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39 节 倾倾

第 39 节 倾倾

我养大了九皇子,他却想娶我。

少年将我堵在先帝的灵柩前,一只手攀上我的腰带。

“你疯了!”

慌乱间,我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眼底猩红,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

“冯倾倾,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1

先帝驾崩那日,我在灵堂跪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已至深夜。

灵堂前烛火忽地跳跃一下,将我骇了一跳。

后背撞上了一堵肉墙,男人的闷哼响起,一只手攀上了我的腰。

“姐姐,别怕,是我……”

林知寒熟悉的嗓音响起,将我不安的心瞬间抚慰下来。

我扭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鼻尖。

他大手一捞,将我圈在了怀里。

半晌,我颤声开口:“为何无人为先帝守灵?”

少年哑然一笑:“我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去了。”

冰凉的指尖落在我脸侧,少年嗓音愉悦:“姐姐忘了吗,我现在是皇上了,我有权的……”

在我被皇后,哦不,如今的太后押在此地为先帝守灵,勒令绝食的时候,林知寒登基称帝了。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夺嫡之争后,皇嗣凋零,在冷宫长大的他竟成了最后的赢家。

他把脑袋埋在我的后颈,语气忽地凶狠起来。

“那个坏女人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倾倾放心,我迟早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可我不想让她付出代价,我只想离宫。

十三岁被迫入宫,我熬了整整五年,总算熬死了老皇帝。

我再也不想等了。

“阿寒,放我出宫吧。”

四下死寂,良久无声。

我回身,正巧撞见少年眸中的疯狂一闪即逝。

我来不及错愕,他便已经恢复如常,柔声应道:“好啊,都听倾倾的。”

2

可我没等来将我特赦出宫的圣旨,反倒等来了太后的懿旨。

元氏笑得残忍:“先帝一人未免孤苦,冯贵人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便下去陪他吧!”

她恨极了我,铁了心要我陪葬!

原本在她的算计之下,九皇子林知寒熬不过前一年的冬日。

但没想到,我一个入宫后从未觐见过皇上的小小贵人,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我将自己少得可怜的炭火分给林知寒大半,实在太冷,两人便互相依偎着取暖。

他被推下冰河高烧不起,我便衣着单薄地躺在雪地里,让自己感染风寒。

只有这样,我才能拿到一人份的汤药,匀出一半给他服下。

元氏没有子嗣,夺嫡之争后皇子一个没剩,她本可以过继一个宗室幼子到自己名下,光明正大把持朝政。

可如今冷宫忽然冒出一个已经十五岁的九皇子。

十五岁的少年,哪里有两三岁的孩童好掌控?

她的美梦,成了幻影。

女人捏住我的下颚,指甲嵌进我的肉里,把一杯鸩酒猛地灌入我嘴里。

“喝,一滴都不许剩!”

我捂住喉咙呛个不停,腹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好像看见了快要哭出来的阿寒……

可阿寒怎么会哭呢?

这么多年来,无论受到何种折磨,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啊。

3

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剧痛,我被喉中的一口血咳醒。

“姐姐,你终于醒了……”

林知寒一把将我拽入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把我揉碎一般。

原来他早就买通了太后的心腹,将那杯鸩酒调换成了假死药。

当初立誓要保护我的少年,没有食言。

我将人推开,看着眼前出落得越发俊逸的少年,语重心长:“阿寒如今长大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抱我了。”

他眉头一拧,眼睛湿漉漉的,好生委屈,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乖顺地点点头。

“阿寒都听姐姐的……”

皇宫现在还是太后的地盘,只有林知寒的寝殿暂时安全,我被安置在这里。

晚上就寝时,林知寒一身中衣,忽然揽住我的腰,将我抱到榻上,自己翻身睡在了另一侧。

我窘迫极了。

“我……我还是睡地上吧。”

少年拽住我的手腕,虚虚压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十分严肃。

“姐姐服了假死药伤了身体,再睡在地上一定会着凉。我明日还要上朝,夜里也不能睡不好。

“姐姐,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他嘟囔着,半是撒娇,半是委屈。

倒是我矫情了。

我和衣躺下。

半夜,我被一只横过来的胳膊压得喘不过气。

刚想推开,另一只胳膊也压了过来。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脸颊,所过之处异常灼热。

我吓傻了,身子紧绷。

第二天早上,林知寒还一脸单纯地看着我:“姐姐睡觉怎么这么不老实,直往我怀里钻?”

我实在是窘迫,红着脸一把将人推开。

此后一连几日,我都是在他怀里醒来的,并且两人的姿态越发亲密,最后我的一只手甚至直接钻进了他的中衣里。

异样的触感将我烫到了一般,我慌乱后撤。

林寒知不知何时也已经醒来,盯着我的眼神像是猎人在观摩猎物,即便他已经掩饰得很好,也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不可控制地战栗起来。

后知后觉,事情的发展好像已经不对劲了。

4

我找到徐山大哥,让他从宫外捎来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学着林寒知的手段,设计了一场假死,让徐山把我的“尸体”偷运出宫。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我逃出皇宫后,在一条小巷里安了家,每天靠接一些绣花活儿生活,打算等风头过去,再去镇上开一间铺子,日子会逐渐富足。

虽然不会大富大贵,但总比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要自在太多。

我的父亲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没有能力替我打点。我入宫之初就不受人待见,稍有资历的嬷嬷都能对我呼来喝去。

没多久父亲更是遭遇了匪患,身死异乡,母亲也郁郁而终。

自此之后,我本就艰难的日子变得更加提心吊胆。后来不小心得罪了容嫔,她随便给我安了一个罪名,就把我给打发去了冷宫。

阴差阳错,我和九皇子相遇了。

我们同样都是被皇宫抛弃之人,相依为命过了三载。

而徐山大哥像是盖世英雄一样,从天而降。

那年,九皇子患了癔症,我为了替他争取食物和药材,多次被宫人辱骂殴打,是巡逻的徐大哥赶到,将我护送了回去。

他磊落正直,不会因为我身份低微而低看一分。

要是没有他,只怕那些年会更加难过。

即使到了现在,他不当差的时候依然会跑来我这里,大包小包带来好些东西。

事到如今,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接受他的好意。

“徐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你的俸禄银子全拿来给我买东西可怎么行?”

他挠着头,笑容里带着一股憨气:“我一个糙老爷们不会花银子,但你是姑娘,你矜贵,都给你用……”

我打趣道:“都给我怎么行?徐大哥你还要攒着钱娶媳妇呢。”

他也不说话,只是闷头冲出去帮我打水洗衣,怎么喊也不肯停下来。

一段时间后,徐大哥也不来了。

我只当他忙,没想到却等来了他要被问斩的消息。

我赶到刑场时,一时没有留意自发退让的人群,只顾着扑到他身前。

“徐大哥!”

他抬头看我,面容憔悴,只咬牙说出两个字:“快……走……”

我一愣,蓦然回首。

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位少年,模样俊逸,一颦一笑宛如睥睨众生的王。

他托着下颌,一脸玩味地瞧着我:“想救他的命,拿倾倾你来换,可好?”

5

“混蛋!徐大哥救过我们的命!”

我扇了林知寒一耳光。

我不是傻子,自然联想到了这是林知寒为了诱我出现,故意做的局。

不得不承认,他太了解我,即便知道这是个陷阱,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可是,他怎么能又怎么敢拿徐大哥开刀?

“你难道忘了吗,在冷宫时是谁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为我们送来御寒的冬衣?要不是徐大哥,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成为主宰他生死的帝王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打我?

“冯倾倾,你竟然为了别的男人……打我?”

他红着眼睛,倔强地瞪着我。

他还像小时候一样,不肯认错,却又一副比谁都委屈可怜的模样。

以前他仗着那副好容貌,总能让我心软,即使现在也是一样。

明知不该,但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我放柔了嗓音劝道:“你放他走吧,这本就不关他的事。”

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不懂,也猜不透。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

他不再是冷宫里需要我庇护的少年,他早已成长为了一位高深莫测的帝王。

那一瞬,我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6

他以徐大哥的性命要挟,让我回宫,改头换面,以商户温氏之女的身份册封为琼妃。

太后得知消息,特地宣我过去学规矩。

“哀家倒要看看,皇帝这般急切地纳入后宫的,究竟是个怎样出众的美人儿。”

我抬头的瞬间,她脸色一僵,而后失态地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琼妃的模样生得倒是妙,像极了哀家的一位故人,还真是令人怀念呐。”

那双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淬了毒,恨不得当场将我扒皮抽筋。

她命我在烈日下站了三个时辰。

期间,她宫门大开,让我瞧着她用午膳,却连一口水都不让我喝。

我身边还站着一个凶狠的嬷嬷,我稍有松懈,她便用一把银针戳进我的胳膊大腿里,疼得钻心却又看不出半分痕迹。

日落西山时,她才弹了弹指甲,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刚松了口气,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移动了一小步。

接着,她满是嘲弄的嗓音又传了过来:“明日继续。

“琼妃,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7

太后这是铁了心不想放过我。

我前脚刚踏入寝殿,后脚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太医回禀,是长时间暴晒脱水导致的中暑之症。

“娘娘放心,臣这就开方子,一帖药下去便好了。”

今日能好,那明日呢?

日日都要承受暴晒脱水的痛苦,什么时候才算尽头?

我抬手制止太医。

“许太医,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从未晕倒,你也不曾为我诊过脉。”

除我之外,无人知晓,许太医其实是林知寒安插在太医院的人。

那个曾经单薄的少年,正在以雷霆速度,迅速整合收编自己的势力。

太医颔首,悄然退下。

果然,第二天太后依旧宣我学规矩。

或许是觉得昨天单调无趣了些,今日她特地叫来许多女眷赏花。

午时太阳最烈时,女眷们纷纷进屋避暑,太后看着我笑里藏刀:“琼妃,哀家的药膳必须以露水为引,午时快到了,你得加紧些啊。”

天气如此燥热,露水早就被蒸干了,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依言照做。

在场的女眷不是大臣家眷,就是皇亲贵胄,她们的嘴巴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我在烈日下站了半个时辰,终于,意料之中地晕倒了过去。

醒来时,一屋子女眷正围着我叽叽喳喳。

许太医道:“娘娘这是中暑。从脉象上看昨日已经开始身体不适,今日又在烈日下暴晒许久,这才加重症状晕了过去。”

一时间,众人神态各异。

大家表面上纷纷出言夸赞我孝心可嘉,但一出宫门就开始和闺中密友议论我是如何被太后刁难的。

皇室密辛,最是惹人好奇。

我买通了说书人,又推波助澜一番,外面就传得更加热闹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就连三朝元老,素来中立的何大人也有所耳闻,特地在上朝时暗示垂帘听政的太后:

“太后年事已高,后宫之事尚且顾不过来,前朝之事还是放手给皇上,安心颐养天年吧。”

太后自然不会轻易放权。

她冷冷一笑:“何大人这是安的什么心?皇帝年幼,哀家自然要多多照拂。”

这件事立刻被太后一党之人揭了过去,本来已经告一段落。

但是当晚何大人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乞丐暴打了一顿。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足足卧病在床一整月才勉强能够下地。

此事在朝臣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虽然没有证据,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做的手脚。

朝堂中对太后不满的声音越发多了起来,许多中立的大臣渐渐有了向林知寒倾斜的趋势。

8

下朝后,林知寒高兴得一把将我拥住。

但我还是不习惯和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这般亲密接触,微微错开了身子。

少年神情一顿,一双小鹿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姐姐好狠的心。”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抱着酒坛在月色下自饮自酌。

宫人们一个两个纷纷来请我去劝说。

“娘娘,夜里风大,皇上的身子可受不住啊。”

“是啊娘娘,只有您才能劝说皇上。”

我严重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却又无可奈何。

我赶到时,少年悄咪咪拉住我的袖子,撅着嘴嘟囔:“倾倾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跑了,又不要我了……”

说着,身子一颤,伏在我膝上无声流泪。

他酒劲上头,人也跟着迷糊了。

一会儿说当个傀儡皇帝好煎熬,一会儿又说他只有倾倾了,求我永远别离开。

没多久又开始断断续续给我道歉。

“我就是一个懦夫,一个胆小鬼。我明明知道不该再把你牵扯进来,明明知道你向往宫外的生活,但我就是做不到放手让你离开……

“这辈子我们注定要纠缠在一块儿的,别讨厌我,求你……”

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死死拽着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有些难过。

我守护长大的少年,不该这一生都困在囹圄里,不见天光。

他光明璀璨的未来,就由我来争取吧。

9

第一次交锋,太后落了下风。

她这才开始正视在她眼中犹如蝼蚁的我们。

很快,她就做出了应对。

因为几日后,她的嫡亲侄女元湘忽然入宫长住,在这偌大的皇宫中,时不时就和林知寒来一场偶遇。

“表哥也喜欢走这条小径吗?湘儿也喜欢,尤其钟爱这小径上开的雏菊。”

林知寒冷声道:“朕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菊花。

“之所以走这条路,因为这是从上书房到倾倾那里最近的一条。

“朕相思成疾,一刻都耽误不得。

正坐在对面凉亭里的我静静目睹着全程。

元湘不死心,继续纠缠:“那湘儿和表哥一块儿去见倾倾姐吧!”

“是吗?”

我忽然起身,在女子慌乱的视线中缓缓迈下台阶。

“我就在这里,不知湘儿妹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元湘咬咬牙,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原以为她会到此为止,毕竟林知寒的冷言冷语对她这样的名门望女来说,也算是相当的羞辱了。

但那日晚上,我去上书房送参汤,走到门口时才发现屋内已经有人了。

元湘一袭轻薄纱衣,娇娇软软地倚在案牍上。

“表哥每日都看奏折到深夜,湘儿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然后她端起参汤,舀了一勺递到林知寒的嘴边。

“表哥来,湘儿喂你。”

林知寒偏过头,冷笑:“你送的汤,朕还真不敢喝。”

他拂袖将汤碗摔在地上。

“滚出去!”

元湘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从容上前,端起罐中剩下的参汤,毫无征兆地从自己脖颈处泼下。

她本来单薄的纱衣遇水后几近透明,贴在了她的身上。

如此场面,实在香艳。

我本能地有不好的预感,刚推开房门,太后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掀开我率先踏了进去。

她悲痛欲绝地哀嚎:“我的好湘儿啊,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这要哀家如何跟你母亲交代啊?”

太后厉声道:“皇帝,你把湘儿祸害了,她日后还如何嫁人?依哀家看,直接让湘儿进宫,册封为皇后。”

原来她的如意算盘打在这里,直接在林知寒身边安插一个枕边人。

若是寻常赐婚,以林知寒的性格定会拒绝,所以她不惜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抓了两人一个“现行”。

林知寒咬牙:“母后想必是误会了,刚才表妹不小心将汤洒在了身上,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太后冷哼一声:“是吗?这事也不能听皇帝一面之词吧?来,湘儿你说说吧!”

太后要真是疼惜侄女,怎么会就这样让元湘狼狈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甚至连一件蔽体的衣物也不给?

说到底,疼惜是假,利用才是真。

元湘瑟缩着身子,冷风吹了进来,冻得直发抖。

她看了林知寒一眼,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

这下林知寒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10

我这才踏进上书房。

少年瞧见是我,顿时慌了,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巴巴地凑到我跟前。

“倾倾,才不是这样的,你一定要听我解释啊。”

等太后和元湘离开后,我才赏了他一个爆栗子。

“我看起来就那么傻,连阴谋都分辨不出来吗?你刚才那么毛毛躁躁的,哪里有当皇帝的样子?”

他拥着我,十分委屈:“要稳重有什么用?万一倾倾信了她们的话,再也不理我了怎么办?”

我失笑:“就这么害怕失去我啊?”

他看着我,良久不语,最后一点点收紧胳膊,将我勒进怀里。

“不然我要这皇位有什么意义?

“如果连最爱的人都守护不了,即便权势滔天又有什么用?”

他想要的,是和珍爱之人相守一生。

但世俗却不允许。

他是皇子,而我是他父皇后宫的嫔妃之一。

我们的结合,那是乱伦。

所以,他想成为皇帝,成为整个王朝最有权势之人。

只要他金口玉言,我就可以换成任何身份,清清白白地站在他身边。

之后一段时日林知寒都很疲惫,今日的眉头更是没松开过。

因为一早,太后颁下了懿旨——册封元湘为元妃。

林知寒没有根基,更无实权,如今还有我这个软肋在身边,他的每一步路都走得格外艰难。之前又被太后摆了一道,即便他再如何抗拒,也没法拒绝这个太后明晃晃安插在他枕边的女人。

为了不落人把柄,我礼数周全,亲自去宫门迎元湘入殿。

她笑着从手腕上褪下一枚玉镯,塞进我掌心。

“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准备,这便当作是给妹妹的见面礼了。”

以元湘的身份,每一件首饰必定都不是寻常之物。可现在这枚玉镯,即便我眼拙也能看出来成色浑浊,和我出宫时邻家商贩卖的地摊货一般无二。

她这哪里是在送礼,分明是在借机羞辱我登不上台面。

“妹妹真是好大的口气,前几天还在我面前伏小作低,今日有了名分就是不一样了。

“即便,这名分来得并不磊落,寻常百姓听到都要吐口水的呢。”

元湘身为大家嫡女,心气极高,我这话一针扎中了她的痛处。

她顿时脸色煞白。

我勾唇轻笑,将太后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的侄女:

“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11

晚上林知寒醉醺醺地钻进我的被窝,像只八爪鱼一样将我死死缠住。

我推了推他:“今天有新人入宫,阿寒怎么能宿在我这里?”

他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头顶,委屈极了。

“让那个女人压姐姐一头,我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姐姐还要赶我走么?”

我沉默一瞬。

“元湘如今已是后妃,若是不给她该有的体面,就是在打太后的脸。”

他顿时急了,噌地坐了起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倾倾,你当真这么绝情,一定要赶我走?

“今日你若不去,明日太后就会给你使绊子,让你的处境更加危险。我不能怠慢元妃,阿寒你更不能怠慢她。我们要处处周全,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来才是。”

我知道他是怕我伤心难过,可如今我们举步维艰,连多活一日都是奢侈的,那一点儿伤心又算得了什么?

我态度坚决,他也无法,只好乖乖穿鞋离开。

第二天一早,我赶着去给太后和贵妃请安,刚打开门,一道人影便直挺挺地摔了进来。

林知寒揉了揉撞疼的脑袋,朝我龇牙咧嘴地笑着:“嘻嘻,姐姐门前的地板比朕的龙塌还舒服!”

“你……就在这里睡了一夜?”

我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你怎么能如此任性,如此不识大局?”

他沉默地看着我,好半晌,才轻声开口:“姐姐就是我的大局。”

我一怔,沉默良久,忽然,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12

傍晚,我去御花园散步,隔着老远就听到元湘尖利的嗓音。

“哪里来的下贱婢子,你有几条贱命胆敢冲撞本宫?”

也许是昨晚新婚夜的不如意,让今日元湘的火气格外大。

被她辱骂的小姑娘有些眼生,身上脏兮兮的,显然刚才也吃了不少苦头。

“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况且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推我做什么?真是的,都弄疼我了。”

小姑娘不满地回怼,委屈得很。

“你什么身份?本宫又是什么身份?推你都算轻的!你这贱婢以下犯上,本宫要将你杖毙!”

“你,你——你蛮不讲理!”

小姑娘吓着了,一屁股跌坐在我脚边。

我将人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

“我看这小姑娘和我投缘,不如就留在我宫里做个女使吧。妹妹入宫第一日就想欺负我的人,不合适吧?”

元湘想要的身份已经得到,现在又有太后撑腰,早已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叫嚣:“琼妃,你这是要和我过不去吗?”

“哦?妹妹才看出来?也真是够笨的呢。”

我懒得再多看她一眼,拉着小姑娘的手径直离开了。

到了安全的地方,小姑娘撒开我的手,“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我好喜欢!刚才的事谢谢姐姐了,今日我先走了,以后一定会回来报答姐姐的!”

我还来不及开口,她已经撒腿跑了,像只草原上胡乱蹦跶的野兔,半点没有长安女子的矜持稳重。

“漂亮姐姐,一定要等我回来哦!”

我也笑了起来,不顾周围人的神色,也扯着嗓子回应道:“等你!”

13

很快到了皇家狩猎大会。我不善骑射,阿寒本想让我留在宫内。

当日元湘便赶到,十分苦恼地对我说:“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皇上自小在冷宫长大,没有教导骑射的师傅,这场狩猎大会上要如何自处啊?

“虽然姑母已经派了足够的人手戒备,但此事上还有摄政王部署。摄政王手握重兵,若真想做些什么,皇上又怎会是他的对手啊……”

说完,她才佯装失言捂住嘴,仓皇离开。

此次狩猎大会最视林知寒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两大势力都会出手,林知寒的处境十分危险。

她告诉我这些,无非就是想让我忧心,跟随林知寒一起去猎场。

可她越是这般,我便越是笃定,太后一时不会朝林知寒下手。

因为她们的目标是我。

一旦我去了猎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一个弱女子,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14

但我还是偷偷混上了去猎场的马车。

姓林的看到我的那一刻,直接将我压在了门后,在我唇上狠咬一口。

“唔……

“林知寒你不要太过分了!”

“这是对姐姐不听话的惩罚。”

他无视我的挣扎,强行拽着我离开,将我塞进马车,转而对两名暗卫命令道:“不惜一切代价,送琼妃回宫。”

那些是他培养起来的为数不多的心腹,若是护送我回宫,他自己身边无人,处境会更加危险。

“我不走,我是来帮你的!”

“姐姐,这不关你的事,一切我自会对付。”

“如何能不关我的事?自从冷宫相依为命起,你我早已命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如今既是为你谋划,也是为我自己筹谋。”

林知寒眸光深深,看着我,忽地笑了。

“怎么办?又重新爱上了姐姐一遍。”

后来,林知寒才告诉我,当时我认真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他虽然无比甘愿护佑我一生一世,但和他并肩作战时的我,却也是那样令他着迷。

他抱紧我,幽幽叹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只永远听姐姐话的小狗狗罢了。”

我红了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此刻他的身影和冷宫里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只是弟弟,是不会让我脸红心跳的。

15

摄政王姗姗来迟。

他是先皇的幼弟,手握兵权,坐镇边疆。

如今先皇驾崩,幼主登基,他没了掣肘,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隐隐听到传闻,他近期收购大量兵器,边境士兵也开始玩忽职守,只差把“造反”两个字写在额头上了。

果然,席上初见时,他便不把林知寒放在眼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口一个“小侄儿”,轻浮放浪,肆意践踏皇帝的威严。

有胆大的文官斥责这不合规矩。

但他眉头一挑,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怎么,他要不是本王的小侄儿,这皇位还能轮到他坐?”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令众人噤若寒蝉。

但百官心里都清楚,林知寒虽是正统继承人,但毫无根基,同为皇室血脉的摄政王轻易就能将他拉下马。

这皇位他坐得上,但却守不住。

我找到摄政王时,他并未出去狩猎,而是在帐中饮酒。

“这些被皇家圈养起来的畜生有什么可猎的?只会辱没了本王的箭法。”

我大着胆子上前拜见。

他斜眼瞧我一眼,冷笑:“哦?他倒是个没种的,就派你一个小女子来?”

“无人派遣,只因我相信摄政王不会做出对皇上不利之事,这才斗胆前来拜会。”

他像是在嘲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本王敬重的是先皇,可不是现在这个毛头小子。”

先帝对摄政王有恩,两人兄弟情深,即便当年摄政王有夺嫡的能力仍退出皇城三十里外,主动将皇位拱手相让。

这也是先帝放心让他手握重兵,驻守边境的原因。

“先帝对摄政王有恩。”

他拍案而起:“那又如何?皇兄在世时,本王并无半点逾矩,安分地在边境驻守多年,这份恩情本王早已还清。”

“那摄政王可还记得,这天下是姓先皇和您的林姓,而非随太后元氏之姓?如今元氏在朝堂一手遮天,先皇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往大了说还请摄政王顾及国家大义,往小了说请摄政王顾念与先帝的手足之情,助皇上一臂之力,铲除元氏!”

摄政王凝视我半晌,最终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红色影子从屏风后闪了出来,一拳砸在了摄政王肩头。

“老头子,谁让你吓姐姐的,我跟你拼了!”

眼前的红衣女子,竟然是当日我在元湘手底下救下的小姑娘。

她扑到我身前,眨了眨大眼睛:“漂亮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这小姑娘竟然是摄政王的独女林饶,当日贪玩,和随行的宫人走散了,这才阴差阳错和元湘撞上。

说来也巧,我几乎不去御花园散步。但那天早上,林知寒说他昨日傍晚在御花园撞见昙花开了,我来了兴致这才去碰碰运气。

我救了摄政王最珍爱的独女,这一次,他毫无悬念,倒向了林知寒。

我们的实力,终于进一步壮大了。

16

如今朝中只有摄政王能与太后抗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们双方争斗是迟早的事。

而林知寒毫无根基,用来做个傀儡皇帝实在合适。若是以后用不顺手了,也随时都能除掉,根本无须急在一时。

自始至终,太后和摄政王最强劲的敌人,都是他们彼此。

林饶得知元湘也在狩猎场,特地蹲守在对方必经之路上。

她高高扬起马鞭,惊了元湘的马,元湘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林饶勒马笑道:“这不是巧了吗?竟然撞见老熟人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元湘一无所获,本就一肚子火气,发现我身边一个小小“女史”都敢给她使绊子,登时眼睛都气红了。

“大胆贱婢!以下犯上,你以为凭琼妃护得了你吗?!”

林饶嘻嘻一笑:“那当然啦,我们家娘娘可是皇上最喜欢的人,你拿什么和我家娘娘比啊?”

元湘冷笑:“好啊,看来真是那个贱人指使你的。来人啊,把这个贱丫头带去见太后,再把皇上和那个贱人叫来!本宫倒要看看,琼妃打算怎么护着你!”

林饶吓到了,转身就跑,还故意在泥潭里摔了两个跟头,好不狼狈。

我掐准时机赶到太后营帐,一盏热茶迎面泼到了我身上。

太后拍案而起,厉声呵斥:“琼妃,哀家还没死呢,你就迫不及待要骑到哀家的头上了?”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臣妾惶恐。”

“你宫里的人竟敢跑到湘儿面前放肆,你这个当主子的平时定是没少编排湘儿,真是毒妇!

“来人,将琼妃拖下去杖责三十,将那个贱婢乱棍打死!”

林饶挣脱开来,扑到我身上,替我挨了两棍,然后扯着嗓子对天哀嚎。

摄政王和林知寒就是此时赶过来的。

摄政王怒目而视。

林知寒一脚踹翻一个侍卫,将我扶了起来:“倾倾,你没事吧?”

“我没事。”

林饶呜咽出声:“就没人看看我吗?我有事啊呜呜呜……”

摄政王一脸丢人的表情,下一秒质问太后时却是一等一的锋利。

“皇嫂真是好大的威风,竟要将本王的独女乱棍打死,这是丝毫不把本王边塞的十万大军看在眼里啊!”

太后这才知道,原来她口中的贱婢,竟然就是摄政王的独女,当朝唯一的郡主林饶。

摄政王这尊大佛她根本不想招惹,毫不犹豫就将元湘推了出去。

“此事都是湘儿的错,哀家也不是徇私枉法之人,这就将人押下去,等到回宫后再好好给摄政王一个交代。”

元湘脸色惨白。

她明白,自己得罪了不应得罪的人,已经沦为了弃子。

17

我原以为,此次和太后的交锋,我们不仅拉拢了摄政王,还拔除了元湘这颗毒瘤,应当是胜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太后将计就计,很快又出了后招。

在回宫路上,元湘突然身体不适,传太医诊脉,竟是中毒之状。

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太后盛怒:“湘儿即便犯下天大的过错,也应当回宫后由哀家发落。琼妃你怎可因一己私情痛下杀手?”

太后当场下令将我关押。

林知寒死死护在我身前,一寸不让。

“母后,琼妃身子娇弱,怎能受得了牢狱之灾?事情还未查清楚前,还是先将琼妃禁足宫内更为稳妥。”

太后老泪纵横,冲过来狠狠扇了林知寒一巴掌。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湘儿如今生死未卜,哀家承受至亲遇险之痛,皇帝你却还要护着琼妃,一再忤逆哀家吗?”

群臣激怒,纷纷为太后谏言。

眼看着局势越发不利,我刚想站出来,摄政王已然出面。

他提议道:“既然皇上和太后发生分歧,那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将琼妃禁足在本王这个中立之人的府邸?”

由他出面,足以服众。

就这样,我第一次入了摄政王府。

这位手握重兵的王爷盘膝而坐,和我闲话家常。

“我那小侄儿倒是个情种,不惜为了你这丫头片子屡次犯险。”

我刚要回应,他陡然凝神一问:“那不知小丫头你——又能为寒儿做到何种地步了?”

我一愣,半晌不能回神。

18

第二日晚上,我便收到消息。

使元湘中毒之物已经找到,是我营帐中的一味茶叶。还有两名宫女指证我曾私下偷偷去见过元湘。

人证物证俱在,这已是证据确凿。

估计天一亮,就会有大理寺之人将我捉拿归案。

当晚林知寒来找我时,我隔着窗子,将他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抚平。

这几日,他为我的事奔波忙碌,憔悴了许多。

和太后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知道的,他已经尽力了。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若她们这么想要我的命,那便拿去好了,于阿寒其实并没有实质上的损害。我有一计,可用我的死将计就计,替你拉拢——”

“够了!”

他拽着我的手踹开房门:“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皇叔,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能救你,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哪怕是皇位我也不在乎!”

我劝他冷静,可他像是疯魔了一般横冲直撞。

“林知寒,你冷静一点!”

我打了他一巴掌,我俩都愣住了。

我极力克制着眼泪。

“你不要犯傻了好不好?为了一个女人要把江山拱手相让,你以为摄政王会感动吗?他只会觉得你是个蠢货!是烂泥扶不上墙!咱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支持,都会因此化为泡影!一切都会前功尽弃,值得吗?”

他红着眼,就那样静静看着我,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

“姐姐以为,我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和那群老狐狸斗来斗去,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皇位权势吗?

“我只是想让姐姐可以在我的庇护下过上无拘无束的日子,再也不用经受冷宫里的蹉跎。

“可……如果姐姐都不在了,那我做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上前轻轻拥住我。

下一秒,我后颈一痛,便没了意识。

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出城的马车上。

随行护送的都是林知寒新培植起来的暗卫死士,对他绝对忠诚。

可如今这些人手都给了我,他身边的防卫定然有了漏洞,这家伙完全没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我疯狂拍打窗户:“回城,我要回去!”

为首之人只冷冷道:“主人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娘娘平安出城。”

他如此徇私放我离开,要怎么面对太后盛怒,面对满朝文武的诘难?

他即便不死,也会脱层皮!

19

朝堂之上,太后垂帘听政。

她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皇帝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私自放走谋杀湘儿的凶手!如此不仁不义、徇私枉法之人,怎能担得起这皇位?”

太后一党之人立即出言附和。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皇帝实在难当大任!”

“宗室子弟众多,既然皇帝不仁,那便请太后尽快过继一名宗室子弟,继承大统!”

如若这个时候林知寒失去皇位,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那样聪明,不可能没有预见到自己的未来。

可他还是选择将我护送出城。

若是只能保全一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全我。

可是巧了,我也一样。

我一身素衣走上大殿时,太后一党的表情不可谓不滑稽。他们像是见了鬼一般,慌乱后撤。

“皇上此次并非私放臣妾,而是想让臣妾以戴罪之身去南安寺。一来让臣妾在佛祖面前忏悔,二来是为太后和贵妃祈福。

“皇上如此孝顺宽厚,实在是难得的明君。想必是奸臣为了离间太后与皇上的母子之情,进谏谗言,还请太后和各位大人明察。”

我跪在殿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对上林知寒的视线,他红着眼,克制得身子都在颤抖。

我们都很明白,自我踏入宫门,主动认罪的那一刻起,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20

我住进了地牢。

比起冷宫来说,也不过是森冷了几分。

这里常年昏暗,分不清黑夜白昼,困在里面的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待死亡之神的眷顾。

我像是失去感知的傀儡,和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

浑浑噩噩不知过去了多久,第一个来探望我的人,竟是元湘。

她一身华服,金缕玉鞋踩在烂泥木板上咯吱作响。

她高昂着下巴,轻笑:“你我好歹姐妹一场,我特地来通知妹妹一声,七日后将是我的封后大典。为了让妹妹能够亲眼见证,我已经向皇上求了恩典,将妹妹的行刑之期推迟了好几日呢。”

我只冷冷地看着她。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

林知寒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绝不会向这群魔鬼低头。

更何况还有摄政王在,他绝不会允许欺辱自己女儿的人坐上后位。

可元湘像是猜到了我心中的想法。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太后允诺了摄政王足够的好处,他自然不会揪着我不放。”

她的语气越发嘲弄:“这人哪,总是会变的不是吗?即便从前你们千好万好,可如今皇上毕竟腹背受敌,处境尴尬。但只要攀上了我们元氏一族,从今往后他便可高枕无忧,稳坐皇位。

“以后我和阿寒的孩子将会是太子,元氏一族将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替我和阿寒的子孙后代永远守着这万里江山!谁能拒绝这样诱人的条件了?

“至于你,已经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了,真是可怜呐。”

21

封后大典那日,整座皇宫喜气洋洋,就连地牢里也比往日敞亮了几分。

吉时已到,我似乎听到大内总管宣读册文,那个华贵的女子将受皇后册宝,成为他真正的妻子,携手一生之人。

牢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踹开的,狱卒酒足饭饱后,看着我一脸狞笑:“皇帝的女人是什么滋味,老子还真没试过。反正这小娘们马上就要死了,不如先让哥几个爽一把,嘿嘿……”

一只手拽住我的头发,将我生拖了出来。然后扯开我的衣襟,探向我的大腿。

我疯狂挣扎撕咬,都不能推开身前的男人。

终于我放弃了反抗,趁他放松警惕时,猛地掏出袖中的木簪子扎在他的大腿上。

可惜啊,有点失了准头,要是再向左两寸,当场就能将他废了。

男人吃痛怒号:“臭娘们!老子打死你!”

他高高抬手,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其实并没有多疼,因为半边脸早就麻了,高高肿起。

徐山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他一剑将人捅了个对穿,而后脱下披风将我裹住。

“徐大哥,是你啊。”

“对不起,我来迟了……”

明明挨打的是我,他却红了眼睛。

“徐大哥,你……为什么要哭啊?”

“刚才捅人太用力,震得我手疼。”

他真是一点也不会说谎啊。

22

徐大哥护送我出地牢后,我才发现整座皇宫已经乱作一团。

封后仪式流程繁复,人员流动大,林知寒和摄政王里应外合,趁机在宫内设下层层埋伏,只等大典开始,便将元氏一族团团包围,一网打尽。

没想到太后老谋深算,早已在城外埋伏了一万精兵。虽然不足以扭转局势,但却在皇宫引起了很大的骚乱。

徐山提前探好了路线,顺利地带着我来到了北门。

他朝我挥了挥手:“冯姑娘,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宫吗?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你走吧。”

我本能地向前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徐大哥,我不走了。”

他一脸震惊:“为什么?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不就是出宫吗?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愿离开?”

我沉默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有他在的地方才算得上是家吧。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心找一个归属的,而我已经找到了,就不想放手了。”

下一秒,一支箭矢擦着我的肩膀飞过,一队官兵包抄而来。

“小心!”

徐大哥拉着我往前跑,东躲西藏,最后躲进了一间无人的破屋子。

他总算松了口气:“太后还真是歹毒,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追杀姑娘。”

我摇摇头。

“不是太后,是……摄政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摄政王镇守边境,为何愿以身犯险来京城和太后为敌?虽然我救过他的独女,但这在滔天的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边境苦寒,并不适宜居住。从前他碍于先帝不得不为之,可如今先帝驾崩,他自然更想回到繁华富足的京城。

除掉太后,并非单纯为了皇室,人非圣贤,他也是有私欲的。

我被迫入摄政王府当晚,他屏退了所有人,与我单独谈话。

“本王的饶儿自小精心教导,可当国母。可以寒儿对你的情义,你在世一日,这后位便非你莫属。即便本王挟恩求报,强要来后位,他也不会善待我的女儿。”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

那一刻,我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可……要是你死了,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我若死了,以摄政王对阿寒的恩情,他定会好好对待林饶郡主,给她足够的尊贵与体面。

为了换来摄政王的相助,我的命,早已允诺了出去,他如今不过是依照承诺过来取罢了。

23

我将徐山推开,催促道:“徐大哥你快走吧,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要是再被我牵连,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徐山顿时红了眼,执拗地看着我:“冯姑娘,你不会死的!”

他自觉失言,别过头。

我怔愣一瞬,这才意识到徐大哥他对我种种好的缘由。

他很好,只是我这辈子都无以回报了。

很快,追来的黑衣人将这座屋子团团包围,拉弓搭箭,对准了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像是一堵肉墙,牢牢将我环住。

一声声箭矢没入血肉的吨响,一遍遍刺激着我的耳膜,振聋发聩。

“徐大哥!”

可惜,他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身子软软瘫倒下去。

我不知道林知寒是什么时候赶到的,好像有个人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安慰我不要怕。

“倾倾,你看看我!”

对上他的眼睛,我才像是回魂一般,哭出声来。

可他哭得比我还厉害,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对不起倾倾,我来晚了,我该死!我真该死!”

他发了疯似的冲出去,弯弓搭箭,正正对着不远处摄政王的眉心。

蓄势待发,一箭毙命。

这一刻,他竟是真的动了杀心。

箭矢离弦!

在最后关头,我扑过去推了他一把,箭矢这才偏移了几寸,射在了泥地里。

我死死抱住林知寒,生怕他再做出疯狂的举动。

摄政王的军队还在城中,若是此刻将其射杀,那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徒增伤亡,百姓流离。

“阿寒你冷静一点,我没事的,我一直都好好的,你看看我啊。阿寒你看看我啊!”

他浑身都在抖,低头看我时双目猩红。

“倾倾……

“我差一点……就要失去你了。

“我好怕,真的好害怕……”

他死死拥着我,像是要把我拆骨入腹。

我知道的,他从未弃我不顾。

徐大哥是他一早安排的,不然也不可能如此清楚平安出宫的路线。

就连徐大哥要放我出宫的话,也是他授意的。

前几次他都强行将我绑在身边,但这一次,他决定尊重我的意见,给了我一次自己选择的权利。

我拥着怀中的少年,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嗓音柔软,眼神却无比坚定。

“不会的,你不会失去我的。

“我不离开了,永远都不离开了。”

冷宫三载,林知寒成了我的重要之人。但从前,我只当他和隔壁村王婶八岁大的儿子一样。

他是弟弟,我是姐姐。我年长他好几岁,理应多照顾他一些。

所以,我对他鲜少有占有欲,甚至逼迫他去元湘殿中时也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但此时此刻,我无比强烈地感受到,我的心在告诉我,它愿意留下来,愿意和他相守到老。

我会嫉妒了。

我有占有欲了。

我希望他的眼中只能看到我一个了。

这,大概就是喜欢了吧?

24

太后一党终于伏诛。

我们殚精竭虑,费心筹谋良久,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后来我才知道,一切尽在林知寒的掌控之中。

当初孱弱的少年早在暗中编织了一张精密的网,将所有人谋算在内,却唯独没有料到摄政王竟然意欲图谋皇后之位。

我被追杀一事,让他自责不已。

当初三朝元老何大人被乞丐殴打一事,其实与太后无关,而是林知寒的手笔。他早就私下联络了何大人,让其佯装受伤,一月不上朝。

派过去医治的太医正是孙太医,也是他的心腹。

如此配合之下,成功将脏水泼到了太后身上,而他趁此良机私下又拉拢了一批势力,在朝中初步立住了脚跟。

就连当初我和林饶在御花园相遇,也全是他一手策划。

带领林饶的宫人怎会轻易将人弄丢,并且迟迟不来寻找?

为了让我去御花园,他又特地抛下昙花的引子,让我顺理成章地救下林饶。

元湘封妃第一天,林知寒被我赶了出去,他分明还可以睡龙榻,却宁愿睡在大门外,也是为了进一步激怒元湘。让她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

如此一来,第二天元湘和性子奔放的林饶撞见,自然不会安然收场。

25

我被林知寒带了回去,摄政王看见我时,脸色一僵。

如今的林知寒已经羽翼丰满,摄政王也忌惮万分。他知道事情败露,当场便主动请求退回边境,无诏不回京。

林知寒却是冷笑一声:“皇叔劳苦功高,这么着急离开做什么?应当多在京城留几日,享享清福才对。”

他不仅扣下了摄政王,还扣下了他的独女,以及边境十万大军的一半。

最后边境一连送来好几封急奏,甚至出现了骚动。

我去上书房劝诫:“我知道阿寒心中不甘,不甘就这样将想害我性命之人放走。可此次拔除太后摄政王确实有功,他多年镇守边境更是功不可没。若是迟迟不放人回去,届时边境大乱,受苦的还是百姓。刚刚安定下来的王朝,又动荡了。这不是阿寒想看到的,对吗?”

林知寒沉默良久,最终下旨一月后将摄政王放行,但却留下了林饶在京中长住。

这个小丫头被保护得太好,性子纯良, 得知自己独自留在京城也还是满心欢喜。

战后混乱,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她主动要求帮忙,但每次都事与愿违, 到处添乱,惹得众人都嫌弃万分,避之不及。

她跟林知寒大吐苦水。

林知寒埋头公务, 原本也只想敷衍几句, 但忽然顿住。

再次抬头时,他笑得一脸狡黠:“巧了不是, 朕这里确实有一件大事, 交给别人都不放心,思来想去只好交给表妹你来做。”

“真的吗?表哥快说快说!”

“有一位徐将军为保护你嫂嫂受了重伤, 朕担心别人照顾不好,每每都忧虑得食不知味, 寝难安枕……”

林饶拍案而起, 抢答道:“阿饶保证把嫂嫂的恩人养得白白胖胖!”

在一旁看书的我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直到半月之后——

林饶成天对着摄政王哭嚎:“父王,徐山哥哥醒了, 但是身子还好虚弱, 你把自己进补的人参送给他好不好?求求你啦。”

“父王, 徐山哥哥英勇神武, 武功高强, 是饶饶见过最好的男子!”

“父王, 我想……嫁给徐山哥哥。”

摄政王气得脸色铁青,但为时已晚,只能骂一句:“这小子蔫坏!”

26

我去探望徐大哥时,正巧林饶也在。

“徐大哥, 你的伤势怎么样?”

他瞥了一眼林饶:“多亏了郡主的照顾,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如果郡主不照顾的话,或许我能好得更快。”

啊这……

我看向林饶,这傻丫头还沉浸在被夸奖的快乐中, 沾沾自喜……

徐大哥也是不易,我离开后赶紧嘱咐太医千万要看住林饶, 以免给徐大哥造成二次伤害。

不久后朝政初定, 林知寒封了徐大哥为一品大将军,封我为皇后。

摄政王去边境的前一天, 林知寒特意与他约见了一面。

“皇叔, 郡主自是身份尊贵,但一品大将军的头衔却也勉强可以配得上, 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摄政王能怎么办?

他要是再不同意,就要被家里那位小祖宗吵得双耳失聪了。

晚上, 林知寒将我搂进怀里,笑得一脸得意。

“倾倾, 怎么样, 你夫君是不是很厉害?”

我一脸认同:“是啊, 要论狡诈你当属第一。”

他笑着过来要亲我,被我一巴掌打开。

“今晚不可以!”

“姐姐欺负人,今晚为什么不可以?”

“傻小子, 当然是因为你要当爹啦。”

他怔愣一瞬,然后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属于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