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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檀缨

第23节 檀缨

我是春风楼最有名的花魁。

恒王专宠我许久,却只是为了让我替心上人入宫选秀。

后来皇上独宠我一个,恒王却反悔了。

婉拒了哈。

1

十岁那年,我家中没落,被卖到了青楼作妓。

几年过去,我成了春风楼最有名的花魁。

王孙贵族们纷纷趋之若鹜,为了看我跳舞一掷千金。

人人都说檀缨娘子貌若天仙,舞姿飘逸,只远远看上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

如何卖媚讨好,如何从客人兜里捞到更多值钱玩意,我更是信手拈来。

楼里的老妈妈对我说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

毕竟,我现在可是她最大的摇钱树。

那天楼里来了一位贵客,点名了要我伺候。

我走进内室,那人抿了一口茶,抬眼看我。

那人真是好生俊俏,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他微微一笑,玩弄着手中茶杯。

“你叫檀缨?果真是人间绝色。”

我心想,那是自然。

这京中,不管是赶考的书生还是高门府邸家的少爷,无一不被我的舞姿和身段所折服。

不过,眼前这位爷倒是身着不菲,同从前的客人都不一样,连发冠上都镶嵌着东海明珠。

这些个名贵珠宝,我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的目光实在是灼热。

我阅男无数,知晓这是对我有兴趣的意思。

他捋了捋袖子,缓缓靠近我,伸手挑起我的下巴。

“今后,莫要接别的客人了。”

老妈妈告诉我,他是当今的恒王裴琛,圣上的亲哥。

2

接下来的日子,我果真没有再接客,日日围着裴琛伺候。

他让我给他跳舞,喂他喝酒。

他让我在床榻上用尽全力勾引他。

为了看到他目光中带着赞赏的笑意,我便真的听话地使出全身解数。

颠龙倒凤后,裴琛不会像其他客人一般直直离开,而是温柔地抱住我,吻上我的头发。

我伺候过这么多达官贵族,头一次见到这般温柔的客人,不由得有些想入非非。

直到他带着另一个同我面容相似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她是忠勇侯府的嫡女顾盈盈。

裴琛看着他,温柔又痴迷,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我人傻了。

原来替身竟是我自己。

顾盈盈见到我时,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你竟让一个这样的女人来顶替我?”

“盈盈乖,这是我找遍京城才找到的同你最为相像之人。”

裴琛并未介怀她言语中的轻视,面带宠溺。

“到时候,让侯府认他作养女,让她代替你进宫就好了。”

进宫?原来他竟是要我代替她人进宫?

我心生惊诧。

裴琛竟是想让我李代桃僵么?

3

忠勇侯府势力滔天,还敢在选秀女这般重要的事情上欺骗皇帝。

我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若是被发现,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一介妓子,在这世间存活下来本就不易,更是不敢介入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裴琛替我赎了身,要将我送进了侯府。

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裴琛察觉到了我的抗拒,漆黑的瞳仁紧盯着我。

“能进宫当贵人,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你竟不肯?”

是是是,是既然是天大的福分,你怎么不让那顾盈盈去?

不过这样的话我可不敢说出口。

他是恒王,我若是贸然反抗,定然会波及整个春风楼。

老妈妈养我一场,待我不薄,我不能过河拆桥。

我妥协了,穿上婢女的服饰进了侯府。

走进富丽奢华的侯府时,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4

顾盈盈不喜欢我。

我同她长相相似,却美得更胜一筹。

哪家主子会让婢女胜过自己呢。

她不敢动辄毁我容貌,于是便只能另寻他法折磨我。

派我去刷恭桶,暗中让其他下人挤兑我,克扣我的吃食。

即便是这样,我也丝毫没表露出半分失态和落魄。

我从少时生在春风楼那样的地方,自小过的便是看人眼色的日子,这样的陷害和冷落早已司空见惯。

我太美丽了,被排挤是我的命运,我理解。

所以即便有顾盈盈的刻意为难,我也还是勉勉强强在这府中夹缝生存了下来。

顾盈盈见我丝毫不受影响,便愈发气急败坏,出言羞辱。

“若不是裴琛哥哥找遍京城都未曾找到合适的人选,你这样的残花败柳有何资格同本小姐说上一句话?”

我被她的婢女推下了湖中,醒来后得了风寒,差点要了半条命去。

裴琛终于出现了,带着郎中。

“盈盈素日里是骄横了些,你多忍忍。”

他知晓一切,却拿这样的话来搪塞我。

我虚弱无比,被郎中灌下参汤后才能勉强出声。

“我要……回春风楼……”

他令堂的,本姑娘不想干了!

裴琛沉下了脸来。

“不识好歹,能替代盈盈进宫是你的福分。”

啊对对对,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5

我沉默不语。

裴琛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若是好好听话,恒王府会护着你在宫中平安无虞。”

我扯了扯嘴角。

真是多谢你哦。

见我依旧不肯示弱,裴琛有些恼怒。

“檀缨,你不过是个青楼里的妓子,在这里摆什么姿态?”

我懒得和他争辩。

“恒王殿下说得极是。不过,奴家今日落水若是真的没了命,那便无法替那位小姐选秀了。”

裴琛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盈盈应当有分寸。”

他伸手将我不知何时敞开的衣襟给往里拉了拉,有些不悦。

“把衣裳穿好,你这样卖弄风骚给谁看?”

我略略一思索,回答道:

“无论如何,将来的皇上定然是会看到的。”

他的脸又黑了几个度。

我满眼无辜地看着他。

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裴琛咬牙切齿。

“你倒是很想进宫,就这般迫不及待去侍奉别的男人吗?”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不是你非要我去进宫的吗?

明明是他大费周章来春风楼为自己心爱的盈盈找了一位万无一失的替身,如今却在这里质问我?

他若不是恒王,我高低要给上他几拳。

“殿下说笑,奴家只是一个卑贱的妓女,纵然我不愿又有何用?”

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接着又恢复了清醒。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6

我的日子并没有变好过一点。

顾盈盈变本加厉。

她最痛恨的是我的脸。

可她却无法对我的脸下手。

裴琛来府中同忠勇侯议事,路过池边时我正在被顾盈盈罚跪。

午时三刻,太阳最是毒辣。

我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在心底骂了这对狗男女千遍万遍。

大概是我上辈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这辈子才会被他们这般蹉跎拿捏。

真还不如回去当花魁,好吃好喝,还有金银珠宝收。

顾盈盈挽住裴琛从我身边路过,裴琛的脚步仅仅只是停留了一瞬。

“既是我的替身,那便是我的所有物。只要不毁了她的容颜,那便任由我如何玩弄了。”

她笑靥如花地跟裴琛解释,像极了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盈盈开心就好。”

裴琛并未看我一眼,而是宠溺地刮了刮顾盈盈的鼻尖。

“等她一进宫,尘埃落定,我们就成亲。”

嚯,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回想起自己曾经竟差点对裴琛动了心,一时觉得无比膈应。

恍惚间,耳边响起老妈妈曾嘱咐我的话。

她说,檀缨,你可以依赖男子,但决不可爱上他们。

当他们面对仕途,权力,金钱,我们女子是最容易被舍弃之物。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7

选秀的日子愈发变近。

那日,侯府宣称从江南找回了消失多年的庶女,并将庶女报上了选秀名册。

我心生诧异,偌大的侯府,竟连一个顶替嫡女选秀的庶女都寻不出来?

后来,同我交好的下人告诉我,府中的庶女没有一个平安活到长大。

回想起顾盈盈阴狠毒辣的目光,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我作为侯府的庶女顾檀檀进了宫。

侯府势力实在太大,让庶女入宫选秀充次,皇上也并未多言。

我听说,当今圣上是先皇的第五子裴晏,比裴琛还要小两岁。

他眉眼和裴琛很是相似。

坐在他身边的皇后娘娘,看着倒像是比皇上年长些。

轮到我时,皇后娘娘问我,可有才艺。

我说我会跳舞,裴晏在旁边说来一个。

按理说,我应当跳些大家闺秀该跳的舞。

可我在春风楼待这么久,只会那种扭来扭去献媚勾引的。

这样的舞蹈,在威严的皇宫中十分格格不入。

偏生裴晏都发话了。

我咬了咬牙,将自己在春风楼的看家本领给跳了出来。

裴晏看傻了,脸上浮现出一层薄红,几乎蔓延到了耳朵根。

皇上,你人还怪纯情的嘞。

而坐在一旁的皇后娘娘,差点要笑厥过去。

我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在对皇上献媚了。

照常理,不应该怒斥我是妖妃,然后从此对我看不顺眼吗?

“这位小姐,真是好生有趣。”

皇后再次看向我的目光中,却丝毫没有厌恶和轻蔑。

她友善地冲我笑了笑,然后轻轻拍了拍还在脸红的裴晏。

“陛下,这位小姐可要给个什么位分?”

“……啊?”

裴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轻咳一声。

“是,是要给个位分的。”

他甚至不敢正眼看我,耳朵变得更红了。

8

我被封为贵人,无封号。

住处被分在了瑶华宫,一宫主位是德妃娘娘。

宫女彩旗告诉我,皇上的后宫原本只有两人,便是德妃娘娘和皇后娘娘。

如今迎来第一次选秀后,后宫终于多了些人。

未入选的秀女,通通指了门好亲事放回了家。

彩旗还说,德妃娘娘是个很好相处的主子。

她同皇后娘娘在闺中就是好姐妹,如今一同进宫,关系更是亲近。

不久后,我便见到了德妃本人。

她虽身着宫装,却身形挺拔,眉眼带着英气。

我朝她行礼时,她却让我不要行这些虚礼,还十分大气地送了我很多很多贵重的礼物,说是见面礼。

我打开其中一个包袱一看。

是一把红缨枪。

我呆住了。

德妃娘娘拍了拍我的肩膀:“看你这小身板弱的,以后跟着本宫多练练。”

德妃走后,彩旗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

“主子,德妃娘娘之前,是领军打过仗的。”

9

翌日,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本以为她会提起昨日我跳舞的事情细细敲打我一番。

没想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和善地叫我坐下,叫来身边的嬷嬷,拿了两根上好的红参给我。

“本宫见你气色不太好,定然是身体有缺。既然进宫了,那便都是自家人,好好养着。”

“庶女处境本就艰难,侯府那位嫡女又是个跋扈的。”

“你这般国色天香,却脸色憔悴。本宫知晓,你定然在府中受了委屈。”

皇后娘娘,她竟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处境。

这样好的补品,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未用过。

我本做好了来后宫被排挤被轻视的心理准备。

可我想象中的互撕头花的场景却没有出现。

我突然觉得释怀。

这皇宫,似乎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10

我本没有抱任何期望,做好了被冷落的准备。

可我使尽全力在选秀当日跳的舞好像起了作用。

这晚,裴晏红着一张脸来了我的住处。

彩旗捂嘴笑着退出去,关上了门。

我呆呆地望着身着龙袍的裴晏。

他的脸实在太好看。

唇红齿白,双眼明亮,比裴琛容貌更甚。

这便是我今后要委身的夫君了。

“那日的舞,能再给朕跳一次吗?”

裴晏有些结巴地开了口。

“朕,朕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舞,也没有见过像你这般好看的姑娘。”

他这般直白地夸赞,我很受用。

我知道我很好看。

不好看,又怎么会夺得花魁的称号,引得京城人人趋之若鹜。

老妈妈说,我的眼睛会勾人魂魄。

就像现在这般。

裴晏看着我,有些失神。

我笑嘻嘻地揽上他的脖子,裴晏身形颤了颤。

“陛下。”

他的眼睛变得晦暗,伸手欲要解开我的衣带。

我按住了他的手,侧头看向他。

裴琛和顾盈盈高高在上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我心生恶劣。

于是我对他说:

“陛下,其实臣妾不是侯府的庶女。臣妾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花魁,贞洁早已不在。”

他的手微微一顿。

“臣妾是被叫来替顾家女入宫的。他们让臣妾刺破手指当落红。”

我本以为说完这些话,他的目光就会恢复清明。

接着,我便会彻底厌弃,还未承幸就失宠于皇上。

他没有。

裴晏只是蹙眉看着我,眼底似是涌起一股怜惜。

“忠勇侯府的人,心狠手辣。”

“你应当是受了不少苦,才来到朕面前吧。”

我怔住了。

“花魁又如何,贞洁又如何?朕并不在意这些。”

他的话如同久旱后的春雨,落在心头。

他竟这般坦然?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妾名檀缨。”

裴晏轻轻笑了笑。

“朕知晓你,芳名传遍京城的檀缨娘子。”

我咬唇:“陛下,不嫌我脏么。”

他摇了摇头。

“若不是身不由己,又有谁会自甘下贱。”

我最终还是在他面前跳了那支舞,心甘情愿。

像裴琛调教我的那般。

一舞完毕后,我稳稳地跌落在了裴晏的怀中。

裴晏的神色,我很是熟悉。

那是动情的昭示。

11

我承宠了。

德妃娘娘似乎很是稀奇,又送了一大堆补品来我房里,倒像是我马上就会有喜一般。

我满心不解。

难道承宠在这宫中是很稀奇的事情吗?

细细一想,昨日裴晏的动作很是生涩,倒真不像是个皇上。

承宠第二日,裴晏便晋了我的位分为嫔。

自从入了宫以后,我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德妃整日叫小厨房做好吃的,把我的气色都养好了许多。

皇后娘娘宽厚仁慈,更不会因为我获宠便刻意为难。

我很喜欢皇后娘娘,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

她来瑶华宫找德妃说话时,我也去凑热闹,想和她们一起玩。

但是这个时候,德妃总是塞个点心给我,把我赶出去。

她还说,让我自个找皇上玩去。

然后就把宫殿的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吹胡子瞪眼,觉得德妃真是小气。

于是,我真的抱了一大堆点心跑到了勤政殿找裴晏玩。

门口的公公告诉我,裴晏处理政事时不爱被人打扰。

巧了,我就偏要去打扰。

12

裴晏竟然没把我赶出去。

我向他控诉德妃将我赶出了她的宫门。

他只是微微一笑。

“蕙娴阿姊和元安阿姊本就关系亲密,想来是要二人说说悄悄话吧。”

蕙娴和元安是皇后和德妃的闺名。

皇上如此称呼她们,想来感情还是不错的。

只是不知为何,帝后之间总给我一种浓烈的生疏感。

“德妃姐姐叫臣妾来烦陛下,于是臣妾便来了。”

裴晏又笑了,笑得很好看。

“即使如此,那你就常来。”

他太温柔了。

我捂住自己有些躁动的小心脏,感觉大事不妙。

相信男人,倒霉一辈子。

可我又转念一想。

反正我这辈子都要在这深宫中度过,倒不倒霉倒也没什么区别。

望着我变得丰富的神色,裴晏疑惑地挑眉。

“陛下。”

“嗯?”

“臣妾能吃你左手边那葡萄吗?”

裴晏:“……”

我眨了眨眼。

“陛下恕罪……看着实在太好吃了。”

从前在春楼,哪能见着品相这么好的葡萄。

裴晏将葡萄递给我,笑意愈发明显。

想来我应当是第一个同他抢水果吃的嫔妃。

我毫不在乎地塞了好几个进嘴里。

没过多久,我就脸朝地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人已经在床上了。

裴晏和皇后都神色凝重地站在床边。

不就吃了几颗葡萄,我怎么还晕过去了?

见我醒来,裴晏面带歉疚地握住我的手。

13

可恶。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要害裴晏,竟然把毒藏在葡萄里。

我阴差阳错地替裴晏受了这一劫。

得亏太医来得快啊,否则我就得嘎了。

太医为我施针时,他蹙眉望着我,很是心疼。

“都怪朕……”

我有气无力地接话:

“若是陛下真觉得歉疚,能不能等臣妾好了以后多赐点葡萄?”

帝后再次同时被我逗笑。

裴晏摸了摸我的头道:

“等你好起来,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解完毒后,裴晏让人用了最好的补品来为我补身子。

皇后娘娘更是免了我的请安,来瑶华宫找德妃时都会来看看我。

她们时常聚在我的床边,一边剥桔子投喂我一边聊天。

“今日英国公府那位又来你那里闹了吧?”

皇后娘娘面露无奈。

“不过是因为檀檀中毒,皇上今日来瑶华宫的次数多了些而已,她自然是要闹一闹的。”

我的腮帮子满满的,闻言惊讶地抬头。

“后宫中嫔妃虽算不上多,但有几位家世深厚,整日见不惯这见不惯那。”

德妃眉眼中透露出厌烦来。

“皇上往日里极少来后宫,现在却这般宠着檀檀,她们定然是坐不住了。”

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进宫这么久,终于能有人来跟我争争宠了!

“娘娘刚刚说的英国公那位,不知是哪位姐姐?”

德妃略略一思索:“那位啊,是住在萃华宫的柳昭容,陛下本不想纳她入宫的,谁知她说自己心悦陛下,不愿嫁与他人,陛下不好驳了英国公的面子,便只能妥协。”

我略略一思索。

现在看来,皇上当初定然也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留下我的。

如今我宠爱最甚,难免会遭人嫉恨。

可惜,我一点都不怕。

如何拿捏丈夫的心,又如何应对女人的敌意,早已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14

天气缓慢入夏后,我总算恢复了精神。

自我痊愈以来,裴晏一连大半个月都宿在我的宫中。

一到夜里,便食髓知味地将我翻过来翻过去地折腾。

拜他所赐,我白日里就平白无故犯困。

德妃见状,硬要拉着我玩红缨枪,还说要教我练武。

我拉着皇后娘娘的袖子哭诉了好久,在她的劝说下,德妃才肯放过我。

实在闲得无聊了,我便去勤政殿烦裴晏。

裴晏也不拒绝我,任由我在他批奏折的时候上门打扰。

后宫嫔妃竟能自由出入议政之地,很快便传到了朝中大臣的耳朵里。

嫔妃和朝堂息息相关,一时之间,人人都说我是妖妃,定然是蛊惑了皇上。

有人自然是坐不住了。

那日我正在后花园和彩旗一起扑蝴蝶,便同传闻中的柳昭容打了个照面。

她出声便刻意为难:“顾嫔有没有规矩,这后花园岂是你肆意玩闹之地?莫不是故意这般做派,想要引起皇上注意吧?”

我眨了眨眼。

“是啊。”

柳昭容刻薄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我甜甜一笑。

“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皇上才不会喜欢呢。”

“天呀,姐姐莫不是从未这般矫揉造作过吧?那要如何才能皇上喜欢呢?”

柳昭容的脸更加僵硬了。

我深知能得宠,因为我比起世家贵女,更加没脸没皮。

毕竟,我及笄那年就开始接客,深知男人们喜欢怎样的女子。

于是我在裴晏面前撒泼嬉笑,一见到他就往他怀中钻。

柳昭容生气跺脚:“果真是个狐媚子,怪不得人人皆言你是个妖妃!如今我便要替皇后娘娘,好好教训你!”

我想着,皇后娘娘和我好着呢,为何要扯着她的旗子来教训我?

她伸手要打我。

我身手敏捷地躲开,还伸手抓了一把泥巴扔到了她的脸上。

“顾檀檀!你这个贱人——”

几乎是瞬间,她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

“你,你竟敢拿泥巴丢我!我要去告诉我阿爹阿娘,还要告诉皇上!”

她气冲冲地离开,彩旗有些担忧地看向我。

我满眼无所谓:“无事,咱们继续玩吧。”

皇上传我去紫宸殿。

我走进内室时,柳昭容正哭哭啼啼地向他控诉我的所作所为。

等她好不容易停下来,裴晏的目光才从手里的书上移开,颇有些无奈地出声。

“你说你惹她干嘛?”

15

柳昭容是被皇后娘娘叫走的。

而我堂而皇之地赖在了紫宸殿,躺在了裴晏的床铺上。

裴晏依旧纵着我,坐在位置上看自个儿的书,没赶我出去。

“陛下,他们都说我是妖妃呢。”

裴晏翻开一页书。

“朕知晓。”

我撇撇嘴。

“事到如今,陛下应当冷落我,不被他们留下把柄才是。”

裴晏放下书,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他的眼睛真是勾人,尤其是像此刻这般。

溢满怜惜,令人甘愿沉沦。

他动了动嘴角,轻叹一声:

“朕不忍。”

他说得并不大声,可我听见了。

我在他的床榻上翻了个身,陷入缄默不语。

不忍。

这世间,无人对我不忍过。

可是裴晏说他不忍。

他好似在心疼我。

我感觉到,自己眼底有些潮湿。

恍惚间,裴晏坐到了我身边,伸手揽住了我的肩。

他想摸摸我的脸,却摸到一手水渍。

“檀缨。”

他出声唤我真名时,我的身体微微震颤着。

我闷声开口:“陛下,您该雨露均沾的。”

他无奈地低笑:“你就这般想把我往外推?”

我没有再出声。

裴晏也安静地躺在我身边。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但这是我们之间最温存的一次同床共枕。

16

翌日,我悠悠转醒时,似乎有人求见。

他们在外面说话。

我梳洗打扮好,走出内室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裴琛正一脸阴鸷地看着我,目光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那瞬间,我的觉都醒了大半。

“起来了?”

裴晏正坐在桌旁题字,头也不抬地出声。

“来帮我磨墨吧。你可会?”

我在裴琛不满的目光中站到了桌旁,动作有些生涩地拿起墨锭。

“听闻三哥和侯府顾家的嫡女要成亲了?”

裴琛眉眼间闪过一丝烦躁。

“是,忠勇侯确有此意,但臣还在犹豫中……”

犹豫?他为何会犹豫?

他不是和顾盈盈两情相悦么?

裴晏看向我:“这么说,未来的恒王妃是檀檀的嫡姐?那朕同三哥你倒还成连襟了。”

裴琛笑得勉强。

“还尚未定下来,陛下说笑了。”

他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却未曾回头再看他一眼,只觉得他的视线令我不适。

我的动作很是生涩,裴晏握住我的手。

“我教你。”

他当着裴琛的面,将我拉到他身边,覆上我的手。

站在一旁的裴琛神色愈发僵硬。

“没什么事的话,臣先告退了。”

他收敛了嘴边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好几眼。

17

从紫宸殿中走出来时,我被脸色阴沉的裴琛堵在了角落里。

我略略一皱眉:“恒王殿下,这是何意?”

他冷笑一声。

“听说你在他那里,很是受宠?”

我坦然点点头。

“是。陛下很宠爱我。”

他被我的话噎住,似是愈发愤怒。

“旁人对你好一点你就这般开心?你也不过是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总有厌烦的那天。”

我很是疑惑。

“那又如何?他总归不会亏待我。”

裴琛再次被噎住,欲言又止。

“至少,他不会让我刷恭桶,不会无缘无故让我罚跪,也不会任由人将我推倒水中。”

裴琛神色阴沉:“你这是在指责我?”

“妾倒是不知,恒王殿下为何无故拦住我,难不成是后悔将我送入宫中了?”

没想到的是,裴琛竟真的沉默了下来。

我心中那股子恶劣劲再次浮现了起来。

“无论如何,妾的确要好好感谢殿下。”

“如若不是殿下将我送入宫中,妾如今也不会得到陛下的宠爱。”

裴琛咬牙切齿:“你这个媚上骄下的妖妃!”

“你多骂几句也无妨,反正我都听腻了。”

他压低了声音:

“若是现在给你出宫的机会,你也不愿离开了么?”

我挑眉:“出宫,去哪里?”

“恒王府,在我身边。”

裴琛目光复杂,眼底半是愤恨半是炽热。

“本王倒是真想知晓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蛊,让本王日日夜夜所思所想都是同你缠绵的那段日子!心里再也容不下她人!”

我面带不屑。

“去殿下身边,当妾还是通房?恒王殿下还是早早收了这样的心思吧。”

裴琛脸上有些挂不住。

“檀缨,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嗤笑一声。

“恒王殿下再怎么尊贵,能比得过圣上尊贵么?”

“殿下心里应当有点数,从前你和顾盈盈是如何待我的吧?”

“如今,殿下却要求我回到你身边继续做个被你束缚的鸟雀么?”

裴琛的神色闪过一丝歉疚和痛苦。

“我……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是现在,我愿意补偿你……”

我冷然转身。

“实在是没有必要。恒王殿下还是好好回去和那位顾家大小姐成亲吧。”

裴琛大概从未被这般拒绝过,恼羞成怒:“你就不怕,我将你的真实身份昭告天下么!”

“随你的便。不管你如何威胁,我都不会离开这里。”

至少在皇宫中,我过得比从前都好。

“檀缨,你有种,总有一天,本王会将你给捉回来!”

18

裴琛被我气走后,我心里隐隐约约飘荡着不安,加上受了风寒,一下子又病倒了。

迷迷糊糊间,听说前朝又出了事。

德妃和皇后常常来看我,陪我说话。

我抹着眼泪想,她们可真是好人啊。

只是,她们每次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见到我苍白的脸色,便欲言又止。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那日,被我得罪过的柳昭仪找上门来,见着我便骂:

“我说为何如此会勾引皇上,原来你本就是个下贱的小娼妇!”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裴琛做事当真是绝,竟真的将李代桃僵的事情捅了出来,竟也不怕欺君之罪?

柳昭容被后来赶到的德妃和皇后拉住,她满眼不忿地看着我,扭曲的神色中更是透着股狠毒。

“你这般肮脏下贱的人,竟也配侍奉在陛下左右?”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恐慌无所遁形,我不安地后退几步。

我知晓,我并不是因为自己曾经以色侍人而慌乱。

我是怕……

怕在这宫中真心对我的人们嫌弃我脏。

裴晏是好人,他说他从不在乎,可是其他人呢。

我如丧考妣,忐忑不安地看向德妃和皇后娘娘。

德妃是不是会后悔教我练功,皇后娘娘会不会收回赏给我的点心?

“妹妹说檀檀不配?那一哭二闹三上吊要进后宫的你又何尝配得上你的位置?”

德妃将我护在身后,语气冷然。

“据本宫所知,你那好父亲可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一大把年纪还贪恋女色。哦对,听说你新进门的几位小娘都是春风楼出身?既然如此,那檀檀怎么就不能侍奉陛下了?”

柳昭容气得发抖:“你,你——”

“行了,柳昭容,你当真是失了分寸,无礼至极!如今这般局势,你竟还惦记着怎么为难檀檀!”

谁知,柳昭容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我还未曾得宠,难道就要沦落至此了么……”

我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不对,惊愕地看向皇后。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恒王反了,还说要将你从陛下手中夺走。”

19

笑话。

裴琛想造反,却还能打着我的旗号,拿我当挡箭牌。

现在朝中大臣人人皆骂我是红颜祸水,求皇上将我赐死。

看啊,这便是女子。

女子美丽便是最大的错,引诱男子动情,让男子为了谋权而揭竿而起。

我几乎是要笑出眼泪来。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琛果真心狠手辣。

花魁檀缨是被他精挑细选出的工具,他将我送到裴晏身边,察觉到我不受控制了以后便剥夺我的最后一丝用处。

我面露惨然:“陛下,应该赐死我的。”

德妃迅速捂住了我的嘴,冷着脸瞪我。

“你这丫头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什么死不死的!”

皇后也拉住我的手,耐心解释道:

“陛下在朝堂上顶着压力保下了你,你可不要辜负他的所做的一切啊。”

裴晏……

还真是傻子。

20

裴琛蛰伏许久,终究还是打入了宫中。

殿外一片混乱,德妃穿上了铠甲,将我和皇后一起锁在了瑶华宫的密室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落泪,她拉住德妃的衣摆,却哭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德妃走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目光一片温柔。

门外是兵戎交戈的声音,皇后娘娘的身形有些发抖,我伸手替她捂住了耳朵。

她睁开眼看我:“檀檀,你不怕么?”

“我十岁那年被抄家,这样的声音很熟悉,便不怕了。”

我说得很是平静。

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紧接着,她也像我那般,也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的鼻尖突然开始泛酸。

小时候,我连一个替我捂耳朵的人都没有。

“娘娘不要怕,我们要相信德妃娘娘和陛下。”

殿外动静愈发变近。

瑶华宫的宫门被他们撞开了。

很快,我们的藏身之处也会被发现。

我咬了咬牙,趁着皇后不注意夺门而出,将她锁在了内间。

“檀檀——不要——”

“若是娘娘能有幸活下来,要同德妃娘娘好好的。”

门的那头传来抽泣声。

“你终究还是知晓了。”

为何不知呢。

她们二人的情谊,无人可敌。

比这混沌的世间干净多了。

所以,脏的是我也没关系。

21

我被带到了裴琛面前。

裴琛身边站着许久不见的顾盈盈。

看来,侯府选择了倒戈。

我望着俨然一副胜利者的他们,满眼不屑。

顾盈盈如同曾经那般,看向我的目光依旧带着嫉恨和敌意,却再也不敢像当初那般跋扈。

“檀缨,本王说过,会将你捉回来。”

裴琛伸手抚弄着我的下巴,眸中更是溢满了嗜血的疯狂。

“本王教给你的那些,你都用在了裴晏身上么?”

“他同你翻云覆雨时,是不是也会同我一般欲罢不能?”

“檀缨,你说话啊,为何不说话?!”

我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不像你,他很温柔。欲罢不能的是我。”

裴琛突然就发了疯,扼制住我的脖颈,狠狠地咬在我的嘴唇上。

“这天下就快要是我的了,檀缨,我会封你为最尊贵的贵妃,你依旧会在这宫中居住,你会穿金戴银高高在上,更不用委身他人——”

“不必了。”

我近乎怜悯地看向裴琛。

“恒王殿下,究竟是为何会对一个曾经被你抛弃的棋子念念不忘?”

裴琛痴痴地看着我,手上的力度愈发变大。

“是啊,本王也想知晓,为何夜半三更之时,你总是入我的梦里来。我一想到,你会像在我床上那般侍奉皇兄,就忍不住想要捏碎你的脖子!”

“我已经是裴晏的妃嫔。他若死了,我便陪葬;他若流放,我便追随;他若下狱,我便陪他一同做这阶下囚。”

裴琛的脸有些狰狞:“檀缨,你不是花魁么,不是只认钱财么?他若是什么都没了,你跟着他又有什么用?”

我瞥了他一眼。

“恒王殿下,成王败寇,一切还未成定数。”

22

羽林军是在顷刻间涌入皇宫的。

一瞬间,局势反转。

为首的德妃扛起红缨枪,带着众人杀入了皇城之中。

挟持我的人一下子也乱了手脚。

我趁乱踢了裴琛一脚,在他的怒吼声中往羽林军的方向跑,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檀缨。”

那人呼吸灼热,将我死死禁锢在怀中,声线震颤着:

“朕还以为,赶不上了。”

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我将鼻涕眼泪悉数蹭在了他的龙袍上,抬起头时,却发现裴晏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还未等我们整理好劫后余生的心情,我和裴晏头上便一人挨了一下。

德妃怒吼:“事儿还没完呢,别在这给我谈情说爱!”

我被裴晏抱上了马,跟在羽林军身后杀出重围。

叛军不过片刻便被悉数拿下,关在宫中被伏击。

后来我才得知,裴晏早已对裴琛生了戒备,更是早早便动用了暗卫和羽林军的力量,因此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裴琛和顾家等余党被打入天牢,择日处死。

德妃从密室中找到皇后娘娘,二人相拥而泣。

我和裴晏站在一边,倒是显得像个外人。

他拉着我离开,我们一同来到紫宸殿。

我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裴晏无奈地笑了笑,似是知晓我想问什么。

“朕选太子妃那年,蕙娴阿姊说不想嫁于他人,想和元安阿姊一直在一起。我们情同姐弟,于是我便顺水推舟帮了一把。”

他握住我的手,眉眼间却显露出些许倦怠。

“可惜,这个位置实在有些高处不胜寒。”

“檀缨,若我不再是你的陛下,你还愿留在我身边么?”

我没有出声,只是用吻回答了他。

他捧住我的脸回应我,渐渐深入。

二人对彼此的身体早已熟悉不已,顺其自然地便滚到了榻上。

裴晏放下床帐时,还颇为遗憾地叹气。

“也不知退位后,别处的床榻还有没有紫宸殿这般软。”

我难得有些羞赧地捂住了他的嘴。

23

裴晏将皇位过继给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把烂摊子全甩给了新帝。

而他自己则是讨了个闲散王爷,带着我们几个一同去了江南。

柳昭容则是被柳家带了回去。

最重要的是,我又升位了。

皇后娘娘,哦不,现在应该叫蕙娴阿姊。

蕙娴阿姊不肯再继续做王妃,说是掌管后宫这么些年已经腻味,便把王妃之位推给了我。

为了继续在一块,她们以裴晏的侧妃身份留在了府中,这样也能避免些风言风语。

元安阿姊还是老样子,喜欢练武,现在更是拉上了裴晏一起,说是要他强身健体。

蕙娴阿姊则是迷上了刺绣,整日去隔壁绣坊学手艺,一回府还做了好几个香囊给我们。

元安阿姊的那个自然是最大最好看的。

我不服气,便和她们闹成一团。

裴晏一回来,便加入战场,把我从她们手里捞出来。

“不要欺负我的小王妃。”

她们没有再叫我檀檀,而是和裴晏一样叫我檀缨。

这才是我原本的名字。

我才不是那个被人操纵,身不由己的顾檀檀呢。

我可是檀缨,曾是京城有名的第一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