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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节 云中珠

第 38 节 云中珠

亲娘去世后。

我惨遭后娘迫害,为了让二妹嫁给我的心上人,她逼我嫁给一个瘸子。

我却转头嫁给了个太监。

“听说你位高权重,能不能让我家破人亡?”

太监笑而不语:“可。”

终于,后娘被休,流落街头乞讨。

妹妹阴差阳错嫁给了我的瘸子未婚夫。

大仇已报,我连夜跑路。

不巧,被身材高大俊美的男人堵在墙角:“娘子,连夜回娘家享福吗?”

我翻脸不认人:“什么娘子,你一个太监可别乱叫。”

他笑得阴沉:“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太监。”

1

十六岁那年,说亲的媒婆踏破了我家的门槛,可无数青年才俊,都入不了我的眼。

我后娘追着我骂。

“沈洲珠,你真当自己掌上明珠啊,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起,改天嫁不出去,别说我虐待你……”

她骂得很难听,甚至对我动了手,我横眉冷对:“什么青年才俊,都是二妹挑剩不要的,才让我相看……”

“哟。”后娘阴阳怪气的,“什么都要和你二妹抢,难不成你还想嫁入定北候府当诰命夫人不成……”

我冷笑着:“有何不可?”

前几日,她和定北候的夫人有意撮合二妹沈连珠和定北候的嫡子顾瑾玉。

只不过,二妹命苦,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只能由我去接待那温润如玉的公子,我们吟诗作对,相谈甚欢,如果不出意外,当场就能私定终身。

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离去前,顾家公子朝我淡淡笑,恍如云端的神仙:“沈姑娘,你倒不必为了我残害手足,无论是你和她,我都不会娶。”

我的手心暗中沁出汗,表情无辜:“二妹是自己坠池,顾公子误会了。”

顾瑾玉敛下眼中神色,抿唇道:“那日沈二小姐坠池时,顾某恰好路过,许是我眼花了。”

说到“眼花”,还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

原本还打算死缠烂打的我,顿时没了招惹他的勇气,谁会娶一个心思恶毒的女人做妻子。

几日后。

后娘冷嘲热讽:“你也该醒醒了,嫁给那小官小吏才是你的命。”

可我偏不信命。

2

我叫沈洲珠。

我的外祖母是位高权重的长公主,可她犯迷糊,竟和亲王谋划着踹掉当今皇上。

于是,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连夜被发配荒凉之地,那年,我才刚满周岁。

封地贫瘠,盛产珍珠,全靠几个珠子营生。我爹苦笑道:“一出生就家无宁日,多灾多难,不如改名叫你沈洲珠吧。”

我在洲渚长大的。

外祖母被赐死前,曾为我求“云和郡主”的封号,她是皇帝最敬重的姑姑,辅佐过年幼的皇帝。

她抱着我笑说:“皇上啊,这样我家阿宁便能随意挑选夫婿,她谁都配得上。”

她从来是这样护短的人,为沈家,为阿爹,为我都谋了不少好处。

可她的失之偏颇也害了沈家全族,她还帮助五王爷谋朝串位,这次,皇帝没再忍她。

我记得那天,圣旨和祖母的头颅被送到沈家,圣上说冤有头债有主,只赐死了祖母一人。

而沈家被流放了。

流亡路上艰苦,我母亲体弱而亡,父亲颓丧一年后,续弦生子,后娘出自洲渚富商之女。

她讨厌我。

她时常和婢女抱怨:“沈郎若是早日遇见我,定然瞧不上什么秦氏。

“成婚一年了,他喝醉酒却喊着秦氏的名字。

“明明人都死透,却还要隔应我,想让我好好善待秦氏的女儿,你说,这可能吗?”

我爹长得玉树临风,当年初入洲渚时,便有不少姑娘一见倾心,在那群脂粉堆里,后娘也许是其中一个。

我娘是死了。

可在我爹心中十几年青梅竹马,年少夫妻的情分,谁又能知道是死是活?

后娘终日吵吵闹闹针对我,这样家无宁日的日子直至她怀孕了,她才不那么在乎我的存在。

连同不在乎我的,还有我爹。弟妹年幼,父亲总是去抱他们。

大概是心知自己讨人嫌,我讨厌待在沈家。

每一年云陵派人过来,问沈家要人祭拜皇陵时,我爹都会把我送回去:“洲珠,回去吧,去你外祖家。”

可我一次都未曾见过外祖父。

大人们觉得最妥当的方法,竟是将我送进宫里,住在我祖母朝华长公主未出阁时的宫殿里。

宫女们记性不好,总让我饿得有上顿没下顿,她们在背地里说:“咱们尽心尽力照顾一个没落世家的小姐什么用?不如去伺候从青楼入宫的那位贵人。”

这种话,我听多了,只能笑嘻嘻讨好她们:“仙女姐姐,宁儿好饿啊,宁儿该吃饭了。”

平时饿倒没什么。

但祭祀皇陵这种头等的大事,饿了可跪不住,那年祭祀,我跪在乌泱泱的人群里,饿得发昏。

旁边跪着个端端正正穿得板正的小男孩,粉雕玉琢,但脸上极其严肃庄严。

我腿麻,便虚虚往他身上靠,好让自己少受些苦。

他倒也能忍,一句话不说。

礼毕,宫人恭恭敬敬对他说:“顾小侯爷,可以起了。”

良久,见他冷冷睨了我一眼,我听见他对旁人说:“腿麻,扶我起来。”

宫人们喃喃自语:“好奇怪,小侯爷从前跪三个时辰腿都不麻,今日是怎么了……”

眼看就要逮到我了。

我哀求宫女快离开,却被阻身拦住,那小身板挡在我身前:“刚刚为何靠着我?”

我心虚,总不能说腿麻,欺负他吧。

听我爹说,云陵的官都喜欢斩头,万一他爹是大官,不得让我人头落地?

我嘴巴干瘪地说了句:“吃不饱,跪不直。”

他仅仅只是皱了皱眉。

当晚,宫人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给我准备一桌好吃的。

我时常听到她们窃窃私语:“可得好好伺候了,可别被小侯爷找我们麻烦,最后又被太子赏板子。”

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顾小侯爷,定北候府的嫡子顾瑾玉,未来的定北候。

原来,他真的大有来头。

自那以后,我宫殿里的墙头格外热闹,一群人爬墙头趴下吃食。

宫女起初惊吓,后来,一打听投食的都是世家公子派来的侍从,她们眼都变了,伺候起来更卖力。

我记得有年春日,一个金丝玉袍的小公子爬上我的墙头,眉目如画,只不过眉宇间倨傲颇多,他瞧了眼我:“嗯,确实比阿嬗好看。”

他从墙头抛下一颗糖,我没接,让它落在土里。

他皱眉:“你怎么不接住?”

我摆出同样倨傲的表情:“不吃糖。”

他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冷笑道:“怎么旁人给你就要,本太子的糖,你就不要?”

我:“……”

那还不是看不惯你这副居高临下的嘴脸,可他是太子,我忍了又忍。

我默默捡起糖,差点给他跪下磕几个清亮的响头,“谢谢太子殿下,谢谢太子殿下……”

而后,他挂在墙头鄙视我:“啧,小狗腿子。”

我抬头时,金丝玉袍小公子早就消失在墙头,我知道,太子才不会闲着翻我墙头,还送我糖。

他与顾瑾玉这群世家子弟交好,平日他们在内宫学堂读书,做事爱论输赢,输者要接受惩罚。

受惩罚者必然要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比如烧掉祖父最爱的字画;当着娘的面提议给爹纳小妾等等讨人嫌的事情。

顾瑾玉倒是一股清流。

他定了个规矩,输给他的人,把最爱吃的食物扔到我的宫殿就行。

云陵颇有盛名的太子殿下能给我抛糖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输给了顾瑾玉。

我与顾瑾玉素不相识,可他竟然当了我三年的活菩萨,将我养得珠圆玉润。

可他并不认识我。

准备离开云陵那年,我特意找了个机会,想感激一番当年投喂之恩。

我迎面走来,一鼓作气将他堵住:“顾小侯爷,我是……”

他眼皮子都不抬,略过我:“事急,借过。”

“……”

刚走一步,我听见下人说:“小侯爷,每日这样撞上来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每次一碰到你,不是腿疼就心口疼,走不动路搁那儿碰你瓷。

“小侯爷,瞧瞧她们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下次坐轿子出门吧。”

顾瑾玉余光扫了眼在旁边呆立着的我,心生疑虑:“嗯,你说得对。”

我:“……”

也许是觉得下人口中如狼似虎的人里,不包括我。我红着脸,厚着脸皮想再堵他一次时,却被人抢了先。

一个俊俏轻灵的姑娘迎面撞冲进他怀里,笑道:“哎呀,顾哥哥,对不住啊,阿嬗没刹住脚。”

我回头,只见顾瑾玉冷着脸,却笑得温润:“下次,可不许了。”

他分明说着不许,可眼里却宠溺得让我心底一酸。姑娘说:“顾哥哥,你看看阿嬗,是不是又高了点……”

顾瑾玉语气温柔:“嗯,高了。”

“哎呀,脚好疼,那麻烦顾哥哥扶着我走吧。”

“既然疼,还莽莽撞撞,不长记性。”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还未来得及失落,丫鬟不耐催促我:“大姑娘,可还有什么地方要去看的?往后不回云陵,该看的都看一遍吧。”

我摇摇头:“没有了,回洲渚吧。”

道谢也不必,他未必想要我打扰他,一句不上心的输者受惩罚,却让我想入非非三年。

我回洲渚了。

在宫中礼仪教养三年,又习了三年琴棋书画,我在姑娘堆里极为出色,后娘看见我就烦:“瞧瞧,在云陵待了三年,这矫揉造作的做派,眼睛都长天上去了,哪里还认得我这个娘。”

我瘫着张脸:“对啊,我娘在天上,有本事你先上天啊。”

后娘的脸气得铁青。

我以为这辈子会在洲渚过完余生,可世间的事,总是猝不及防。

在我及笄那年,没落的沈家被召回朝,我父亲重新被重用。

马车轱辘轱辘,浩浩荡荡回了云陵。

当年离开云陵,我爹娘坐着马车抱着我去洲渚,如今,再回云陵时,马车里热热闹闹坐着的沈家一家子,却不是我的一家子。

马车里少了一个东西。

那是我母亲的骨灰,她被永远留在了洲渚沈家的祠堂里。

当初我执意要抱回去,被我后娘恶意抢过去扔了:“带这些东西在路上,也不嫌晦气。”

她扔我骨灰盒,我便把她珍藏十年的首饰盒沉在河里。

后娘气得直接昏过去。

最后,我抱着骨灰坛上了马车,却被人阻拦住,竟然是我爹。

我脸色一变:“爹,爹……娘本来就该回去。”

他命人夺走我的骨灰坛,将它放在洲渚沈家祠堂:“斯人已逝,莫要做些图添伤悲的事。”

我一声不吭地,笑了。

总有一天。

我要让我母亲回去。

3

我及笄了,这是件麻烦事。

后娘怕落得个苛刻长女的名声,开始给我挑选云陵的适龄子弟。

可她心底厌恶我,怎么会盼着我好?

这些挑出来的公子哥出身望族,门第不低,乍一看实在不错。

可细细打听,人品却是极其恶劣,才学皆是酒囊饭袋,用一个字形容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冷着脸将她送来的画像扔掉。

“哟,别给我瞪鼻子上脸。”后娘嗤笑,“若把我惹毛了,我想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

后娘为了逼我就范,直接将房门锁死,让我好好反省,我劈开房门,趁乱逃跑。

那天,沈府上上下下忙得很,据说为接见二妹即将要相看的贵客,全府都准备了一遭。

二妹与我不同。

她自小就是集千宠万爱于一身,她娘为她谋划的自然是金玉良缘。

我逃得小心翼翼,半路杀出的二妹故意将我绊倒,我从地上爬起,尘土扑满了脸,直直瞪着她。

她笑声如银铃纯真:“大姐姐,你灰头土脸的样子真像那个……丧家之犬。”

我拍拍尘土:“是啊,我要是狗,你不也是狗生的。”

“你……”二妹脸色极为难看,“你无路可逃,不就是丧家之犬。难道还能求求你那外祖父,让他收留你吗?”

我从她眼神里看出了嘲弄。

所有人都知道,我生母死后,父亲不到一年再娶,这惹怒了秦家,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沈家回朝,秦家是第一个反对的。

我闷声道:“你说得对。”

我不跑了,转身回房。

但等她独自路过莲花池时,我趁机她踹入了湖里,那一脚,我踹得又狠又急,巴不得她淹死在里头。

好在没人看见。

这下好了,她误落池塘,感染风寒病重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爹感叹:“这这这……如何是好啊?恐怕不能接见贵客。”

我后娘咬牙:“拒了吧。”

我看着话都说不出来的二妹,努力挤到跟前去,乖巧道:“爹,爹……我去。”

我爹欣喜中,他并未发现二娘和妹妹脸色铁青,他点头:“好,反正都是沈家嫡女,可没说哪个。”

二妹躺在床上急得流眼泪。

我悄悄靠近她,趁旁人不注意冲躺在床上的妙龄少女说:“妹妹放心,你喜欢的公子,我替你嫁啊。”

她气得呜呜滚落翻倒在地。

后娘不明情况,狠狠推开我:“还不快滚,连儿这样,都是你克的。”

我从地上抬头时,正瞧见后娘动作轻柔地给她喂药,还哄她道:“连儿,好好吃药,嗓子迟早会好的。”

不会好了。

她的嗓子再也不会好了。

因为她被毒哑了。

她娘柔情似水给她喂的救命药,被我换成了毒药,这种药名为夜啼,能伤人喉部,让人从此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每逢雷雨天,中毒的人喉部还会发出凄厉的鸟叫声,最后受尽旁人异样冷眼绝望至死。

这是禁药,价值千金,很难买到。

后娘向来苛刻我,我自然没什么钱。

当初她扔我娘骨灰坛时就该想到的,我沉掉她的金银珠宝都被我掉包了,我用这笔钱,换了这个谋害她亲女的药。

最开始,那些被我偷天换日得来的首饰,我打算同我娘的骨灰坛放在一起,那是我娘当年的嫁妆,随着她从外祖父家中出嫁,后娘掌管沈家后院时独吞了她的。

只是后来换了药。

我红着眼去瞧镜中的自己。

丫鬟颤抖着手为我上妆:“姑娘,我害怕,搭上这么大的摊子,就为去得到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真的值得吗?”

“那不是一个男人,那是我不愿受人欺辱的一生。”

这世道容不得女子有半分自由,若是夫婿品行不端或病骨沉疴,那受罪的从来只有女子。

二妹要相看的公子,家世尚可,至于品行……我恍惚想起偷听到后娘与我爹的对话,她说,连儿的夫婿家世可以不高,但夫君品行要端正。

后娘同为女人,她希望我这辈子不痛快。

我给自己插上最后一支珠钗,轻轻道:“走吧,别再节外生枝了。”

我去见了沈家接见的贵客,但万万没想到,这是定北候府的嫡子顾瑾玉。

几年不见,他风姿越发夺目,光是站在那,就能让人又敬畏,只不过……他那张脸明明白白写着“被迫”“别靠近我”几个大字。

今日这出,很显然并未如他所愿。

而我则相反,我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只写着赤裸裸的几个大字“嫁给他”。

他冷我热,倒也没太尴尬,在一起赏花时,我鼓起勇气,问他:“顾小侯爷,觉得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瑾玉面色冷淡,像是怕麻烦,又添了句,“不会娶。”

我心底里划过淡淡的失落:“……”

这失落感,似乎被埋藏在心里许久了,久到在曾经寂寥的宫中,我坐在庭院门前,等待墙头上会看见会出现一个顾瑾玉。

我敛下眉目:“这样啊,我以为顾小侯爷十年前出手救我,是对我有心。”

顾瑾玉目光淡淡的:“不是。”

他向来不骗人。

我咬咬牙,试探道:“是我多想了,实不相瞒,我有个恶毒后娘和刁钻妹妹,她们日日迫害我,若你不娶我,我恐怕只能去死……”

顾瑾玉听后,沉思片刻。

“是吗?

“可我怎么见,你推亲妹落水。

“这事,我本不打算插手,如今看来,你性子顽劣恶毒,实在该和沈大人谈一谈。”

我硬生生变了脸色:“你看错了。”

顾瑾玉睨着我:“我没看错。”

我神情尴尬:“你就是因这个不娶我的?”

顾瑾玉云淡风轻转身:“沈姑娘,多说无益。”

我有点无措地笑了。

这世间,总是荒唐,在我双手干净时,我根本遇不上他;可当我不干净了,倒也让他瞧不起我。

顾瑾玉转身离开:“沈姑娘不必心烦,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会去叨扰沈大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轻声叫住他:“顾瑾玉……”

有两句话,我迟到了十年。

一句是“对不起”,另一句是“谢谢”。

他顿住,似乎是听不清我说了什么,眉目疑惑询问:“沈姑娘还有事?”

我终是摇摇头,看着他逐渐走远,或许这场独自做了许久的陈年旧梦,该结束了。

那日,我爹派人来找我,眉目严肃:“今日如何?”

我苦笑摇摇头头:“女儿没用。”

我爹冷着脸叹口气:“你果然是……罢了罢了,也是你没福气,若是你二妹去,恐怕这侯爷夫人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呵。

我沉下眼底的暗色,没福气……

当年沈家出事远迁洲渚,娘死后,我生了场大病,我爹给我找了个算命的。

那个大师看着我的生辰八字摇头:“此女福薄,生来是贫贱之命啊,可老爷家贵气盈门,想来姑娘承受不住,化解的法子倒有,将她养做仆人丫鬟才能平安长大。”

此后,我永远失去了父亲。

我无辜抬头,带着哭腔:“爹,这事不怪我,当年我娘尸骨未寒你便另娶,这事在云陵全知道了,谁还看得起我们这种负心人家?”

我爹气得胡子都抖起来,脸色都黑了。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然有些痛快。

……

自那之后。

二妹的喉咙越发严重,府里不断传出雷雨天气闹鬼的传闻,只不过,只有我知道,那间闹鬼的小木屋里,锁着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

我后娘并未让消息走漏。

这亏心事做了,那必然会有真相败露的一天,我重新拿起了后娘曾经扔给我的适龄公子的画卷。

我再不赶紧逃走,恐怕有朝一日,连命都保不住。

我对婢女说:“这王家公子不错,只是体弱多病,恐怕时日无多,倒不如挑这个瘸腿的林公子妥当……”

婢女满眼为难:“可奴婢打听到,林公子的母亲折磨媳妇的手段是云陵最厉害的。”

“……”我闭上眼睛,“那这个喜欢调戏他爹小妾的黄公子怎么样?”

我的婢女为难道:“如果是奴婢,宁愿一头撞死也不嫁。”

“撞死?”我恨得咬牙,“若死就能让别人付出代价,那世间的事该有多简单。她也是女人,分明清楚怎么毁掉女人的一辈子,可她却用了这种法子对付我。我做鬼也不能放过她。”

骂着骂着,我突然想起,后娘许久没来烦扰我了。

……

二妹的怪病瞒不住了。

全府人才反应过来,她遭奸人迫害,后娘正在疯了似的找凶手。

有一天,二妹突然闯入我房中,对着我愤怒比划,后娘怒而翻桌:“好你个贱人,就是你害了连儿的一辈子。”

侍女被这架势团团围住的架势吓坏了,我眉梢微挑,“夫人,你有证据吗?”

后娘咬牙切齿:“连儿不会说谎。”

“我母亲当年是被你害死的。”

后娘惊愕:“小贱蹄子,这话可不能乱讲。”

“你不分青红皂白诬陷我,那我也说你几句,要什么证据?”

大概是被阴阳怪气到了,后娘气得捂心口,正要拿沈家祠堂的戒尺打我。

她挑的时机正好,我爹奉命外出,沈府连主事的人都没有。

下人们掰住我的肩头,我红着眼大喊:“我有说错吗?当年我娘寄宿在你娘家,她感染风寒,请的大夫连小小的风寒都治不好,最后竟沦落到病入膏肓……”

大概是越喊越心虚,后娘再也不深究二妹的事,倒是颤抖着叫下人把我赶出去:“瞎说什么呢?你娘死了,可不关我事。”

我冲上去想掐住她的脖子:“你敢对天发誓,与你无关吗?”

后娘吓得踉跄倒退几步,指着我气得发抖:“以下犯上,把她给我赶出沈家去!”

……

外面下着大雨。

管家不敢开门,让我在雨中跪着。

我不肯跪,他还好声劝慰我说:“大小姐啊,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这一闹,这名声——”

我拽进拳头:“我没错。”

管家默默退了回去,把我的丫鬟拖走,关上了沈家大门,沈家门前的大街上冷冷清清的,连个人也没有。

我一摸额头,烫得惊人。

天很快黑下来,耳边,传来马车压过地面的声音,里面传来几个年轻公子的声音。

一个说:“啧,你平时是君子,怎么醉倒了却是小人。”

又有一人声音喑哑:“我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嘘,前面有个好看姑娘。”

“比你刚刚调戏的那位好看?”

那人慵懒地说道:“嗯,别吓着她。”

我顿时汗毛直立,感觉黑暗中被一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明晃晃的。

马车在我面前停下。

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从马车窗里伸出来,指尖白皙干净,他说:“喂,小美人——”

我冷着脸,余光都不给他。

这似乎勾起了他的兴趣:“喂,你愿意做我的第十七门外室吗?”

我将藏在手里的珠钗猛地扎向他的掌心,可他竟躲得很快,仅让他划出了串血珠子,他语气却不恼:“瞧瞧你,脾气这样大,逗你两句怎么还生气了?”

我冷着脸,他突然将手伸到我嘴边:“你划破的,负责!”

我脑袋一空,难道是想让我给他舔干净。

果然,他说:“舔干净。”

这话一出。

我硬生生咽下最后一口气,彻底昏死过去。

昏死之前,我恍惚听见他的同伴说:“延之,你疯了!”

……

我醒来时,周围漆黑一片。

旁边突然有人说话:“瞧这样子,这姑娘高烧不退,恐怕治不好了。”

“你都没治,就知道治不好了?”年轻男子温润的声音带着些许压迫感,“先给她治着……”

那瞬间,我心情复杂。

待大夫走后,我语气低落地说了句:“谢谢。”

那人笑了,又开始逗我:“找大夫花了十两黄金,你一句谢谢就完了?”

昨晚这个人,想让我做外室,这对女子来说,无疑是羞辱。

我气恼道:“麻烦公子把我送回家中,这黄金十两家父会赔偿公子的。”

他笑得不近人情:“你家人会给你治病?”

他洞穿人心的本事让人害怕,也很讨厌。

我想要治好眼睛,目前只能依仗他。

我探了探那人的脸,怼着脸亲了上去:“公子,这段日子多谢你照顾了。”

空气突然安静。

他大概是没料想到,我会这般大胆。

耳边传来轻轻的关门声,丫鬟从门外踏进来,窃窃私语:“咦,主子步伐匆匆要去哪里?”

“可能天气热吧,都闷红了。”

我愣了愣,我还没见过登徒浪子脸红的。

……

我在这间院子里住了下来,沈家从未找过我。

这段日子,我见了无数个大夫,喝了许多难喝的药,走路时绊倒了很多次。

我从不难过。

可有一天,大夫们说,治不好了,真的治不好了。

我突然不淡定了。

这瞎的不仅是我的眼睛,还有我活着的希望,我娘的死,我受的罪好像都白白遭了一回似的。

如果我没被赶出沈家淋雨,我没发烧,我没变成瞎子,我一定会报复欺负过我的人。

一股凛冽之气袭来,是那人回来了。

“治得好,怎么会治不好?

“他们都是骗你的,你信不信我?

“这些庸医不会瞧,改天我给你找个更厉害的回来。”

我探上了他的广袖,那质地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吗?”

他淡淡开口:“活着,总有办法的。”

第二天,我学着拄着拐杖出门,总不能当一辈子躺在床上的瞎子。

这几日,他来院子的次数倒是多了。

我告诉他,我叫阿宁,那是我十几年都未曾用过的名字。

“阿宁,往这边……

“过来,我在这……

“嗯,倒是走得比昨日要好。”

我拄着拐杖,走一步探一步,朝有他的声音方向走去,只是偶尔有猝不及防……会绊到东西朝他身上摔去,满鼻都是刻意隐去的浮香。

我恼了:“次次都走不好。”

他顿了顿:“你再试试。”

他身上总有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我重新拿起拐杖去探路,果然不摔了。

我惊喜之余,朝面前的人扑了上去,额头上温热,一个清浅的,柔软的东西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撞上了什么?

瞬间,我明白了,撞到他嘴唇上了。

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这阵子,我要到外面办事。”

“嗯。”我眼巴巴问,“还回来吗?”

他说过,他在云陵是做生意的,开了几家茶作坊。

“少则几日,多则几月。”他调侃,“问这个做什么?”

“……”我努力想了想,“给大夫的药钱,你没结。”

“就这?”

我面露难色:“难道还有别的?”

他走了,走之前还骂我一句:“小没良心,我给你当工具人,你半句体贴的话都没……”

我踮起脚,在他喉结上亲了一口:“谢谢。”

果然瞬间耳朵清净下来,一个大男人,居然比小姑娘家还扭捏。

他离开后,小丫鬟坐在门槛上背着我在聊天。

“好几次了,阿宁姑娘走得好好的,主子为何要去绊一脚?

“我又不是主子,我怎么知道?”

我站在她们身后,心情复杂。

……

他临行前,我执意给他挂了平安符,他接过时颇有意外:“送给我?”

我点点头:“捡的。”

他语气疑惑:“第一次有人送捡的东西给我,不过阿宁下次还是别捡了,万一是某个小姑娘准备送给心上人的,那我拿着多不好意思。”

我:“……”

这平安符确实是我做的。

他走后,我松了口气,我把小丫鬟们叫过来,旁敲侧击问他的身份,结果,丫鬟们一问三不知。

最后,我忍不住问:“你们去打听打听,云陵的大臣近日谁家丢了女儿的……”

“姑娘,原来你是官家的小姐啊!”小丫鬟像是发现什么似的,“怎么会自甘堕落,给我们主子当外室?”

我板着脸将她们训了一顿。

给他们主子当外室,那叫自甘堕落?

他不过是出身商贾,身份低微罢了,有谁又是选择出身的呢?

4

我算好日子,等爹回府那日,我重新出现在沈家后门。

后娘的舒服日子,可算到头了。

当我拄着拐杖从后门跨入沈家时,一路顺畅无阻,沈家安静得像是没人似的。

我猛然觉得不对劲。

平时院里总会有人看守的,直到我的手探到了一根滚烫的木条,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间院子走水了!

果然耳边远远传来声音:“不好了不好了,西边的院子着火了,快叫老爷过来。”

火势越来越大,我眼睛看不见,挪动一寸生怕挪错了。

我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外头,我爹喘着气匆匆赶来,愤怒质问管家:“为何会突然起火?”

管家急促道:“天干物燥的,这房子又年久失修……”

我才猛地想起来,这间院子是十几年前,我爹还是沈家小少爷时,迎娶我娘过门用的院子,有人想让我和这个院子一起消失。

我被烟呛得咳嗽:“爹,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虽小,但隐约可闻,我爹着急道:“珠儿在里面?我好像听见了珠儿的声音。”

我刚想再喊,另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硬生生插入:“夫君,你还管这房子?你快去看看连儿吧,她割腕自尽了,那个血都沾满了整张床……”

我爹像是没听见后娘的话,执着道:“这院子里好像传来了珠儿的声音。”

后娘颇为咬牙切齿:“这火势如此大,根本没有声音,你别发疯了。

“再说,你那叛逆的大女儿都离家出走了,说不定在哪里逍遥呢,你快去看看连儿吧……”

我爹大概是相信了。

我听见他说:“这死丫头也不懂得回家,气死老夫了,还把连儿害成这副鬼样子,当初就不该把她生出来的,真是家门不幸!”

他们走远了。

我彻底心寒,听见父亲说,我的出生,是家门不幸。

我咬着牙在热浪中摸索着地面,终于摸到一条缝,推开后,是一个隔绝的小地窖。

幼时,我喜欢藏起来让大人找,祖母疼爱我,便让人在母亲的院子里挖了个地窖,还告诉我:阿宁,你躲在里面,我们谁也找不到你。

这个地窖救了我一命。

大火在地上烧了整夜,而我蜷缩地下,记忆中的父母逐渐死去,沈家,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等我爬出去时,外面正在下雨,把灰烬冲得干干净净,我拄着拐杖走一步探一步,避开人,离开了沈家。

下人全在重修被黑烟熏坏的屋梁,根本没注意到我。

“昨晚老爷的火气大啊,休书都写好了,你说说,夫人到底犯什么事啊?

“听说大小姐被活活烧死,连骨头都烧成灰了,平时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这是秦家的外孙女,原夫人留下的独女啊。

“大小姐不是早就畏罪潜逃躲到外边去了吗?”

“这谣言你也信?”声音逐渐压低,“听说院子的灰烬里发现了大小姐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都烧得瞧不出花样了。”

我走在孤巷里,脖子上空落落的,身后有人一步一步跟踪我。

那人开口:“大姐姐,是在找你的长命锁吗?”

是沈连珠,她能说话了。

“你别装了,长命锁是你故意扯掉,用来陷害我娘的吧?

“故意又如何。”我笑得阴沉如水,“火还是我放的,不也没烧死你们。”

沈连珠听到这话,气得直瞪眼珠子,命婢女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道:“沈洲珠,我被你害得生不如死,你又害得我娘一败涂地。

“你不配活着。

“我要杀了你。”

婢女下了死劲要掐死我,我喉口腥甜,将早就藏在手中的珠钗插入婢女的心脏,血溅在我的脸上。

她居然死了。

沈连珠花容失色,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沈洲珠杀人了。”

我皱眉,下意识想捂住她的嘴。

在我愣怔之间,一辆马车悄无声息靠近,轿子里伸出的一双修长场如玉的手,将我横空提入轿中。

那一瞬,飞针入喉,沈连珠的喉咙猛地吐了口血,喊叫声戛然而止。

她脸色苍白,像是见鬼似的。

我直直撞入了那人的怀抱,暗香浮动,他身上的温度让我鼻子一酸:“阿宁,我说过,外面很危险的。”

我仰头,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我知道世上大多数是普通人,也料想过他容貌普通甚至丑陋,唯独没想过他会长得像神仙,气质清贵,面容雅逸。

难怪他有十七门小妾。

马车上的帘子猎猎作响,他没注意到,我的眼睛早就好了。

我握住带血的珠钗,微微颤抖:“我刚刚杀了个人,你放我下来,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姑娘。”

他该知道的,我杀了那个婢女。

他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放缓了语气:“这个时候,别讨论这个了。”

“只不过这钗子。”他掰开我的手,声音阴冷入骨,“我先替你收着,你下次想要杀什么人,再来和我要。”

我恍惚了一下:“下次?”

他想和我狼狈为奸吗?

“这次外出,我带了个东西给你。”他将东西递给我,“拿稳了。”

一个冰冷的瓷器贴近我的掌心,我起初不知是何物,细细摩挲着那纹路,已经热泪盈眶。

是我娘。

果然,他说:“这是沈君的原配发妻秦淑莲的骨灰,我瞧着孤零零摆在祠堂里,便拿回来了。”

时隔十余年,她终于回了云陵。

我小心放下手中的骨灰坛,把脸转向在原地站了许久的男人:“你是谁?”

他说自己做生意,可衣物上总有股淡香,商人没有用香熏衣的习惯。

我以为等不到答复了。

他若有所思:“这重要吗?”

我执拗点点头。

许久,那声音清清冷冷的:“我叫顾瑾玉,是定北候府的世子。”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可惜啊,我见过顾瑾玉的,他骗了我。

我重新抱起骨灰坛:“顾世子,麻烦你将我送到秦尚书门前吧。”

5

沈家祠堂配不上我娘,我要把她带回秦家。

“世子,你派人送我去就好。”我刻意疏离,“不必陪我。”

我说不要,他也不强求。

我踏入马车前,听见他问下人:“为何她总是忽冷忽热的?”

“主子,阿宁姑娘只有想利用你的时候,才会热一下,你早就知道的,属下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我面色不改地上了马车,路上,我心情凝重。

世人皆知,秦家痛恨沈家,老死不相往来,恐怕这一去,会被扫地出门。

秦府门前,我犹豫许久,正准备回头却发现身后之人不知站了多久,他淡淡地看着我。

他居然跟来了。

我假装看不见撞了他一下,踉跄站起时说:“顾世子,我们在此地告别吧,感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若日后有机会……”

他撩开眼皮子:“该当如何?以身相许?”

沉默片刻。

我闷闷地:“必有重谢。”

“可。”他笑,“等阿宁进去,我就放心了。”

我硬着头皮踏步向前,拍响了秦府的大门。

我娘出身于云陵秦家,世代为官,祖父曾任户部尚书,各个舅舅们也身兼要职,可谓显赫。

门童通报后,让我进去了。

我带着骨灰坛,被一群人簇拥着,身边不断有人传来责怪,感慨,讽刺的声音。

“我早就说过,沈君此人不靠谱,可你娘偏不信,瞧瞧这落得个什么下场。”

“你娘啊,就是太倔了,要是当年狠下心与姓沈的和离,恐怕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这都嫁人了,怎么还能回秦家祠堂?”

我连忙跪下,面目乖巧。

不管旁人说什么,都连声应是,屈辱算什么,只要他们愿意给我娘腾个位置。

终于,有道声音威严苍老:“罢了,祠堂不缺空位,秦家的女儿自然要回秦家。”

我知道,那是我外祖父。

我连忙朝着声音的方向磕了个清脆的响头:“谢谢外祖父。”

这声外祖父让他连连称是,我长跪不起:“阿宁有个请求,求外祖父给阿宁治病。”

众人皆惊:“眼疾?”

我目光空洞:“瞎了。”

秦家人啧啧摇头,许是觉得我可怜,简直将我爹骂得祖坟冒青烟。

外祖父皱眉:“你若愿意和沈家断绝关系,秦家收留你也并非难事。”

我跪下重重磕了个头:“阿宁愿意。”

在秦家休养几日后,沈家听闻我投奔秦家,派人来接,被秦家赶出去了。

我爹亲自登门道歉,被我那武将小舅舅指桑骂槐说晦气,气得脸都气绿了,也没见到我一面。

这事在云陵闹得沸沸扬扬的,原本沈家低调回云陵被重用,这下倒好,谣言像堵不住的污水,堵住了我爹升官的路。

“沈君啊,他娘长公主助纣为虐,他毒害发妻,祖上根基不正啊。”

“娶妻不贤,大姑娘眼睛都被沈夫人毒瞎了。”

“别碰沈家的姑娘,他爹是有名的负心汉,她娘是个毒妇,想来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些话,我都一一听下了。

我娘死得不明不白,前尘往事久了,便没人会在意了。

外祖母说,其实我长得像母亲的大姐多一些,那逝去的先皇后,温婉又大气。

我敛下眉目,静静垂首听着:“我听说,秦家的姑娘又要入宫为妃了。”

这话一出,果然秦家的姑娘们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个个愁眉苦脸。

如今的皇帝都快四十了。

他最爱的先皇后早逝,每年选秀都要找与先皇后相似的女人,可最像的,还是秦家的女儿。

十几年来,秦家陆陆续续将几个女儿送入宫中,个个都是宠了一两年就冷落。

今年皇帝暗示过秦家多次,又该送妃子进宫了,这次,是秦家的五孙女进宫。

而我说这话时,五表姐脸色苍白,显然是不愿去陪那老皇帝。

我眉目温顺:“祖母,母亲让秦家丢了脸,阿宁心中有愧。”

其他几个秦家姑娘暗嗤:“虚伪,嘴上说得好听,倒是一件好事也没做过。”

我忽略那些闲言碎语:“既然阿宁长得像先皇后,我愿意代替秦家女进宫。”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外祖母满脸讶色:“你愿意进宫?”

“阿宁愿意。”

外祖母笑着说:“这事,我得和你外祖父商量,你愿意是最好的。”

我点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傍晚,我用膳时,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正是今日的五表姐,她冷着脸说:“沈洲珠,你到底有何目的?为何还要替我们进宫?”

“表姐,我并不是替谁进宫。”我让人点了熏香,这个味道……和那人身上的香很像,“圣上未必不是我的如意郎君。”

从踏入秦府起,虽然秦家人脸上不说,可终究是看不起我的。

离去前,五表姐突然转身,朝我行了个礼:“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我微微颔首。

那日我亲眼瞧见,她和陈侍郎在墙头上隔空说话,眉眼间娇憨,而她喜欢的人静静听着她讲话。

相爱之人白头偕老本就不多见,她不该进宫的。

余香袅袅。

我望着香炉,轻轻拨了拨,外祖母的丫鬟从门外跨入,眉梢染着笑意和我说:“表小姐,秦老夫人说,您进宫的事安排妥当了。”

我微微颔首。

女子若身如浮萍无依无靠,那只能倾尽所有去争取些立命之本。

不至于,被赶出家门如丧家之犬。

被赶出沈家那晚的雨太大了,浇灭了我此生的幻想。

6

一个月后,秦家选好日子将我送进宫,恰逢太子选秀,是宫里的大日子。

皇帝虽渣,但对儿子极为上心。

但太子荒唐。

他及弱冠那年,帝后为他赐婚,满朝大臣和女眷都来参加夜宴,各家女儿都做好了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准备,唯独太子迟迟未到。

等来的是太子内侍,哭着拿信跪倒在帝后面前:“奴才没用,太子听闻衡州水患,和顾小世子连夜策马去衡州治水患了。”

这些年,皇后一厢情愿给太子选妃,可这倒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被人用小轿抬进宫,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只要记载在册,那我就会成为皇帝众多女人一个。

恰逢太子选妃,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刚入宫的新人。

我刚被送到后宫门前,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姑娘娇斥:“站住,你们是新进宫的美人吧?”

领路的太监一愣,点点头,那姑娘说:“这个轿子我要了。”

这跋扈的语气让我轻轻皱眉,我开口:“不知贵人是谁?”

她身旁的嬷嬷插嘴:“你管我们是谁,我们急着用轿子去参加太子的选妃宴……公公,后宫里的新人多得去了,万一我们小姐是未来的太子妃,你耽搁得起?”

小太监唯唯诺诺说先去禀告大总管,太监走后,便只剩婢女和我了。

那姑娘像是等不及了,命人说:“去把她拖出来,这轿子我先用。”

一双手将我拖出来,我眉心微冷,还没进宫便被人羞辱了一番,抬头瞧见惹事的人,我僵住了。

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这是当年撞入顾瑾玉怀中的姑娘,他的青梅竹马阿嬗,我皱眉:“你去选妃?”

她奇怪看我,坐上我的轿子:“管那么多,你一个身份低贱的小美人,不如好好想想你以后的路怎么走——”

皇帝太老了。

入宫哪怕盛宠,也没几天好日子,她下意识觉得我门楣不高,是大臣们送进宫讨人欢喜的玩物。

我像是找路魔似的揪住她不放:“那顾瑾玉怎么办?”

“他喜欢我,我就该嫁给她吗?”她嗤笑,“本小姐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你管得着?”

我竟不知心里作何感受。

世人皆知顾瑾玉与卫嬗青梅竹马,他等着娶卫嬗入门而拒绝了家族的安排,可如今却是等了这种结果。

卫嬗居然喜欢太子。

当初,定北候夫人不能接受卫嬗有二心,才逼顾瑾玉去相看其他女子。

我看着她眉间满是跋扈,笑道:“卫姑娘,太子选妃重要,可在皇宫滋事也不好,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坐到我轿子上,先送姑娘去选妃宴,后面再送我去昭华殿……”

卫嬗点头:“算你识相。”

轿子小,卫嬗独坐一乘,别说婢女,甚至连我都没得坐,我让车夫下来,坐在了驽马的位置,笑道:“姑娘,日后成为太子妃,不要忘了我。”

她满脸高傲:“那是自然。”

我轻轻挥动着鞭子,故意带着她在宫中绕圈子,将她带到了离选妃宴更远的地方。

我眯着眼,这过了七八年,皇宫倒也没变样,一个宫殿前,我让卫嬗下车:“到了。”

她落轿后,突生疑窦:“不对,这地方人怎么那么少……”

“你现在才发现啊。”我诡异感慨,“卫姑娘,你这个脑子不适合当太子妃。”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可晚了。

我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她还没来得及骂我,我驶着马车一骑绝尘。

身后传来卫嬗的惊恐叫声。

我不回头都知道,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拖住她的脚,她嘴里喊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都那么大了。”

卫嬗惊恐大叫。

这一叫,冷宫里的老女人脸色一变,突然甩了她一巴掌,叫嚷道:“好你个刷马桶的小翠,是你害死我女儿。”

卫嬗的惨叫声冲破天际。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小翠,你是皇后,你还我女儿。”

这一幕过于熟悉。

我不知,卫嬗能不能脱离这疯女人的魔爪。

当年,我走过这处冷宫,这个先帝的冷宫废妃冲出来将我抱走囚禁在冷宫里,将蛇抓给我玩,哄着我吃老鼠肉。

我不玩,她就打我,我想跑,她掐着我的脖子问是不是讨厌她。

我仍然记得被救那天,少年清冷如头顶上的月,他背着我,告诉我别走那条宫道,我什么都记不住,唯独记住了顾瑾玉那张脸。

那会,他是太子侍读。

如今,七八年过去,他从未记得这种小事。

我驶着马车回到原地。

宫女和小太监都急坏了:“姑娘怎么能擅自乱跑呢?”

“最近太子选妃,皇上估摸会被太子气得吃不下饭。”

“淑妃娘娘让你先住她的椒房殿,可别触了霉头。”

我乖巧点头,他们口中的淑妃,是十年前秦家入宫的女儿。

7

前往椒房殿的路上。

我在狭窄的宫道上与皇帝撞上,抬轿的太监都进退两难。

好在,皇帝并未注意到我,他怒气冲天边走边骂:“太子选妃那天,将太子绑着参宴,朕亲自强扭的瓜,没有不甜的道理。”

老太监哈腰苦笑:“皇上别气坏身子,太子殿下自小执拗,他只是想找个真心待他,不慕荣华富贵的姑娘做太子妃而已。”

“朕都没遇见过这种女人,他这个逆子又怎么会遇得见。”

“太子能不能遇到真心人,奴家不知道。”老太监感慨,“但陛下曾经得到过先皇后的一腔真心,这件事,奴才可永远记得。”

皇帝面色一滞:“太子年纪轻,总觉得好好护着守着一个人便好,可他不知啊,真心人难得。

“当年朕为太子,总觉得爱我者甚多,可一朝落难,只有太子妃为我闯入敌军为质,可惜……淑儿走得太早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对她。

“朕和淑儿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是真的,可太子又不喜卫嬗,不然,朕瞧着他们也合适。”

老太监笑得狗腿子:“这这……这强扭的瓜,扭着扭着就甜了。”

我腿脚酸麻,忍得难受,这皇帝还在对着空气伤春悲秋。

老太监没过多久,便发现了我的轿子:“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偷听?”

我脸色难看落轿,正准备跪下,却见皇帝脸色恍惚,他试探性喊了句:“淑儿,是朕的淑儿回来了吗?”

果然,我长得很像先皇后。

我敛下神色:“皇上,我叫沈洲珠,是先皇后的外甥女。”

一举一动,甚至我连眉间的神色都模仿了个九成,这张脸,就是我进宫的最大的筹码。

皇帝眼眸沉沉:“是秦家送进宫的姑娘吧,今年几岁了?”

我回:“十六。”

皇帝思索:“有点小,但也合适。”

老太监在一旁拍马屁:“年纪小好啊,身段软,性子可以调教。”

皇帝继续道:“你祖母是长公主,但朕是过继来的亲王,虽有些亲缘关系,但关系不大。”

老太监接腔:“顶多算个远亲,也合适。”

我听着两人的一来一往的对话,胃里翻江倒海,但告诉自己,再忍一忍。

但来都来了,我低眉顺眼:“皇上说合适,那定然合适。”

老太监对我评头论足:“皇上,你瞧瞧,这秦家多懂事,又给您送姑娘。”

这话一出,皇帝冷笑,踹了一脚太监,训道:“你倒是把朕想得禽兽。

“秦家近几年糊涂。

“她这个年纪,还不如朕的二公主大,而朕早就看开了,淑儿再也不可能回来。”

老太监狼狈跪下:“是是是,奴才这就把这姑娘送回秦家去……”

皇帝满脸怒色,又踹了一脚老太监:“送都送进宫了,哪有出去的道理,把她关起来,等太子的选妃宴那日,押过去选太子妃。”

我满脸疑惑:“?”

这情况似乎跟我预料得不太一样。

帝王高高在上睨着我。

“你既然长了这张脸,从现在开始,你就得记着……

“你喜欢太子数十年了,对他死心塌地从不二心。

“若是让太子瞧出了端倪,你沈家在云陵别再想有立足之地。”

我一惊。

皇帝是想让我演戏骗太子?

沈家无立锥之地,这不就是我最喜欢的?

8

我被送回椒房殿时,脑子还是晕乎乎的,名义上,我还是皇帝新抬进宫的美人。

老太监提醒我:“这两日,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让太子喜欢上你。”

我:“……”

皇帝都没法强扭的瓜,让我去扭了?

选太子妃前一日。

皇帝突然踏入了椒房殿,指名道姓让我陪着赏花。

“你长得像朕的淑儿,云衡长得像朕。

“你和太子在一块,朕总觉得,像极了当年的朕和先皇后。

“日后你和太子诞下子嗣,朕也能瞧瞧,当年若淑儿没走,我们的孩子该长什么样子。”

我苦笑,这皇帝年老不喜欢找替身,开始给儿子找替身了。可我连太子的头发丝都没见过,他大可不必磕得如此快。

皇帝恩威并施:“若你能生下皇孙,朕保证你将会是九州最尊贵的女人,若不能……你不会把朕的事搞砸吧?”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皇上,我会尽力的。”

其实,我是心里的底,像个无底洞似的。

皇帝总算安心,笑着离开椒房殿。

整个椒房殿都震惊了,连我的小姨母淑妃也说:“皇上来时,怒气滔天,没想到你倒是颇得盛宠。”

我:“……”

皇帝老儿只是向我炫了把他当年和先皇后的狗粮而已,什么都没做啊。

一时间,整个宫都沸腾了。

“皇上宠爱新入宫的珠美人”这件事,让无数宫妃朝椒房殿涌来,我为避嫌,自己提着箭出门了。

听闻太子喜射箭,那我便学。

这几日,略微精通。

我坐在墙头上射树上的叶子,低头一瞧,一个鬼鬼祟祟的太监准备钻狗洞出宫。

我拉弓,放箭,本想射中他旁边的石头,吓一吓他。

可箭有自己的想法,竟朝太监的脑袋射去,我吓得从墙头跌落在地,吃了满嘴的灰尘。

那小太监倒是身手极为矫健地避过。

我松了口气。

那人回眸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冰碴子咔嚓碎掉的声音,这个人长了张俊雅的脸,眸光淡淡的,乌眉黑眸。

很凶。

他挺拔的身躯上穿着宫里太监服,看纹饰等级还不低,只是那腰间还挂着我给他的平安符。

我艰难开口:“好久不见。”

我以为,他骗我是顾瑾玉,是不够真诚,如今看来,是有难言之隐。

他居然是个太监。

9

“如你所见。”他握住那支箭摩挲,笑得不确定道,“刚刚是想置我于死地?”

这误会大了啊。

谁能想到这箭不偏不倚朝他后脑勺的命门。

“我……我练箭。”

“你不喜射御,那为何要练……”

我一愣,竟无言以对,总不能说为了太子的另眼相看。

他余光落在我身上。

今日我穿了宫裙,按照惯例挽起了宫妃的发髻。

“原来阿宁喜欢这般泼天的富贵。”他笑意不达眼底,“那往日倒是委屈你了。”

他敏锐如常,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他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我胸口闷着口气:“我的事,不要你这个小太监管。”

当断则断,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我千里迢迢从洲诸将你见娘带给你,本以为你会开心,而你利用秦家的旧情进了宫,现在又想杀人灭口,沈姑娘未免太聪明过头了。”

我猛地抬头:“我杀谁,也不会杀你。”

他眉眼冷静,眼圈甚至微微泛红,句句戳心:“自你进宫,你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知道。”我抬头,硬着头皮笑,“前些日子承蒙你照顾,日后我总归是欠你一个人情的……”

“人情?”他步步紧逼,“能欠我人情的人可不多,你还得起吗?”

他太高了,往日他都是微微弯腰与我说话,而今日,并未弯腰。

我只能平视他的喉结。

我皱眉,伸手去触碰他的喉结,这一碰,倒是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不是真的太监。

那喉结之上,贴了一层厚厚的东西覆盖住了那凸起。

他抓过我的手:“别碰我。”

可我抽回手,他又不愿意了。

可那又怎么样,我决定进宫那刻起,前尘往事悉数被我抛却脑后。

我这样,只会害了他。

我脸色淡淡的:“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你从不对我真心相待,你说自己是顾瑾玉,可顾瑾玉是我自小喜欢数十年的人,我又怎么不知他长什么样?”

此话一出。

空气都寂静了半分。

他怒而反笑:“你还喜欢顾瑾玉?”

“喜欢。”我一口咬定,“顾瑾玉在前,无论你是谁,我都不可能喜欢你。”

生怕他不信,我埋头又添了句:“往日亲你一口又怎么了?不过都是利用而已。”

面前的男人眉目寡淡,可那眼神仿佛却拒人千里:“那这个平安符呢?”

这个平安符,是我偷偷在被窝里做出来的,那会我的眼疾尚未痊愈,忙里几个夜晚,他应当是不知道的。

“我给顾瑾玉做过很多次。”我敛下眉目,“一个平安符而已。”

“那便是给我也做过。”他脸色和缓,“沈洲珠,你也给我做过平安符的。”

我不说话,也不敢看他。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做平安符。

长这么大,第一次希望有人能平平安安归来。

“就算我还不是皇帝的女人。”我鼻子一酸,“可我也从未想过和你在一起。”

他猛地抬眸,眉目间不动声色,可眼里却藏匿了些许欢喜。

“你问我,为什么学射御之术。”我语气毫不客气,“现在我告诉你,为了太子。”

“太子喜欢射御,那我便去学。”

“我从来不是你认识的阿宁,我只是沈洲珠。”

他带着些许冷嗤:“太子?你一不知他容貌,二不知他品性,更不知他是否心有所属,你倒是愿意同他过一辈子。”

他还看不起太子。

我冷声道:“我见过太子。”

当然,当年太子幼时,爬过我墙头的,那个金衣玉袍的小公子长大,应当长相不俗。

我朝不远处那朵开得正好的洛阳红一指:“太子容貌如同这牡丹般,雍容华贵,自显风流,他小时候还给我送过糖……”

那朵牡丹突然被人折断了茎。

我拧眉:“我说的事实,你再气也比不上他。”

我正欲转身就走,手却被他拉住了,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是想见太子?我带你去瞧瞧?”

他摇了摇腰间的玉佩,上面赫然写着“李全福”。

李福全,内宫大总管,因自小在太子身边服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少想要成为太子妃的女子都拼了命地阿谀奉承。

“我不去。”我摇头,“李公公还是担心自己吧,可别让人发现你不是公公,保重。”

可我腰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他笑:“跑什么,都说带你见见太子。”

10

清心殿,太子的寝宫。

我站在屏风之间,亲眼瞧见衣袍华丽的男子正在照顾一个女子。

女子脸色苍白地躺在美人榻上,重重帷幕下,那女子长相与卫嬗一模一样。

她被人救出冷宫了。

但病得不轻,宫人将瓷碗捧到她面前,可她疑神疑鬼尖叫:“不要靠近我,拿走……快拿走,有蛇,我不喝。”

旁边的男子颇有耐心:“阿嬗,这药里面什么都没有,把药喝了。”

一声清脆的碎响,瓷碗被卫嬗打碎,宫女们齐刷刷跪下,身材魁梧的男子咬牙切齿,“阿嬗,告诉我,是谁害的你,我去把她找出来碎尸万段。”

我浑身微颤。

卫嬗捂着脑袋,手执画笔抱头痛哭:“头好痛,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我松口气,屏风之后,浮动淡淡的香,那人凉凉开口:“卫嬗是皇后看中的儿媳,性格刁钻,若太子不喜欢你,你只能自讨苦吃。”

可我并不是担心这个。

我担心卫嬗见到了我,将我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继续笑道:“选妃宴连连推迟了数日,其中缘由便是卫嬗的病,你的胜算并不大,这样,你还要嫁给太子?”

他说得不多,点到为止。

可他也并不知道,皇帝打算把我直接赐给太子,可如今我与卫嬗交恶,恐怕日后日子不好过,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我求你。”我抬头,“你会帮我吗?”

他斩钉截铁:“不会。”

“那你不必劝我。”我轻轻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双手负于身后,随意的动作,却雅致风流,许久,直到他说:“这太子值得你处心积虑,而我不值得吗?”

我想了想,笑:“你们从来不一样,李德全,你是一个很特别,很好的公公。”

“……”

殿中响起尖锐的瓷器滚落在地的声音,太子的声音传来:“李福全,狗奴才,还不快滚过来!”

满室寂然,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喘。

我听到“狗奴才”那刻,皱眉:“快去,他在叫你。”

而他却撩开眼皮子:“不去。”

“哪有你这样当奴才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手被牵起,他眉目寡淡,“那我今日便不做奴才。”

一路上,我额头上沁出了不少汗,正费心脑子想躲过诸多禁卫的追躲。

他催:“快点。”

我躲闪在墙角:“不,你别冲动,外面好多禁卫,别让他们发现。”

结果,一只手将我从墙角里扯出来,我躲躲闪闪着被暴露在众多禁卫眼中。

我如临大敌。

却不料,禁卫军们不约而同转身,窃窃私语:“东郊那头好像没巡视过。”

“对对对,那还不快赶紧去!”

瞬间,原本密密麻麻的禁卫军消失在原地。

我疑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言不语,手细细摩挲着“李德全”的玉牌。

早听闻,李德全服侍太子,深得太子器重,位高权重,如今一看,果然连禁卫军也要忌惮几分。

可这宫殿偌大,若不赶紧逃走,恐怕还会有更多的禁卫,情急之下,我瞧见一丛芍药花旁矮矮的狗洞,突然就走不动路了。

我拉住他,眼神晶亮:“从这里跑,快一点……”

他余光瞥了一眼狗洞,明显不想。

“你高贵,你冷傲,那我自己去钻了……”我早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公公,后会无期。”

我被人拎着衣领拖了出来,天旋地转间,鼻尖一阵浮香,我被抱在他怀中。

“这狗洞后有十条恶犬,太子养的。”他的声音温润,冷白的耳垂浮现淡淡的粉,“我抱着你安生些。”

“……”

我想起狗洞后的十条恶犬,连连拒绝:“不行,太子养的狗肯定凶恶至极,我们还是不要钻狗洞了。”

可他像是没听见似的,抱着我钻进半人高的洞口,吓得我搂紧他的脖子。

片刻后,我看见数十条狗崽子咧开嘴围着我摇尾巴,还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恶犬?”

我忍了又忍:“你说的恶犬?”

他笑而不语:“这狗虽小,但本性凶恶,是恶犬没错。”

“……”

我定定瞧着他,抬手,朝他俊俏的脸上甩了个响亮的巴掌:“吓我很好玩,对吧?”

刚教训完,我转头就走。

结果走了几步,视线落在不远处,浑身僵硬。

不远处,站着一道挺拔俊秀的身影,墨发玉冠,他面色并不太好,甚至有些苍白。

是顾瑾玉。

我千算万算,却忘了太子府上还有个时常来访的顾瑾玉。

不行,不能让他瞧见我和李德全在一起。

我心口微沉,往后退了一步,却硬生生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动弹不得。

“这路可是你自己选的。”他意味深长,“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从他面前走过了……”

“放开我。”我急了,一口咬在男人的臂膀上,“我要选妃,你又是太子心腹,这事让顾瑾玉看见我们纠缠不清没有好结果。”

说完,我后悔了。

我与他分明清清白白,可此话一出,倒像是有些什么。

可他笑得像只大坏狐狸,单手将我扛起,朝顾瑾玉走去,我低声威胁他:“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咬死你。”

“那我倒是想试试,被你咬死是什么感觉。”

我踉跄中被扛着走,路过顾瑾玉时,双目对视间,我羞愧难当几乎想要去死。

上次还口口声声逼他娶我,结果这次又在别的男人怀里,这放谁身上不得骂一句水性杨花。

顾瑾玉脸色苍白,没头没脑冒出一句:“阿嬗,在等你。”

也是,他一个太监玩忽职守,不伺候主子,胆子可大了。

“我从未让人等过。”他似乎话中有话,“让开,你挡到我的路了。”

我心跳如雷,一个位高权重的太监抱女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我身上还穿着皇帝宫妃的衣裙。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之事,定然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不知走了多远。

他将我放下,露出手腕上那个清晰的咬痕,咬得有些狠,沁出了不少血珠,是我刚才咬的。

他说:“疼,好疼。”

活该,这点小伤,他还一副受伤的神情是等着我哄?

“那你有本事咬我啊。”我平复如鼓的心跳,心里虚得很,“李公公你位高权重,自然不懂我有多怕死。”

他意味深长:“我没本事。”

天边霞光映落宫墙,两人的轮廓甚是不清晰了。

“我敢把你光明正大抱出去,那肯定能保你无虞,不过你将我咬得如此狠,该怎么补偿我?”

我心里冒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想了想:“舔干净。”

“……”

第一次遇见时,我划破他的手,也是让我舔干净。

我凑近他的手腕,接着……再一口重重咬下去,扯走了他系在腰间的平安符:“忘了我吧,世上只有沈洲珠,而我无阿宁。”

“忘不掉,你又奈我何?”

我迈着碎步转身离开,听到这句话,差点跌倒,再也不敢回头。

“李德全,谢谢你,可我要嫁给太子的。”

11

我跑回了椒房殿。

淑妃的婢女告诉我,皇帝又找我赏花。

我心情忐忑,可触及皇帝那张和蔼的面容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皇帝赏的是牡丹,比今日那株洛阳红更名贵的魏紫:“太子是朕亲自养育长大的,平日清心寡欲,你若是能勾引得了他,这辈子他估计都放不下了,每每想起云衡,朕都觉得自己是个育儿人才。”

每一个字几乎都往我的肺管子上戳。

皇帝明知萧云衡是情种,他不喜卫家,就让我去撬卫嬗和太子的墙角,还沾沾自喜告诉我,太子被他培养得专情不好撬。

“可他要是他得不到想要的,那便是摧毁也不会拱手让人,就像朕偏爱这牡丹,可从不会让它在枝头供人观赏,而是……”

他动手拔起那棵牡丹。

我:“……”

这动作有些许熟悉。

皇帝拔掉牡丹后,走了,淑妃瞧着皇帝的背影,崩溃大哭:“狗贼,本宫的魏紫又被偷走了。”

我心虚摸了摸鼻子。

听闻秦皇后生前最爱魏紫,可魏紫极难产出,宫中无人能养好,唯有淑妃日日精心照料,才有几株,只是每逢花开,皇帝就会到淑妃宫中喝茶聊天,顺便将一颗颗魏紫拔走。

据说,每年魏紫花开季节。

整个云陵只有秦皇后的坟头能有魏紫花开,都是皇帝亲自插坟头上的。

淑妃娘娘难过得一日吃不下饭,我想尽办法去哄她开心,她反倒劝慰我:“罢了,姐姐喜欢,我也喜欢,皆大欢喜,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只是可惜你啊……你长着这张脸,出生时就该毁掉它。”

我沉默。

她给我拿出一封信:“洲珠,这是你家人托人送进宫的。”

我拆开,沈家对我还有什么可说的,父亲的字迹跃然纸上:“吾儿亲启。”

信中说,沈家的嫡次子患病,郎中看过无数,可依旧治不好,我爹说我颇得圣宠,让我从宫中请个御医回家治病。

我越看越心寒,这封信半句未问我处境,却句句心系幼弟。

我将信放在烛上燃尽。

淑妃在旁边喝茶:“这事不难,如今御医都在太子的清心殿,你若想帮一帮沈家,我便让人捎句话去太子殿上捎句话……”

我摇摇头,说:“谢谢娘娘,不必了,当初我踏进秦家时便发过誓,此生再与沈家毫无关系,只是洲珠有一事不明白,既然太子心有所属,为何还要举办这太子选妃宴。”

“这卫嬗啊,是皇后给太子挑中的童养媳,可惜卫家不被皇上所喜,太子随皇上,对娶卫嬗一事表意不明,太子年纪不小了,若是这次选妃太子仍是挑不出心仪的姑娘,那太子妃便是卫嬗。”

难怪初遇卫嬗时,她态度跋扈,仿佛是自己已成太子妃。

可我喝了口茶:“可我倒觉得这太子,是喜欢卫嬗。”

整座皇宫中的御医都等在清心殿待命,亲自照顾发起疯的卫嬗也无半句怨言,这份爱,不会比顾瑾玉对卫嬗的少。

皇帝将我贸然安排给太子,恐怕会被太子和卫嬗齐齐恨上,日子肯定不好过。

淑妃瞧我心事重重,安慰我:“你本就不该进宫的,是秦家害了你。”

思及此,我朝淑妃跪下,艰难开口:“娘娘,其实我和皇上并未圆房。”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我让宫人退后,将皇帝与我的约定全盘托出,淑妃听得眉头紧锁,终于,她问:“你和本宫说这个,为了什么?”

我神色诚恳:“求娘娘助我一臂之力,日后我替娘娘保护秦家。”

如今秦家式微,后宫中只靠皇帝对先皇后的旧情,照顾了秦家许久,可一代天子一朝臣,而我能攀上太子这棵大树,对秦家来说,有利无弊。

淑妃敛眉:“本宫的本事不如皇上大,只能说能帮就帮。”

“谢娘娘。”我笑得乖巧。

“太子此人不显山露水,你若是想讨他欢心,恐怕得从他的内侍太监李德全下手,只可惜此人忠心耿耿,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我走神点了点头:“洲珠知道了。”

12

今年的瑞雪比往年更大。

帝后举办宴席庆贺,可宫中却冷清至极,只因淑妃带着同住的几个嫔妃去参宴了,而我顶着美人的身份,自然没有参演资格。

不过,我也无意赴宴。

我低头抚琴,这琴已经练练几日,乍一听妙觉,可仔细听总能挑出几分毛病。

我心中烦躁。

一不小心琴弦断掉割伤了手,

断了,这可是我唯一能找到适合弹这首曲子的琴,我盯着冒血的指尖,断掉的弦,竟然有种想哭的错觉。

这断掉的琴弦好似自己身不由己的一生。

指尖上的血蓦然被人用丝帕细细抹去,我才惊觉,殿中还有其他人。

我抬头,一袭月白锦衣的男人蹲下身,那长而浓密的睫毛盖下眼中神色:“断了,你哭什么?”

我只字未言,只是擦干眼泪,翻起断弦的琴又弹起来,可却被一只大掌拢住琴弦,竟然硬生生将琴弦从中间齐齐挑断。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偷抄来的乐谱:“你又背着我去讨好别人。”

这本乐谱是上古名曲“遗珠”,中间的乐谱被焚毁,太子最近在研究将“遗珠”补齐,而我为在选妃宴上被注意到,将中间遗失的部分乐谱自行补上。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齐齐被挑断琴弦的废琴,瞪大眼睛:“你弄坏了我的琴。”

“这琴音色不佳。”他翻了几下乐谱,“配不上你编的曲,坏了就坏了。”

“我知道。”我更气了,“可你并不知道,我为找到这个琴,花了多大的功夫。”

“我赔。”他笑,“我赔给你,未来的太子妃。”

这声“未来太子妃”,旁人听了该满心欢喜,可我尴尬得红了脸,竟然把自己恶心到的错觉。

“你你你……别乱讲话。”

“好,太子妃。”

“……”

这琴是没法练练,他说,带我去见见太子。

我信了。

当我站在戒备森严上的高台上时,他伸手指了指皇宫中的宫殿:“今晚太子坐在皇后的旁边,那个就是……看见没?”

我盯着比针眼还小的人:“……”

他牵着我的手,绕着高台走了一圈:“我带你去个地方,肯定能看得见。”

他亲自打开殿门,牵着我一步步拾级而上,殿台极高,看一眼都让人望而生畏。

“抓稳我。”

高台之上,风夹着雪,我被风刮得跪趴在地,一件厚重的披风将我盖住,睁开被风雪糊住的眼睛时,可这一眼就让我震撼无比。

抬头,穹顶上挂着清冷的弯月和无数的星辰,仿佛抬手可摘。

往下是无数明灭的万家灯火,这是整个九州。

我透过结冰的冰棱看见身后容貌俊美的男人负手而来,也在静静睨着我。

仿佛云中月,水中花。

这里没有太子,他又骗了我,可这早就不重要了。

他问:“好看吗?”

我跪在高台上,点头:“好看。

“摘星台,自然是好看的。”

我震撼得说不出话,摘星台,可不是随便可进的,全九州最高的地方,是云陵皇宫历代帝王受训的地方,云陵皇帝祖训,萧家人必须要上过摘星台,那才算是萧家人。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偷偷潜了进来。

“阿宁,你能上摘星台,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知道,你离太子并不远。”

那一刻,风和雪似乎都骤停了。

我悄悄朝他挨近:“这披风,我们一人披一半好不好?”

“我不冷。”他调侃我,“我是个太监,配不上太子妃的好。”

我果断将披风摘下,同他挤作一团:“太子,永远没有你重要。”

他笑了,我从未见过世上竟有一人,如月皎洁,干干净净的。

夜深了。

摘星台极高,他牵着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极慢,极缓。

我恍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当年皇后诞下太子萧云衡后,皇帝带着他们母子上摘星台,皇后抱着幼子从高耸的摘星台跌落,连滚数十米,若不是皇后死死抱着太子不松手,太子早就摔死了。

事后皇帝不过淡淡一句:“若他们母子活不下去,那便是老祖宗的意思。”

可皇帝忘了,他当年带着秦皇后上摘星台时,不仅亲自将秦皇后抱上去,还说:“若祖宗不承认淑儿,那便是不承认朕。”

皇后入主中宫多年,若不是生了太子萧云衡,恐怕在宫中也步履维艰。

我们牵着手走下摘星台,避过来许多禁卫,可在门口处却遇见来煞神,紧闭的金铜大门背后,摘星楼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以及一群宫女太监的劝阻声。

“卫姑娘,摘星台是皇宫禁地,您不能闯的。

“奴家都说了,太子真不在上面,您到别处寻吧。”

“阿嬗。”这一声清润低沉,如冷玉般,“别上去。”

“顾瑾玉,别当我是傻子。”女子声音痛苦,“我要亲自找他问个清楚,你们都骗了我,为何我一觉醒来,太子妃就不是我……”

“你不是说,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陪我?”女子带着浓浓的哭腔,“那如果我非要闯这摘星台呢。”

顾瑾玉沉默片刻,“自然,陪你。”

……

一道简单的门,卫嬗和顾瑾玉就要闯进来了。

摘星台最早只用作观赏,根本没有可以躲的地方,擅闯摘星台者,轻者打死,重者连诛九族。

我当机立断,将身旁的男人推进角落里:“这事我有办法,你答应我,不准出来。”

“好。”他淡淡笑。

我面色凝重转身,他是太子内侍,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还是皇宫的内侍总管,可我这辈子,无论是哪一条路都不好走。

倒不如,保全一个人。

一道刺目的光从门口劈开,我看见门外,卫嬗盛装打扮,一身厚重的毛裘下红衣潋滟,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眼底微红,我见犹怜。

身后是一身黑衣的顾瑾玉。

这短短一眼,我总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好像数十年的求不得,连同当年救我于水火,将冷宫落难的我背回殿中的记忆一起封存了。

这样的卫嬗,确实是美人坯子,顾瑾玉喜欢她,也只能是情理之中。

大概是没想到摘星台内有人,卫嬗死死盯着我的脸,“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满脸茫然:“我迷路了,不知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接着被困住。”

此话一出,无数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让我想起身上的这件大裘。

这件大裘料子贵重,虽说月白色的,有心人也会瞧出长了一截,判定摘星楼上另有其人。

正当我想寻找合适的借口,准备搪塞过去时,卫嬗双目赤红,冷不丁朝我一巴掌扇过来:“又是你!我和你无仇无怨,上次就是你害我,害我没了太子妃的位置!”

我握住卫嬗手腕,凑近她耳边:“卫姑娘,别把事情闹大了,闯摘星台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你们。”

不知何时,摘星台外围了无数禁卫,甚至惊动了前来赴宴的无数大臣。

说完,卫嬗诡异地挽起唇,瞧了外头一圈乌泱泱的人群,推了我一把:“这个人……这个人擅自闯摘星台,古训有言,除了皇族出现在摘星台者,死。”

她疯了。

闯入摘星台的可不单单是我,还有她和顾瑾玉。

我看见顾瑾玉面色铁青,微冷,甚至劝她:“阿嬗,谨言慎行。”

禁卫军冷着脸拔刀,将我们三人团团将几人围住。

我深吸一口气,瞧着缓缓闭上的殿门,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下了。

他安全了。

我故而无辜:“我初入宫中,并不知道此处是摘星台,无意闯入,倒是卫姑娘自小熟知宫规,仍明知故犯,是何居心?”

这句话说得句句属实。

并非每个人都熟悉皇宫的,而卫嬗经常出入皇后寝宫,不可能不知这些规矩。

“你……你管我何居心。”卫嬗气得脸色铁青,根本无法解释。

人群中款款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眉眼与卫嬗有几分相似,可又多了几分锋利,将我一脚踹倒在地:“阿嬗擅闯摘星台是去找太子,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小宫妃,也敢谋害我的女儿,我这就将你提到皇后跟前去。”

接着,卫家人都站了出来,声称要给卫嬗一个公道。

原来卫嬗的跋扈不是宠出来的,而是家传的,难怪被皇帝不喜。

我被迫抬头,狼狈之际,泱泱人群中传来一声稚童的哭声:“大姐姐!”

循声望去,是我沈家的小弟弟,而他的嘴被捂住了,那人正是我沉默不语的爹,以及被抬为新妻的赵姨娘。

他们不想管我的死活。

正当我要被拖去见皇后时,顾瑾玉拦住了,还挡在我和卫嬗之间。

我猛然抬头:“你……”

卫嬗不可置信:“顾瑾玉,你在干什么?是她先欺负的我。”

顾瑾玉艰难开口:“她是沈洲珠。”

那一刻,万籁俱寂,甚至连禁衣卫都收了刀,纷纷朝我跪下来,我清楚地看见那群人怜悯的眼神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卫嬗身上。

我抬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瑾玉扫了眼我身上的这身大裘,别开目光:“今晚陛下喝醉了,对着群臣说,太子妃是你。”

13

夜宴,群臣进宫参宴。

皇后将卫嬗带来,并将他安排在太子的侧桌。

太子穿了身黑中带红纹的衣袍庄重赴宴,后脚,卫嬗穿着暗纹的红宫裙落落大方尾随,坐在太子身侧。

大臣这一瞧,当即反应过来。

“太子和卫姑娘真是郎才女貌,比天仙配还配啊。”

太子面无表情离席,再出现时,从上到下没一处是红黑的,甚至靴子都换成月白色。

独留卫嬗红衣醒目,众人面色尴尬中闭了嘴。

其间,卫嬗几度搭讪,太子面无表情,离得近的大臣:“两小无猜的感情就是好……”

结果,凑近一听。

卫嬗:“太子哥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太子:“不饿,不吃,别骚扰我。”

可卫嬗不死心:“你一定饿了,还是吃点吧。”

太子直接离开桌子,与远处的顾瑾玉挤一块,宴会中途,众人再回头瞧,却发现太子连人都消失了。

皇帝瞧着这幅闹剧,白了眼皇后,与众臣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却说:“云衡的太子妃,朕早有人选。”

大臣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别想了,都不是你们家的姑娘,”皇帝酩酊大醉,“可我就不告诉你们,太子妃叫沈洲珠。”

说完,倒头大睡了。

那一刻,所有大臣你看我,我看你。

“重华长公主的嫡孙女好像就是姓沈吧?”

“沈家的门第都给沈君踏平了,他连参宴的资格都没有,未来的皇后怎么能出自这种家族。”

“可云陵哪还有姓沈的大族?”

卫嬗在离帝后最近的案桌上,含泪越想越委屈,卫家人脸色黑沉,皇后打着圆场:“皇上醉了,说胡话呢,大家也不必当真。”

皇帝酒醒后,回忆醉酒时的一幕幕,沉思数秒。

众臣纷纷替皇帝解围。

“陛下,您不必烦忧,这酒后胡言乱语是人之常情。”

“是啊是啊,过去了,我们都不记得。”

“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皇帝大笔一挥,甚至拿出云陵的玉玺,嘴上念念有词:“朕是一国之君,哪怕是酒后失言,那也得做天下表率,说出口的话,哪有说收就收的道理。

“朕今日就将沈洲珠封为太子妃。

“来人,把太子绑来接旨,还有把沈家姑娘也叫来。”

卫家人和卫皇后脸色突变,还没来得及插上话的工夫。

那云陵玉玺不偏不倚盖在了圣旨上,皇帝眉目沉静,瞥了眼脸色难看的皇后,道:“皇后,今日你也将封妃的懿旨旨下了吧,让云衡知道何为君无戏言,让他今后谨言慎行。”

皇后脸色难堪地行了个礼:“皇上,这事不问问太子?”

“问什么?”皇帝怒拍桌子,“问他娶不娶你们卫家的姑娘?云衡不喜欢你们卫嬗,是他眼睛不瞎。”

一番话,让卫家颜面尽失,卫嬗几度想发作也无果。

殿中几个太监神色慌张跪在地上。

太子内侍破声大喊:“皇上,太子不见了。”

椒房殿内侍慌张:“皇上,沈姑娘也不见了。”

皇帝掀起眼皮子,满脸疲惫:“大呼小叫作甚,又不是寻死觅活的大事。”

众人:“……”

卫嬗壮着胆子,红着眼跪在大殿内:“陛下,皇后,太子哥哥自小跟嬗儿一起长大,他平时不会赌气躲事,除非遇到极其不愿的事。

“太子哥哥肯定在摘星台。

“请陛下派人去摘星台吧。”

可皇帝甩袖而走,不怒自威:“闲杂人,少多管闲事。”

卫嬗却私自闯了摘星台。

顾瑾玉怕她出事,也跟了上去。

14

一封圣旨。

我成了太子妃,嫁给萧云衡。

尘埃落定那刻,自己仿佛变成了命运的一颗棋子,被玩弄在股掌中而不自知。

禁卫长恭恭敬敬朝我行了个礼:“接到皇上口谕,既然是未来太子妃,那闯入摘星台便不算越矩,请太子妃先行到淑妃娘娘的殿中歇息。”

我敛下神色,点头。

正准备离去,卫嬗却突然拦在我跟前,绝望喊道:“不,她撒谎,摘星台里面还有人,那个奸夫就在摘星台内,她不是一个人。”

我眉目一凛,忍住割掉她舌头的冲动,冷笑:“卫姑娘,我被你诬陷害人在先,污蔑苟合在后,你想给我定罪,就请你拿出证据说话,否则你闯摘星台,又以下犯上,你又该当何罪?”

身后顿时涌起无数支持我的声音。

“擅闯摘星台,明知不可为而为,卫家的家风竟是这般。”

“太子妃是迷路,况且宫中全是太监,去哪里找奸夫。”

“一个姑娘家,说话难听就算了,还以下犯上,真是不懂规矩。”

这一反问,卫家人脸上无光,甚至恨不得将折腾惹事的卫嬗拖下去。

我笑了,原来这就是权势的厉害之处,曾经卫嬗一句话便可从我手中夺走东西,如今我说一句话,便会有人不辨是非地站在我身后。

卫嬗气得浑身颤抖,死死扯住我身上大裘。

“她身上有两种香味,一种是宫中惯用的玉梅香,另一种是贵族男子才会用的沉木香。”她一把扯过我的大裘,“你们看看这件大裘的长度,比她的身材高大不少,一看就是男式,宫人不可能拿错的披肩给她,那是别人的……”

我脸色黑如锅底。

“这个啊,给我父亲的。”我面色沉静,笑意盈盈指了指旁边站着的父亲,“几日前,父亲给我写了封家书,我猜测父亲会赴宴,沈家离宫中远,而中途下了雪,我怕他冷,出来给他送裘衣,只是天太冷,我才披上的。这事,淑妃娘娘知道,可为我作证。”

余光中,我瞧见沈君满目震惊的神情,似乎有些许触动。

“不可能,这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卫嬗踉跄后退几步,小脸上都是泪痕,“她在撒谎,我绝不允许太子哥哥娶这样的女人……”

“那卫姑娘觉得,非要毁我清白,甚至毁了那道陛下的圣旨那才叫简单吗?”我言辞冷厉,毫不留情讽刺她,“还是卫姑娘觉得,是我沈洲珠配不上这道圣旨?”

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卫家赶紧让人将卫嬗拖走,正当我以为,她要原地发疯时,耳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卫嬗,把眼泪擦掉。”皇后不知何时来了,容貌精致而威严,从凤辇上走下时,余光瞥过我,冷冷弯唇,“这事的真相如何,打开摘星台一看便知,本宫贵为后宫之主,开一扇门而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紧锁的殿门,我神情恍惚站在一旁,只觉得溺在水中般,喘不过气来。

完了。

我和他,都完了。

我敢撒谎,便是赌无人敢去摘星台内一探究竟,这天下只有帝后和太子进去。

偏巧,这时殿内传来一声轻响,接着传来脚步声。

里面有人!

皇后面容被月光照得温柔,她一脚踹开那扇门:“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后宫内苟且。”

门开了,万籁俱寂,我眼眶一热。

殿门后,他如芝兰玉树,面无表情,透过一层层的神各异的人,目光柔和地看着我。

我鼻子发酸。

李德全,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我真是个倒霉蛋。

皇后愣了愣,皱眉:“云衡,你怎么在这?”

我听到人群中起窃窃私语。

“太子怎么也在摘星台?”

“这大裘与太子身上月白色的服饰倒像是一套。”

“太子和太子妃早就认识?”

我失魂落魄,像是下了淋了很久很久的雨,突然乌云遮月,突然雨停了。

我的世界。

雨停了。

闯入殿中的小太监,出来时却变成了太子,他根本不需要我的保全,这就足够了。

在众人万籁俱寂中,他缓缓朝我走过来,牵着我的手:“母后,只有阿宁才能当我的太子妃,旁人换谁都不行,谁对她不敬,那便是对我萧云衡不敬。”

他明明只笑着的,可语气那么冷,冷到让人无法侵犯。

所有人都跪下来。

皇帝不知何时,也到了,站在无数人群的后面,静静看着我和太子并肩而立。

那一眼。

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眸中,揉碎了无数的遗憾和惆怅,最后轻轻叹息一句:“好啊,好啊。”

15

婚期定在明年的阳春三月初一。

按照惯例,我回了沈家暂住,回沈府的路依旧那么长,不同的是奴仆成群,锦绣成堆。

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婆子拦着我的马车:“等等,我是她娘。”

我扫了眼:“不认识。”

曾经发威做福的人,如今也知道何为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我后娘被休了。

自从烧了院子后,一封休妻书将她送回洲渚,可娘家嫌丢人,又把她送回云陵。

如今她在云陵无处可归,又无谋生手艺,只能乞讨度日。

轿子摇摇晃晃走了,身后传来凄厉的声音:“沈洲珠,好歹我养你了十几年,求你,求你带我回沈府看一眼小宝……”

沈府面前, 又是另一番光景, 爹携着新娶的妻子恭恭敬敬站着迎我。

而身后一群弟弟妹妹们连头都不敢抬。

我下轿,手足中少了个人:“怎么不见我二妹?”

我爹尴尬道:“前些日子,出嫁了。”

闹得满城风雨,沈连珠携婢女外出,但婢女却死了,不少人怀疑是小姐杀了婢女, 这名声不太好了。

旁边赵氏笑眯眯邀功:“周氏从前给太子妃物色过无数郎君,想来品貌家世是顶好的, 我便直接拿她物色的郎君来给她挑了……”

我笑而不语。

那群人自然是后娘周氏精心挑选的,只怕从此沈连珠会恨沈家一辈子。

而我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爹,恐怕永远都不会关心他的女儿, 过得如何。

16

又是一年惊蛰。

深夜里毛毛细雨下了许久,萧云衡拥着我, 轻声:“卫嬗, 要去和亲了。”

卫嬗这个名字, 自闯摘星台后,从未在我面前出现提起过。

唯有我大婚那日, 宫人在卫家的聘礼中发现夹着一封带血的信,是写给萧云衡的。

字字泣血,苦诉十年深情却被辜负。

萧云衡看后, 毫不留情借这个理由, 把卫家重臣的官职都给撤得七七八八。

自那以后。

卫嬗像是消失了似的, 一年后, 她却自愿和亲边蛮。

我想起了幼时古灵精怪撞入顾瑾玉怀中的卫嬗,那么小,眼里都是希望。

“顾瑾玉不拦着她?”

“阿宁,卫嬗从前并没有这么任性。”萧云衡的声音轻到轻不可闻,“她救过我和顾瑾玉的命。”

那一年秋狩。

萧云衡和顾瑾玉一伙掉入蛇洞,被无数毒蛇缠绕后晕倒,那年卫嬗五岁, 义无反顾爬进蛇窟中将两人拖了出来。

自此, 萧云衡和顾瑾玉无论做什么都会宠着她。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也去送送她吧。”

如果没有卫嬗,恐怕我与萧云衡都无法相遇。

卫嬗和亲那日, 满身红妆,自小服侍她的陪嫁丫鬟红着眼站在轿子旁,求她:“小姐, 你回头瞧瞧太子吧,他今日来送你出嫁了。”

“锦绣,他永远不会来了。”

“小姐, 这次是真的,太子和太子妃都来了。”

轿帘上突然探出一张带泪的芙蓉面, 远远看了眼萧云衡, 最后落在我的脸上:“沈洲珠,会好好对他的,对吗?”

我点点头。

远远看着喜庆的送亲队伍从我面前路过,直至蜿蜒出了云陵的城门。

那个地方啊, 山高水远,恐怕走了这辈子,再也走不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