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 既见骁骁
第19节 既见骁骁
上一世我抗旨逃婚,被人贩子拐卖。
最终却被订婚对象谢骁所救。
这辈子我遵从圣旨嫁给谢骁。
成婚三年,谢骁却对我冷漠恶劣。
直到真正的女主角柳骄骄出现。
谢骁为她当街打架,和她纵马高歌。
一月后,我跪在堂下,求一纸和离书。
后来全京城都知道谢骁疯了。
大雨倾盆,在我家门口跪了七天七夜。
1
我看到柳骄骄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骁。
果然,谢骁也在看柳骄骄。
往日里生人勿近的面容软化,目不转睛。
马场上的女子一袭红衣,热情奔放。
她驯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引来一片掌声夸赞。
我敛眉俯首,为谢骁再添一杯新茶。
2
当今圣上看得高兴,抚掌大笑,召唤柳骄骄上前。
“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习得这一身好骑术?”
柳骄骄大方行礼,声音清晰。
“民女名柳骄骄,家父为大理寺少卿柳宗。”
“柳宗啊。”
圣上拂了拂胡须。
“他一副文人样子,朕倒不知道是他家教养出来的娇娇女娥。”
“陛下,民女是骄阳的骄,不是娇柔的骄。”
柳骄骄音色清脆,站在那里身挺如松,眉眼间有一丝傲气。
“呵呵……”
圣上一愣,像是被逗笑一般,转头去看谢骁。
“谢骁,这姑娘倒让我想起了你小时,也是这样,朕说你是潇洒的潇,你说是骁勇善战的骁......”
3
“骄阳的骄……”
我听到了身旁的谢骁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他看向柳骄骄的目光欣赏,视线一直定格。
我为他倒的茶一分未动。
4
我和谢骁是圣上指婚,门当户对,两家都很满意。
但谢骁不满意,他跪在殿外,求圣上退婚。
圣上是谢骁的亲表哥,与他关系极好,但这次却仿佛铁了心。
谢骁一连三日跪着,跪到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圣上终于愿意见他。
不知两人说了什么,谢骁不再反抗。
我拥有全京都最盛大热闹的婚礼,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却在新婚当夜,被夫君单独扔在了新房。
谢骁的双亲早已离世,偌大的将军府仅我一人。
5
没有人知道,这是我和谢骁的第二世相见。
上辈子的我,也是这样,与谢骁定下了婚约。
但我从小胆大妄为,被话本子冲昏了头,家人将我当作工具,我却不愿嫁给从未见过之人。
夜半时分,我收拾好行囊,偷偷逃婚。
却被人贩子拐走,一路南下,卖到了偏僻村庄。
我吃过腐烂的白菜叶,喝过肮脏的雨水,身上被鞭子打得伤痕累累。
我在山沟子里待了整整四年,才抓住机会逃了出来。
在官道上,我碰到了谢骁。
夕阳西下,谢骁骑着高头大马俊美耀眼,我将破旧的衣袖藏在身后。
我被那光亮刺得眼酸,心中苦涩,却对谢骁一见钟情。
谢骁却已成亲,新娘是柳家庶女柳骄骄。
我逃婚三年后,谢骁遇到了柳骄骄,两人成婚,是全京城羡慕的神仙眷侣。
四年后,谢骁奉旨南下,在官道上遇到了破破烂烂的我。
我不敢让谢骁认出我是曾经逃了婚的林家千金,只是沉默装作哑巴。
但谢骁很好,给我吃食,为我求医,他越是温和对我,我心中越是酸涩。
马贼到来时,我飞扑上前,为谢骁挡了一剑,谢骁的脸上是浓浓的惊讶。
他目光复杂,反手杀掉马贼,冷静地为我止血。
“谢骁,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吐了血,感觉到全身的力气快速流失,谢骁脸色不变,声音低沉。
“救命之恩,姑娘请说,我谨记于心。”
我想微笑,却勾不起唇角。
“下辈子,我希望缘分依旧。”
我依旧会遇到你。
我依旧会和你订婚。
我依旧可以挽回曾经的错误。
6
但我现在才明白,人造的缘分,终究不如天赐。
即便是我安安分分回到正轨,谢骁依旧不爱我。
真正的女主角一出现,依旧会吸引谢骁全部的目光。
身旁一声呼唤拉回了我的思绪。
“夫人……”
春翠担忧的声音响起,我抬眼。
圣上叫谢骁上场驯服一匹骏马。
年轻的将军身形利索,宽肩窄腰,意气风发。
场下已经嫁为人妇的贵女们也不由得红了脸,手帕遮面窃窃私语。
柳骄骄在他身旁,英姿飒爽,眼带惊叹。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马场上背驰,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春生,去和将军说一声,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我站了起来,春翠赶忙过来扶我。
春生拱手小跑着去谢骁身边。
谢骁刚从马上下来,脸上还有驰骋未尽的兴奋。
他听到春生的话,皱起了眉,抬头远远望向我。
我向他微微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7
我重生后嫁给谢骁时十七岁。
大婚当天,直至半夜,谢骁才进入婚房。
他挑起盖头的动作漫不经心。
我悄悄抬眼看他。
谢骁长得高,身姿挺拔。
面容英俊,眉眼冷厉,瞳孔漆黑。
我看到谢骁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但很快他敛起眉眼,将盖头挑了下来。
“听说你是京中大家闺秀的楷模,精通琴棋书画,还专门请夫子上门教读书。”
这是谢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学什么?学三从四德?学怎么讨好男人吗?”
这是谢骁接下来的话。
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刺。
当晚,谢骁牵了匹马,住到了军营里。
8
谢骁去军营住的事瞒不住,不久他就被圣上一道圣旨叫进了宫。
春翠悄声告诉我,她听宫里的小太监说。
将军被圣上骂了一顿,在殿外都能听到摔杯子的声音。
当夜,谢骁果然回到了将军府。
他告诉我,他可以给我将军夫人的地位,但别的不要痴心妄想。
我静静地听着,温顺地轻声应好。
我想着,三年时间,总会熬得他对我心软。
9
成婚不久,我带着新做好的糕点去找谢骁。
书房外,我听到了声响,屋内人并未刻意放低音量。
“老大,你说你都成亲了,还老往军营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是,可羡慕死我了,什么时候我也能娶个老婆。”
“你快别想了,你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哪个姑娘能看上你,你又没长老大那张俊俏的脸……”
几道不同的声音吵吵闹闹,听起来倒很年轻。
“好了。”
我听到了谢骁的声音,懒洋洋的。
“娶这种大家闺秀有什么意思,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别人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没点自己的主意思想。”
“小姐。”
春翠也听到了门内的声音,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就要推门进去,我抬手制止了她。
屋内的谢骁还在说。
“娇气,弱小,一个个好像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眼界只局限于这后院,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广阔天地。”
“好像也是。”
一个人说。
“嫂子可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我都听说过,林家嫡女,温婉贤淑,端庄有礼,但倒也确实,这些世家女子都这样,没点意思。”
“就是,娶这类世家女子,还不如不娶,我倒是更希望我未来的妻子可以和我一起骑马纵横草原。”
我理了理衣袖,轻轻地敲响了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骁的声音响起。
“进。”
我从春翠手中接过糕点,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谢骁坐在主位,在他下首坐着三个身穿盔甲的年轻人。
“夫君,我今日做了些许糕点,来请夫君品尝。”
谢骁很明显有些惊讶,但并未多说什么,只叫我将糕点放下。
我又行了一礼,准备带着春翠离开。
起身后,我听到了有人说话。
是那个说娶世家女子不如不娶的年轻人。
他红了耳朵,不敢直视我的面容,语气讷讷。
“老大,你没说嫂子长这么好看啊……”
10
天暗下来,月色初上枝头。
我从皇宫回来后,等在饭桌旁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春翠咬着唇,脚步凌乱地进来。
“小姐,春生说将军今晚留宿皇宫不回来了。”
春翠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成婚时将她便也带了过来。
她往日遵礼喊我夫人,一叫我小姐,我就知道她情绪有些不对。
“听说是今日斗马尽了兴,明日还要继续。”
果然春翠的声音气冲冲的。
“不仅圣上给了那位柳小姐许多赏赐,将军竟还把他从军时的战马送让柳小姐驯服骑行。”
春翠说着说着红了眼,声音哽咽。
“当初小姐你想碰一下将军都不让,怎么就这样轻易给了别的女人……”
11
那匹骏马?
我回想了下。
高大雪白,脾气暴躁,和它的主人一样盛气凌人。
那是我嫁进来的第三个月,其实当时我和谢骁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劣。
谢骁虽对我冷淡,却并不苛刻,更多的时间只是将我当一个透明人。
我在府中养花泡茶,在花园弹琴写字。
有一次院内桃花盛开,我兴致上来,在树下翩翩起舞。
一舞毕,我转头看到了多日未见的谢骁。
他的表情有些呆愣,视线定格在我飞起的发尾。
见我看他,谢骁有些恼羞成怒。
“你不必这样讨好我,这种娇柔的舞蹈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军营中比试的剑舞刚强有力。”
我走上前,给谢骁行礼。
“母亲寿宴,我想编一支舞蹈为之祝寿,夫君可愿帮我瞧瞧,提出一些意见?”
“这些女孩子家的东西我又不懂,能有什么意见。”
谢骁不屑地开口。
“可我一人编舞实在孤单,夫君只是当个看客,也不可以吗?”
我开口,谢骁的视线落在我眉间,伸手摘下我头顶的花瓣。
皱了皱眉,谢骁看我一眼视线又离开,语气硬邦邦的。
“随便,你愿意跳就跳吧。”
下人们为我将花园中心的亭子打扫好。
谢骁嘴上虽说自己没空,五次却有三次会过来。
他嘴巴毒,几次说得春翠都忍不住要开口。
我抬手止住,为谢骁添一杯春日新茶,只安静不言。
“你们这些世家女脾气倒真是挺好。”
谢骁语气意味不明。
我知他并不是真心夸赞,但我并不介意。
有一次谢骁牵了一匹马过来。
那马高大俊美,一眼就让人心生喜爱。
谢骁问我会骑马吗,我摇了摇头,低声道家里只教我琴棋书画。
谢骁嗤笑了一声,那匹马跟主人脾气相仿,傲然抬头从鼻孔哼出一口气。
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健壮的骏马,忍不住开口。
“将军可否让我就近一观?”
谢骁的好友却恰在此时过来。
他们看到谢骁牵着马匹,旁边站着我,挤眉弄眼地笑。
“谢三这是要带夫人去马场吗,巡风都牵出来了,你小子真舍得。”
旁边的人帮腔。
“巡风可是跟了你五年,我们平时想骑一下都不让,这倒好,成婚了就是不一样……”
我觉得有些尴尬,我和谢骁的关系远不如外界传的那么登对,正要开口解释。
谢骁冷冰冰的声音抢先响起。
“谁说要带着她去了,她一个大家闺秀哪懂什么骑术,坐上去都要吓软了腿,我的巡风可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碰的。”
几个人被谢骁毫不留情的话弄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打了几句哈哈,就略显尴尬地离开。
“将军,我先回去了。”
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人,我给谢骁行了礼,就要离开。
“你……”
谢骁却叫住了我,想说什么似的,我等了半天,却没有下文。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语气温婉。
“将军放心,我虽在府中,却也不是无礼之人,巡风放在府中,我不会和它有任何接触的。”
谢骁定定看了我一会儿,才移开目光,像是无所谓。
“随你的便。”
12
原来谢骁并不是对每一个人都冷漠。
我站在屋檐下,拐角的柱子挡住了我的身影。
“我第一次见将军对别人这么温柔,就是咱们府里的夫人都比不上......”
春生和另一个侍卫偷懒闲聊。
“那天柳小姐在街上被王家掌柜欺负,将军立马上前,还送柳小姐回了家。
“那柳小姐也不一样,一个女子,竟然女扮男装,还跑去做生意,胆子可真够大的。”
侍卫接过春生的话茬,啧啧称奇。
“可不嘛,我倒是挺佩服这柳小姐的,据说她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女,小时候父亲不管,嫡母欺负,结果长大后倒把柳家治得服服帖帖的,继母都不敢跟她说一句重话!”
春生嗑了一口瓜子,感慨道:
“要说这样胆大勇猛的性格才对将军的口味,果然呢,你看将军这段时间都不回府了,倒是经常和柳姑娘碰到。”
侍卫拍了春生脑门一下,骂道:
“胡说什么?夫人平常对咱们这么好,你怎么还想吃里爬外?”
春生像是反应过来一般,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瞧我这嘴,乱说什么,将军也就一时稀奇罢了,之前将军对夫人明明很好,我还瞧见过将军送给夫人一只玉簪呢。”
我静静站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13
我想起了我们成婚一年后。
那日,圣上嫁女,举国欢庆,十分热闹。
谢骁喝多了酒,红晕爬满了英俊的面容。
我扶着他躺到床上,让春翠去端我早已备好的醒酒汤。
拿起手巾,我为谢骁细细擦拭面容,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
“圣上本来要将锦宁嫁给宁远公世子,是锦宁不吃不喝闹了三天,才收回了圣命,得偿所愿,才嫁给了新科状元。”
谢骁满身酒气,那双黑眸却发亮。
“往后一辈子要和从未见的人绑定相处,锦宁不愿意,不愿意当那提线木偶。
“林晗,你怎么就愿意?愿意嫁给我?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不是公主,因为我没有倚仗。
我在心中回答。
但我只是开口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不从。”
“好一个父母之命。”
谢骁是真的醉了,说话都有些模糊,扣着我手腕的手松开,胡乱摸到了我的脸颊。
“所以让你嫁给谁都可以,嫁给谁你都会真真切切地喊一句夫君?”
我不明白谢骁为什么看起来竟有些生气,许是真的酒喝多了。
我不再与他言语,喊来下人为他更换衣裳。
酒鬼的话向来颠三倒四,或许明天清醒就会忘记。
14
果然,第二日谢骁酒醒看起来并未有什么不同。
只是我端着新做的糕点去往书房时遭遇了闭门羹。
门口的侍卫小心地开口。
“将军说今日公务多,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点头。
“那我就不进去了,只递盘糕点总不碍事吧。”
“这……”
侍卫的脸色为难,说话吞吞吐吐。
“我知道了。”
我默然。
“我今日准备的是鸽子汤,看样子也不需要了,春翠,那咱们回去吧。”
谢骁早先在战场上受伤颇多,明面上的伤势好了,背地里却暗伤颇多。
他不爱喝药,嫌弃一股子药味。
我就去看医书,找了御医,想着法子做一些味道好的滋补药膳。
刚开始谢骁不愿意,我送的东西他原封不动地倒掉。
后来,也许是我天天送,府里的老人都看不下去了。
旁敲侧击地提醒谢骁照顾夫人的颜面。
谢骁这才不耐烦地接过,喝下去的第一口就微微睁大了眼。
我问他味道如何,他嘴上说勉强入口,却整碗喝得干干净净。
15
连着一个月,我送去的糕点都被原封不动地送回。
直到圣上遇刺,谢骁护驾,腹部被捅了一刀,伤可见骨。
虽然第一时间医治,但当晚谢骁依旧发起了高烧。
我在谢骁榻前不分昼夜地守了他七天七夜。
谢骁终于睁开眼。
“夫君,你醒了,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在做梦一般,惊喜地开口。
看到我苍白干裂的嘴唇和眼下的乌黑。
他目光复杂,良久才闷闷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我垂下眼,嗓子有些哑。
“夫君不想看到我吗?”
“不是。”
谢骁可能也未料到一句话就让我双眼含泪,他明显有些慌张。
“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如此……”
谢骁抬手还有些吃力,为我擦去眼角的泪,语气难得柔和。
“怎么看起来瘦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16
此后,谢骁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
虽还是那副冷淡样子,我说的话却总会回应。
春翠眼中含泪,高兴得蹦起来。
“夫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府中老人也是一脸慈祥,她们说:
“我早就说过了,夫人如此温柔娴静,长得又国色天香,将军总会发现夫人的好的。”
将军府的气氛一阵轻松快乐。
春翠说府里的人都很喜欢我,因为我性情温和宽厚。
将军虽不苛待下人,却总是板着一张脸,下人们都怕他。
日子似乎越过越好,我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下去。
直到柳骄骄的出现。
17
谢骁为柳骄骄出头,当街打了礼部侍郎家大公子。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坊间都说将军一怒冲冠为红颜。
仿佛忘了还有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存在。
谢骁被圣上叫进宫责罚,雨声大雷点小,只罚了半年俸禄。
夜色降临,院外传来声响。
多日未见的谢骁,今日终于回到家中。
我整理了下衣袖,走去谢骁书房。
门外的侍卫正是那日和春生闲话的那位。
如今谢骁和柳骄骄的事闹得京城无人不知。
侍卫看我的目光中有丝怜悯和不忍,低头为我开门。
谢骁此时正坐在书桌旁,看着一封密信。
见我进来,他紧皱的眉头松了些。
“怎么还没睡,我吵醒了你吗?”
谢骁站了起来,过来牵住我的手。
“今日做了什么汤?我都说了,我回来太晚不用等我,让丫鬟送来就行。”
我避开谢骁的触碰。
“今日没有汤。”
谢骁动作顿了一下,手放了下去,敛眉看我。
“没有就没有吧,我回来前用过晚餐,倒也不饿。”
我没去问谢骁见了谁和谁用的晚餐,只低眉顺眼。
谢骁摸我的脸颊,让我看他,语气温和了些。
“前几日事情太多不能陪你,不过今天过后倒有几日假期,你不是想去郊区赏荷,明日天气正好。”
“谢谢将军。”
我轻声应答。
“赏荷不必,我另有一件事请求将军。”
我素来安分守己,安静懂礼,这倒是我第一次开口请求谢骁。
“哦?”
谢骁愣了一下,下一秒眼里带上笑意,面色很是温柔。
“还是第一次见你开口,说吧,想要什么夫君都给你。”
我退后,跪在地上深深拂了一礼,抬起头,盯着谢骁,一字一顿。
“请将军送我一纸和离书。”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谢骁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面无表情,却比他平日里发怒更瘆人。
“林晗,把这话收回去。”
18
我跪在地上未动,仍是那句“请将军送我一纸和离书”。
谢骁脸阴沉沉的,大步上前将我拽起。
“你在闹什么?”
他的手劲很大,拽得我手腕生疼。
“耍脾气可以,但有些话说出口前先掂量掂量。”
我挣扎着,痛得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谢骁的手松了些,为我揉捏被勒出的红痕,声音的冷意消了些。
“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吗?这么大人了还吃醋。”
他将我搂进怀里,轻拍我的后背。
“一场误会,那人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不论是谁我都会出手的。好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冲动,以后遇见就交给巡逻的护卫管好不好。”
我挣扎想要逃离,却被谢骁紧紧抱住,我停下了动作。
“你没有做错。”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回到平时的波澜不惊。
“我也没有再和你开玩笑,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我们之间确实是有些不合适。”
谢骁的身体紧绷,手劲松了些,我趁机脱出。
看着谢骁沉默不语的样子,我继续道:
“我们之间本来就是阴差阳错,想必圣上也和你说了,三年了,时间也差不多够了。”
我握紧衣袖。
“和离吧,谢骁,这对你我都好。”
周围安静得仿佛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
谢骁的面容沉得仿佛要滴水,良久,才听到他嗤笑一声。
像是刚才的疯狂和示弱都不见,谢骁抬起下巴,依旧高高在上。
“林晗,我谢骁从不会写什么和离书,你若是想要离开,只有休妻一个下场。”
谢骁的目光仿佛要把我吃了,内容却恶劣到了极致。
“你们这些名门贵女不是最看重名声吗?一个被将军府休了的下堂妇,走出这道门,你娘家恐怕都不愿意让你回去。”
谢骁看我的目光高傲,仿佛稳操胜券。
“林晗,我可以当作今天这些话不存在,之后你依旧是将军夫人,是我谢骁明媒正娶的夫人,府里一切都归你管理,我依旧会像往常一样待你。”
谢骁抬起我的下巴,逼着我直视他的眼睛,那双黑眸中一片晦暗。
“还是当一个名声尽毁被人休弃的下堂妇,你自己选。”
我只静静地看着谢骁。
“我们成婚三年,你竟连一丝余地都不留给我吗?”
谢骁的表情僵了僵,有些狼狈地转头,他抬起手捂住我的眼睛。
“林晗,你别这样看我。”
谢骁的声音闷闷的,喉头艰涩。
“我说了,这事揭过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19
当然不好。
“谢骁。”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大婚当晚你说的话还记得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谢骁的脸色阴沉,那双眼仿佛酝酿着风暴,我继续说:
“你想有人陪你纵马高歌,你性格热烈张扬,高高在上,厌恶一切宫规束缚,你是草原的鹰,而我只是后院里的一株菟丝花。”
谢骁抬手,那张脸难得地愣怔,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不愿意再为您做糕点了,地上的菟丝花缠绕不了草原的鹰。”
我轻声说。
20
我被关在了府中。
谢骁与我僵持,我们双方谁都不愿让步。
京中的流言被人压下,渐渐无人讨论。
我对他态度很淡,谈不上坏,也谈不上好。
他说话我依旧会回答,府里的事依旧操劳。
只是谢骁回府我不再上前迎接,他处理公务时我不再递上一杯热茶。
春翠心疼我,让我干脆直接回府,她就不信侍卫真敢拦我。
我笑了笑,安慰春翠,没必要落人口实,时机到了自然会走。
果然,没过几日,宫中就传来了圣旨。
我没去看谢骁铁青的脸色,跪下接旨。
谢骁拽我的力度很大,短短几天,他就瘦了一圈,眼睛里出现了红血丝。
“你不信我。”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21
不是没有过好的回忆。
谢骁心情好时,也会对我声音温柔,携我一起赏花。
他从战场上归来,半年未见,也会送我一支玉簪。
只是这样的回忆太少,我翻遍记忆,比起他对我的冷漠竟不足十分之一。
姑姑说过,姻缘姻缘,也讲究一个缘字。
但这个缘是谢骁和柳骄骄的缘,是我努力也得不到的缘。
谢骁的喜欢明目张胆地与众不同,穿越时间也能遇见。
真正的女主角柳骄骄出现后,我只是一个人人唾弃的小偷。
22
边关叛乱,谢骁领军出征。
圣上体恤我在府中孤身一人,恩准我回林家暂住。
我回到林府,父亲脸色不好,对我冷眼嘲讽。
母亲怯弱,却也不敢顶撞父亲,只让我安分待在房间。
谢骁临出发前,偷偷进入了林府。
我刚临摹一篇诗词,抬头就看到了窗边的人影。
“林晗,我要走了。”
谢骁说,他目光沉沉,只盯着我。
“嗯。”
我点头,没对他突然的出现表现出任何惊讶。
两人沉默良久,还是谢骁先开口。
“我与柳家小姐没有任何关系,那些流言蜚语我也已经处理,你愿意住在林家就住吧,等我打完仗再回来接你。”
“不必了,你不用再过来了。”
我轻声开口,顿了顿。
“我不要和离书了,你愿意就给我一纸休书。”
那道深色的身影仿佛僵住,谢骁的声音里藏着寒冬三月的冰。
“你在气什么?我说过了,那些都是误会,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说的话呢?”
我看着夜空,问他:
“那我问你,成亲当日将我一人扔在婚房的是你吗?
“对我冷漠,三月不见我的人是你吗?
“在下属面前说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的人是你吗?
“临安公主对我当众刁难却视而不见的是你吗?”
谢骁的脸隐入阴影,我看不清他的神色,良久才传来一句。
“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你给我一个机会补偿好不好?”
全京都最傲气最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弯下了腰。
谢骁看着我的目光深邃,声音轻缓。
“我谢骁发誓,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谢骁目光温柔,手掌抬起,怀中是一束鲜花。
我笑了,竟觉得荒谬,笑着笑着眼中流下了泪。
“谢骁,我不信。”
我抬手将鲜花打落,毫不犹豫关上了窗。
23
谢骁出征,我没有去送他。
春生跑来找过我,他跪在地上,求我去见将军一面。
他说谢骁每日都在我的房中坐到半夜。
他说谢骁将在京城谣言起源的几个人送到了官府。
他说将军这段时间生人勿进,脸色冷得像个阎王。
我沉默不语,只是让下人将春生带出去。
院外传来声响,脚步匆匆,还夹杂着护卫的惊呼。
谢骁一身盔甲,眼眸冷冽,大步冲到我面前。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中。
“晗儿,等我,若我死了,就打开它吧。”
未等我有反应,谢骁往我怀中塞了一个东西,转身离开。
他身量极高,几个大步就出了院门,转角处却又突然回头。
谢骁眉眼狠厉,对上我愣怔的目光,却如寒雪初融。
似是极眷恋一般,他用目光描绘我的眉眼,接着毫不犹豫地离开。
24
“小姐,将军送的这是什么东西呀?”
春翠好奇地去瞥桌上的白玉盒子,
我回过神,距离谢骁出征已经一个月,我却没来由地常常发呆。
“没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我抿起唇,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玉盒。
“看一下呗,我真的好好奇,什么东西能让将军在出征前这样火急火燎地送来。”
春翠眨着眼,她年纪小,心里也藏不住事。
“不重要。”
我憋了半天,吐出了这三个字。
“哦。”
春翠有些疑惑,但看我兴致不高,也不再说话。
25
这场仗打了三个月,捷报传来,谢将军千里单骑夺敌方将领首级,我军大胜。
消息是春翠告诉我的,她说春生不敢上门,托着她进来传话。
春生说将军传来消息,已经在回朝的路上,快马加鞭,半个月就能到,让我好好照顾自己,等他来接我。
我没对这句话作出任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盒。
26
但谢骁并未做到。
半个月后,谢骁带领将士进京,上殿接受圣上封赏。
此后一个月,他并未来林府寻我,春生回府后也不再过来。
“小姐,将军怎么可以这样?”
春翠气红了眼,她每日都去门口踮着脚期盼,等着将军来接我回府。
但等来的不是将军府的马车,而是柳骄骄住进将军府的传言。
“小姐这三年对将军这么好,日日煲汤,温柔体贴,明明一切都要好了,将军对小姐态度软下来了,怎么就出现了一个柳家小姐?”
春翠恨不得冲去将军府质问,看向我的目光担忧。
“我并未当真。”
我开口。
“谢骁对我说过的话,我并未当真。”
我又说了一遍,静了半晌,我突然开口。
“春翠,去把那白玉盒子打开吧。”
春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抹了把眼泪,去拿了那盒子。
我垂眸一看,温润白玉,雕工精致,纸张纤薄。
我缓缓地铺平纸张,沉默不语。
春翠探头一看,惊讶开口。
“怎么是一封和离书……”
27
我写下名字,让小厮将和离书送去了将军府。
父亲骂我不识好歹,拿起藤条就要抽打我。
母亲一向懦弱,却出乎意料地扑到我身上死死地护住我。
我站起来,身体里不知怎的冒出许多勇气,将母亲推开,捉住藤条反抽回去。
父亲震惊得睁大双眼,一口气喘不上来,喊着家丁捉住我。
我冷冷与他对视,两方僵持不下。
这时候,院内却传来家丁急切的喊声。
“老爷,谢将军来了……”
28
我与谢骁四月未见。
谢骁一袭黑衣,高大俊美,脸色显得苍白了些,气势却依旧冷厉。
他手上拿着那封和离书,语气带着笑。
“晗儿,又不听我的话,我还没死呢,收回去。”
我站着未动,谢骁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语气还保持着温和。
“别闹了,我来接你回家,院子里的桃花开了,你之前不是说过,今年还想酿几坛桃花醉……”
“谢骁,挺没意思的。”
我开口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
“我没有那么多的三年可以浪费。”
“浪费?”
谢骁喃喃反问,沉默许久,谢骁看我的目光暗沉,语气轻飘飘的。
“林晗,你在怨我。
“怨你嫁给我的这三年?”
29
谁也没想到,谢骁跪在了林府门前。
春翠偷偷瞄我,欲言又止。
父亲火急火燎地跑进房间,让我出门去见谢骁。
我无动于衷,只低头平静地绣着手帕。
大雨倾盆,谢骁跪了七天七夜。
圣上听闻,派了太监让谢骁起身回府。
谢骁不闻不问,只面无表情一张脸,目光看向我房间的方向。
第七日,谢骁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雨中。
早已准备好的御医赶忙上前,带人回了将军府。
30
我看着屋外的雨,莫名地心烦气躁。
我未想到,柳骄骄会来找我。
细算起来,这倒是我和她的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相见。
我对她的印象只有别人嘴里的那些传闻。
女扮男装,顶撞主母,离经叛道。
柳骄骄依旧一袭红衣,眉眼冷艳,气质张扬。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笑了,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语气暧昧。
“原来喜欢的是这个类型,看起来倒是蛮可爱。”
我皱了皱眉,躲开她的手,被柳骄骄大胆的举止有些吓到。
心中怀着难以说出口的情绪,我对柳骄骄的态度有些复杂。
“柳小姐上门不知所为何事?”
也许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冷淡,柳骄骄挑了挑眉,却不在意,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
“倒也没别的事情,托某人的福,快马加鞭一个月,来找你澄清一些事情。
“好了,先说重点,我跟谢骁没关系,我俩拿的剧本都不一样。”
柳骄骄说着又笑。
“大佬本来从战场回来受了一身伤,床上躺了一个月,又跪了七天七夜,都病成狗了,还迷迷糊糊喊着要来找你,倒是看不出来平时那副高傲的样子,啧啧啧,大名鼎鼎的谢神倒还是个情种。”
我对柳骄骄言语中的词汇感到疑惑,剧本是什么?谢神又是什么称呼,是说谢骁吗?
31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不解,柳骄骄挑了挑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就当是看话本子,我的话本子是宅斗经商,大女主的本子,谢骁是保家卫国,获取百姓的声望。
“本来嘛,第一次任务都结束了,也完成了,谢骁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花了超大一笔积分又让开启一次世界,喏,就这次。不过他前三年没有记忆,遇见我,才能触发起之前的记忆。”
柳骄骄笑嘻嘻的,摊手又摸了一把我的脸蛋,我皱眉躲开。
“真漂亮,谢骁这小子眼光真好。我俩的关系,嗯,用这里的话说,算是同僚?他的任务跟我的任务有一些重叠,有时候得辅助着完成,不过大佬人高冷得很,除了任务都不跟我说一句废话。”
我被柳骄骄的话绕晕了,只依稀能听得懂第一次,第二次的意思,沉默了一下,我开口。
“我记得上辈子的事。”
“呀——”
柳骄骄明显惊讶了一下,却摆摆手不在意。
“那可能是系统出了一点 bug 吧。不过,先不说这些,你快去看看大佬吧,那脸色阴得我都不敢去问我任务的事。我时间快到了,还想多拿一点奖励呢。”
“奖励?”
我的声音慢慢淡了下来。
“所以说,你和谢骁这样做都是为了奖励?”
柳骄骄不明白我为什么神情一下子冷了,语气也不自觉地收了些。
“对呀,完成一个世界的任务,系统会给我们积分,完成得越好,积分越高,可以兑换的奖励就越好。”
我觉得心上仿佛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寒风侵入,无尽的冷。
我痛苦挣扎的两辈子,在别人眼中竟然只是一个任务,我问柳骄骄:
“你让谢骁帮你,可曾考虑过我的处境?”
柳骄骄愣了一下。
“全京城人都知你俩惺惺相惜,我被冷落,林家千金像一场笑话。”
我笑了起来,眼神却冷。
“他为你出头,和别人打架,而我的父亲上朝被对头拿着这件事嘲笑,回府后将怒火发到母亲身上。
“名满京城的林家嫡女被夫君冷落,将军和柳府庶女情投意合,林府的脸面被踩到地底,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是一个任务,你只是为了获得奖励?”
柳骄骄的面色随着我的话逐渐变得难看,她精于后宅争斗,又怎会不知女子名声的重要,就像淬了毒的空气,每一次流言都加剧了毒素的蔓延。
“你装得大方爽朗,人人夸你与众不同,你应是看不起我们这类人的吧,所以也不会考虑我的处境,你一样,谢骁也一样。”
“你......”
柳骄骄恼羞成怒,还想说什么。
我一笑,毫不犹豫喊了春翠。
“春翠,送客。”
32
夜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心口好像闷着一口气。
我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上衣服,坐在窗前发呆。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阴影,将我整个人覆盖。
我还未喊叫,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晗儿。”
谢骁站在窗前,月光掠过他英挺的眉眼,他眼神晦暗。
“对不起。”
谢骁又一次跟我道歉。
我冷冷看他,关窗想走,被他拉住手腕。
“是我的错,我这三年对你太坏,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谢骁声音有些哑,看我的目光认真到了极致。
“我以后会千倍万倍地补偿你,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不说话,谢骁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他强扯起一抹笑。
“夜半露重,你好好休息,我之后再来找你。”
谢骁的面容有些落寞,将一束鲜花放在我的窗前,转身要离开。
“谢骁。”
我喊住了他,谢骁身形一顿,飞快回头。
“晗儿。”
谢骁的眼睛亮了起来,目光期盼。
“上一世和我定亲也是因为想借助我父亲的力量,用来完成你的任务对吧?”
我看着谢骁的身体僵住,脸上没了笑,他不说话,我心中却早已得到了答案。
“这一世也一样,你没了记忆不愿与我成亲,但圣上与你分析利弊,你还是默认了这件事。
“我太蠢了,身上有系统的人又怎么不会认出我的身份呢?或许再想得多一些,你来救我,也是早就计划好的。说说看,你又需要林家什么帮助?”
“林晗。”
谢骁声音含怒,那双眼也沉得可怕。
“我承认认出了你的身份,但我救你确实是巧合。
“当时你为我挡下那一剑,我就对你动心,今世我虽未有记忆,但三年相处我也爱上了你,只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才叫你受了委屈。”
谢骁脸色冷得可怕,对上我的视线,语气竟带了丝委屈。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否认我对你的感情,我从未想过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有些想笑,谢骁这副情真意切的样子让我作呕。
“谢骁,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望向窗外,满目繁星。
“或许我这次的重生并不是为了遇见你,我似乎还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
我对谢骁笑了笑,谢骁想要反驳我,看着我的笑却有些愣怔。
“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大家闺秀就是挺没意思的。
“可能我真的需要谢谢你。”
我眼睛发亮,柳骄骄来找我说的话在我脑子中翻涌,我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思考了几天几夜。
这三年的事情和上辈子的过往在我脑海中交替呈现,一瞬间让人豁然开朗。
“谢骁。”
我看着谢骁,周围寂静,星光灿烂,我语气柔和,黑眸清亮。
“或许,我重生,不是为了遇见你,而是为了成为你。”
33
我跟着谢骁回府,重新做回将军夫人。
我娘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温顺了一辈子的人,踌躇片刻,对我说。
“这门婚事若是真的不开心,娘去跟你爹说,林家这些年劳苦功高,求一个和离总还是行的。”
我对娘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她。
“娘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用担心女儿。”
我在娘担忧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谢骁一改往日的冷漠,对我关怀备至。
我从未想过这样高傲的人也会为别人折了腰。
他觉得我愿意跟他回府就是在给他一个机会,牵着我的手郑重发誓。
“晗儿,你放心,我谢骁此生绝不负你,我会疼你爱你一辈子。”
我神情冷淡,心中毫无触动,只转头去看马车外的风景。
34
回到将军府后,我一改往日宅家不出的风格,开始频繁参加各类女眷们的聚会。
春日风光正好,我将茶盏放下,对场中的各类贵女们一笑。
“各位姐姐和妹妹们,可擅书画?”
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率先出声。
“夫人此话何意?在座各位都被作为淑女教导长大,自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一一扫过众人脸色,目光看向院墙外,语气很是柔和。
“那,可擅人画?”
由我牵头,在家闲坐无事的京城家眷们被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名为寻归记的地方。
这里不限出入门槛,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贫农乞丐,都可以进入。
如果你家孩子,或者亲人走失,就可以进来寻求帮助,之后会有专人接待,由亲属口述,为走失的人画一幅画像。
在这个时代,画师是很缺少的,只有家境殷实的人才请得起,而掌握的画技却基本只为位高权重之人服务,平常百姓根本掏不起银两求一幅画。
衙门倒是有画师,但多为通缉之人画像,且画师水平良莠不齐,在这个人口失踪常发生的时代,能够被画像寻找的人寥寥无几。
起初没人看好,更是有言官在上朝时痛斥怎能让一群大家闺秀们抛头露面,去和市井之人接触,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但却被林相当场呵斥,斥责他百姓之事怎上不得台面,一向不参与文人之事的谢将军也站了出来,公开支持林相。
圣上本有些犹豫,女子自古以来就该养在后院,身份尊贵,怎可去做给人画像之事。
只是太后听说此事却大为支持,她一生吃斋念佛,心性慈悲,她在幼年时也曾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幸好侍卫来得及时。
太后长得慈眉善目,年近古稀精神却很好。
“皇帝呀,这是好事,京中的小姐夫人们能这样愿意帮助百姓,都是一群好孩子呀。”
35
刚开始寻归记只有十个人,后来增加到了三十个人,再后来几乎全京城的贵女们都以加入寻归记为荣。
“夫人,我前几天画的那个走失的孩子被找回来了,那孩子刚被拐到隔壁镇,就被那里的衙役认出来了。”
兴高采烈跟我说话的是大理寺卿的次女陈妤,她今年刚满十五,小脸圆圆很是可爱。
“我曾经听我父亲叹气,说每年走丢的人,十个能找回一个都算运气很好。”
陈妤眼睛发光,看着自己的手。
“我小时候问我娘,我学这琴棋书画能做什么?我娘回答不出来,只说京城人家的小姐都要学,我娘前年给我定了亲,我想我学这些可能只是给未来夫君看,求一些垂怜。”
我摸了摸陈妤圆圆的脑袋,温声问:
“那现在呢?”
“我觉得能帮助别人真好。”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有些不好意思。
“那家人上门送给了我一袋红薯,说这是他们地里种出来的,又大又甜,我尝了,真的很好吃。”
陈妤笑了起来。
“好像学了十来年的东西,真的好值得。”
36
我回到府里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前堂还亮着灯。
谢骁脸色有些疲惫,看到我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我回府后对他一直态度冷淡,对他的话不理不睬。
我能看出来好几次谢骁都想发火,但不知为何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你回来了,下午用食了吗?”
我没回他的话,自顾自地回了自己房间,门关被一只手拦住。
“我让厨房准备了一些,要不要端上来?”
谢骁脸色不好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尽量放柔了声音。
我顿了顿,谢骁趁着我松了力气就挤了进来。
“谢骁。”
我开口。
“哎!”
谢骁赶忙答应,这是我这些时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谢骁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声音更是放得更轻,低声下气。
“怎么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我替寻归记谢谢你。”
我向谢骁微微行了个礼,谢骁瞬间抬手将我托住。
“我们之间,何谈谢字?”
虽说有了画像,找人更加方便,但最大的难题还是没有人手。
谢骁上书圣上,专门成立了管理失踪人口的部门,和寻归记配合,一幅画一方寻找,并且定期去偏僻山村检查人口。
这些时日,好几个大型人贩子集团被找到连根拔起,帮助数以百计的被拐儿童和妇女回家。
“还有一事,我也要谢谢你。”
我对上谢晓的眼睛,声音温婉。
“你和柳骄骄让我懂了,女人也是可以有自己的追求的,那你说得对,局限于这后院,就会永不知外界之阔。”
我眼中带了向往。
“我会成立一个学堂,我可以教画画,教他们画草药,画有毒的植被,无论大人小孩,想来学的都可以。
“我会教大家识字算术,不需要太多,能应付日常即可,愿意深造的,我会请先生,教他们四书五经,教他们科举。
“我的女工也很好,女孩可以和我学刺绣,我教她们识字,教她们锻炼身体,教她们一技之长。”
面前的谢骁仿佛愣住了,我又笑了一下。
“有人爱骑马,也有人性子文静,有人善女红,也有人善骑射,我希望我教的孩子们无论是在内院,还是在外面,都一样平等。
“以及——”
我对上谢骁的目光,轻声说。
“我会教男孩子,尊重妻子。”
37
两天后,圣旨下来。
谢骁眼眶通红,像是要渗出血泪来,他凄惨地看我。
“你就如此恨我?”
我将和离书仔细叠好放入袖中,只展颜一笑。
“柳小姐的名声已经被你毁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为她当街打架,不惜得罪礼部尚书,那我请旨和离,不应该吗?”
谢骁几乎站立不住,脸上是骇人的苍白,那副痛苦至极的表情让我好笑。
“除了你,柳小姐还能嫁给谁?我专门为你们求了一道圣旨,难道不谢谢我吗?”
谢骁眼中充满怒意,我面不改色。
“对了,她的任务好像失败了,经商出了岔子,十几万两的东西被劫匪生生劫走,不知道你们的惩罚是什么,真可惜。”
我感叹了一句,转身就走向早已等候好的马车。
38
“林晗。”
身后谢骁叫我,嗓子哑得要命。
“对不起。”
身后传来动静,下人惊叫,谢骁竟是硬生生呕出血来,倒地不起。
我并未回头,快步地坐上马车。
春翠拿来扇子给我扇凉,语调轻快。
“可算是离开这里了,小姐你看起来皮肤都好了不少。”
我轻轻敲了春翠一下,笑了起来。
抬头掀起帘子,窗外风景大好,几只鹰雀盘旋着飞上高空。
重来一生的意义,我想我想明白了。
我不是为了遇见谢骁,而是为了成为谢骁。
我要去救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上辈子被拐走的女孩;
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帮助所有能帮助的人;
我要尽可能减少像我一样上辈子那样悲惨的人生。
有些枷锁在我们身上,只是缺一个觉醒的机会。
我只恨我醒悟得太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