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同归
第 37 节 同归
长公主看上了我的夫君。
为此她设下毒计。
他被囚入公主府,我也被卖作宫奴。
宫宴上我跪侍座前,眼看她逼他亲手为她戴上发簪。
后来我用这发簪一笔笔划了她的脸。
“公主天人之姿,我替您写在脸上。”
1
我跪在地上侍奉贤妃穿鞋时,身后传来嬷嬷的低叱:
“毛手毛脚!娘娘的珠宝经得起你这么造吗!”
整理珠宝盒的小宫女被嬷嬷扇了一巴掌,跪地磕头。
我没抬头,却听到贤妃在头顶一声笑:“阿眉,你去。”
我应了声是,膝行过去将里面珠宝一一擦净,又妥帖收好。
“瞧好了?”贤妃问小宫女,“好好学,下次再这样,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应。
“到底是高门贵女出身。”贤妃笑道,“知道贵重的东西应该怎么对待。”
她微微俯身,两指轻抬起我的下巴:“阿眉,本宫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被迫抬头,直视这张与长公主几分相似的脸。
要看清楚。
总有一天,我会剥下这两张令人作呕的脸皮。
我轻声回:“娘娘谬赞了,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
她若有所思:“你多久没见沈舟楫了?两年?”
我低头跪好:“是。”
话音未落,她一脚踏上我肩头,用力踩下。
“记得倒是清楚,怎么,还想着要跟他双宿双飞呐?”
“奴婢不敢。”
“别说本宫不赏你。”她满意收脚,“明日宫宴,云儿会带他来,你明日就去殿上伺候。
“好好再看一眼你昔日的夫君。”
2
伺候好贤妃就寝,一直到后半夜,我才能回耳房。
歇不到两个时辰,天亮之前,我就要候在她床前。
如果她醒来我不在旁伺候,等着我的,轻则罚跪,重则一顿鞭。
这是她们母女专门为我定的规矩。
曾经的杏林世家嫡女沦落为宫奴,她们乐得再踩上一脚,把我踩进永不翻身的泥泞。
这样的日子,我已过了快两年。
从最开始倔强不服,到现在逆来顺受。
宫中人都说,我终于被整服了。
是啊,权势滔天,压得人头破血流、家破人亡,怎能不服呢?
我坐在耳房外的栏杆上,望月出神。
明日能见到阿舟了。
曾经全京城都知道我与沈舟楫夫妻情深。
一直到长公主司雅云看上了他。
那之后,高沈两家被判重罪,抄家流放。
阿舟被囚进公主府,我入宫为奴。
我知道他还活着。
临别之前,他答应过我,不管要面对什么,都会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3
可这样的重逢绝不会好过。
司雅云进殿时,流云金丝的广袖长裙坠地逶迤,跟在她身后为她牵裙摆的,正是沈舟楫。
我跪在人群中,只能偷偷瞧他一眼。
他瘦了很多。
曾经单手就能抱起我的人,如今身形颀长单薄,一眼看去,竟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扶着司雅云入座,就要退到后面去。
司雅云一招手:“过来坐。”
他便沉默着跪坐到她身边。
只是短短一眼,我却不敢再看。
我的阿舟,他曾那样炽热骄傲。
可如今,雄鹰被折断了羽翼,黄金打造的锁链牢牢捆住他,将他困在刽子手身边。
这是司雅云办的私宴,请的都是当朝与她交好的贵女贵妇。
席间觥筹交错乐音渺渺,那些人的目光免不得落在沈舟楫身上。
沈家没落后,明面上沈舟楫已在狱中畏罪自尽,但亲近长公主的人都知道。
昔年随父兄战场杀伐的沈小将军,早已成了公主的裙下臣。
久居京城的人自然知道他的身份来历,却总有新面孔不认得他。
“殿下这是哪里找的新欢,居然还能跟您来参宴,可少见呢。”
司雅云府中不缺男宠,但她带出来抛头露面的,只有沈舟楫一个。
她闻言温和一笑,云鬓上的步摇随着这一笑摇曳。
“这位啊,伺候得好,本公主还真有些离不开呢。”
4
她饮完手里一杯酒,点点酒盏边缘:“是不是,阿沈?”
她巴不得有人问。
每一次这样在人前提及,都是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刺痛的表情。
他熟练地为她斟酒,低声道:“殿下说的是。”
我手微微一抖,为贤妃布菜的筷子磕在盘子边缘,轻微一顿。
贤妃睨我一眼,冲身边女官一抬手:“这道菜,撤了。”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司雅云听到。
后者闻声望过来:“母妃,怎么了?”
“没什么。”贤妃微微一笑,“侍女手脚笨,弄脏了。”
“哦。”司雅云淡淡应,“既然这么笨,那就拖出去,省得再脏了母亲的眼。”
当下便有人来拖我。
“咦?”又听司雅云在那边奇道,“慢着——”
她似乎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我被拖到殿中,满殿众人都看过来。
认识我的人,也不少。
那些目光或探究或嘲讽,利剑一般刺在我身上。
有忍不住的,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这母女二人,绝不会那么好心放我和沈舟楫见面。
在这样的场合,以我们如今这样的身份,亮在天光之下,是对我们最好的羞辱。
他当然也看到了我。
5
我没看他,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温度。
压抑的、滚烫的。
“阿沈。”司雅云亲密挽住他手臂,“这是故人呐,有段日子没见了吧。来,抬起头来,让我们好好看看。”
我被按着抬头。
与他对视。
上一次这样看他,是隔着一方牢狱。
他被绑在刑架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狱卒在我肩头烙下奴隶的私印。
烙铁的红,红不过他眼中的如血泪光。
而此时,只一眼,他先偏过了目光。
司雅云的声音已响起:“许久未见,清瘦不少。
“刚刚要撤的那道菜呢?是羹汤吧?赏给她吧。”
侍女将那道菜端到我面前,正要给我递筷子。
司雅云又道:“本公主宴上的菜,一个奴婢怎么配用碗筷?”
那碗羹汤被倒在我面前的地上,汤汤水水,淌了一地。
她倚着沈舟楫,恩赐一般:“就这么吃吧。”
我没动。
“不想吃?”她淡淡,“来人,帮她一把。”
旁侧上来两个侍女,按着我的头就要往残羹里按。
“殿下。”这一刻,沈舟楫的声音突兀响起。
从进殿以来,除非必要的回答,他没有多说过一个字,与我之间,除开刚刚那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
司雅云眉梢一挑:“嗯?”
“好好一个宫宴,弄得这么脏干什么?”
他低头看她,语气温和:“为一个奴婢,无端扰了殿下的雅兴,与其在这僵持,不如直接让她滚出去。”
殿中乐音已停,众人一片沉寂。
司雅云抬眼,盯着沈舟楫,不发一言。
6
沈舟楫也回望她。
良久,竟是司雅云先莫测地笑了一声。
“好啊,你都说要她滚出去了。”她挥挥手,“扒了外衣,拖去门口跪着,我看她不太清醒,哪里风大就跪在哪里吧。”
已是冬日,宫中内外火盆都已烧起,风口上跪一晚,我不死也要脱层皮。
气氛静谧中,贤妃说话了。
“云儿。”她摆手让人把我架走,“莫要为了这些扫兴,来,母妃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看看。”
司雅云眼神从我身上冰冷一扫而过,勉强移过目光去看贤妃这边递过去的礼盒。
打开一看,便笑了。
“好漂亮。”她赞一声,将礼盒中物事拿出。
是一根错金银嵌浮玉的发簪,簪头一点玉莹绿如水,一看就是难得的上品。
“这可是母妃寻了好久才寻到的宝贝,就配我们云儿。”
“是啊是啊,这根簪子跟公主最配了。”
“公主快戴上试试!”
她把玩着那根发簪,眼波流转,凑到身侧沈舟楫身前:“阿沈,你不想我扫兴,那你帮我戴。”
说这句话时,她眼神若有若无,从我身上一晃而过。
她在威胁他。
如同两年前一样。
7
京城守卫最森严也是最残酷的牢狱里,司雅云曾以千金之躯亲自踏足。
只为来见我。
彼时高沈两家合族皆已流放,除她要的沈舟楫外,她单单另外留下了我。
“我不杀你。”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得好好活着,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阿沈才会更听话。”
那时我没忍住,朝她扑上去,却被铁链牢牢锁住。
“别激动。”她就站在我一步之外,和朋友闲聊一般笑意盈盈,“我已经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又给他喂了化去功力的药,虽然他也逃不出我的掌心,但是有你在,他会更乖,你觉得呢?”
“高眉,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高家门庭,你——”她看着我撕心裂肺的模样,“从此就是我母妃宫中一个贱奴,但你会长长久久地活着,因为我会同阿沈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司雅云……”挣扎中,我的手腕被铁链磨出血,可我不觉得疼。
满腔恨意像一把火,从里到外灼烧着我。
我直呼她的名字:“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她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这是我活到如今,最大的执念。
我跪在大殿外,寒风刀剑一样刮过身子,却让我更加清醒地,久久咀嚼着这一腔恨。
眼前又闪过被拖到殿外时那一刻。
沈舟楫接过她手中发簪,亲手为她插进发间。
她和贤妃在笑,满殿宾客都在笑。
只有他容色苍白,只有我眼神如炬。
我得见他。
在没有别人看得到的地方。
而这个机会我等了两年,今夜就会等到。
8
夜色沉沉,酒过三巡。
殿内传来惊呼。
“母妃!”
满殿惊惶,我抬头去看,人群中,贤妃捂着脑袋倒在席间。
贤妃患头风病已多年,每每犯病头痛欲裂,卧床不起。
这时候突发旧疾,宫宴被迫中止。
御医很快过来,司雅云亲自陪着,将贤妃送回了寝殿。
宾客尽散,满殿喧嚣沉寂。
贤妃病起得急,司雅云走得急,宫女侍卫也都随行。
殿中很快空无一人,无人记得殿外角落还跪着个我。
跪了大半夜,膝盖从疼到麻木,全身从发抖到僵硬。
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我身边。
是一块浑圆玉石。
这是一块绝好的暖玉,从前沈家出征之地大多苦寒,这玉嵌在沈舟楫的护心镜上,陪过他很多年。
我伸手去捡,揣入怀中。
触手温润,抱近心口时,一股无形的暖流游遍全身,让冻僵的身体都回暖。
我抬头。
殿外宽大廊柱下,无人注意的暗角阴影里,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脸。
贤妃发病,长公主陪护,他作为外室男子,进不去后妃寝殿。
此时没有人注意他。
我知道他会来。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我冲他微微一笑。
然后我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此时就算有人路过,也不会发现我与他相见。
“阿舟。”我不看他,却抱紧怀中暖玉,“你好吗?”
9
长夜寂静,他在暗影中低声开口。
“不管你要做什么。”他说的是,“什么都不要做。”
我垂眸,沉默。
“司雅云。”他缓缓道,“你别动她。”
我无声一笑。
“阿舟。”我说,“我是你的妻子。”
“已经不是了。”他的声音听来平定,又说一遍,“你别动她。”
我叹气:“晚了。”
“你听。”我示意他往外看,“贤妃宫中来人了,我猜是来找我的,你觉得呢?”
那些人的脚步声急促且凌乱。
想来贤妃的情况并不是很好。
“沈舟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
在他们来拉我之前,我最后再看他一眼。
“所以你别想推开我。
“不如我们来赌一把,看她们母女,先死在谁手里?”
10
我被带回贤妃宫中,进门时正听到司雅云在叱问御医:
“那个贱婢,她也配给我母妃治病?她能知道什么?”
张太医如今统领御医院,他说的话,哪怕司雅云再不愿信,也要听进几分。
“殿下,老臣无能,但不敢欺瞒。
“娘娘头疾已多年,病症已入骨骼肌理,放眼天下最擅长治这病的,就是当年的高御医。”
司雅云冷笑:“高良早就死了!你这意思,是我母妃无药可治吗?”
“老臣不敢!”张太医连连磕头,“高家世代行医,高良膝下只有一女,尽得其父真传,为娘娘诊治,最合适不过。”
我被推搡进去,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又麻又痛,根本不用人踢,已跌倒在司雅云面前。
她冷哼一声。
“听到了吧?”她抬起我的脸,一如当年在狱中俯视我,“原本想等宴会结束以后,挖了你这双眼睛的。现在是老天给你机会,救不醒我母妃,本公主让你生不如死。”
她一把将我的脸往榻边甩过去:“滚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我去把了贤妃的脉。
我撑着身子跪好,回话:“娘娘此病难在调理,需每五日行一次针,另配内服药物,长久坚持方见成效。”
司雅云吩咐:“张太医,让她把行针手法教给你,你来替我母妃行针。她开的药方,你也要仔仔细细过目。”
后者点头应下。
我等她说完,再道:“药方不难,难在药引。”
司雅云微微眯眼:“什么?”
我对上她的目光,缓缓:“至亲之血。”
11
“啪”,话音未落,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放肆!”她冷笑,“我看你这条舌头也不想要了!”
贤妃的至亲,如今只有皇上和她。
皇上九五之尊,自然不可能为一个妃子放血。
那便只有她这个亲生女儿。
我咽下唇齿间一丝血腥,平静道:“殿下若不信,大可以不用奴婢的方法,御医院内能人无数,怎会找不出能治娘娘之人。”
她盯着我,无言。
贤妃的病来势汹汹,能早醒一刻就有一刻的生机,这道理谁都懂。
就看她们耗不耗得起。
张太医在一旁战战兢兢出来打圆场:“若是真的……那如何取血,要取多少?你说要长久调理,难道殿下千金之躯,还要一直取血?”
“不用。”我答,“每剂药指尖血两滴,取十剂就可。”
司雅云的目光在我身上定住。
良久,她微微一笑:“好啊,本公主为我母妃,几滴血算什么。”
我还跪在原地,一柄匕首扔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司雅云温温柔柔,“本公主每取一次血,你就在你手臂上割一刀。就算哪次本宫取血有意外,也绝对先放干你的血。”
我将匕首捡起来。
毫不犹豫地向右手臂划下。
而那边,银针扎入她指尖,两滴血迅速滴入皿中。
张太医将那皿收好。
12
我跟着张太医回御医院开方抓药。
离贤妃寝宫渐渐远了,深夜的宫中甬道空寂无人。
老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我:“止血的。”
我接过,止步,端端正正朝他行一礼:“今日多谢张太医。”
他看着我行完礼。
“当年高兄扶持之恩,我今夜算是报了。”他往御医院走,“从今往后你要做什么,与我无任何关系。”
“奴婢知道。”
他走在我前面几步,忽又回头看我。
“若是高兄看到你现今这个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张叔叔。”我笑笑,“他看不到了。”
他眉目一动,良久,摆摆手,转过身去。
“正因如此。”他叹息,“高姑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13
我父母皆死在流放途中。
消息传回京城时,他二人的尸体早已被押解的衙役草草丢进了乱葬岗。
据说是母亲先起了病,倒下就没有起来。
父亲伤心过度,不吃不喝不睡,没几天也倒了。
可笑我父亲行医一辈子,救了无数人,只是在我娘高热时向衙役讨一碗水,都被打翻在地。
最后眼睁睁看着我娘咽气。
贤妃那时像讲笑话一样把这些讲给我听,大概是想看我崩溃痛哭。
但我没有。
除了最开始听到消息那一刻有些晕眩,我一滴泪都没有掉。
那些眼泪都成了血,被我咽了回去。
张太医说得没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我苟且地活,卑微地活,活在仇人的调笑、戏弄、折辱之下。
这些都没关系。
从贤妃开始,他们会一个一个死。
14
贤妃很快就醒了。
针灸和药汤并行,这一病来得快也去得快。
一切看起来与以往无甚区别。
这日我服侍她喝药,才喝了一口,抬手就把药碗掀翻了。
“想烫死我?”
药汤滚烫,泼了我满手。
却不能擦,在榻前跪下请罪。
“娘娘消消气。”嬷嬷上前来,将我往后一推,“还不滚去重端一碗来!”
贤妃皱眉:“你亲自去,就让她在这跪着。”
嬷嬷领命去了,殿内只剩我二人。
下一刻,她从床上坐起,就要下床来扶我:“阿眉!疼不疼?快起来!”
一边扶一边捧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都怪我,我应该注意点角度的!”
此刻若有旁人在,只怕会被此情此景吓死。
我抽回手,淡淡道:“我没事,娘娘,您躺好,嬷嬷一会就回来了。”
“阿眉。”她就着我的搀扶躺回榻上,喃喃,“我不想要她们伺候,我只想要你……”
“娘娘。”我打断她的话,“还记得您跟我说好的吗?”
她点头:“我记得,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对。”我微笑,“所以在人前得像从前一样,您别忘了。”
她怔怔点头,犹豫着问:“那阿眉,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你不在,我头就很疼……”
此般模样,哪还有从前半点趾高气扬作威作福的样子。
我安抚她:“会的,您放心。”
直到你死。
她的头风旧疾虽已多年,但从前发作并不频繁,本不该发展得如此迅速。
是我,一点一点加剧了她的病情。
15
正如她所说,我出身高官世家,最懂得如何保养贵重衣物,也最明白贵族的喜好。
这两年里,我为她端茶倒水、制香熏衣。
我熟知她的一切喜好,包括衣香。
但她忽略了,我还出身医家。
自古医毒不分离,高家世代行医,走的是光明正道。
而我早就摒弃了这条路。
我在她惯用的熏衣香料里加了别的药物,并不改变香料本身的味道。
只要控制好药量,有足够久的时间,她就会对这种香料上瘾。
我在这过程中不断调整,偶尔只用普通香料,她就会头疼欲裂。
我花了两年,才精准把控好其中门道。
宫宴上她头疼发作,就是因为从那天开始,我没再给她用这种香。
我提前服下解药,把这香熏到了自己身上。
到现在这个程度,她已经离不得那香一点了。
所以就算醒来,也会下意识地寻求,却只有我身上才有。
所以她开始要我日日不离,连心腹嬷嬷守夜都换成了我。
而我为她治病下方,是为了拿到司雅云的血。
光靠药物控制她还不够,我要她彻头彻尾变成只听我话的傀儡。
我把我的血与司雅云的血融进她的药里。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蛊术,记载在高家独有的秘籍里,只有高氏嫡系才能看到。
药引是至亲之血,中此蛊者,会对施蛊者持有对药引之人一样的情感。
如今我在贤妃眼里,既是保她不犯头疼的灵药,也是需要她爱重保护的“女儿”。
她那么疼爱司雅云,只要是她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也会帮她抢过来。
现在,我要做什么,她也会尽心尽力地配合。
就如此刻。
明明是我跪在榻边侍奉,她却小心翼翼同我商量。
“阿眉啊,云儿明日要进宫来看我。”
我点头:“公主有日子没来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你放心,明日我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我打量她神情,微微一笑:“好。”
16
第二日,司雅云却没来。
她被禁足了。
贤妃心急如焚,派人打探,才知道出了事。
“武阳楼开张那么多年,怎么会突然被太子盯上!”
她在殿中转来转去:“到底怎么回事?”
嬷嬷犹豫道:“据说太子半个月前就查到楼中贩卖私盐的风声了,竟生生按捺这么久,直到昨日抓住运盐现场,今早便拿着证据呈给陛下……”
武阳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也是司雅云的私产。
“谁都不知道太子哪里来的消息……等公主反应过来,禁足的圣旨都已经送到公主府了。”
太子是皇后嫡出,与司雅云母女不和多年,双方明争暗斗过无数次。
这一出,杀得司雅云措手不及。
我在一旁沏茶,目不斜视,静静拂去茶面一层浮沫。
沈舟楫。
司雅云以为断了鹰的羽翼,将他锁在身边,就能让他变成匍匐脚边的虫。
可鹰终归是鹰,就算折了翅膀,也还有蛰伏捕猎的心性、长空之王的傲骨。
那日,他同我说不要动她。
不要我动她,是因为要亲自解决。
从前闲暇时我与他赌书泼茶,如今我们赌的,是仇人的命。
我一杯热茶还未端到她面前,皇后的人已闯进殿中。
“贤妃娘娘,长公主涉私盐案,案犯与您宫中人有所关联,我等奉皇后懿旨,将您宫中所有宫侍带走调查,还有,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
贤妃脸色一变,翻身而起:“你们好大的胆!没有真凭实据就敢来本宫这里放肆!”
那人也不同她多费口舌,手一挥,跟在后面的侍卫便上来抓人。
我被侍卫从榻前拎起时,贤妃还妄图阻拦,却被围到身边的内侍架住:“请娘娘移驾凤仪宫。”
17
时隔两年,我又回到了那个肮脏又血腥的牢狱。
我曾在这里与亲人分离。
那之后,生死都不复相见。
我抱膝缩在角落。
牢房里没有烛灯,只有走廊石壁上一盏孤灯摇晃,晃出一点琐碎光晕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人进来,我抬头去看。
逆着那一丝微弱的光,我看着他缓缓走近。
在我面前蹲下身,拉起我的右手,将袖子捋上去。
手臂上缠着纱布,都是这些日子放血的刀痕。
他捧着我的手臂,垂眸不言。
我伸出左手去抚摸他的脸。
“阿舟。”我轻轻喊了一声,“我不疼的。”
那夜宫宴殿外平静伫立的暗影,如今鲜活地在我面前。
沉默到最后,他无奈叹息:“怎么还是这么倔?为什么不等我来……”
“我知道你早晚会动手。”我打断他,“但我也不想只干等着你来。阿舟,你既能救我,我也能救你。”
我将他鬓角一丝碎发撩回,细细看他:“你瘦了,她抢走你,却不好好待你。”
他终于抬头看我。
“对她来说,我只是个战利品。”他眼中冷意闪过,“就像她于我,只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凑近他耳边:“阿舟,我信你,不吃醋。”
他就势搂住我。
“眉儿。”他埋首在我肩头,低低,“我很快就能接你出宫,你不要冒险好不好?”
我拍拍他的背,还未回答,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无意打扰,但时间紧迫,不如我们先聊正事?”
一抬头,太子一身常服,含笑立在门外。
18
他如何联络上的太子,我没打算问。
与太子这一见就是一夜,天光从狱中小窗外透进。
临走时,太子拍拍我的肩:“我已派人去找高太医夫妇的遗骸,若有消息,再想办法通知你。”
除见到沈舟楫以外,这是今夜对我来说最好的消息。
我敛襟行礼:“殿下大恩,高眉没齿难忘。”
他摆摆手:“我幼时急病,是高太医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若非当年我不在京,司雅云不会那么轻易得手,你和阿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又指指站在我身后的沈舟楫:“这家伙性子与从前不一样了,凡事都能忍,唯独那夜宫宴见到你后,就等不及要动手。”
他不无调侃:“宫中不比外面,你独自在宫内,可得好好保重,不然,他一个冲动打草惊蛇,我们的计划就废了。”
沈舟楫有些无奈:“殿下。”
我答:“殿下放心,他不会的,我也不会。”
小小一间牢房,又只剩下我和他。
我转回身看他:“你要回公主府了?”
“嗯。”他点头,“但不能这样回。”
同样以审案之名被拘来调查,完好无损地回,司雅云一定会疑心。
外面已有狱卒拿着鞭子等候,他向刑架走去。
我拉住他衣袖。
“没事。”他笑笑,“我不疼。”
19
怎么会不疼呢?
刀割在手臂上疼,鞭子落在身上也会疼。
我还摸到了他手腕上的旧伤疤。
曾经我与他在都城闲逛,遇见地痞流氓欺负百姓,他几招就将那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曾是沈家最寄予厚望的沈小将军。
可往后,他再也不能奔马提刀。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府中苦思如何翻身。
私盐案虽暂且压制她,但她是皇上唯一的女儿,受宠多年,就算行差踏错,陛下也不一定能狠得下心。
不然,也不会有资格和储君相争。
我在狱中坐了大半日,等来了宫中传讯的人。
贤妃在凤仪宫倒了。
远离我近一日一夜,已是她的极限。
20
凤仪宫偏殿里,贤妃半睡半醒,紧皱眉头。
我一靠近,她仿若有觉,下意识就来抓我衣袖。
“救我……”她迷蒙着眼,神志不清,“别杀我……救命……”
我俯身到她耳边:“娘娘?”
“阿眉!”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阿眉!救我!我头好疼!她要杀我!刘嫔要杀我!”
我低声:“娘娘,刘嫔是谁?”
“我杀了她……”她喃喃,“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回来找我了,她手里有斧头,要砍我的头!”
她入宫近三十年,死在她手下的冤魂不计其数,如今昏迷梦魇里,摆脱不掉的心魔是自己杀的第一个人。
“我头好疼,阿眉救我……”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语无伦次,“你不是说喝了药就不会疼了吗?为什么……好疼……她要杀我……”
“娘娘,我的药方不会出错,药引是公主殿下的血,她是您的至亲,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凑到她耳边,低语:“如果一直很疼,那就是血脉出错了——娘娘,您觉得呢?”
她原本痛苦的神色忽然定住了。
“娘娘。”我喃喃,“除非公主不是您的女儿,不然您怎么会一直都没有好呢?”
“她是……她是我……”她一直紧抓住我的手慢慢下滑,“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是吗?”我伸手去擦她额角疼出来的细汗,“那您为什么还会头疼?为什么这个时候她不来看您?为什么只有我在您身边?”
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阿眉……”她问我,“她是我的女儿吗?”
“娘娘说是,她就是。”
她在梦魇和现实中沉浮,往事血影与肉体痛苦将她撕裂。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是吗?”
我猛地将手从她手中抽走。
“她不是!”她嘶声尖叫起来。
昏睡中,她双手在空气中挥舞,而我后退半步,看她苦寻我而不得。
“阿眉!阿眉!”她厉声呼喊,“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女儿!你救我!她要杀我!”
21
偏殿门开,凤仪宫一众宫人,愕然立在门外。
鸦雀无声。
皇后站在最前面,与我对视,无声颔首。
一夜之间,长公主非皇室血脉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
22
贤妃被迁回自己的宫殿,昏睡不醒。
皇后下令只准我近身服侍。
我每日喂她喝药,替她梳洗,一如这两年日日所做。
宫外情形如何,似乎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司雅云禁足已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弹劾她的奏章一道接一道、雪花一般飘到圣上案前。
太子奉命彻查贩卖私盐案,越挖越深,最后竟然查出武阳楼最远的一条贩运线,已经跨越边境,到了敌国界内。
桩桩件件,扣的都是司雅云骄奢淫逸、行事狠毒、草菅人命、罔顾大义。
转眼已到皇上下令彻查私盐案的最后期限。
夜色如墨,我坐在榻前,替贤妃擦脸。
“过了今夜。”我轻声,“娘娘就解脱了。”
我喂她喝完最后一碗药,门口有内侍急急敲门:
“高姑娘,太子殿下急召!”
23
“公主府里有我的人,这两年,阿沈费了很大周折才避开司雅云的耳目与他们联系上。
“他在府中两年,外面都以为他是司雅云的新宠,实际上过得连最低等的家奴都不如。
“为了防止他逃跑,司雅云长期在他的饭菜里下软骨散。也不是没有强求过,但他不愿,司雅云也梗着公主的骄傲,只当他是奴隶了。
“他一边要忍受司雅云的折辱,一边要想办法卸掉她的防备心,搜寻她各种行事的罪证。
“最近他与我里应外合,送了很多关键证据出来,司雅云不傻,大概有所察觉,今夜她被逼到穷途末路,在府中大开杀戒,我的人只来得及向我传信救急,也没能逃出来。
“她杀光了所有男宠和家奴,却独独留下了阿沈。
“她给他灌了最烈的合欢散,找了六个妓子,将他们关在一处。
“我赶到的时候,阿沈为求清醒,已经捅了自己一刀……那六个妓子也被他伤了一个,其余五个吓得不敢妄动。
“他失血太多,刚刚醒来,人清醒着,我怕合欢散毒性残留,想找御医给他看看,他却不肯见。
“只能连夜把你找来,想必此时他唯一不抗拒的,也只有你了。”
我把太子的话翻来覆去回想了好几遍才勉强回过神来。
我推开面前房门。
24
隔着一扇门,十几步的距离。
沈舟楫靠坐在榻上,回头来望我。
上次狱中相见,他还宽慰我、安抚我,叫我莫要冒险,等他去接我。
可这一刻我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明白。
他像一块皎皎玉石,外面看起来光华温润、毫发无伤。
内里早已裂纹遍布、千疮百孔。
我的阿舟,他快要碎了。
25
我坐在榻边,伸手去探他的腕脉。
他却往后一让,躲开我的手。
“别碰我。”他说,“脏。”
我固执凑近,握住他的手。
我一手牵住他,一手去抚摸他的脸颊:“阿舟,你看看我。
“高氏以医术立世,我学了一辈子的医,没救过什么人,现在却用毒害人。
“我爹娘教我识人爱人、医者仁心,我却将人逼到疯魔、取人性命。
“阿舟,你看看我,我们是一样的。”
我摸到他眼角,抹去那一点微微湿意。
“我们都不干净……若有地狱,我们一同去。”
26
天光微亮,我一夜未眠。
太子想安排我好好休息,我拒绝了。
他要带着所有证据去御书房觐见,临行前问我。
“万事将定,司雅云现下正押在偏殿,你可还有什么要做的?”
“求殿下。”我跪下行礼,“让我去见她一面。”
沈舟楫是我的明月骄阳,却被人一再踩入泥潭。
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司雅云。
27
司雅云散发卸钗,手脚都上了镣铐,独坐偏殿中。
她还昂着高傲的脖颈,好像永生永世都高高在上。
见到我,她反倒先笑了。
“你见到阿沈了吗?”她笑盈盈地问我,“昨夜我灌他合欢散的时候,可真痛快啊。他在我身边两年,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神情,就好像……终于向我低头了一样。”
我静静瞧她。
“我费尽心力把他留在身边,他表面温顺,实际从未真心看过我一眼。
“我堂堂公主,千金之躯,给他驸马之位他不要,那就做奴隶吧。
“既是奴隶,自然要配最低贱的妓子,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说着,笑意癫狂:“可惜了,我差点就能看到他彻底崩溃的样子。”
我开口:“他不会。”
“自然是不会的。”她长叹一声,“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骑着高头大马随军回京,那样意气风发,我在武阳楼上看见他,就知道我要他。不管他是谁,哪怕他已有妻室。
“所有阻拦我把他留在身边的,我统统都铲除。他想逃,我就打断他的手脚,把他关在府中,让他只能看着我。
“可他再也不是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样子了。”
“高眉。”她止住笑,盯住我,“那样的沈舟楫,只有你能见到,是不是?
“我后悔了,我不该留你活着威胁他,我应该第一个就把你千刀万剐!”
28
我不想同她说什么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的大道理。
她所行罪孽,自有国法惩罚。
我来见她,只是了结私怨。
我往殿外一招手,贤妃被扶进殿中。
我喂她喝的最后一碗药,能让她醒来。
见到她,司雅云的脸色变了。
“母妃!”她拖着手脚上的镣铐来迎,“母妃,您醒了!”
可贤妃却没理她。
她一见着我,就挣脱了侍女的扶持,脚步踉跄,也要向我靠来。
“阿眉……”她柔柔唤我,“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来陪陪我?”
像被人一剑指住咽喉,司雅云定在当地。
她看看我,再看看贤妃,脸上神色现出一道裂缝。
我伸手,贤妃便挽住了我的手臂。
“阿眉,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他们都不是好人,都想害我们。”
贤妃亲亲热热将我挽住,切切叮咛:“当年我就叫你不要去刘嫔宫里吃茶,你不听,结果冲撞她还被罚跪,你忘了吗?”
“……母妃!”司雅云听不下去了。
“娘娘。”我拍拍她的手背,“您记错了,去找刘嫔吃茶的不是我,是她。”
贤妃顺我手指方向望了一眼司雅云,疑惑:“是她吗?”
她皱着眉头:“可我不认识她,她是谁?”
29
我含笑反问:“若连您都不认识她,那她是谁?她还是,长公主吗?”
“自然不是啊。”贤妃摇头,“阿眉,你是个好孩子,你才能做公主,我去跟陛下说,让你做公主,好不好?”
“母妃!”司雅云向这边扑来,“我才是你女儿!你看看我!”
她目眦欲裂,贤妃吓得后退一步:“你别过来!”
“高眉!”司雅云脸色雪白,“你对我母妃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我耸肩,“殿下忘了吗?给娘娘的药里,掺的是你的血。”
我冲她一笑:“若没有殿下的血,娘娘不会疯。”
说这句话时,我看见她衣袖里的手用力握紧,像扣住了什么,指尖发白。
“——我杀了你!”果然,下一刻,她纵身扑来。
指间盈盈一线,一丝冷光。
千钧一发,可我早有准备。
我微微向后一让。
贤妃的身影向前迎了上去。
“噗”,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司雅云保持着刺入的姿势,凝成了一尊雕像。
她手里握着那根碧玉簪。
那日宫宴上,贤妃送她,她又让沈舟楫给她戴上的碧玉簪。
此时那根簪子狠狠刺进了贤妃的脖子,只剩短短一个簪头露在外面。
血流渐渐涌出,濡湿了她的手。
贤妃一只手护住我,一只手牢牢扯住司雅云的袖子。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挣扎着说出最后几个字:“别伤眉……她好……”
司雅云像是喘不上气来,松开簪子,猛然后退。
“刺啦”一声,她退得太急,衣袖被撕断了。
贤妃握着她一截断裂衣袖,缓缓向地上滑去。
30
她终于垂下了高昂的头颅,宛如被人夺走魂魄。
她松手后退,腿软一般,跌坐在地。
“母妃……”她怔怔看一眼手上的鲜血,“我……母妃……”
“你杀了她。”
我俯身,拔出那根刺进贤妃咽喉的簪子。
“你杀了你的母亲。
“可惜,她不认识你了,甚至到死护的都是我。”
我将那簪子握在手里,上面滑腻的血也沾上了我的手。
“也许她到阎罗殿时就能想起一切,想起她死在自己亲生女儿手里。
“你说,她那时会不会后悔?”
我步步向她走去。
而她步步后退。
“你别过来!”
我停在她面前,蹲下身看她。
“殿下,你记得我和你第一次相见吗?”
她浑身颤抖,愣愣看我。
“那年战后庆功宴,我随沈舟楫一起进宫,那时你大概已经看上他了吧,所以在宫宴上,你说——”
那时她调笑如银铃,催的是人命人心。
“沈将军勃发英姿,高家女儿柔弱,站在一起,倒不太相称。沈舟楫,你看看本公主,比起你这个发妻,姿色如何?”
我拉起她手上的锁链,将她双手捆住。
“殿下天人之姿,想必想要世人都知道。”
我将那带血的发簪划上她的脸。
“我替殿下,写在脸上。”
她剧烈挣扎,无奈被牢牢捆住,剧痛之下,居然无法推开我。
我一笔一笔,在她脸上写的是:
“非人。”
她发出痛到极致的号啕,可殿外内侍林立,无人进来看一眼。
31
鲜血淌了她满头满脸,也染了我一手。
松手时,她已昏死过去。
我握着簪子的手太过用力,一时竟有些颤抖。
我死死盯住她的脸。
就是这张脸,冷笑的、鄙夷的、漠视的,几百个日夜里,都萦绕在我梦间。
毁了这张脸,就够了吗?
不,当然不。
我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抬手,往她心口捅去。
一只手从背后拽住我。
“眉儿。”
沈舟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牢牢握住我即将刺落的手臂:“她不配。”
就算她该受千刀万剐,也不配我为杀她,脏了自己的手。
我仍有些发抖,握着发簪的手已经脱力。
他一点一点轻柔揉着我的手指,让我松手。
碧玉簪掉落在地,碎成两段。
沈舟楫微微使力,将我往后一拉,抱我入怀。
“不看了,眉儿。”他将我脑袋按到他胸膛上,“我带你出宫。”
我身上手上都是血,沾染在他身上,鼻间充盈的,都是血腥气。
可我却想起了那年沈府院中,他亲手种下的桃树。
满树桃花开,花香扑鼻。
那是新生的气息。
32
不管司雅云是不是皇家血脉,流言已甚嚣尘上。
她若不是,就是欺君罔上、刺杀宫妃;她若是,贤妃死在她手里,她就是弑母。
所有罪名加在一起,司雅云被判斩立决。
行刑那日,我和沈舟楫就站在人群中,看她被押上刑场。
想来她知道我在她脸上刻了什么字,不堪忍受,竟将自己整张脸都挠烂。
她的罪状,桩桩件件,明文呈堂,告知天下。
百姓们唾骂她,骂她陷害忠良,祸国殃民。
观刑的人挤满了刑场。
太子亲自监斩。
午时三刻,斩首令牌落地。
刽子手刀光闪过。
……
人群渐渐散去,太子在高台上,看到了我们。
我们向他躬身一礼,携手离去。
高沈两家冤情昭雪,门楣仍在,可死去的人永不复回。
我爹娘的尸骨都找回来了,我将他们安葬在绿水青山之地,想必他们也会开心。
而沈老将军还在流放苦寒之地,虽然圣上已下了赦令,但他年事已高,也不愿再回京。
我和沈舟楫准备去寻他。
寻到了,就找个自在舒服的地方住下。
“还种桃树吗?”
沈舟楫牵着我随着人群慢慢走,问我。
“种啊,桃树、梨树、梅花,能种的都种。”
我掰着指头数:“我还要辟一处地做药圃,等到药草长好了,就开个医馆。”
他笑:“忙得过来吗?”
“不是有你帮忙吗?”我挽着他手臂晃悠撒娇,“到时候你给我打下手,好不好?”
“好啊,那还要高大夫多多指教了。”
日光正好,洒落在我们肩头。
(正文完)
番外沈舟楫
1
医馆开张这日,镇子里的人都来祝贺。
高眉难得开怀,晚饭时多喝了几杯。
他把她抱回房,准备让她好好睡觉。
结果刚给她掖好被子,她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阿舟——”她迷蒙着眼凑上来亲他,喃喃着叫他,“阿舟,阿舟……”
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酒香,声音软,人更软。
沈舟楫觉得自己一颗快要枯槁的心,就是这样被她一点点抚平,重新开始跳动的。
在公主府中的那两年,好似变成了一场模糊晦暗的梦。
又或者,现在这样的时刻,才是梦呢?
他竟有些恍惚。
2
刚进公主府时,司雅云要他去守夜。
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他在房中。
他沉默地坐在榻边,冷眼看她凑到他身侧。
她身上有馥郁香气,那是上好的香料,千金难求。
一丝丝钻进他鼻间,他只觉得,恶心。
那时他还没有磨出后来的心性,在她仰头来亲他,手缓缓滑进他衣领的时候,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一把推开了她。
司雅云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她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惋惜般叹气:“看来你还没想通。”
第二天,她让人在床榻架脚上钉了一根锁链。
锁链上有镣铐,长度正好够吊着他一只手,让他只能跪坐在地,多半寸都动不得。
再要他守夜时,他就像狗一样被锁在她榻脚,坐不得,躺不得,到白天晨起时再给他解开。
司雅云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让他上榻安稳睡觉。
就这样断断续续跪了半年,某日清晨解锁时,他发现左腿脱力般,一时竟站不起来。
他武功尽失,手脚筋都被挑断过,虽然后来养好不影响日常行动,但到底是伤筋动骨。
他在地上缓了很久,左腿才慢慢恢复知觉。
他知道再这样跪下去,旧伤后患,很可能毁了他的腿。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绝不能再变成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
当晚,司雅云就寝时,他主动上前,为她宽衣。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笑意:“想通了?”
他忍着心头恨意,温和:“殿下,再给我一点时间。”
3
司雅云有心磋磨他,不再主动强求,只把他当成暖床工具。
他在她身边躺着时,她在睡梦中侧身来搭他的腰,他隐在被子中的手几乎捏碎了拳,才堪堪忍住将她一把掐死的冲动。
那些日子,与司雅云同榻而眠,他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
没有感觉,没有感情。
他的岳父岳母已经死在流放途中,他的父亲还在苦寒之地煎熬,他的妻子还在深宫为奴。
他在那些夜里睁着眼到天亮,身边躺的是他恨不能啖饮其血肉的仇人。
但他不能反抗,不能表露出恨意,更不能死。
就这样又挺了三个月,司雅云彻底没了耐心。
“既然不愿意服侍本公主。”她冷冷吩咐,“那就去做奴隶吧。”
她不再召他守夜侍寝,将府中最重最累的活派给他,还要带他出去招摇过市。
他已经无所谓了。
熬到这时,他早已非当年那个一怒就要拔剑而起的沈舟楫。
战场血勇的杀气,被他一点一点地磨平,摁进了骨血里。
可这样的他,还是沈舟楫吗?
4
他逐渐厌恶这样的自己,乃至怀疑痛恨。
若非他,高沈两家不会横遭劫难,高眉也不会被投进深宫为奴。
都是因为他。
恨司雅云,也恨他自己。
幸好还有复仇一念,也幸好,他知道高眉一直好好活着。
他要救她。
该下地狱的是他,他的眉儿那般好,要有好的人生。
他绷着这样的一根弦,终于联系上了太子的人。
就这样暗流汹涌却又按兵不动地过了两年。
他知道还不到时机。
直到,直到在宫宴上见到她。
她整个人纤瘦苍白,额角还有一点没散去的瘀青。
他坐在司雅云身边,久违地感觉到了不能自控的颤抖。
她跪在寒夜中,他只能将护心镜上的暖玉拆给她,却不能去抱住她、为她取暖。
他甚至都不能在此时站到光下与她见面。
她说:“我是你的妻子。”
早已不是了,眉儿。
如今的沈舟楫,屈膝于敌、曲意逢迎、肮脏死寂。
他不配做你的夫君。
但他与她的默契还在,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也会有所行动。
她在拿命冒险,不能再等了。
她被带回贤妃宫中后,他趁着这一点时间,去见了太子。
5
那晚回到公主府,他照例给司雅云奉茶。
她在烛灯下举着手端详指尖那针刺红点,叹了口气。
“阿沈。”她叫他,“你说人的血,要多久才会流尽呢?”
“要不。”她凑近他,笑笑的,“下次我再去给母妃献血时,让高眉晾着她放血的伤口试试看?”
他端着茶盏递给她,平静道:“殿下千金之躯,您保重才最重要。”
她嗤了一声:“没意思。”
什么时候最有意思呢?
大概是最后那一夜,灌他喝下合欢散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死水,直到那一刻。
他拼命挣扎,可是长期服用软骨散的药力,两个人就能轻易按住他。
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司雅云过来,俯身看他。
“就是这个眼神。”她脸上还有杀人的血迹,残忍癫狂,“当年我去狱中和高眉说,我要跟你长长久久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你们这些蝼蚁,就只能用这样的眼神恨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他扔进那六个妓子的房中:“好好享受。”
太脏了,太脏了,他,还有这个世界。
唯一那一点洁净,是她。
“阿舟。”她固执地牵住他,倾身来拥抱他,“若有地狱, 我们一同去。”
眉儿, 眉儿。
这世间污秽不堪,每一个自觉还活着的日夜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可这世间还有她。
他舍不得。
6
高眉不知道, 司雅云问斩前,他曾去狱中见过她。
隔着牢狱的门,两年生死已过, 他们之间的角色, 完全翻转过来。
司雅云神志已经不是很清楚,可她还认得他。
“阿沈, 你来看我啦?”
她踉跄着过来, 朝他伸手。
他后退一步,连半片衣角都没让她摸着。
高眉刺在她脸上的字, 伤口已经暗红结痂。
到底曾经是公主,让人知道是高眉动的手, 会给有心之人留下话柄。
这张脸, 留不得。
他让人烧了滚烫的热油,一点一点浇在她脸上。
滚油烹过, 灼烂她脸上的血肉。
司雅云发出模糊的嘶吼,滚油又溅进她的喉咙, 到最后她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面目全非, 匍匐在地, 痛极翻滚, 像一头穷途腐烂的困兽。
“殿下。”他站在门外, 终于开口, “你还想知道,人的血多久会流尽吗?”
她哑声。
他让人每日在她身上开一道血口子,伤口不深,不会致命, 但在那样的环境里, 也很难愈合。
一直到行刑那日,司雅云身上其实已经没剩下什么完整的皮肉。
她像一坨烂肉一样被架上了刑场。
他牵着高眉,就在底下看着她人头落地。
7
月色如银, 高眉枕着他的手臂,缩在他怀中睡得香甜。
他摩挲着她的鬓发和脸颊, 抱紧了她。
似乎是用大了力气, 她有些不满地嘤咛一声,还是没醒。
他有些失笑, 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这是他沉沦挣扎之后, 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想起十几岁时初遇,她背着药箱跟在她父亲身后, 来军营支援。
小小的姑娘,水灵白嫩, 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大小姐。
面对伤兵的残肢血口,满身血污时, 却面色不改、有条不紊地帮她爹递药敷布。
他当时就站在军帐门口看着, 觉得这姑娘真好啊, 若世间真的有仙女,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她说她没救过什么人,可她不知道, 她是他的救星。
只要有她在,他就还能做回沈舟楫。
哪怕要去地狱,也不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