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盼盼
第 26 节 盼盼
嫁入侯府后,我才知道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
阴森森的祠堂里摆满牌位,管家叹了口气:
“男女老少都战死沙场了。”
我理了理身上的大红嫁衣:“所以……娶我的是哪个?”
一个牌位突然倒了下来。
1
“少夫人,侯府的所有主子都在这里了。”
年迈的老管家喘着气,为我打开祠堂的门。
所有仆人都站在顾氏祠堂外,只有管家福叔陪我进去。
阴森森的祠堂中,黯淡的烛光跳跃着,映在面前林立的牌位上。
一眼扫过,大约有数十个牌位。
最近的牌位上,生卒年算下来不过十六岁。
我轻轻挑眉。
这就是我那人人称赞心善的继母专门给我挑的上好婚事?
身旁的老管家见我沉默,望着牌位长叹一口气:
“侯府里的男女老少都战死沙场了。”
“少夫人,您若不愿意,老奴……”
老管家面色担忧,眉头轻皱。
似乎等我说不愿意的下一秒就要把我打包送回吏部尚书府。
毕竟在大澧朝,全家死绝的人家,在世人看来,还是很晦气的。
就连嫁进去的女子也要遭人唾弃。
哪怕显赫如镇北侯府,也不能免俗。
我偏头直视面带忧虑的老管家,轻笑:
“谁说我不愿意?”
笑死,全侯府凭我一个人做主。
美的嘞。
没有理会面露欣喜的老管家。
我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大红嫁衣:
“所以……娶我的是哪个?”
哐当——
一个牌位突然倒了下来。
2
“啊!”
幽静阴森的祠堂中,一阵阴风吹过。
老管家悚然一惊。
待看清牌位的位置后,他怔然片刻后痛哭出声:
“是少爷!少夫人,是少爷知道你来看他了!”
哭声悲怆。
我咽了咽口水,站在原地没动。
胡子花白的老人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满面:
“侯爷,夫人,少夫人来了,咱们顾家有人了!”
“你们就安心地去吧,我和少夫人会把顾家守好的!”
福叔伏在地上,哭得哽咽难言。
我摇摇头,将自己的害怕压下去。
镇北侯府顾家世代满门忠烈,现在却只剩一个老管家看家。
连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都能支撑起侯府门庭了。
听起来就让人心酸。
我叹了一口气。
没有理会福叔,走上前将牌位扶起来。
牌位入手十分沉重,上面写着“先兄顾少阳之莲位”。
我不动声色地将牌位摆正,回头安慰老管家:
“福叔,我看过了,是牌位没摆正,风把它吹倒的。”
老管家闻言停止哭泣,呆呆跪着。
良久才苦笑出声:
“也对,少爷都……是老奴失态,吓着少夫人了。”
福叔用袖子一抹脸,晃悠着站起身,对着我佝腰拱手:
“天色不早了,老奴让小雀送少夫人回房歇息。”
我点点头,在福叔的陪伴下慢步走出祠堂。
祠堂大门关闭的最后一瞬。
我回头。
顾少阳的牌位前,赫然站着一个白色的虚影。
一边拨弄牌位一边嘟囔:
“小爷这么重的牌位,风能吹得动?福叔真是老糊涂了,这种话都信。”
3
第二日,我早早便唤来福叔。
看着福叔疑惑的神色,我垂眼:
“福叔,新妇进门第二日理应拜见公婆。”
“只是……如今他们已在九泉之下,不知我可否去祠堂为他们亲手上一炷香?”
福叔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当然可以。”
白日里的顾氏祠堂并不阴森,福叔将我引至门外:
“少夫人,老奴就不陪您进去了。”
我点头,转身走进祠堂。
望着祠堂内整齐摆放着的数百牌位,我轻吸一口气。
听闻自大澧朝建立以来,每每边境受袭,镇北侯府都是第一个请命出征。
世代如此,无一例外。
我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恭敬一拜。
再次起身,一个白色虚影站在我旁边。
我呼吸一窒,微微侧脸。
虚影身形颀长,正背着手面色沉凝地盯着牌位。
我看着他,只觉得有些眼熟。
定了定神,半晌才犹疑地开口:
“……顾少阳?”
他身形一僵,一顿一顿地低下头。
俊秀英气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一双桃花眼睁得极大:
“你能看得见我?”
我面无表情:
“为什么看不见你?”
顾少阳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我待了这么长时间,你是唯一一个能看得见我的。”
我才知道,顾少阳已经在镇北侯府的祠堂中待了一年。
算了算时间,应当就是他的死讯刚刚传到京城的时候。
由于出不了祠堂,直到昨晚,他看见我穿着嫁衣来到祠堂。
他才知道,福叔做主替他娶了我。
“我掉下山崖后,睁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了这里。”
“我最开始以为自己是做梦,直到……少婉亲手给我刻了牌位。”
他语气艰涩。
我抿了抿唇,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生卒年不过十六岁的牌位。
上面写的是:
镇北侯府第十三代顾至先之女——顾少婉之莲位。
4
顾少阳告诉我,昨晚他并非有意拨弄牌位吓我。
他并不能碰到任何东西。
直到昨晚听到我的话,他忍不住推了一下自己的牌位。
“昨天你走后,我又碰不到东西了。”
顾少阳无辜地眨眼:
“阿宁,我觉得跟着你,我就可以离开祠堂了。”
那份熟悉感又涌上心头,我抬眼直视他:
“顾小将军,我与你从未有过交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面色一僵:
“是福叔告诉我的。”
骗子。
刚刚还说昨晚才知道我嫁进侯府。
我轻哼一声,没有理他。
转身走到祠堂门口:
“还不快过来?”
顾少阳飞速飘过来:“来了!”
在府里众丫鬟的围观下,我陪着顾少阳来回进出祠堂大门。
试了好多次,顾少阳就算没有我陪着,也可以离开祠堂。
眼见她们的目光越来越诡异,我急忙站住脚:
“好了,再试就不礼貌了。”
见我窘迫,顾少阳忍不住大笑出声。
我瞪他一眼,他才忍着笑连连作揖:
“是我不对,还请虞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
年轻俊美的少年将军弯着腰,剑眉下是一双璀璨如星的双眸。
笑吟吟地盯着我,向我讨饶。
脸微微发烫,我拢了拢袖子,强自镇定:
“无碍。”
顾少阳朗笑一声,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一下。
笑意消散,我轻声道:
“打听一下镇北侯府的事,尤其是顾少阳。”
“是。”陪嫁丫鬟碧影应声。
5
回门那日,顾少阳笑嘻嘻地钻进马车坐到我身边。
马车后面是福叔安排的满满一车回门礼。
见我盯着他,顾少阳脸色微红:
“我是你夫君,自然是要陪你的。”
马车停在虞府前,如我所料,门口并没人来迎接。
顾少阳担忧地看向我,我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
平民百姓家如此,吏部尚书府也一样。
我五岁时,我娘走后不过半年,我爹就抬了继母进门。
那时我站在人群中,看我爹春风得意地坐在高头大马上。
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背后的喜轿上,坐着他的娇妻。
周身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而我恨得全身发颤。
我娘临死前,用枯瘦的手指攥着我爹的袍角。
脸色苍白,苦苦哀求:
“虞郎,我知你一直嫌我家商贾身份低微,无法再为你的仕途提供助力,我不奢望我死后你不娶续弦。”
我娘另一只手紧紧捏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拉到我爹面前。
她用力地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道:
“我只求你再等三年,等盼盼长大,就当、就当抵了这些年来我家供你科举的情义。”
我娘眼含盈盈泪光,哀求地看着我爹。
为了抓住我爹,她半个身子都探出床外,几乎要跌到地上。
我看见我爹半张脸隐在暗处,黑沉沉的、面无表情。
好半晌,才听见他低沉地“嗯”了一声。
声音虽轻,但我娘仍听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笑,缓缓向后跌去。
紧握着我的手也无力地垂下去。
我娘知道我爹看不起她,也不喜爱我。
我外祖父走得早,留下的钱全部给我娘做嫁妆,我娘又全部用来供我爹科举交友。
家财散尽,没想到却供出来一个得势便猖狂的中山狼。
她怕她走后,我受继母磋磨。
于是在临死前,舍下脸面拼命为我求来一丝喘息之机。
短短半年,我爹就将它抛之脑后。
狼心狗肺,不过如此。
6
在去花厅的路上,恰逢虞府的管家送一位长须男子出门。
我只扫了一眼,便低头侧身避开。
没注意到顾少阳在看到那人时,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兴许是我爹还要点面子,他竟来了我的回门宴。
沉默着吃完一顿饭,我爹放下碗筷,语气沉沉:
“你如今也算是侯府的主人了,身份地位自与之前大不相同。”
“家里养你这么多年,若日后有用到你的地方,你万不可推辞。”
我抬眼,只见我爹面色冷漠,眉头皱得极紧。
连一丝父女亲情都不愿装。
继母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悠悠地盯着面前的碗碟。
继妹虞涵则期待地望着我,按捺不住地想开口。
我柔顺地低下头:
“是,父亲。”
回到侯府,顾少阳罕见地没有出去乱飘。
“阿宁,你可认得我们进府时看见的那个男子?”
我一怔,看着顾少阳认真的神色,便开口:
“应当是我继母的表兄,之前在府中也碰见过几次。”
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继母娘家姓张,其父是兵部尚书张同。”
顾少阳沉默片刻,才点点头。
7
不过一周,碧影就将能打听到的消息都汇集给我。
因为最近不知顾少阳在忙什么。
总是神出鬼没,不回侯府。
我便放心地直接坐在窗边看起来。
四年前,南、北两边境各有外族来袭。
大澧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当时能用的武将不多,所以朝堂上文臣多是主和派。
然而镇北侯府的侯爷、我的公公顾至先却执意主战。
他与当时十六岁便已小有名气的顾少阳各自请命,一北一南。
北边战事胶着,外族势如破竹、已经连破两城。
仅凭公公一个人,胜算不大。
临行前,婆婆蒋容放心不下,便去皇宫请命,和丈夫一起出征。
婆婆出身将门虎女,自小兵法倒背如流,功夫武力不逊男儿。
因此,圣上便同意了。
边疆最终平定下来。
可是,出征的时候侯府去了三个人。
回来的时候却只有顾少阳,和两个牌位。
偌大的镇北侯府中,只剩下顾少阳和顾少婉兄妹俩。
彼此相依为命。
顾少阳十九岁时,北边又起战乱。
一直不肯上表承袭爵位的顾少阳再次请命出征。
这次,顾少婉等来的是大澧战败、兄长身亡的消息。
朝中霎时掀起对镇北侯府的一阵攻讦。
“若非顾少阳年少跋扈,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出兵,我们怎么可能失败!”
“这倒也罢了,前方传来线报,顾少阳在最紧要关头做了逃兵!”
“想来镇北侯府世代忠勇不败的名号都要败在他一个毛头小子身上了。”
……
此话甚至传至民间。
那段时间,每天早上镇北侯府门前都会出现成堆的垃圾和臭鸡蛋。
当时北边战乱仍未平息,十六岁的顾少婉进宫一趟。
带回了出征的圣旨。
这次,福叔等啊等,终于等来了大澧战胜的喜讯。
和顾少婉战死沙场的消息。
8
虞涵来侯府拜访时,我正跟着福叔学习管理侯府的产业。
我让人将虞涵请到花厅,自己才缓步过去。
虞涵自小便喜欢抢我东西。
我有的,她要抢。
她没有的,我不许有。
想来这次也是一样的。
我到时,虞涵正跷着腿喝茶,满意地打量四周,一副侯府主人的模样。
见我进来,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走这么慢,是想让我三催四请吗?”
顿了顿,她语气和缓些:
“罢了,我来是有事情找你。”
等周围的丫鬟都退下去,她才趾高气扬道:
“如今你也算当家了,侯府的东西应该都任你处置了。”
“我是你妹妹,沾点光不算过分吧?”
“我也不要别的,我记得顾少婉有一套红宝石头面,价值连城、华美异常,你去给我拿来。”
我脸上的笑顿住。
随后加深笑意:
“好,我去给你拿,天气炎热,让丫鬟带你去后院的莲花池旁走走吧。”
后来,我在自己的妆奁中清点首饰时。
丫鬟急急地跑来报信:
“少夫人,虞家二小姐掉进莲花池了!”
我再也坐不住,焦急地赶过去。
虞涵正哭得涕泪横流,看见我便嘶吼:
“我当时就感觉有人推了我一把!”
“你这个贱人,肯定是你!是你故意指使人把我推下去的!”
我抿嘴,委屈地垂下眼:
“妹妹说什么都行,只要你身体别出事就好。”
等把哭叫不停的继妹送走,再回房间时,我看见顾少阳双手作枕躺在房梁上。
无比惬意。
看我进来,他坐起身,脸上是灿烂的笑:
“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
9
虞涵和我说话时,顾少阳正好来寻我。
他告诉我如今他已经可以碰到实物。
心中一动,我就让丫鬟带着虞涵去莲花池逛逛。
抢我的东西倒也罢了。
竟然贪婪地想要顾少婉的东西,也是该让她长个教训了。
我没有理他,反问道:
“这些天你去做什么了?”
顾少阳眨眨眼,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哎呀,今天天气真好,吃什么呢?”
我垂下眼,淡淡开口:
“你是去找当年兵部尚书张同与我爹几人勾结吞没粮草,用石子代替粮草运至前线的证据,对吗?”
顾少阳神色一变,眼神锐利:
“你怎么知道?”
我抬眼,微微笑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我都有。”
十四岁那年,因为偷听到继母想将我嫁给我爹的一位同僚做续弦。
我脑子混乱地在府中乱走。
等回过神,我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前院一处偏僻地方。
我心中害怕,刚打算离开。
就听到两个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是我爹和张同。
他们得意地炫耀着只是一个小小的计谋,就让镇北侯府的侯爷和侯夫人死无全尸。
我蹲下身藏在草丛中,紧紧捂着嘴,不敢出声。
同时意识到,我一直在寻找的扳倒我爹、为我娘报仇的机会。
来了。
后来,因为我爹对书房看管不严,我便偷偷寻了个机会潜进去。
将他与张同的书信和粮草账本全部偷出来。
再放了一把火,将书房烧了。
因为时机不到,我一直将东西藏起来,没有拿出来过。
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10
我和顾少阳一起将东西拿出来。
我手上的是四年前我爹与张同等人的往来书信与账本。
顾少阳手上的是一年前张同与其他人交流的书信。
看着这堆证据,顾少阳面色沉凝:
“当初爹娘齐齐战死我便觉得不对劲,私底下调查却没查出不对劲。”
“直到我叫人往北边寻,找到一个当初在我父亲麾下的一个幸存的兵卒。”
“他告诉我,前期的粮草虽掺了些沙子,但也可以吃。”
“后来粮草供应不上,他们就饿着肚子守城,等粮草终于来了,却有足足一半的粮草都是石子冒充的。”
“没有粮草,兵将们便没有力气。能打赢那一仗,已经是我父母和大家尽力的结果了。”
他眼圈发红,神情漠然:
“我虽知道了事实,却没有证据,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查。”
“正好又有战乱,我便主动请缨,想以自身为饵将幕后黑手钓出来。”
“我离开京城前,手下的人盯着的便是你继母的表兄。”
我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现在证据在这里,你要交给谁?”
顾少阳垂眸,不敢看我:
“此事关系重大,你不该牵扯进来,我自有办法。”
“况且,时机还未到。”
11
自那日后,顾少阳便再没出现在我面前。
继母递来帖子,说我母亲忌日快到了,正好和她去郊外的佛寺礼佛几日。
我欣然答应。
同去的还有我的继妹。
虞涵怨毒地看着我,继母却笑得端庄高雅:
“我也应该给你娘上炷香才是。”
我乖顺地垂眼:
“一切都听夫人的。”
看我低眉顺眼,继母满意地笑了:
“真是个好孩子。”
诵经诵到一半,一个小沙弥告诉我,住持找我过去。
我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怠慢。
起身便跟着小沙弥走去。
住持慈眉善目,胡子花白。
“虞施主,在下是应人之托,来告诉你一声,小心你身边的张施主。”
“尤其是,吃食饮用应当处处小心。”
张施主,应当就是我那好继母了。
那是谁托了住持来告诉我的?
我定了定神,看着笑眯眯的住持,试探道:
“是我……夫君吗?”
住持笑容不变,微微挑了挑眉。
我心下了然,放松不少。
回到禅房,继母已然等在里面。
我扫视一圈,虞涵却不见了踪影。
继母笑容不变,放下茶杯:
“阿宁回来了,坐下和母亲喝杯茶吧。”
我低头应声:“是。”
桌子上摆了两盏茶,一盏是继母的,一盏是我的。
我拿起茶杯,继母紧盯着我:
“喝吧,母亲还能害你不成?只是怜惜你口干罢了。”
我微微一笑,用另一只手遮掩。
将茶全部倒进袖子。
继母看见空了的茶杯,满意极了。
随后便找了个理由离开禅房。
等继母再次回来,房间里躺着的却是神志不清的虞涵。
和她亲爱的侄儿。
不巧的是,这一幕正好被她请来的几位同僚夫人撞见。
他们还没离开佛寺,此事就传遍了京城。
12
佛寺内做出此等事情,虞家和张家的脸面算是都就此丢尽了。
趁着两家慌乱,我拿着顾少阳给我的入宫令牌。
悄悄地入了宫。
令牌是皇后宫里的。
顾少阳说皇后与他娘是年少时的好友,将信件与账本交给她能有五成把握。
剩下的五成把握是我被处罚一顿,但是不会死。
我呵呵一声:“你可真体贴,还给我留了条命。”
顾少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我虽怼他一句,但也明白。
这是我们两人唯一的路。
他想为他爹娘和妹妹报仇,而我想为我娘报仇。
幸而顾少阳还算靠谱,皇后一见账本和信件便变了脸色。
命人悄悄将皇上叫来。
皇上沉默着翻动手中的证据,良久才沉声问道:
“这些东西,你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找到的?”
我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
将我和我娘的故事说了一遍。
张同的信件,自然就说是我买通了人进去偷的。
我能感觉到皇上虽怀疑,但没证据。
好半晌,他才让我退下。
13
皇上做事有雷霆手段,先是安排人弹劾虞张两家的私事。
等朝堂热闹时,再弹劾他们私吞粮草,不仅耽误国事,还致使忠臣一家血脉断绝。
等我爹和张同跪在地上哭着喊冤枉。
我爹是真喊冤枉,因为他觉得证据早被烧了。
皇上冷笑,让人将我宣进殿:
“侵吞粮草的证据正是由证人虞宁交上来的,虞尚书,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爹呆愣愣地盯着我看,我朝他笑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证据是真的。
于是再也喊不出冤。
我爹身旁的张同怨毒地看我一眼,我理都没理。
证据虽确凿,但还需要大理寺审判,暂不能定罪。
只能暂时将他们收押。
我回到侯府,将一切告诉顾少阳。
他强笑了一下,并不是很开心。
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可能是还没看到最后结果,担心出什么意外吧。
皇上施压,这桩案子判得奇快,不过十日便出了结果。
我爹和张同是主犯,被判午门斩首。
其余人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我的继母和继妹也在其中。
行刑那天,我没有去看。
顾少阳也待在侯府陪着我。
“执念已了,你是不是要去转世投胎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心烦意乱地看不进去手中的账目,便抬头问顾少阳。
顾少阳表情奇怪:
“你想让我投胎?”
我无语:“我不想让你投胎,你就可以不投胎吗?”
顾少阳眨眼:“也不是不行。”
他的声音太轻,我没有听清。
正好不知为何外面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为了方便和顾少阳说话,丫鬟被我安排去做其他事了。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吵闹声越来越大,外面却没人来禀报。
我皱眉,起身走到房门前,用力拉开门。
一点寒光忽地闪了我的眼睛。
我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到有人喊:“刺客!”有人喊:“保护少夫人!”
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余光看见那刺客的剑不知为何停在半空中。
而替我挡住剑的。
正是顾少阳。
14
顾少阳在我面前消散。
赶来的护卫将刺客绑起来,移交到官府。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
福叔关切地看着我:
“少夫人,你可有伤到?”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有。”
我张了张嘴,又闭住。
我不知道怎么问福叔。
顾少阳消散了,他还能转世投胎吗?
如果我当初没有打开门,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死一遍了?
我想不通。
15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顾少阳再次投胎。
用了五天,我才想到大佛寺的住持。
我眼睛一亮:“他可以看到顾少阳,他一定有能让顾少阳重新投胎的办法!”
我打开房门,外面是因为我不吃饭而急得团团转的福叔和碧影。
见我出来,他们立刻迎上来:
“少夫人,你终于出来了,快吃点东西吧!”
我不耐地摆手:
“我不饿,不想吃。”
“福叔,你快叫人备马车,我要去大佛寺一趟!”
“我找到救顾少阳的办法了!”
福叔一愣:
“救少爷?少爷不是已经……”
“少爷回来了!福叔、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冲我们大喊。
脸上有泪有笑。
我和福叔对视一眼,齐齐向侯府门口跑去。
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正是我熟悉的顾少阳。
另一个是一名清秀安静的女子。
虽衣着朴素,但气质不俗。
我止住跑过去的脚步,站在不远处。
看福叔朝顾少阳扑过去,涕泪横流:
“少爷,我的少爷啊。”
16
顾少阳说他跌下山崖后,便是由这位云姑娘捡回去,一直照顾。
哪怕他在床上昏迷了一年,云姑娘依然没有放松对他的照顾。
直到五天前,他苏醒后。
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京城。
为了报救命之恩,就将云姑娘一起带来侯府。
福叔听得连连点头。
说罢,顾少阳将目光移向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客气疏离:
“福叔,这位是?”
福叔愣住。
我垂下眼眸,淡淡解释:
“我是侯府的少夫人,之前因为一些事,我不得不嫁进侯府暂寻庇护。”
“现在顾小将军既回来了,我自然不能再占着您夫人的位置。”
我起身行了一礼:
“我会自请和离,不会烦扰小将军。”
福叔急得跺脚,看看我又看看顾少阳:
“这……不该是这样啊!”
顾少阳面无表情,下巴紧绷:
“你既已做了这么久的少夫人,和离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猛地抬眼,看见顾少阳眼神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
好啊。
又骗我。
我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还请小将军放心,明日我就会将和离书准备好。”
17
将云姑娘安排进侯府,吃了顿饭后便已至深夜。
我呆坐在床上没有动。
果不其然,不一会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外正是顾少阳。
我面无表情:
“不知小将军深夜敲门是有何事?”
顾少阳委屈巴巴地盯着我:
“阿宁,住持说我不是死了,是离魂,我之前想告诉你,但住持大师不让我说,说会泄露天机。”
“云姑娘的师父捡了我的身体,她跟着我来就是为了拿金子的。”
“阿宁,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我呵呵冷笑:
“我们俩之前认识吗,小将军?”
说完,我啪地一关门。
没管门外捂着鼻子嗷嗷叫的顾少阳。
第二日,云姑娘果然拿了一堆金子就走了。
我、顾少阳和福叔一起站在门口目送她。
等看不见她的人影,我瞥了一眼眼巴巴地望着我的顾少阳,转身就走。
顾少阳赶忙追上来。
福叔笑呵呵地走在最后。
一点都不担心。
看着急得围着我团团转的顾少阳,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吧,看在福叔的面子上,等我消气了。
我再原谅他。
我娘给我取小名盼盼。
一盼我此生平安,二盼我快乐无忧。
我想,我大抵是做到了。
番外顾少婉
我叫顾少婉,出生在大澧朝镇北侯府。
我总觉得是我上辈子好事做多了,这辈子才能生在这样的人家。
爹娘和睦,哥哥爱护。
呃……如果忽略我爹脸上时不时出现的青紫的话。
我哥叫顾少阳,比我大四岁,我爹对他很严厉。
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哥就要起来去练武场,夜深了才回来。
我却不用这样。
我问为什么。
爹抱着我,满脸惆怅:
“你是女子,不用承担起侯府的责任,你哥哥是男子,如果爹不对他严厉点,他要是学艺不精,将来可怎么在战场上保住自己的命啊。”
我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便跑去问娘。
娘沉默一会,蹲下身,温柔地摸着我的脸:
“婉婉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了一会:“我也是爹娘的孩子,为什么哥哥要承担侯府的责任,我却不用?就因为我是女儿吗?”
我娘没有说话。
好一会,她才叹气:
“给你取名婉,就是想让你温婉平安地过完一生,没想到……”
娘没有说完,我也不知道娘的叹气代表什么意义。
只知道第二天,我娘一早就把我拉起来,说我想要承担侯府的责任,就得天天像哥哥那样早起晚睡。
不过是由她带我训练。
我开心极了。
我爹知道了,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便不再管了。
等我长大才知道,并不是我爹看不起女子。
而是镇北侯府的责任便是守护大澧安宁。
故而我们顾家的子孙自小便要习武、熟读兵法,无论男女。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顾家世世代代的结局都是战死沙场。
我的姑姑、姑奶奶,都是这样的。
因此,在不许女子进祠堂、牌位也不行的大澧朝,唯有我们顾家没有这条规矩。
我爹不想我像姑姑和姑奶奶一样,所以才让我什么都不学。
没想到我还是走上这条路。
我曾以为自己学的东西永远不会有用到的一天。
是我想错了。
十四岁那年,大澧边境腹背受敌。
我爹选了更艰难的北境,把南境让给哥哥。
娘不放心我爹,去宫里求了皇后,和我爹一起出征。
走之前,他们依次揉了一遍我的头,让我乖乖在家等他们。
自小的教育让我把“能不能不去”的哀求咽进肚子。
我让爹娘和哥哥举手发誓,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他们笑着照做。
可是,爹娘还是骗我了。
副将叔叔说,战场上的人太多了,他们找不到爹娘。
只能抱回来两尊冷冰冰的牌位。
我摸了摸。
太冰了,一点都不像爹娘。
从此以后,侯府里就只有我和哥哥了。
过了很久,哥哥脸上才逐渐有了笑。
我知道他喜欢上了一个姐姐。
是虞家不受宠的大小姐。
哥哥带我偷偷看过那个姐姐,我很喜欢她。
我让哥哥去提亲。
哥哥先是红了脸,而后摇头:
“不行,暂时还不行。”
我垂下眼,不再说话。
哥哥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早就听见他和福叔说话了。
哥哥说马上自己又要去北境了, 此一去不知生死, 不能耽误了人家。
他让福叔准备好聘礼, 说要是平安回来了, 就去提亲。
要是没回来……
哥哥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福叔,少婉和她就都要拜托你了。”
哥哥出征前,我没让他再发誓。
反而是他, 摸了摸我的头, 让我守好家, 等他回来。
但是, 哥哥也失约了。
外面的人都说哥哥是逃兵, 出兵有误才导致战败。
说镇北侯府不败的威名原来都是假的。
福叔担忧地看着我。
我说他多想了,这些虚名,我不会在意的。
本来就是这样, 一个虚名而已, 为什么要搭上我们顾家所有人的命?
我才不会生气。
我是顾家最后一个人,我要留着命,把顾家的故事讲给后人听。
我让福叔找了一块牌位。
把自己关进祠堂, 一刀一刀地把哥哥的名字刻上去。
刻完后, 我才发现。
我骗不了自己。
我偷偷进了宫, 求见皇上皇后。
请求他们下旨让我出征。
皇后娘娘哀痛不已:
“你是你爹娘最后的孩子, 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向阿容交代?”
阿容是我的娘亲。
我沉默着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若看着别人攻击父母兄长而无所作为, 少婉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头顶上只有皇后娘娘的抽泣声。
皇上一直沉默。
好半晌, 才传来一个“嗯”。
我拿了圣旨去了北境。
重复着顾家人的命运。
力竭的最后一刻, 我听到胜利的欢呼声。
我终于承受不住, 缓缓闭上眼睛。
真好啊。
终于没让那些人污蔑镇北侯府的名头。
只是可怜福叔。
我说了要他等我回去的。
我也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