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守寡后我一路赢到最后
第 28 节 守寡后我一路赢到最后
我是宫里最不受宠的公主。
比皇城根的野狗还不如,是个人都能踩一脚。
父皇却把我赐婚给大齐第一世家的继承人。
按理说,我的好日子来了。
但大婚当夜,我亲手杀死了我的驸马。
1
这几天,芝兰宫的墙角都要被各宫打听消息的人扒破了。
皇子们试图拉拢我这个未来第一世家的宗妇,公主们嫉恨我不声不响十六年,一朝就夺走了她们梦寐以求的好姻缘。
但我谁也不见,只是窝在寝殿里睡大觉。
芝兰宫的床真的好大好软啊,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好睡的床。
“我出降时能不能把它带走啊?”
小娥没理会我的话。
她是我的贴身侍女,负责我身边的一应事务。此时正叫了一队宫女进来,要给我梳洗换装。
“公主,今日可不能再赖床了。”小娥面无表情地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皇后娘娘等着召见您呢。”
我兴致缺缺地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耷拉着眼皮让侍女给我梳妆。
“谁想理她们似的。”迁宫那天五公主就气急败坏地站在宫道上等了我一天。
但每逢初一十五宫妃皇嗣都要去给皇后请安,从前没人在乎我,我去了也不会见,如今却是不同了。
宫女给我戴上耳珰,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小娥的手踏出殿门。
怎么办呢,圣旨已经接了,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蹚一蹚。
皇宫很大,这我从前就知道。从我住的没有名字的小偏厦到皇帝日常起居的肃政殿得走半个时辰。
我出门还不到一刻钟,就撞上了六公主的仪仗。
“哟,这不是九妹嘛。”六公主扶了扶鬓边镶嵌着六颗东珠的步摇,将我上上下下扫视一遍,似笑非笑地说,“几日不见,我还当是得了什么宝贝藏着掖着呢,怎么还是这么寒酸?你可是要做周家宗妇的人,可别丢了咱们皇家的脸面。”
那“周家宗妇”四个字咬得极紧,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我温温柔柔地笑了:“六姐姐说笑了。周家钟鸣鼎食簪缨世族,必定懂得敬奉君长的道理,想来即使见了妹妹打扮素净,也不会认为是给父皇丢脸的。”
“你!”六公主气得脸都红了,恨恨地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提高声音道:“你们几个,还不快给六姐姐让道?六姐姐慢走!”
有退到一边的小太监低头窃笑,我只当没看见。
“九妹好大的威风啊。”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急不缓地转身见礼:“三姐姐。”
坐在轿辇上的人生得贵气逼人,但笑吟吟的模样却显得温和可亲。这是三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甚至特许她在宫内不必步行,可以乘辇。
与六公主会用茶杯、砚台、花瓶随便什么东西砸我不同,她只会叫我在宫道上跪着,不许吃东西也不许如厕,直到我跪晕过去为止。
直到圣旨宣读之前,她都以为上面当仁不让地写着她的名字。
此刻三公主手中团扇半掩着面庞,轻笑道:“瞧我,都愣神了。竟忘记了今时不同往日,九妹已经不必再跪我了。”
我只是微笑:“三姐姐折煞我了。”
“我看小六说得不对,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九妹你呐,与从前可是大不相同了。”
我还是微笑:“三姐姐说的是,长大了嘛。”
无论三公主如何变着法儿地明褒暗贬,我都轻巧敷衍了,不似与六公主说话那般夹枪带棒。
毕竟三公主能得皇帝宠爱,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的亲兄长二皇子,是当今太子。
“妹妹脚慢,还请三姐姐先行。”
就这么到了皇后的长秋宫,因为路上说话耽搁了,我成了最后一个踏进殿门的。
坐在皇后左下手的贵妃看了我一眼,笑道:“不愧是要做左相府宗妇的人呐,压轴出场。”
我行礼道:“儿臣不敢。只是路上与几位姐姐说了会儿话,因而来迟了。请母后责罚。”
这个理由其实比较拙劣,毕竟真计较起来,其他公主也都到了。但皇后不会在意的,因为太子的生母不是别人,正是贵妃。而我虽然赐婚顶级世家,却并没有记在她名下。
果然,皇后都没看我,直接叫我入座。
五公主的声音不大不小:“嘁,小家子气。”
她这么说也没错,因为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早死的宫女。赐婚圣旨下达之前,诸位公主也不会叫我妹妹,她们都说,“那个贱婢之女”。
我仍是微笑。
我有什么置气的必要呢?婚期就在这月二十七,我都见不到她们下一次。
2
本来公主出降,夫家既是相府又是世族,大婚不可能如此仓促。
但一来皇帝迫切想嫁女儿,二来周家那边十分不情愿,也无心大办,正好钦天监说本月二十七恰逢吉日,婚期便定在了这天。
我在芝兰宫也不是纯躺着,还要起来量尺码,好叫尚衣局赶制婚服。
小娥有时候会问我,期不期待婚后的生活。
我认真想了想,觉得还是蛮期待的。
正如出降这日宫门洞开,我没忍住扒开婚辇的侧帘,回望这层层叠叠、明暗错落的宫室。
这就是母亲耗尽生命也没能离开的地方。
今天,我出来了。
这场婚礼实在仓促,虽然该有的流程都有,却好似有人在后头催命一般,每一个环节都很赶。
我和周尧清匆忙地拜完堂,周尧清就匆忙地离开了,而我被匆忙地送回喜房。
一直到天黑周尧清都没再出现。
我并不觉得奇怪。
他本来就是被逼着娶我的,不高兴实属正常。更何况据我所知,周尧清有一个深爱的白月光。
白月光好啊。
我端坐在喜床上,床很软,比芝兰宫的大床也不遑多让,我很喜欢。
喜房的位置本就僻静,夜逐渐深了,周尧清依旧没来。
我用隐忍的哭腔说:“小娥……驸马呢?”
小娥也快哭了,她简直是有点抽噎地回答我:“殿下,我去看看。”
喜房里其实还有另外好几个人,但她们此时都沉默着,我盖着盖头,看不见她们的表情。
小娥一会儿就回来了,哭着说:“驸马、驸马说他身体不适,今夜……今夜就不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扯下了盖头,满头珠翠随着我的动作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你说什么?!”
小娥低着头,我看见她的眼泪掉在地上:“……驸马,今夜不来了……”
我眼前一阵眩晕,站不住向后倒去。除了小娥一声惊叫,其他婢女并没有上来扶我。
我撑着喜床,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泪水涟涟道:“我在宫中便……如今嫁为人妇,竟也要被丈夫如此羞辱……”
我在喜房里环视一周,朝着左边的床柱撞去:“我不如死了算了!”
“殿下!”
“公主!”
婢女们终于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拦住了我,与其说扶着,不如说架着我到床边坐下,不停地说些什么“长公子是病了”“情有可原”“公主身为宗妇还是要为周家着想”之类的话。
我只是坐着垂泪,小娥却突然抬起脸,强忍着眼泪道:“我再去请驸马!”
小娥推门出去便没有关门,我余光瞧见,一个原本在房中候着的婢女也出去了。我只当没看见,哭着又要去撞床柱。
过了将近一刻半,周尧清来了。
我隔着眼泪看向他,即使看不清楚,也觉得其人萧萧肃肃、芝兰玉树。
无怪诸公主都喜欢他。我没见过他,但每年的宫宴,几位公主可都会出席。
他来时脚步匆忙,却在门外停顿了几息才进来。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殿下这又是何苦呢……”
“我知道你不想娶我……”
此话一出,门边的婢女立刻将门关上了,周尧清的脸色也一下子难看起来,马上语气便凌厉起来:“公主何出此言……”
我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你有苦衷,只是父皇赐婚……”
我也止住了话头,抬头看着他隐忍道,“我们俩单独谈谈。”
婢女似乎想说什么,但周尧清脸色几变,还是答应了。
婢女出去了,没了身边浮动的脂粉香气,我能更清楚地闻到周尧清身上的酒味。
自觉背叛了白月光和自己的爱情,心里一定很苦吧?
我擦了擦眼泪,叫周尧清坐下。但他不乐意,我也没强迫他。
“殿下说什么?”看吧,离得那么远,怎么可能听清我说了什么呢?
我又说了一遍。
周尧清似乎拿我没办法,只好俯身迁就我:“殿下方才说……”
“我说……”
我抽出袖中的匕首,干净利落地捅进了周尧清的胸口。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直愣愣地盯着我,然后顺着我的力道慢慢倒在了喜床上。
我温柔地说出了后半句:“——抱歉。”
眼泪又流了出来,我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哭着喊道:“小娥!小娥救我!驸马意图行刺,已经被我……诛杀!”
在婢女小厮们惊愕的目光中,我听见左相府外整齐行军的喊杀声——
“保护公主!包围左相府!捉拿逆贼!!”
3
整个左相府都被禁军团团围住,在这样大的变故面前,周尧清这个左相嫡长子之死也算不得什么了。
喜房外的婢仆群龙无首,但忠心还是让他们在我要带着小娥离开时上前阻拦。
此刻终于不用装了,所以我慢条斯理地擦干脸,温和笑道:“本宫现在就要去面见左相,问问他怎么教出的刺杀公主的好儿子。”
我用手中仍在淌血的匕首指了指院墙外,沉重的马蹄顿地声和铁铠碰撞声清晰可闻:“喏,听见了吗?谁敢拦我,我就送他去喂禁军的刀子。”
婢仆们面面相觑,迟疑着让开了道路。
“你——”我随便点了一个人,“给我带路。”
我到正堂时相府一家子都已被禁军软禁在此处,除了带队的禁军校尉,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何蓝也在。
见我迈入正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上。我神情自若地递出了沾满血迹的匕首:“周尧清不满父皇赐婚,竟在大婚当夜行刺本宫,现已被本宫诛杀。这便是周尧清行刺所用的匕首。”
何蓝本来在与左相对峙,听完我的话老脸都笑成一朵菊花:“哎呀,宫内接到殿下的消息,陛下震怒,立刻便派老奴带领禁军来护卫殿下的安全。只可惜……迟来一步啊。殿下没有受惊便好。”
在听到周尧清已死的消息时,左相夫人就眼睛一白昏了过去。左相身形摇晃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我,语气森然:“犬子若真想不开要刺杀公主,公主何不先叫人将他拿下,找我处置?”
“你?”我笑得一定很无辜,因为听完了我说的话,那个禁军校尉居然笑出来了,“周家此前还想抗旨,阻挠本宫出降,本就颇为可疑。如今周尧清竟大婚当夜就刺杀公主,左相要我如何相信你会秉公处置?”
左相阴恻恻地看了笑出声的人一眼,决然道:“我绝不相信我儿会做出这种事,倒是公主殿下,府中今夜根本没有公主扈从离开……”
“大胆!左相休得信口雌黄污蔑公主!”何蓝斥道,但他马上柔和了声音,安抚左相,“咱家也知道,周公子光风霁月,不像是能够做出这等行径的小人,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为了还周公子一个清白,也给殿下一个交代,咱家少不得要清查相府。搅扰左相,还请恕罪。”
何蓝说了一大通场面话,终于一摆手,正堂外的军士便领命离开。
左相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没有派任何人向宫里求救。因为今天的戏码,是我和皇帝早就商量好的。周尧清一死,禁军便会打着“保护公主”的名义立刻包围左相府,将这里翻个底儿掉,查出任何皇帝想要的证据。
这是一个交易。
我和皇帝之间的交易。
4
皇帝动手很快,不过一个月,左相全家便都已关入大牢,成年男丁全部处斩,其他人流放崖州。
这些我都没意见,但我听说皇帝要下旨宣布我和周尧清和离。
我立马递了牌子求见皇帝。
“你不想和周尧清和离?为什么?”皇帝翻着奏折,喜怒不辨,“朕正想叫你摆脱这晦气的寡妇身份,好回宫里休养。”
“父皇慈爱,儿臣惶恐。只是儿臣在宫内,能为父皇做的太少,倒不如借此留在宫外。这样宫外有何变动,儿臣也可即刻报与父皇知晓。”我笑得天真烂漫,“世人往往各有牵挂,儿臣牵挂的,却只有父皇。”
皇帝似乎被我的说辞打动,他似笑非笑、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会儿,才道:“九公主既有如此孝心,朕也只好成全。既然如此,何蓝,叫人拟旨,赐九公主封号『平宁』。”
我自然伏拜叩谢。
离开肃政殿,我很快撞上了五公主和六公主。这两人气势汹汹带了一大帮人将我堵在宫道上,五公主手里还拎着马鞭。
“你什么意思!周……他都已经被你害死了,你怎么还好意思霸着他遗孀的位子?!”脾气最暴的五公主迎面就是一鞭子甩了过来,我自岿然不动,身边的小娥伸手抓住了她的鞭尾。
“你!”
“啪!”
我毫不犹豫地甩了她一个巴掌。
五公主不敢置信地瞪着我:“你!你竟敢打我!!”
“五姐姐慎言。周家一案已结,他们勾结串联密谋反叛已是证据确凿昭告天下,五姐姐可别被小人蒙蔽了。”
六公主才不管这许多,她咬牙道:“你为什么不肯跟他和离?!”
我笑了,有的时候真不知道她们都在想些什么。周家势大,又铁了心拥护太子,早已为皇帝所恶。如今这家子树倒猢狲散,这俩怎么还惦记着那周尧清?他是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我扬手也甩了六公主一巴掌。
“你什么意思?!”
“六姐姐可别忘了,你是天家公主,怎么眼睛老盯着别人的男人?”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微微一笑,“不过周家长公子芝兰玉树,谁不喜欢呢?虽然他要杀我,但没关系,我爱他啊。为了他,我愿意守寡。”
“你!”五公主捂着脸,眼睛都要喷火了。
“两位姐姐也别在这儿现眼了,妹妹我啊,要带着亡夫的牌位回府了。你们俩大可以继续拦着我,先被我打一顿,然后咱们一起去肃政殿前跪着请罪。”
兴许是怕皇帝察觉这儿发生的闹剧,她们也不敢再闹了,只能气呼呼地带着人离开。
小娥低声问我:“就这么让她们走?”
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果然,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消息,五公主和六公主被皇帝下旨申斥禁足了,理由是不敬君父。
我哪里需要多做什么呢?
尽管我搬到芝兰宫时就带着小娥,但在此之前,我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婢仆。
小娥是皇帝的人。
5
我在宫外没安分太久。
皇帝特令我不需为丈夫守孝,因此我意思意思在如今完全属于我的左相府里窝了几天,便开始出门活动交际。
除了已经出嫁的二公主,我是如今唯一有封号的公主,世家贵族的宴会当然不会拒绝我。而寡妇的身份确实也给我提供了许多便利,让我打听到了很多消息。鉴于小娥一直跟在我身边,绝大多数消息我都反馈给了皇帝。
为了方便行事,我还盘下了京城中的几家铺子。手底下的摊子大了,小娥一个人管不过来,因此我倒也笼络了几个人手。但是还不够。
后来再去谈买卖时,我便故意不带小娥。几次之后,一日买卖谈妥回府,小娥果然一人进了我的书房。
“殿下今日去了哪里?”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翻着书,姿态闲适。
“殿下可知,你已经犯了大忌。”小娥紧盯着我。
“是吗?我还以为你没有第一时间将我的异常报给陛下,是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
小娥没有回答,但我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小娥,你为陛下做事,能得到什么好处?”
小娥冷声道:“为陛下尽忠,是我分内之职。”
我笑:“你看,陛下派你来我身边这么久,你既要为陛下做事,又要为我做事。陛下既不升你的官,也不涨你的薪俸。但你为我做了什么,我都毫不吝啬地回报你。你身上穿的衣服,每日用的饭食,供家里花用的钱财,都是从我公主府支的。”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若你肯继续帮我,以后你依然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人。最近谈下来的买卖最终也都要经过你手。小娥,你真的不认真想想吗?”
我看出小娥动摇了。因为皇帝就是这么抠门的一个人。
现在的小娥与曾经的我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消耗品。
公主出降,皇帝舍不得给我赐封号,因为我就是在他铲除左相的过程中牺牲了也无所谓。直到我展现出新的价值,他才把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恩赏于我。
对他的血脉尚且如此,何况是对暗卫呢?
果然,小娥沉思片刻,重重地跪了下去:“小娥此后唯公主马首是瞻!”
我笑着把她扶了起来:“不,我并不要求你抛弃你的忠心,只要你把主子的位置掉个个儿。”
6
在皇帝拿周家杀鸡儆猴,还牵连了许多世家之后,京城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周家失势,表露出来还有皇帝对太子的不满:朕还活着呢,你们就这么想要朕手中的权力?太子因此请求暂离朝政、闭门读书。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还远远不够。如今被皇帝处置的只是太子的羽翼,皇帝并未对太子明确表态,按皇帝如今三天吃药五天罢朝的身体状况,待皇帝御龙宾天,太子照样是要上位的。到时候他们的处境可就难了。
比如现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何蓝。
皇帝身体不好,权力欲却极重。不肯与朝臣分权,反而提拔宦官。但太子耿介,不仅自己不喜欢宦官,还一度上书请求皇帝罢黜何蓝。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摆明了是欣慰于太子的政治眼光。只是自己如今还要用何蓝,故而也不按太子所言行事罢了。
而我,未来太子上位,又要怎么处理我这个抢夺妹妹姻缘、帮助皇帝剪除他羽翼的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先帝公主呢?
我带上小娥,登门拜访何蓝在宫外的宅邸。
何蓝属意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二公主的胞弟,因为曾经一度是储位炙手可热的人选,母亲刘嫔遭贵妃百般针对。他与太子年龄相差不大,如果夺嫡成功,确实是个合适的未来皇帝人选。
我同意了。
与何蓝的合作非常愉快,这位大太监在宫城里到处都有徒子徒孙,办事非常方便。几乎所有针对太子的计策都能实现。但太子一脉不可能不反抗,为了模糊视线,我叫三皇子故意示人以弱,暗指夺位的另有其人。
何蓝也十分满意我的手段。在太子属官将修史之事办砸后,皇帝勃然大怒,果然叫太子闭门读书。
但这还不够让皇帝重新考虑太子之位。
在我的谋划之下,次年二月,太子闭门读书三个月之后,东宫属臣揭发太子私制龙袍,意图谋反。
何蓝简直要为我这一手拍案叫绝了,事涉谋反,以皇帝的性格,必定攫夺二皇子的太子之位。三皇子在剩下的皇子中序齿最长,也没有什么过错,毫无疑问就是下一任太子。
“咱们呀,可算要熬出头咯。”何蓝笑得志得意满,老脸都皱成一朵菊花。
我只是笑:“是呀,何公。苦尽甘来。”
皇帝欲查抄东宫,太子率东宫卫造反,其党羽突破宫城,三皇子、五皇子被刺身亡。
7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安插人进东宫我办不到,安插几个人进反叛的乱军就简单得多。
何蓝知道此事后几乎晕厥,顾不得皇帝勃然大怒,竟然乔装改扮亲自来公主府见我。
“殿下!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何蓝早没了那股大权在握的得意劲儿,一直在偏厅里转来转去,才看见我进来便张皇道,“怎会如此?!咱们一番心血,竟是全然付诸东流了啊!”
谋划“失败”,我自然也不好受,面色苍白,看起来还哭过。但听见何蓝这么说,我反倒要“强自镇定”下来安慰他:“何公、何公!世上哪会只有一条路可走呢!何公!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让人扶何蓝坐下,我便也坐下来假做思考,半晌才长出一口气。
何蓝期盼地看着我。其实其他办法他未必想不到,只是他在三皇子身上投入太多,有太多美好的畅想,一时难以接受,脑子转不过弯来罢了。
“殿下……可有应对之策了?”
我娓娓道:“如今三皇子虽也不幸……但此前的计策并非完全无用,起码如今太子之位空悬,我们大可以再……”
“可是,接下来又要推举何人呐?”
“此前我们已与四皇子交恶,六皇子、七皇子背后皆早有党羽,我们此时投效,不过是附翼而已,捞不到好。其他皇子却都还年幼。”
何蓝急得满头大汗:“哎哟我的好殿下,照您这么说,咱们这是揣着金子没地儿赌啊!”
“何公何必着急呢?经此事后,陛下恐怕短时间之内不会想立储之事,我们大可以慢慢分辨哪位才是明主。”
“可陛下如今的身体……谋反事后,陛下疾患愈发严重……咱们、咱们总不能关键时刻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啊!”
“那何公看……十一皇子如何?”
十一皇子如今才五岁多,母亲家世不显,亦不受宠。如果早早在他那里经营起来,我们就是独一份儿。看皇帝的情况,要不了五六年下一任皇帝就该登基了,那时皇帝年幼,母家无力……
何蓝一番思索,最后眼睛一亮,显然说服了自己:“正是……正是……且咱们先不必做什么,以后假若不成,也能撇……自证清白!”
而我只是微笑。
8
太子谋反之事平息后,京城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谁都不敢在此时触皇帝的霉头。直到四月里皇帝的姐姐万德长公主举办了一场赏花宴,京城的气氛才算破冰。
万德长公主府之豪奢远胜我的公主府,府中竟然还有一片桃林,虽然四月桃花已经快要开尽,但我仍然在一片青翠中流连忘返。
忽然,桃林中传来悠远的笛声。这演奏之人技艺十分高超,笛声忽远忽近,忽而欢欣雀跃,忽而缠绵悱恻,似乎在与听笛之人捉迷藏似的。我忍不住被它吸引,一路寻找至桃林畔的湖边。
落英缤纷之中,暮春的风柔和地托起他的衣带,他转身向我一笑,当真是仪容绝世、谪仙临凡。
“在下徐子烨,见过平宁公主殿下。”
徐子烨,是如今礼部尚书的嫡次子。其人出身登州世家,向来颇有才名。也是我的另一个姐姐四公主属意的驸马人选。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登州徐郎,果然不负盛名。”
自在宴会上相识,徐子烨便经常找理由同我“巧遇”,或是拜访公主府。
一次在茶楼“偶遇”时我曾问他:“子烨常与我这一介寡妇吃茶听曲,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徐子烨平日里除了与我“巧遇”,说话做事从不逾礼。那天却不知怎么了,看了我一眼,脸都红到了脖子根,有些小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可笑话的呢?”
我一时都怔住了。与我此前揣测的都不相同,我能听出,他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有些慌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扯了什么理由敷衍过去。只记得他最后小狗一样失落的神情。
没过几天,皇帝召我进宫,这是太子之事后他第一次见我。
“小九啊,”即使已经入夏,皇帝身上仍然裹着厚氅,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看不清神情,“你考虑过再嫁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我便知道有人将我最近与徐子烨频繁会面的事告诉了他。是谁呢?也许是四公主,因为现在京中没有人关注我。我才嫁入周家,周家便被连根拔起,世家即使打听不到真相,也不可能把我纳入考虑。只能是四公主,她不满我“抢走”了徐子烨。
心念急转,我面上的神色却依然柔和乖顺,简直是再贴心不过的好女儿:“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从未考虑过其他。”
“那要是朕现在要你考虑呢?”
我沉思片刻,方才回答:“即便如此,儿臣也不愿再嫁。如今儿臣独居公主府,只挂念着父皇就是了。往后若成了婚,少不得被夫家绊住手脚。儿臣也不愿做些侍奉公婆、管理家务之类的事。”
“哦?我儿倒是有孝心。”皇帝语气莫名,“只是可惜了这大好年华。”
我起身来到殿中跪下,语气坚决道:“这大好年华,与其在家相夫教子,不如为父皇分忧!天下儿郎愿为父皇肝脑涂地,儿臣也不输此志!”
我俯身叩拜,高声道:“只是女儿如今才疏学浅,时时担忧于父皇无用。请父皇准我延请名士为西席,以敏才思!”
“好!好一个不输男儿之志!”皇帝哈哈大笑,问我,“你想请谁,我一并准了!”
“翰林学士杨齐,弘文馆脩撰陆泽安,礼部尚书之子……徐子烨!”
四公主以为告诉皇帝我与徐子烨过从甚密,皇帝必然厌恶我勾搭姐姐属意的驸马。但一来此时二人没有任何名分,二来皇帝才不在意这些!他只想知道我对世家的态度,确认我到底是一把还能使还是需要丢掉的刀。
大齐最重师生伦理,让徐子烨做我的老师,便是表明我不会嫁入世家的态度。而两位学士,则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出身。自始至终,徐子烨除了他的世家身份,没有任何能让皇帝着重考虑的地方。
“好!”皇帝起身走了下来,亲自弯腰把我扶起,“小九啊,朕决定再拨几个人到你府里听用。为父皇分忧是好,可也要保重自身才行啊。”
“是,多谢父皇体恤,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此刻肃政殿内,皇帝满目慈爱,我满脸孺慕,任是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模范父女。
9
只是苦了徐子烨。
明明是清风朗月一般的清贵公子,来见我时眼角犹自泛红:“殿下不愿出降于我吗?”
我承认自己几乎扛不住他的眼神,那其中有怨、有怒,但更多是情意。但我还是说:“不是不愿,是不能。”
“为何不能?”徐子烨几乎是哀求般看着我,“殿下是公主,世间能阻挡殿下的,又有什么呢?”
我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却哀婉:“子烨,你难道不知道吗?坊间一直传闻,周尧清从未行刺杀之事,是我……是我杀了他。”
“可……”徐子烨才张口就闭上了嘴。他这么聪明,一定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果然,沉默片刻,他不再执着于此前的话题,而是望着我轻声道:“即便如此,子烨一腔真心既已付出,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我偏过头去,声音是哑的:“我知道。我知道……”
10
在我愈发得到皇帝信任的同时,皇帝的身体也一天天差了下去。或许是因为我是公主,又是寡妇,如今我手里不仅握着许多皇室产业,还有皇帝的部分暗卫。皇帝时常召我入宫陪伴,偶有军国大事,也并不避讳我。
甚至于当我直言不懂某条国策如何实施时,皇帝更是亲口叫前来议事的右相陈师幸教我。我自然欢喜地谢过,从此搭上了陈师幸这条线。
待我带着礼物和问题上门拜访,陈师幸在书房见了我。
不等他开口说话,我就道:“右相。我知母亲多年前曾与右相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既见故人,不得不告知右相,母亲已在多年前病逝了。”
陈师幸沉默了很久。
这位寒门宰相当年因丢了包袱差点冻死在京城,是一个路过的少女救了他。二人虽只有过这一面的缘分,陈师幸却是知恩图报之人,告诉了少女他的名字,以期来日可以偿报恩情。
那个少女就是我母亲。
可惜陈师幸高中之时,我母亲已然采选入宫做了宫女,再也没有后来的缘分。
“我……我早先知道时,曾经期盼这不是真的。”
我没说话。
母亲当初告诉我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挟恩图报的意思。只是当时我们的处境太艰难,而母亲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她跟我说,如果熬到嫁人了还是过不下去,不得已时,便去请求陈师幸的帮助。
陈师幸的消息还是我们听到两个宦官议论的,说皇帝看中其人公平正直,特拔擢为大理寺少卿。
如今我终于求到他门上,陈师幸早已位列宰辅。
过了很久,陈师幸才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回过神来。身为宰辅,他必然对是谁在如今暗流涌动的京城背后搅弄风云有所猜测。我在其中的作用也非常明显,这是我故意露出的破绽,只看陈师幸是否甘心被骗。
我在赌。从我知道陈师幸至今未曾娶妻的那一天起,便决心赌这一场。
“殿下敏而好学,才学不输饱学之士。却不知殿下要用它们做什么呢?”
但只靠赌是不够安全的。
面对陈师幸洞若观火的眼睛,我第一次讲了一句真话:“我想过得好。”
距太子谋反一案已经过了五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皇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的思维尚未混沌,行事仍有条理,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花费精力处置朝堂大事。而今尚未立储,皇帝只信任我,皇帝清醒时我给他念折子回禀机要事宜,皇帝昏迷时我替他瞒着外朝御笔朱批。何蓝虽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但早已不如我得皇帝的信任。
如今几位皇子都可着劲儿拉拢我,我只乖乖做一个好妹妹、好姐姐,再把他们出的丑当作笑话讲给皇帝听。
皇帝有时感慨:“小九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我笑着给皇帝掖了掖被角:“父皇这话说的,儿臣是女儿,不是照样为父皇分忧吗?”
皇帝也笑了:“照小九来看,朕这些儿子谁堪继承大统?”
“这等大事,必要父皇做主。”
“小九也跟朕耍滑头?”
如今我们父女关系亲密许多,我也不再动辄便跪地请罪,仍是笑道:“这是父皇的江山,只看父皇日后想交到谁手中。儿臣如今陪着父皇,以后也只想陪着父皇。”
见皇帝眉头微动,我再接再厉道:“儿臣此刻便想向父皇求一道旨意,恳请父皇允准,让儿臣死后能陪葬高陵。”
高陵便是皇帝为自己安排的陵寝。
皇帝似乎是怔住了,看着我沉默许久,才轻声叹气:“你呀……”
我温声道:“父皇,您就答应我吧。您要是不要女儿,女儿就得埋在那周家的坟地里了,女儿不愿意。”
皇帝被打动了。这父慈女孝的场面一直上演了五年多,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该被打动了。
当初皇帝问我,可因母亲之死怨他。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从前是怨过的。可儿臣已经失去了母亲,如何能再怨恨父亲?”
皇帝伸出枯槁的手指,我便伏在床边低下头,将脑袋凑到他掌心里蹭了蹭。
皇帝又叹了口气,说:“你啊……何蓝,拿圣旨来。”
11
皇帝半个月后就死了。
他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因为我和何蓝拿出了皇帝于半月之前所拟的圣旨,诏十一皇子灵前即位,平宁公主加“镇国”号,总摄朝政。
他们并不关心皇帝的死因,只关心圣旨是不是伪造的。
堂上群情激愤,诸皇子一致指责我与何蓝伪造圣旨其心可诛,十一皇子被我护在身后,怯怯地抓着我的袖子。
我没有与他们讲道理的打算,反正掌握御笔朱批之权这么久,又手握近半数暗卫,我要调动人手围困宫室很容易。
“诸位皇兄、皇弟,刀剑无眼呐。”
四皇子脸都白了,却仍然强撑着气势骂道:“你什么意思?!同室操戈,不怕父皇在天之灵发怒、天下臣民厌弃吗?!”
我当然不怕。怕我就走不到这一步。
但我的笑脸想必还是恭谨和顺的:“四皇兄此言差矣。我宣读父皇遗旨,诸皇子却忤逆其意,难道诸位……是要抗旨造反吗?”
六皇子终于想起问皇帝的死因,要求去看皇帝的尸体。
我答应了:“便请六皇兄、右相及赵王叔入内吧,免得人多口杂,扰了父皇清净。”
六皇子出来时面色铁青。
我敢毒死皇帝,当然不会让人看出来。因为这毒药恰巧是皇帝所掌握的暗卫所用,中毒之人的症状与急病而亡一模一样,而最近皇帝的病情确实在逐渐加重,我才将这药喂给了他。
本来如果有暗卫指证我,我恐怕也难逃干系。可惜,现在暗卫只剩下我手里这些了。
我将诸皇子软禁在宫内,直到皇帝丧仪办完,朝事逐渐稳定,才把他们放回去。
十一岁半的小皇帝牵着我的手,问我:“皇姐,这就结束了吗?”
我蹲下来平视他,笑道:“是呀。对陛下来说,已经结束了。其他的事情,皇姐会为陛下做好。”
小皇帝母子并不知道圣旨究竟是真是假,但对他们来说,真的不是最好吗?
又过四月,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谋反,皆斩。其母家均夺官流放,几位同胞公主牵涉其中,全部贬为庶人,除牒。
12
何蓝送了我一个人。
先帝末年,何蓝在皇帝身边的影响力便逐渐不如我。而今小皇帝登基,何蓝虽得到了许多好处,可也不复从前威风。他心有怨怼,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因此他谄笑着请我到宫外的公主府去时,我还担心他是否另有所图。
直到暗卫回禀,说何公给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我们在小花厅中落座,茶点上齐,院中便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弹琴的手一定被施了法术,才能弹奏出如此不似人间的乐音。
我听着这琴声,却突兀地想起徐子烨。
他至今尚未娶妻,也无心科举,我进驻皇城后见他无所事事,便点了他做秘书郎,兼给小皇帝讲课。偶尔我批奏折批累了,也跟着小皇帝一起听听。
秘书郎为从六品,官服是一身青色,只是比他自己常穿的衣服颜色稍深些。美人如玉,娓娓道来,实在是难得的放松。
小皇帝有次问我,何不将徐子烨点为驸马。我只是笑:“皇姐答应过父皇,不会嫁入世家。”一曲结束,我的思绪也已回笼,何蓝拍手叫弹琴之人进来。
此时正是盛夏,小花厅外花木繁盛,门口垂着贵重的珠帘。可抱琴之人撩开珠帘步入厅内时,所有人的眼睛便只能看得见他了。这人竟是一头白发,一身广袖长袍迎风而动,竟比徐子烨更像九天之上的仙人。
我看得怔住了。
何蓝笑得不无得意:“琴师,还不报上名来?”
虽然这般形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奇怪,但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就像珠帘碰撞的声响,好像在此盛夏中捧了一把碎冰放入碗中的清亮。若真有鸾鸟之鸣,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迎着我的目光,他不闪不避:“琴师扶律,见过殿下。”
我收下了这份礼物。
不得不说,扶律人看起来如同冰雪铸就、不近人情,可他的琴音,却好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懂你。
有时靠在凉亭中叫他为我抚琴,清风徐徐,便逐渐忘记了这尘世中的一切。更有甚者,我甚至放松得睡着了。醒来时他还坐在琴台后,远望着院中的风景。
因着他,我出宫的日子多了不少。
徐子烨听闻此事,曾赌气与我同来,可听完一曲,便怔怔地看着桌子不说话。
我亲自给他倒酒:“子烨在想什么呢?”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发涩:“我……我确实不如琴师……不仅不能给殿下解忧,反倒给殿下添乱……”
我的心软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子烨……你知道,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红着眼眶看我:“殿下……我总能为殿下做别的事……”
我的视线一一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和喉结,我突然意识到,我面前的这个人,他是真的爱我。
我一时不明白自己的心绪,但他吻我的指尖时,我没有拒绝。
我醒来时徐子烨已经走了。蒙眬之中我似乎看到徐子烨面红耳赤地起身穿衣,发冠都没戴好便狼狈离开。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有几分好笑,怎么会有人自己主动,事后却羞得偷偷跑掉。
我正沉浸在不知名的高兴里,便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说:“殿下醒了。”
这句话与平时有点不一样,我却没有悟出玄机。见他抱琴站在门外,身影映在窗上,我便叫他进来:“扶律没去休息?”
琴师步入室内,衣摆如同流水分波而来:“殿下没有叫我离开。”
我再次想起徐子烨狼狈逃走的背影:“……”
不过我是不在乎的:“既然如此,便再为我抚一曲吧。”
扶律的脚步顿了顿,还是坐下了。只是这琴音并不如往常般,如同仙人拂袖,让人忘记一切,而是……颇有些幽怨?
我听笑了:“扶律有话直说吧。”
琴音突兀地停下了,即使暮色四合,光线昏暗,我仍然能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
扶律说:“这样的事,我也可以为殿下做。”
13
扶律到底没能做成功。
一来宫里传信,说小皇帝发烧了,我需要进宫看顾。二来,我没忘记他是何蓝送来的。
小皇帝这一病来势汹汹,我在宫里熬了好几天没能合眼。不仅要时刻注意小皇帝的状况,还要排查是否有人暗下黑手。
好在小皇帝确实只是贪凉偶感风寒。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用他作借口。
何蓝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认为若没有我他便能大权独揽。我也不满意他徒子徒孙遍布皇城,做什么都碍手碍脚。正好,何蓝的徒弟正是皇帝身边照顾起居的内侍总管,何蓝指使他在炎夏之中用冰盆刺激小皇帝发热,想要皇帝暴病而亡另扶新主,这一切都非常顺理成章。
禁军掌握在我手中,曾经与何蓝一起带队抄查左相府的禁军校尉,如今已被我提拔为禁军首领。抄何蓝的家,用他正好。
更何况何蓝这些年并不清白,先帝年间便借势在宫外大肆敛财,甚至暗中插手朝中官员升迁。如今皇位换了一个小孩子坐,侵占良田,掠民为婢之事也不胜枚举。即使并非真的“谋逆弑君”,大齐律法也容不得他活下去。
我做的这一切,陈师幸都看在眼里。
但我需要他作为文臣之首的支持,因此绝不会只干党同伐异之事。陈师幸能不到二十年便从一介寒门位至宰相,其手腕心性自不必多言。我委他重任,提拔寒门官员,清查田亩,兴修水利。同时遣暗卫察访各道州,很是有理有据地砍了一些贪官污吏。如今坊间提起平宁镇国公主,再没有人提起什么“新婚夜杀夫”事。
因此陈师幸并不反对我。
清洗何蓝一党耗时很久。其在先帝身边经营多年,皇城中多的是与他沾亲带故的人。可我不可能把他们全杀了,只能拉一批打一批,全部打乱分化。可这样一来,要花费的精力便多了许多。
因此近一月之后我回公主府时,才再次见到扶律。
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看着我的目光却灼灼:“殿下,现在可以做了吗?”
14
何蓝之事平息后我很是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陈师幸为首的寒门官员中涌现了许多真才实学之士,我想推行的一应政策虽在地方上遇到些阻力,但在陈派的支持之下,也都平息。甚至北面戎狄听说大齐皇帝年幼,公主摄政,想要趁机南下趁火打劫,也因陈师幸举荐的将领确有领兵之能,加上京中没人敢拖后腿而大胜。不仅打退戎狄,还将其驱逐出两千余里,斩首戎狄大将及随同出征的两名王子。戎狄不得已上国书称臣。
我觉得,我起码比先帝会治国。
但永远一帆风顺,确实是不可能的事情。
按本朝惯例,太子十六便要大婚,大婚后便该正式入朝。落到小皇帝身上也是一样的,十六大婚,便该亲政了。
随着小皇帝离十六岁越来越近,心思浮动的人也越来越多。尤其是世家,这几年被我打压下去,便想着依附小皇帝,好挣个“支持皇帝亲政”的功劳。
小皇帝一开始是很坐得住的,他才五岁时我便开始与他接触,后来登基,我也将他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一应军国大事,虽然尽皆出自我手,但我都会让他参与。我确实是以培养储君的方式教他的。
因此我也不太明白,为何外头的风言风语会让他猜疑我。是给他上课的老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是他的母亲被“亲政”的权力蒙蔽,在他耳边怂恿?
我与小皇帝的生母西宫太后之间本来并无矛盾,毕竟她全是仰赖我才能当上太后,平素里自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直到小皇帝十五岁时要选皇后,她兴冲冲地拿了名册来叫我参详。
以小皇帝如今的情况,皇后之位许给谁家确实非常要紧。这是一个政治信号。
而太后看中的人选,皆出自世家。
我可以理解太后出身普通官宦人家,对世家大族自然有其向往,因此我也解释了:“如今世家势大,皇帝若选世家女为皇后,将来难免为其掣肘。不如择一清贵人家。”
太后蹙着两弯柳眉:“可若非名门之女,如何堪配皇后之位?”
“皇后之尊荣一应来自陛下,太后何必担忧?”
当时她便不甚高兴地离开了。我猜,是否有人对她说,皇帝母家不力,必须有一个有力的妻族,才能从我这个摄政公主的手中夺回权柄?
我因此事与太后僵持了许久,一向聪明懂事站在我这边的小皇帝,不知为何在此事上一言不发,仿佛完全保持中立。
但在有的事情上,保持中立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最后还是同意了太后提出的世家女人选。他们已经谈好了价格,我又何必做这个恶人,让这买卖做不成呢。
皇帝大婚的仪典极为隆重,或许按照他们的想法,这是皇帝亲政的标志——我既然同意了世家女做皇后,便是默认会在大婚之后还政于皇帝。
真可笑啊。这权力是我的,是我夺来的,他们凭借一个与我无关的皇后之位就要我无偿地把它让出去。
我在肃政殿偏殿批奏折时,皇帝来了。他或许是鼓起勇气才来到我面前说了这番话,不知这里面有没有新入主中宫的皇后的功劳?
“阿姐,”皇帝的拳头握得很紧,但仍然有些发抖,“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亲政了。”
“哦?是吗?”我挑了挑眉,将手中的奏折又翻过一页,“但在姐姐眼里,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皇帝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杵在殿内,我却还有事要办。
因此我笑了笑:“陛下,回去吧。”
15
茂德五年七月,皇帝逼宫。
我本可以阻止的,但我没有。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把他们一网打尽。
小皇帝没有这个胆量,必然是世家在背后鼓动他。
报信的人冲进殿内时我还在批奏折,因事涉大齐疆域,我还将徐子烨叫来以备咨询。
“殿下!殿下!不好了!”报信人神情惊慌,“王文业、卢征、徐文渺等人率军攻破城门打进皇城里来了!口号、口号是……清君侧!”
徐子烨猛地站了起来,他向宫门方向远远望去,脸色煞白。
徐文渺,便是徐子烨的父亲。
我合上奏折,吩咐宫人先带徐子烨离开:“子烨,此时你在我身边不安全。我先让人带你去避一避,等纷乱平息了再去找你。”
徐子烨转向我,声音好似游魂:“那殿下呢……”
宫人已经为我取来了佩剑。
“我去前方督战!”
我赶到时叛军已经打到皇城门口,禁军统领劝我再往后撤些,因为双方都有许多弓箭,可能会有流矢伤到我。
“不,我就在这儿。”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我相信将军的能力,也足以自保。”
统领见我态度坚决, 便不再劝我,抱拳一礼, 返身指挥战斗。
我亲眼看着城门被攻破, 骑兵紧跟着巨大的攻城锥冲杀进来。皇城内宫城外是各衙衙署, 并没有什么守卫,也许是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拦,叛军进得很深, 一路来到北宫门前。
为首的将领勒住了马,他戴着铁盔,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够分辨出这正是兵部侍郎王文业的声音:“殿下,如何?自己开城投降, 迎陛下亲政,或许还可免去死罪。”
我并不想搭理他, 只是看着远处被叛军占据的皇城城楼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挥剑。
这并不是很难打的一仗。禁军统领事后回禀时说。
王文业等人自以为胜券在握, 大部分兵马都进入了皇城, 因此轻易就被我安排在城外的部队包抄。大约只用了一个半时辰,禁军统领便来报已在清扫战场。
皇帝毕竟是皇帝,没有人押着他。他见到我时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不过他或许并不如表现出来的这样冷静。
因为他问:“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倒是十分惋惜:“陛下何故谋反啊?”
正在我们说话时, 我忽然看到身边人脸色都变了,一个人影扑倒了我, 但我仍然听见了利箭没入皮肉的声音。
“子烨?!你怎么在这里?!”
是徐子烨, 他替我挡住了飞来的暗箭。
禁军统领连忙下令严加清查,追查刺客, 但我眼里只看得到徐子烨了。
我翻身让他靠在我怀里,让人去找太医。箭从背后射入,血立刻沾湿了我搂着他的手,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子烨……子烨你为什么这么傻……”
徐子烨微微笑了一下, 但似乎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扯到了伤口,让他呕出一大口血来。
“子烨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徐子烨轻轻摇了摇头,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嘴唇无力地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停地点头, 眼泪却越掉越凶,泪水砸到他的衣襟上, 晕开了血迹。
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 别忘记我。
我怀着悲痛的心情登基了。
几乎没什么人反对,因为那些跳得最厉害的世家都已经随着上一个皇帝谋反而消失了。
我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台阶上,要去最高处祭拜天地,昭告登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真是想想都让人开心啊。
陈师幸也愿意支持我。从前或许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而如今, 想必已经是看在我的份上了。
但我还是悲痛的。虽然我当了皇帝,但我永远失去了爱情啊!
从今往后,我只能孤独地高坐在龙椅上,手握万里江山和无上权力, 永远地怀念着我的爱人。
哪怕,射出那支冷箭的,是我安排的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