吧!”

玄色外套被丢在屏风上,来人转身去了书桌旁。

我蹲在屏风后,脑子慢慢有点晕了。

与此同时,身体的温度慢慢上升。

久等不到外面人喝茶,我好像疯了,直冲过去拿起茶壶,猛灌了一口。

……然后捏住男人的嘴俯身吻了过去。

茶水溢出,细细的水滴浸湿了男人的衣衫。

我抬眼看过去,男人清冷的眸子里,带上了一抹迷离之色。

桃花绽开在他的眼角,显得无比迷人。

我口水直流:“嘿嘿,果真是个绝色!”

5

事后,我拂拂衣袖,趁夜摸回了宫。

胆战心惊了几日,也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陛下回来的时候,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皇后指挥宫人、太医围在龙清殿待命,太子和其他皇子、妃嫔都在殿外等候。

瞅着众人悲伤的神情,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假哭流几滴眼泪出来。

还没等我酝酿好情绪,大太监一嗓子吼了出来:“陛下——醒了。”

伪装悲伤的情绪瞬间卡住。

有时候我真的恨太监这种生物。

都这时候了,说话还非要来个大喘气。

听说人醒了,贵妃一个箭步便冲了进去,扑到陛下身上就开始哭:“陛下,您可算是醒了,我们母子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刚醒来还很虚弱的陛下,被她这一扑,又晕了。

“贵妃,你在干什么?!”

“来人,来人,陛下晕过去了!”

“嘤嘤嘤,陛下!”

即使没看到里面的情况,光听说话,我也能猜到殿内的混乱画面。

被发妻下毒,又被贵妃扑晕。

夏明渊这个皇帝做得也太失败了。

他的一众皇子,也只有太子夏景泽还能看看。

6

经太医诊断,陛下是受惊吓导致的中风。

他目前人还有气息,也有意识,但要说清醒过来,谁也不能保证。

皇后娘娘手段如雷霆,有太子稳定朝堂,再加上娘家是百年世族,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整座皇宫便戒严了。

三殿下母子的阴谋还没设计好,人就被关起了。

这件事告诉我们,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局势稳定后,皇后娘娘就想起了我。

熟悉的大殿内,老熟人芙姜问我:“祭祀那天,奴婢在佛经上发现了错字,事到如今,娘娘是想选白绫还是毒酒?”

我战战兢兢:“我记得我没写错字啊,可以都不选吗?”

芙姜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伸手招来嬷嬷准备来硬的。

我看着前方椅子上喝茶的女人,破罐子破摔:

“皇后娘娘,臣妾有孕了!”

我这话并未引起皇后的注意,她缓缓喝了一口茶水,才有空看向我。

“后宫这么些个女子,谁说有孕都有可能,但江美人你不行。本宫记得很清楚,你从未承宠,又何来龙子?”

我急了:“娘娘若是不信,可传太医诊脉!”

“不用了,即使有孕又如何?陛下如今不能理事,本宫自会处置一切,放心,等你死后,会有个封号的。”

神他娘的封号。

我人都死了,封号要来干啥?

皇后心狠手辣,油盐不进。

眼看着毒酒靠近,逼不得已,我只能实话实说了。

“我怀的不是陛下的孩子。”

皇后漫不经心:“哦,那是谁的?”

我:“你好大儿的。”

皇后一口茶喷出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臣妾说,我肚子里,是你的孙子。”

7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替我把脉。

从右手换到左手,半天都没个结果。

我之所以说怀孕了,纯粹就是想搏一搏。

这月的月事才晚了五天,我压根就来不及自己去看大夫。

皇后站在一旁,低声询问:“林太医,她可是有孕了?”

林太医摇摇头:“目前还没能诊出喜脉。”

听见老太医的话,我心凉了半截。

然后,皇后充满杀气的眼神便刺了过来。

她指着我正准备说什么,老太医又开口了。

“但观娘娘脉象圆滑,似有珠滚之象,或许时日尚浅,待过半月,方可确定是否有孕。”

命保住了!

我浑身一抖,没空理会众人复杂的神情,直接瘫软在了床上。

要不还是得说我命大。

只一晚,就中了。

幸亏太子是个洁身自好的。

否则我还真下不了手。

听四喜说,太子殿下自幼聪慧,长大后更是文才武略样样精通。

只可惜这么完美的人,却是个不喜欢女子的。

曾经有宫女想要爬床,结果被太子连人带床丢了出去。

皇帝和皇后想给太子赐婚,挑选的品貌俱佳的闺秀们,也都被太子给拒了。

皇后娘娘一度为这事愁白了发。

坊间有传言称,太子是个断袖。

但依我那日的观察,这传言必是假的。

8

傍晚时分,我从睡梦中醒来。

刚一睁眼,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忙碌的宫女们。

四喜站在角落里满脸无措。

看我醒来,她惊喜地凑了过来。

人还没到,就被芙姜拦在了我三米开外。

“娘娘命奴婢过来伺候,四喜姑娘,美人身子有恙,你且小心些。”

被她这么一阻,四喜虽然郁闷,却也不敢反驳,连忙称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芙姜对我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我虽然明白,依旧有点胆战心惊。

去母留子这种事,在皇家最是寻常。

还没等我理出个思绪,芙姜便替我穿好了衣服,甚至还朝我柔和一笑:“美人生得好,如今换上新衣,更美丽了,奴婢扶您去用膳吧!”

我勉力一笑:“多谢芙姜姑姑夸奖!”

当我看到满满一桌子美食时,脑子忽然就不想转了。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先吃饱了再说。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我过上了被人精心伺候的日子。

芙姜留在柔福殿,成了我的贴身宫女。

她说皇后本来想给我换个住处,又怕遭人发现暗害于我。

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叫我忍一忍。

待孩子生下来之后,便放我出宫去和家人团聚。

她们倒是敢说。

我却不敢信。

待我确定怀有身孕之后不久,三月春猎来了。

9

陛下还躺在寝宫里,春猎的领头人,自然是太子夏景泽。

他一袭金纹黑衣,发束金冠,身材挺拔修长,面容冷峻,傲然坐于骏马之上,不经意间看来的一眼,已有了十分霸气。

短短数月,他真的成了执掌天下的君主。

在他身后,是刚被放出来一脸不甘的三皇子和已然臣服的二皇子。

至于其他几个皇子,要么身有残疾,要么年纪太小,进不来这场角逐赛。

随着一声令下,太子率先冲进了密林。

其他人紧随其后,加入了围猎。

皇后端坐高台,和其他命妇们聊天说笑。

趁着芙姜去皇后身边,我连忙拉着四喜走出了帐篷。

芙姜心细,估计立时便能发现我不见了。

所以我扯着四喜一路狂奔,直到看不见帐篷了才停下。

四喜喘着气问我:“主子,咱们为什么要跑?”

“当然是......嘎.......”

我被吓出了鸭子叫。

夏景泽什么时候站在四喜背后的?

“主子,当然是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小四喜,下一秒被人捂住嘴迷晕了。

我连连后退,慌乱间踩到树枝,脚下一滑向后仰去,却被男人拦住了腰。

一拉一扯间,我那有些圆润的肚子,暴露无遗。

望着我微微隆起的肚子,男人微眯起了眼。

“娘娘可知,将儿臣吃干抹净后跑路是个什么下场?”

他知道了?

不行,我绝不能承认。

太子不喜女子,断袖之名传遍天下,真要知道我把他睡了,还不得杀了我?

我努力做出懵懂无辜的表情反问:“臣妾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

见我不承认,他像是怒了。

将我扶稳后,他凑到我耳边轻语:“是么?儿臣会让娘娘回忆起来的。”

10

窗外雨声滴落,一个惊雷落下。

四喜鼾声如雷,我却再无睡意。

春猎那天,夏景泽威胁我说,要在夜里来找我。

但他食言了。

我有些唾弃自己,怎么他不来,我竟然还有一点失落了?

雷声再起,我索性披着外衣到了廊下。

柔福宫现在只有我在住,隔壁的秦才人早被换了住处。

廊下看花,倒也颇有意趣。

“娘娘这么晚不睡觉,是在等我吗?”

我猛然转身,看到了浑身湿透的夏景泽。

他穿着玄色衣衫,衣领半开,露出了精致的锁骨。

微乱的黑发散落在脸颊边,不断有水珠滴落,划过脖颈处,而后隐入胸膛内。

这一幕画面,直接将我的理智冲击没了。

傻愣愣盖上被子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哪不对劲。

他是太子,我是妃嫔,偷偷摸摸那次就算了,如今可胡来不得。

皇后的眼线还在隔壁睡着呢。

“哎,不是,你快点离开......”

我伸手推他,却被他挡住了。

他帮我挽起耳边的碎发,呼吸微沉:“娘娘,好冷啊!你可以给我暖暖吗?”

我吞了吞口水,不敢看他。

“暖——暖呗,多大点事儿——”

说话间,又一个惊雷落下。

我情不自禁地往他怀里缩。

而后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仰头问他:“你怀里的是什么?”

温热的吻落在额头:“你想知道?”

得到我的确定回答后,夏景泽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月牙色的玉佩。

玉佩泛着柔光,放在手里暖暖的。

“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戴着的暖玉,我想把它送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仿佛含着万千星光。

被星光环绕,我有些晕了。

11

从那天开始,我和夏景泽,正式勾搭上了。

不对。

也不能说是勾搭。

毕竟他还未娶妻。

而我虽然有丈夫,却属于要寡不寡的状态。

身为一国太子,他应当是很忙碌的。

但他却有时间来监督我的一日三餐。

我孕吐没胃口,他就变着花样地送美食。

看我吃青梅津津有味,他厚着脸皮凑上来咬了一口,结果酸得五官都皱一起了。

末了他还忧心忡忡地问我:“念念,你这么爱吃酸的,以后生出来的别是个儿子吧?”

听他叫我小名,我有些不自在。

虽说我们如今关系不一般,但他是在肚兜上发现我的小名这件事,还是让人有些尴尬。

再听他这话,我有些气愤:“儿子怎么了?你不喜欢?”

他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解释:

“不是,我是怕有了儿子,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等我回过神来,就看到夏景泽笑得一脸荡漾。

他立在原地,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几个大字:我很满意。

12

五月。

太医来诊脉,说孩子发育得很好。

皇后隐约松了一口气,而后凑到迎春耳边吩咐着什么。

我感觉她们要搞事,便想着先回宫。

“娘娘,没有其他事的话,臣妾这便回宫去了。”

迎春转身离开,皇后吩咐芙姜:“带她去内殿,等我见完太子后你们再出来。”

我都没有拒绝的权利,人就被带到了内殿。

片刻后,我听到外面有了动静。

“太子殿下到!”

“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听到夏景泽的声音,我有些不安。

“起来吧。”

皇后淡淡开口,母子俩寒暄片刻,下一句就直入正题。

“陛下身体不好,你的继位时间要提前,前朝我不插手,后宫的话,那柔福殿的江美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前朝势力尽在儿子掌控中,至于江虞,母后放心,儿子自有安排。”

“哼,你有什么安排?做皇帝的,最忌感情用事,本宫看你,是在江氏身上栽了跟头。”

在皇后的严厉质问下,夏景泽反而笑了。

“母后多虑了,江氏不过姿色出众了些,儿子新鲜几天,等她生了孩子,儿子便会将她抛之脑后。

“至于感情,儿子心中,从来没有这东西。”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入内殿,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耳畔嗡嗡作响,我有些发抖。

冷!好冷!

恍惚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芙姜姑姑,有没有被子?我好像是感冒了。”

相处数月,芙姜对我,早已不是横眉冷对。

她轻轻给我披上外衣,用力扶住了我发抖的身子。

“美人,皇后娘娘此举的用意,您明白吗?

“太子继位后,就是国君,娘娘对殿下寄予厚望,她决不能容忍殿下为了儿女私情耽误朝政。美人,您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待在后宫,等小皇孙出世,便可保荣华富贵一生。”

“荣华富贵?荣华富贵!荣华富贵!”

我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企图找到一丝心安。

然而,回房之后,我崩溃了。

13

夏景泽是个小人。

他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但今天,他又说等生了孩子,便会将我抛之脑后。

过往的那些美好,终究是我一厢情愿了。

“越是好看的男人,就越会骗人。”

阿爹说得果然没错。

许是怕我被太子伤了心做傻事,皇后让芙姜带信给我,承诺太子继位后,会封我做太妃。

至于孩子,她会为他找个身份高贵的母亲。

皇后不愧是敢弑君的女人。

绝情得一匹。

我很想冲过去噶了他们母子,但又没这个实力,只能憋屈地待在柔福殿骂街。

四喜一开始还哆哆嗦嗦的,听我骂多了,竟然开始吃点心了。

还说怕是临死前最后一顿,怎么着也要做个饱死鬼。

我觉得她没有志向。

所以我打算,带她起飞。

14

夏景泽登基那日,是个晴天。

我在远处看他登高台,受百官朝拜,睥睨天下。

天子登基,大赦天下。

后宫里,也有一批要放出去的宫女。

夏景泽忙着处理朝政,新上任的太后忙着替他选皇后和处理旧人。

因为太忙,皇后甚至把芙姜叫了回去。

我心甚慰。

我毅然拿出几年来珍藏的珠宝首饰,买通了一位贪财的女官。

她在放出去的宫女名单里,添上了两个人。

事情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只不过,我在出宫的队伍中,还发现了同为上任陛下小妾的沈妃和宋昭仪。

她俩一个太傅之女、一个将军之女,确实有实力可以不去太庙为先皇守节。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假装没看见。

逃妃的下场,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宫后,我刚打算带着四喜去找客栈住一晚,下一刻就被宋昭仪拖到了角落。

“江虞,你打算去哪?”

我有些不解,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

江家是不能回的,至少现在不能。

左右身上还有几百两银票,我打算带着四喜找个小镇定居。

没想到,听完我的话,宋挽云冷笑了:

“江虞,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嘿,这女人说话可真难听。

我瞪大眼刚准备骂人,她话锋一转:

“就凭你这张脸,没人护佑,在哪都过不安生!不如,你和我回北郡吧,我来保护你。”

北郡是宋挽云父亲驻守的地方。

听说那里连着沙漠,长年风沙漫天,除了守卫国土的将士们,没人受得了。

听我这么说北郡,宋挽云不乐意了。

她右手一拍,旁边的大树应声倒地。

“放屁,我北郡人杰地灵,是难得的好去处。妹妹,你跟我走吧,到了那儿你绝对不会后悔!”

我和四喜有些愣住。

宋昭仪在宫里三天两头称病,说是身子弱,怎么一出宫就变人了?

在她徒手撼大树的表演后,我和四喜决定,跟着她回北郡。

宋父手里握着十万大军。

这安全感,妥妥的。

15

一回到北郡,宋挽云就成了脱缰野马。

她一袭红衣立于演武场,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来切磋的兵士们全部打趴下。

我替她擦汗的时候,瞧见了她眼里的畅快和恣意。

她说:“江虞你看,我不用武器,照样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我厉不厉害?”

我忽然想笑。

“厉害,你在我心中,是最棒的。”

听到夸奖,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绕着演武场乱跑。

上京的水土不适合宋挽云。

她只有在北郡,才能做回自己。

这里民风淳朴,人人热情洋溢,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倾轧阴谋。

就是我这张脸,有些招桃花了。

为了让大家接受我,宋挽云替我编了个离谱的身世。

她说我是个孤女,因貌美被权贵抓去做了小妾,正房夫人看不惯,天天打压我,更是在我怀孕后想要害我们母子,为了活命,我只得趁夜逃跑,结果又在小巷子里,被地痞盯上了。

宋挽云恰好路过,愤然出手,赢得了一片赞扬声。

那些愣头青,听完这么离谱的故事,竟还有悄悄抹眼泪的。

不知为何,扯淡的是她,我的良心却有点痛。

16

孩子九个多月的时候,我已经不太出门转悠了。

战事再起,北郡各处戒严。

宋父整日忙碌在外,就连宋挽云,也一个月没来找我了。

四喜在厨房熬汤,我看着头顶的乌云,心慌得紧。

不等我思考,身下忽然一股热流。

哦豁。

要生了!

“四喜,四喜,孩子要出来啦,救命啊!”

我一嗓子喊出去。

厨房丁零当啷一顿乱响。

四喜冲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几片菜叶。

“来人啊,来人,娘娘要生了,要生了!”

不难看出,她摔了一跤后,脑子也不灵光了,竟然忘了我如今孤女的身份。

但我没工夫关心她了,阵痛袭来,我有点想死。

接生稳婆、丫鬟都是宋挽云提前准备好的。

我能信任她们。

却还是觉得委屈。

姐妹们,找男人啊,可不能只看脸,得看关键时刻有没有用。

大夫在门外指挥,稳婆在我耳边教我用力。

一碗参汤灌下去,我好像有力气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稳婆说:“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

再接着,门外传来了刀剑相向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看看儿子,人就没意识了。

美美做梦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哭声。

我一睁眼,就见四喜抱着孩子站在床前。

“主子,小主子好难伺候,我在隔壁,怎么哄也哄不住。”

等她把孩子放到我旁边,哭声停下了。

我凑过去一看。

好么。

皱巴巴的一张脸,看起来十分吓人。

虽然丑,但我不嫌弃。

大不了以后多挣些钱给他娶媳妇。

17

我的挣钱大业还没开始,宋父便带着一个人上门了。

我仔细看了看,那人是挽云安排来保护我的侍卫,名叫刘大。

没等我张口问,宋父说话了:

“娘娘您看,这人被三皇子收买了,趁着您生产的时候,带人进来想把您和小殿下抓走做人质。

哈哈,他也不看看,我宋静言的府邸,也是能乱闯的?

“挽云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

“这院子周围,我派了数百人守着,想要从我手里抓人,狗崽子,你胆挺大啊?

说,你想怎么死?”

刘大被一脚踹翻在地,摸了摸嘴角的血:“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宋父被他一激,整个人都暴躁了。

“嘿,你这厮,看老夫把你砍个百八十刀,拿去喂狼。”

说完便提起刘大要出门。

我赶忙出声问:“宋伯父,您刚刚说,挽云出去了,她去哪了?”

“上京啊,那丫头没跟您说?”

宋父郁闷地挠了挠头,而后补充道:“陛下来信急召,挽云带着五万大军去了上京,说要替陛下诛逆贼,至于我,被她留在这儿保护你。”

???

宋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四喜递给我看。

我一拆开,整个人凌乱了。

信的确是夏景泽的笔迹。

只不过,信上是说,三皇子起兵造反,让宋静言带兵镇压叛乱。

至于宋挽云,信上根本没提到她。

“宋伯父,您有没有看过这封信?”

“嗨,我认不得几个字,信是让挽云读的。

“她还说,千万不能让旁人看到这封信,不过娘娘是可以看的。

“挽云还说,娘娘命中带贵,要我好好保护你。

“然后咱们一家子,就能飞黄腾达了,嘿嘿!”

......

我才知道。

宋挽云这死丫头,心眼子比筛子孔还多。

18

尽管我没打听过上京的消息,但宋父还是尽职尽责地给我汇报。

“娘娘,三殿下逃出去后起兵造反,我以为有多大阵仗呢,结果才收买了六万人马。”

“娘娘,挽云的队伍已经快到上京了!”

“娘娘,陛下说,只要平叛成功,就封挽云做大将军!”

“娘娘,挽云带兵,把三皇子生擒了!”

......

一连六个月,宋父天天来。

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正当我想开口时,他带来了一个炸雷。

“娘娘,陛下来了。”

“哦。啊?”

我大惊。

夏景泽就这么来北郡了?

他不是皇帝吗?怎么没人拦住他?

我再转念一想。

好像是没人敢拦。

“不行,不行,我得离开。”

狗男人来抢我儿子了。

宋父听见我的念叨,义正辞严地劝阻。

“娘娘,你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陛下见不到人,就不会给我升官赐赏了!我还等着封侯养老呢。”

好震撼的理由。

主打的就是一个人为权财疯。

宋家父女一脉相承地无耻。

以至于我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19

夏景泽来了。

但他没来看我。

丫鬟来请我赴宴,我才知道,他人已经入府。

我本不想去,却被丫鬟们簇拥着打扮了。

我才生完孩子两个月,身材都没恢复。

小丫鬟们嘴甜,一个个都在夸赞。

我本来不是很自信,直到我站在前厅门口,听到一片惊呼声。

隐隐约约地,还有人吸口水的声音。

宋挽云立在夏景泽身后,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她出去数月,人晒黑了。

可我知道,她如今,才是最欢喜的。

以一介女子之身领兵作战,胜利平叛,她是当之无愧的将军。

少年天才,也不只能用来形容男子。

在她身后,是一众将领。

他们年纪不一,身形不一,唯一相似的,是保家卫国的心。

看完了所有人,我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到了夏景泽身上。

他朝我微微一笑,那双好看的眼里满是爱意。

“念念,过来!”

我忽然就忍不住了,提起裙摆跑过去,闯入他的怀里。

“夏景泽,我好想你!”

20

老实说,在皇后殿里听到他那番话时,我的确是很生气。

但从女官轻易收钱答应我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了。

私放宫妃的罪名,是要乱棍打死的。

再多的钱财,也不至于让女官冒如此大险。

然后就是宋挽云。

我与她从无交集,但她一上来就对我表示了极大的善意,还热情地叫我去北郡,说要保护我。

考虑到我这个身子,流落在外的确不安全,我便决定再相信夏景泽一回。

我对自己说,我只等他两年。

若是两年后他还不来接我,我就给孩子换个爹。

幸好,他来了。

我的那些害怕和委屈,都有人倾诉了。

连带着我小心藏起的那颗心,都有了归属。

我们回宫后,虎子有了大名。

夏景泽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所以他给孩子取名夏元安。

封我为妃的旨意和封元安为太子的旨意一宣读,朝堂顿时炸了锅。

四喜禁不住诱惑,出去打探消息。

她说:“娘娘,丞相带领朝臣们跪倒了一片,都在劝说陛下收回旨意。宋将军带着几个武将在旁边,嚷嚷着要打掉严丞相的牙。”

丞相家里三个女儿,个个名气不小。

传言说,下一任皇后,必然出自严家。

如今到手的皇后位置没了,难怪严林拉着众人反对。

“娘娘,严丞相还说,陛下要是不收回圣旨,他就辞官。”

我有些无语。

“然后呢?”

四喜又说:“就在丞相说完后,沈妃的父亲沈太傅站了出来。

“他说,丞相要是辞官了的话,那陛下能不能让微臣做丞相?

“微臣如今,也想做个有实权的官。

“微臣上位后,绝对只为老百姓办事,不会盯着陛下后宫那点事儿!”

丞相被太傅怼得当场昏迷。

没了丞相带头,后头的那些官员再不敢反对。

听说圣旨到我家的时候,我爹当场哭了。

我知道,他是在哭自己。

摊上这么个女婿,他这辈子,是摆不起老丈人的谱了。

直到夏景泽跟我回家,和他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老头抱着我阿娘的牌位说:“絮絮,念念她找到了良人,会过得很好。你再等等,元安长大后,我就来陪你!”

夏景泽番外

我是太子。

但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位置。

母后总是要我上进,要我自律,要我喜怒不形于色,要我讨好父皇......

要做的太多。

我好烦。

所以我开始学会成天板着脸。

渐渐地,身边人都开始怕我了。

或许是装得太过,竟然有传言说我是个断袖。

我本想把散播流言的人抓起来。

但我发现,流言过后,扑上来的女人少了许多。

我决定按兵不动。

与此同时,暗卫调查出了那个散播流言的人。

令我意外,那人竟是个女子。

我躲在树上,听她在树下和小宫女聊天。

“嗨,你不知道,太子喜欢周将军。我听说太子那日召周将军去了东宫,等周将军出来的时候,满面赤红,衣衫不整,瞧着就是被糟蹋了。”

小宫女听得入神,跟着倒吸口气:“好可怕!”

她听故事的时候,对面那人小手一直在偷拿她旁边盘子里的点心。

故事讲完后,一盘子桃酥也空了。

小宫女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

谁成想,一个小太监又来了。

小太监手里,端着一只烧鸡。

双方一见面,便交换了东西。

她递给小太监一本书,利落地端走了烧鸡。

我有时候也恨自己眼力太好,不然也不会瞧见那本——《霸道太子爱上清冷侍郎》。

回去后,我就让人将书买了一本回来。

幸好,我在书里,不是被压的那个。

不然的话,我在她心里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暗卫说,她是我父皇的妃子,名叫江虞。

据暗卫观察,她爱吃,爱钱,爱睡觉,更爱美男。

所以中秋宫宴那天,我史无前例地精心打扮了。

果不其然,她见到我的那一刻,双眼放光。

看着她的鲜活模样,第一次确定,我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再往后,有机会的时候,我都会回宫住下。

我的宫殿,离她的柔福殿不远。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假山,便到了。

我就这么偷偷观察她,直到那天,她听到了母后的秘密。

为了救她,我特意在佛经中留下了纸条。

还有那本《霸道太子爱上清冷侍郎》。

我想,以她的思路,必然能找到出路。

十五那天,父皇和母后离宫了。

暗卫来报,说江美人买了春药。

我大喜,连忙命人撤掉了宫内外的防卫。

顶着剧烈跳动的心,我推开了书房门。

率先看到的,是桌面上一层白色粉末。

我哑然失笑。

小东西,下药都不会。

我往室内看去,在屏风后发现了人。

还没等我做什么,她满面潮红地冲了出来。

茶水打湿衣服的时候,我脑子里的弦忽然就断了。

后来的一切,水到渠成。

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

父皇回来后,暗中召集了几个大臣。

他想扶持三弟,完全不顾我的死活。

于是,母后命太医加大了药量。

父皇便起不了身了。

他安逸了太久,没能明白,如今的朝局,早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父皇倒下后,三弟表面死心,实则暗中联络起了邱家人。

我正准备找个理由处置了他,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邱良远驻并州,空有武力,没什么才干,却有一颗当国丈的心。

二人一拍即合,四处游说。

我正头疼之际,母后又说起太子妃的人选。

她要我娶舅舅的女儿,延续孟氏一族的荣耀。

表妹骄纵,脑袋里更是只有草。

我拒绝了母后的提议。

她怒了,问我是不是想让江虞做皇后。

她让我死了这条心。

为了保证江虞的安全,我说了些违心的话。

我想,她一定恨死我了。

结果暗卫来报,说娘娘骂了半宿,和侍女商量着要逃出宫去。

我细细一琢磨,打算将计就计。

正好沈家和宋家,都想着通路子接自家女儿回去。

我暗中召见了宋挽云,命她保护虞儿平安。

我没想到的是,一向懦弱的女人,和我谈起了条件。

她说要继承宋静言的军队,做大将军。

我同意了。

只要她能逮住三弟,有了功绩,我便下旨。

宋家父女都很鸡贼。

他们抛出诱饵,说我的挚爱和儿子在北郡。

三弟果然上钩,派出心腹出任务,然后被宋挽云顺着线索找到了藏身之地。

一切尘埃落定,我说要封虞儿为后。

母后还想拒绝,我直接把表妹养男宠的事情告诉了她。

十八个男宠,蜡烛夜夜不歇,比我父皇玩得都花。

事关孟家声誉,母后一下子就熄火了。

我把皇宫从内到外清理了一遍,那两个爱打人的老嬷嬷,也被我各打十板子遣出了宫。

处理完了所有事,我连忙往北郡赶。

念念生产时,我都没能陪在她身边,还不知道挨了多少咒骂。

但我想,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对她好。

往后的人生,我绝不会再错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