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顺颂时宜
第 42 节 顺颂时宜
皇帝的白月光死了。
她死时还不忘向刘昭吹枕边风:“答应我……与皇后,永不相见。”刘昭含泪应了。从此冷宫寂寂,相伴皇后余生。其实这个“永远”也不远,因为我快要死了。
皇帝的白月光死了。
她死时还不忘向刘昭吹枕边风:
“答应我……与皇后,永不相见。”
刘昭含泪应了。
从此冷宫寂寂,相伴皇后余生。
其实这个“永远”也不远。
因为我快要死了。
1
谢清禾死的那天,刘昭破天荒地来冷宫找我。
他不想见我,就站在冷宫外,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话骂我。
骂到最后,他说:“宋时宜,你害死了禾儿。”
“朕答应过她,不杀你。”
“但朕不会放过你。”
“朕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隔着重重宫墙,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月亮好圆,我跪在冰冷潮湿的砖石上,静静数着天上的星星。
“一,二,三,四,五……”
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觉得时间难耐了,就数东西。
数到第三百三十三颗,就听到褔公公尖着嗓子说:“娘娘,皇上已摆驾,您可以起身了。”
景平十二年腊月初五。
宸妃薨。
帝临哭,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听闻宸妃与皇后不睦,临死前还挣扎着留下遗言:
“答应我……与皇后,永不相见。”
天子含泪应下。
从此寂寂冷宫,相伴皇后余生。
而我,就是这个倒霉蛋皇后。
2
其实这个“永远”也不远。
因为我快要死了。
我服了奇毒“浮生乐”。
佛曰:浮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饮下此毒,便能消耗原有的生命,让记忆回到过去。
每毒发一次,便吐血一回,直至定格在最美好的年纪。
我年少时,曾喜欢过一个人。
他说过要与我一同定居大漠。
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但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我要去找回他。
3
景平十二年腊月初六。
下了一场大雪,处处皆是银装素裹,衬得冷宫冷冷清清。
这天是我的三十岁生辰。
白露第六次拿着食盒空手而归。
“一群拜高踩低的小人!”
“以前娘娘主理六宫时对他们那么好,如今失了势,连顿饭都不肯给。”
我在纸上写下“静心”二字,宽慰她:“算了,一两顿没吃也不会饿死。”
白露忿忿不平:“御膳房说是肖淑妃的授意,这个无耻毒妇!”
话音未落,便听到有一女子高声道:“看来白露姑姑不够饿,怎的还有力气说话?”
抬眸看向来人,是我的死对头肖淑妃。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你的笑话。”
她迈过冷宫破败的门槛朝我走来。
眼里闪着淬了毒的光:
“宋时宜,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
“你背叛谢清晏的时候,可知会有今日的下场?”
谢清晏……是何人?
“你莫要胡说八道,本宫根本不认识什么谢清晏。”
“宋时宜,”肖燕燕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你究竟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张装模作样的脸!”
“若不是你,谢郎怎么会死得无声无息,谢清禾又怎么会进宫?”
她在说什么?
为何她说的这些事如此陌生。
略一深想,就犹如被扎了数根银针般,头痛欲裂。
恍惚中好似听到有人说——
“十一娘,忘了……谢清晏……”
是谁?
是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无力跌坐在地上,忽觉喉间一阵腥甜,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4
景平十二年腊月初七。
听白露说,我与肖燕燕争吵,一时气急攻心,昏了过去。
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不记得与她争吵过。
“我与她为了何事争吵?”
白露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后宫女子争吵,多半是为了争风吃醋。”
她说谎时,会不由自主地摸着鼻子。
虽不记得许多事,但我清楚,我对刘昭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为了他和别人争风吃醋,那简直是无稽之谈。
可我现下顾不了这么多,我得尽快实现我的计划——
与谢清禾见一面。
阿禾入宫两年多,刘昭不但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连宫宴都不许她露面。
我已经许久许久没见过她了。
这并不是金屋藏娇,我恐怕她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所以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看看她是否安好。
当下要做的,是先支走白露。
我告诉她:“今日不是我二十九岁生辰么,我想吃你亲手做的长寿面。”
白露“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您在说什么胡话。”
“您昨儿就过完三十岁生辰了。”
“宸妃昨日,薨了。”
愣怔了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她又说:“宸妃娘娘,薨了。”
“哈哈哈,白露,你说的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我笑得前仰后翻,最终笑出了泪花。
“你知道我要去找她是不是?”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白露心疼地抱住我:“娘娘,清禾小姐若是看到您这副样子,她也会伤心的。”
我喃喃道:“这好像是一场梦。”
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5
景平十二年腊月十二。
冷宫中缺衣少食,加上阿禾的噩耗,让我生了一场大病。
整日昏昏沉沉,连记忆都出了错。
有时记得自己明明过了三十岁的生辰,有时却觉得还在二十九岁。
我梦到了谢清禾。
梦里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满怀抱负地对我说:
“我虽生为女子,也想做出一番为国为民的事业来。”
“十一娘,我不愿以女子之躯,终其一生被困后宅。”
她开始女扮男装,出入各处诗会、清谈会。
有时也会带我出城玩。
她扮得可真像啊,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连卖簪子的小贩都招呼她:
“小郎君,买支簪子送给你的心上人吧。”
我在一旁羞红了脸。
再后来……
我记不得了。
景平七年,她入宫了。
我好似见过她。
在那个深宫中,瘦得形销骨立的女子,满脸哀戚之色。
“十一娘,从此生生不见。”
……
偶尔还会梦到一个少年郎。
他逆光站在石阶下,挺拔端正。
看不清眉眼长相,只有一身宽大的绯色圆领官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谢、清、晏。
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名字。
随后意识浮浮沉沉,一片漆黑。
6
景平十二年腊月二十。
天气晴朗,病也好了许多。
白露给我梳妆时,还打趣道:“娘娘今天精神真好,瞧着年轻了不少,像您十八岁的时候。”
我笑道:“瞎说,我如今都二十七了。”
白露忽然愣住了片刻。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宫中岁月漫长,无事可做,干脆整理起妆匣。
忽然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梨花木盒子。
“白露,你过看看,这是什么?”
打开一看,是一叠厚厚的笔记。
最上面的是本《治河方略》。
下面是一行落款。
写着——
“景平九年八月,谢清晏。”
我赞道:“这人的字倒是不错,遒劲有力,磅礴大气。”
见到落款,我又好奇:“谢清晏是何人?”
“我怎么有这么多他的札记。”
“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
白露答得一板一眼:“回娘娘,是景平二年的状元郎。”
“哦,”我放下书,若有所思,“听名字应该是个俊俏的郎君。”
应该是——
线条锋利,眉骨高挺,再配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
嚯,一个清正冷峻的状元郎!
却见白露浑身抖得厉害,不知是害了什么病。
我问她:“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必在此陪我了,你下去休息会儿吧。”
“是,娘娘。”
她的声音里还带了丝哽咽。
真是奇怪。
7
景平十三年正月初五。
“娘娘昨日好好地同我说笑,可她说着说着,口吐鲜血,昏迷至今。”
“这脉象,恐……已是油尽灯枯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白露在与太医对话。
“白露,”我唤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天色竟这般黑。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娘,您还记得,现在是什么年份吗?”
我笑了:“我虽因阿禾进宫的事与皇上置气,却也记得如今是景平七年。”
“说起来,今日不是我二十五岁生辰么,怎么连碗长寿面也无?”
白露捧了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进来。
我吃了一口,这才想起来:“阿禾呢?”
“不是说要来陪我过生辰吗?”
半晌,白露都没说话。
“怎么了?”
雾气氤氲中,我竟觉得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白露?”我又唤她。
白露这才回过神来。
“宸妃娘娘……恩宠正盛,无暇顾及您。”
我摇头:“不会的,阿禾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这个人啊,胸怀四海。”
“心里装的全是民生国计,哪里顾得上这些情情爱爱。”
白露抿着嘴,没再说话。
是了,阿禾……是怎么来皇宫的?
为何我只记得她是景平七年入宫为妃,从此恩宠不断。
可是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入宫来的,我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脑海里只有十八岁入宫时的记忆——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不舍。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她抿着唇,目光深邃:
“如今金人屡屡进犯边界,民不聊生。”
“我会跟随族叔的商队去大漠看看,闯出一番事业。”
“十一娘,我已立誓,此生绝不嫁人。”
“往后宫闱深深,你自珍重。”
阿禾,后来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甘愿被囚在皇宫这座牢笼?
8
景平十三年正月十五。
白露说我病了些日子,难免记混了日子。
可我知道,我活不长了。
我将二十五岁发生的事情一一写了下来,随即又揉皱弃掉。
罢了,要从前的自己看到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做什么。
我忽然想见见阿禾,不知她怎样了。
白露却面露为难。
“娘娘如今被皇上下令待在冷宫中,若无旨意,不得擅自离开。”
算了。
忽而又想起一事:“白露,阿禾送的生辰礼拿来了吗?”
白露应道:“送来了。”
是一幅大漠孤烟图。
下面两行龙飞凤舞的草书,写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还有一个落款:“谢清晏。”
我喃喃道:“谢清晏,这名字倒是耳熟。”
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片段——
一个看不清脸的郎君,将我抱在怀里。
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他说:“十一娘,你莫怕,有我在。”
白露的话将我带回了现实:“娘娘,这是景平二年的状元郎。”
“哦,倒是没听说过。”
“他死了。”
我惋惜道:“可惜了。”
“挂着吧,画得还挺好的。”
又打趣白露:“阿禾的呢?”
“是不是被你私吞了?”
白露在那翻箱倒柜了半天,差点就急哭了。
她说:“娘娘,明日再找出来给您好吗?”
9
答应的话刚到喉咙里,就听到——
“砰!”
宫门被粗暴地踢开。
月光下有一个女子脚步踉跄地走来。
是肖燕燕。
她浑身散发着酒气,脸上还带着丝不正常的潮红。
“宋时宜,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偏头看向她。
她走得摇摇晃晃,一副醉鬼模样,然后在一幅画前站直,脚像生了根似的。
“肖燕燕,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酒气熏天,我皱着眉下了逐客令。
她却凄然一笑。
“大漠孤烟图,他临死都在想着你。”
“而你呢?”
“薄情寡义之人,有什么颜面挂着他的画?”
我疑心她是想趁醉酒滋事。
“你是不是喝多了,在说什么胡话?”
“我一句也听不懂。”
“宋时宜!”她说,“你在装什么?”
“这么多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累不累啊?”
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实在烦人。
我冷下脸:“滚出去。”
肖燕燕却耍赖般坐在地上。
“这些年,只要能让你过得不畅快,我就痛快无比。”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因为景平二年,我原本该嫁的人——”
“是当年名满京华、郎艳独绝的谢清晏!”
“若非你!”
她指着我,恨意像利箭一样破风而来。
“若非你不知廉耻,与他私通。”
“将他勾得忘了君臣之别。”
“他怎会拒婚于我。”
“又怎会……怎会死得这般悄无声息!”
“你害惨了他。”
“宋时宜,你这样的人,是该下地狱的!”
10
“轰隆隆——”
一声惊雷将她的话劈成两节。
平素最是高傲目下无人的肖淑妃,此时却在我的房里,抱着一幅画泣不成声。
她哭得毫无形象:“今日,是谢郎的忌日。”
“你却连这个都忘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清、晏。
头又在隐隐作痛。
有些画面不由自主地跳入脑海中。
好似记忆里真有这么一个端正挺拔的郎君。
那人跪在地上,以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说:“臣请陛下,善待娘娘。”
“臣,死不足惜。”
……
究竟,忘记了什么?
我吐出了一口鲜血。
11
我又做噩梦了。
充斥着龙涎香味道的寝殿里,刘昭用鞭子狠狠打着我。
一下,两下,三下……
我紧紧咬着牙,默默数数。
打够五十下,也就熬过去了。
见我被打得皮开肉绽,他终于阴恻恻地笑了。
“宋家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在床上呆板得像块木头。”
“不如百花楼的妓子来得带劲。”
我僵硬地躺在明黄色锦缎铺就的床上,目光呆滞地顺着半开的窗望去——
夜色那样浓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像是蛰伏着一只吃人的兽,一个不小心就要掉入那万丈深渊去。
天……怎么还不亮。
“又不说话了?”
刘昭俯下身,在我耳边喷出潮湿又恶毒的语句:
“听说你妹妹今年十二了,再过两年,也可以进宫来侍君了。”
“啪!”
鞭子抽打在皮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叫啊!你不叫,就太无趣了。”
我不顾身上的疼痛,苦苦求他:“让臣妾一人服侍您就够了。”
“妹妹……不行……”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
天,终于亮了。
穿戴好一切,他又是那个宽厚仁德的君王。
12
景平十三年正月十八。
“呼——”
我从噩梦中惊醒。
白露正安静地伏在床榻前。
听见动静,她连忙握住我的手。
“娘娘,你觉得现在如何?”
“您不知道,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我却顾不得这么多。
“谢清晏呢?”
“他在哪儿?”
白露不说话。
“我要去找他。”
白露拉住我的手,眼里是满满的祈求:“娘娘,你别去……”
“放开我,白露。”
“我要去救他。”
“他会死的!”
挣开白露的手,我往外冲去。
谢清晏他还在等我。
我不能失约。
怎料白露一个手刀,从背后将我劈晕。
她愧疚地说:“娘娘,对不起。”
13
我记起来了。
那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私奔。
景平七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刘昭宴请百官,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所有人都喝醉了,歪七扭八地倒在酒桌上呼呼大睡。
连刘昭都人事不省。
趁此机会,我换好了最轻便的衣服,来到西南角的宫墙下。
谢清晏说,他在宫墙外等我。
只要我逃出去,就自由了。
我们去大漠定居,那里有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产业。
“十一娘,到时候我们去看『大漠孤烟尽长河落日圆』。”
“沙子就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
我们可以像贩夫走卒们一样生活着,清贫又自由。
那晚的月亮好圆,我抬起头数星星。
数到第三百三十三颗,就能见到谢清晏了。
费力地爬上宫墙,谢清晏果然在那儿等候多时。
不容犹豫,我纵身跳了下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只蝴蝶,自由又轻盈地在风中跳动。
谢清晏接住了我。
是温热、鲜活的怀抱。
他笑得畅快。
“十一娘,我们自由了。”
“你可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你……”
黑暗处,一个人影背着光,缓缓向我们走来。
“谢卿,你要带朕的皇后去哪里。”
谢清晏嘴角的笑,凝固住了。
14
我和谢清晏被带到了刘昭的寝殿。
刘昭满脸阴鸷地看着我们:
“谢清晏,你好大的胆子!”
“朕的皇后你都敢私通?”
他熟练地抽出腰带,鞭打在我的身上。
“贱人!”
“淫妇!”
“敢背着朕与人私通!”
我尽全力挺起背,我不想……不想被他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
谢清晏的眼里似乎冒着火,他一把将腰带夺下。
“唰——”
御前侍卫齐齐亮出了刀刃。
刘昭像看蝼蚁一般看着我:
“来人啊,将宋时宜这个贱人拖下去,扒光了衣服,挂在宫墙上。”
“让他们看看,宋相究竟教出了怎样淫荡的女儿!”
“不……要……”我惊恐得节节退后。
却抵不住侍卫们的力气。
不能让父亲……看到我这副样子。
“刘昭,你不能这样!”
“你赐死我吧,求求你!”
“想死?”刘昭玩弄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说道,“没那么容易。”
那一刻我面如死灰。
“住手!”
谢清晏定定地看着我,随即跪了下去。
“娘娘与臣并非私通,因为臣——”
“是女子。”
说罢,她将官帽摘下,拔出发上的簪子。
满头乌丝落地。
她跪在地上,以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
“臣请陛下,善待娘娘。”
“臣,死不足惜。”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男子的身份,俯首称臣。
15
那天的夜,实在是太长了。
男子的嘶吼与女子的抽泣交织在一起。
长到令人绝望。
“阿禾!”
“刘昭,你放过她!”
“放过阿禾,求求你……”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放过她。”
“她是你的臣子啊。”
“她是曾凭一己之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治好荆州水患的谢清晏啊。”
“她是为了百姓民事,四处奔走的工部侍郎谢清晏,你不能这样对她!”
“刘昭,你怎么能……毁了她。”
“她的人生,本该光明坦荡的……”
“老天爷,诸天神佛,求求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不要让阿禾,遭遇这些苦难。”
“有什么报应什么苦果就让我承担。”
“该死的人是我啊,为什么要毁了阿禾?”
可任凭我如何喊叫,声声泣血般哀求,那扇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我无力地靠在寝殿外,任由巨大的悲戚和绝望吞噬我。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一点也比不过心上的疼痛。
这灯火通明的皇宫,我竟觉得满目漆黑。
夜,竟这般黑,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若是能死在此时,该多好。
可天,亮了。
景平七年的正月十六。
陈郡谢氏接到圣旨,册封其嫡女谢清禾为宸妃。
同年,那个郎艳独绝、冠盖京华的工部侍郎谢清晏。
不幸早殁。
16
景平十三年正月十九。
看着被揉皱的纸,我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
久到那些惨烈的事情,被蒙上时光腐坏的味道,粉饰太平。
“白露,如今是什么年份了?”
她一字一句地答道:“回娘娘,今儿是景平十三年。”
从昨晚以后,她一直是这样沉默的模样。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你不是白露。”
白露爱说话,活泼又明媚。
她也从不会武功。
会武功的,是谢清禾的侍女,白霜。
果然,她撕下了那层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酷似白露却又带着英气的脸。
“主上命我保护宋姑娘。”
我深吸了一口气,却忍不住颤抖着问她:
“阿禾,是怎么……死的?”
白露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景平七年,阿禾被封为宸妃,从此帝王恩宠不断。
可她是谢清晏啊。
她看惯了大漠长月,山川海河。
她怎么甘心困在这深深宫墙中,与人争风吃醋,为所谓的君王雨露折腰。
她的脊梁,挺得太直了。
刘昭那样自私狭隘的人,又怎么会允许她如此。
他一边喜爱着她的与众不同,一边却又深深厌恶她宁折不弯。
所以他打碎了谢清禾的脊梁。
他像熬鹰一样打压谢清禾,修剪她多余的傲骨,逼迫她跪着。
谢清禾咬碎了牙,梗着脖子也不肯弯腰。
所以他,对阿禾用了令人上瘾的罂粟。
谢清禾的脊梁,被他生生敲碎了。
17
“景平七年,主上封妃那日,姑娘触柱自戕了。”
“那时姑娘在主上怀里奄奄一息,不停说自己对不住主上。”
“太医将您从鬼门关拉出来,可您却活不下去了。”
“是主上,对您用了苗疆的忘情蛊。”
“让您忘了谢清晏。”
“后来……皇上将主上软禁在宫中,不许她和任何人接触。”
“为了让她服软,还给她吃了罂粟。”
“主上日日被折磨得不像人样。”
我死死咬住了唇,不敢泄出一丝呜咽,泪簌簌流下。
梦里谢清晏病体支离的画面一闪而过。
下意识问眼前人:“我那天,是不是见过她?”
白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是。”
“那日,您避开守卫来见小姐。”
“小姐只觉如今的自己不人不鬼,无颜与您相见。”
“她的身子本已是强弩之末,那天夜里,就吐血而亡……”
竟是我!
竟是我害死了阿禾!
白霜握住了我的手:“十一娘莫要愧疚。”
“死对于小姐来说,已是解脱。”
“她只盼着您平安就好。”
我喃喃自语:“时日曷丧,予与汝皆亡!”
(出自《尚书·汤誓》,意为痛恨到极点,誓不与其共存。)
白霜继续说道:“小姐让我来您身边,就是等着安排好人手。”
“有朝一日,带您离开这个牢笼。”
“她说,漠上盟誓空自许,是她失约了。”
我朝她凄然一笑。
“白霜,可我活不成了。”
“我吃了『浮生乐』。”
18
景平十三年二月初五。
千秋节,帝与众臣饮宴。
亥时一刻,刘昭醉醺醺地来到冷宫。
他禁锢住我的身子,酒意从身后蔓延开来。
“禾儿,你为什么,不肯多看朕一眼?”
月光从窗柩洒落在地,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波光粼粼。
他将我的嘴死死捂住,不肯我发声。
“嘘,你一说话,就不像她了。”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我从最初的受惊惧怕到如今的恶心万分。
他还在自我陶醉地说着情话:
“禾儿,从见你的第一眼,朕就爱上了你。”
“后宫佳丽三千人,在你面前全然失了颜色。”
“你是朕的,只属于朕的。”
“宸妃。”
我死死忍住反胃到想吐的冲动。
绝望、恶心与仇恨在脑海里反复交织。
刘昭,我恨不得生啖了你的肉!
“啪!”
他喘着粗气,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谁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朕的?”
“贱人!全是贱人!”
片刻后,他终于愉悦起来。
“禾儿,你终将是朕的。”
下一刻,他的表情不可置信起来。
“宋时宜,你敢弑君?”
他的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19
很久很久以前,谢清禾曾手把手教过一个小姑娘。
“你若要杀人,必是要一击毙命,不给其留喘息的机会。”
“要这样,朝着心的位置插进去。”
“快、准、狠。”
今夜,我终于用她教我的姿势,杀了刘昭。
天边的那轮明月,真亮啊。
把整个冷宫都照得亮堂无比。
刘昭说得对,弑君是大罪。
月光这么亮,这些照明的烛火,想必也用不上了。
我微笑着,一一将其打翻,任由火舌舔上帘帐、门窗。
烧吧,将这一切燃烧殆尽。
“宋时宜,咳咳咳……”
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门外。
是肖燕燕。
我无心应付她,垂下眼说道:“谢清晏的画和手札都放在了院外。”
“送你了。”
她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开心,只是嘟囔着:“是送你的,又不是送我的,我拿了作甚。”
火烧得越来越旺,呈摧枯拉朽之势。
肖燕燕捂着口鼻,大声斥道:“宋时宜,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莫不会,是想放火自戕吧?”
说话间,刘昭的尸体自床上滚落。
肖燕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弑君?”
我抬眸看向她:“景平七年,是刘昭杀了谢清晏。”
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只有烧了这宫殿,才无人知晓刘昭真正的死因。
“你走吧,此事与你无关。”
“我要去找她了。”
火舌吞噬间,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却有一人在冲天火光中,将我推出了大门。
“宋时宜,你这条命,是谢清晏的。”
“你不许死。”
“要去,也是我去找他。”
20
景平十三年二月初六。
景帝驾崩。
其弟广平王继位,改年号承平。
承平元年二月十五。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转身再看看白露。
“你的两鬓怎么有了白发?”
白露只是说:“奴婢的爹娘就是年少就有白发的,不碍事。”
我托着腮,看墙上的那幅《大漠孤烟直》。
在纸上写下“景平二年”四个字。
“我昨日,见到阿禾了。”
已经过了立春,东风解冻,蛰虫始振,一派大地回春的景象。
就连墙角都长出了好多嫩草,在春风中摇曳。
“他如今叫谢清晏。”
“是今年恩科的状元郎。”
“他穿着绯红官袍的样子可真好看啊。”
可是他用陌生又恭敬的语气对我行礼:“臣,参加皇后娘娘。”
我伸出手想去碰他,最终又默默缩了回来。
没想到,再次见面,你我已是君臣相称。
年少的相知相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一场梦。
21
“真可惜,没能亲眼看到他打马游街的场景。”
我细细地对着铜镜梳妆。
里面的女子端的是一副年轻的好相貌。
“是啊,”白露的眼里多了一丝怀念,“姑娘们扔的花都快把他给淹没了。”
那一日,打马游街,琼林赴宴。
清正俊秀的状元郎回眸一眼,春风便吹入了无数京中少女的梦中。
我叹了口气,有些闷闷不乐。
“他叫我娘娘。”
“如今,他还记得我吗?”
白露却一板一眼地说:“娘娘,叫您闺名于理不合。”
我叹道:“你这个语气,和谢清晏可真像啊。”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实在无趣。
“你再和我说说,阿禾这几年,过得如何?”
景平二年,他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入朝为官第一天,就辩得朝上老臣面红耳赤,讷讷无言。
“国以民为主,民以国为本,国本人民切不可失也。”
“民为邦本,未有本摇而枝叶不动者。”
一篇《民本赋》,让谢清晏的名字响彻朝野。
才高八斗、貌若潘安,当如谢郎。
景平三年,也曾是他。
从京城快马加鞭前往荆州。
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治好水患。
他也曾向陛下上疏,主张疏浚河道,修筑水利,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民生之事。
从翰林修撰成为吏部侍郎,再到天子近臣。
他所凭借的,从来都是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
22
谢、清、晏。
是海晏的晏,河清的清。
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这是谢清禾的毕生梦想。
“白露,”我喃喃道,“我最近总是在做一个梦。”
“梦里谢清晏的脸总是很模糊。”
“她瘦得很厉害,站在景宸宫前。”
“我一直想过去抱抱她,可是我与她隔着重重侍卫。”
“就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那般无法触及。”
我幽幽叹了口气:
“她心里,怨我吗?”
“入宫这么多年,我一直不肯与她通信,也不许家中透露只言片语。”
“可是这样的日子,太苦了啊。”
“我怎么敢,怎么能和她说?”
我将手掌搭在眼睛上。
试图遮住越流越多的泪。
可什么抓不住。
白露轻声说:“清禾……姑娘,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只是恨自己无力。”
我扬起头,任春风吹走脸上的泪。
“我好想她。”
23
承平元年三月初三。
“白露,你快帮我打扮打扮,阿禾等下要来接我。”
“我们约好了,要骑马去云台山上香,快点呀,要来不及了。”
一大早,我就兴冲冲地从床上爬起来,不断催促着白露。
“吱呀。”门打开了。
来的人却是阿娘。
“皮猴儿,你又要去哪儿?”
阿娘笑吟吟地看着我,手里还端着一盘绿豆酥。
我惊呼:“是我最爱的点心!”
“是啊,知你起晚了,快快吃吧。”
我摇着阿娘的手撒娇:“娘~等会儿阿禾就要接我了,我同她一起吃好不好?”
阿娘的眼里闪过一丝水光。
随即,她又面色如常。
“依你,都依你。”
“阿娘,你同意我和阿禾去玩啦?”
“你不是常常说她女扮男装太过离经叛道吗?”
阿娘抚着我的发:“十一娘,你同阿禾玩吧,切记莫要贪玩,忘了回家的路。”
可我等了好久。
等到金乌落山,也没等到她。
24
承平元年三月初五。
阿娘说我贪玩着凉害了病,才躺在床上没有精神。
爹爹和阿兄也来了,围在我的床前嘘寒问暖。
“娘,阿禾呢,她怎么还没来。”
“我等了她好久。”
“再不来,我要生气了。”
阿娘握着我的手,泣不成声:“十一娘,阿禾她被事情绊住了脚,就要来了。”
我的眼皮好重,好重。
重得我快睁不开眼。
意识沉浮中,好似看到一个人逆着光向我走来。
她伸出手,牵住了我。
“谢清禾,你终于来了。”
番外
肖燕燕
1
我是肖家的庶女。
自记事起,嫡母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
他们说我的娘是个贱籍女子,而我也流着相同的血。
可这样卑贱的人,也有一腔浓浓的母爱。
为了让我进肖府,她悬梁自尽了。
嫡母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让她进府吧。”
就这样,我以肖家庶女的身份,像野草一般疯长到了十六岁。
第一次看到谢清晏,是我和嫡妹在上香的路上。
她在马车里出言侮辱我的母亲,还将我扔在了半路。
天公不作美,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我边哭边走,狼狈不堪。
然后我遇到了谢清晏。
那个清正俊秀,人人称颂的谢郎。
他让我坐在马车内。
为了避嫌,他与小厮坐到了外面。
我在车里小声抽泣着。
“莫哭了。”
车外传来他的声音。
“车里有绿豆酥,你吃些吧。”
“吃完心情也许会好些。”
2
我及笄那天,父亲破天荒地来到了我的小院。
见到我,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随即而来的,是满满的算计。
他要将我送给年过半百的王大人做妾。
嫡妹来我院中讥讽道:
“那王大人胡子花白,都能做我们的祖父了。”
“还是姐姐有福气。”
这一次,又是谢清晏救了我。
他从王家将我带出,安置在他新建的济幼堂中——
里面全是无家可归的幼子与女子。
“郎君啊,身为女子,太苦太苦了。”
他却道:“女子与男子一样,也可做出一番事业。”
“所以,肖娘子切莫妄自菲薄,要好好活下去。”
在济幼堂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靠自己的双手,织布刺绣,赚得虽微薄,但也养得起自己。
可我爹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又怎么放过我。
景平二年,谢清晏中了状元,我爹要将我嫁给他。
“我肖家女儿做你的正妻,并不算埋没吧。”
他的眼里透着精光。
他趁谢清晏外出,派了媒人去陈郡谢家提亲。
“谢家郎君与我们家小姐已有肌肤之亲。”
那一次,我卑劣地没有否认。
3
他还是知道了,婉拒了我们的亲事。
“抱歉,我有心上人了。”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可我从没有见到过。”
他遥望着宫墙的方向,眼里是我未曾拥有过的情谊。
“我们此生,已注定不可能。”
“肖娘子,对不住,我不会成家的。”
后来我才知晓,他思慕的人,是那深深宫墙内的皇后,宋时宜。
景平五年,我被父亲送进了宫。
皇上喜我颜色好,封了淑妃。
我见到了皇后,她长得很美,但总是蹙着眉,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景平七年的上元,我亲眼看着皇后从宫墙上一跃而下。
谢清晏稳稳接住了她。
他笑得很快意,与宋氏商量着以后的日子。
“我们定居在大漠。”
“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酸涩苦楚的情绪几乎要把我淹没。
原来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4
他们的事最终被刘昭发现了。
谢清晏死于那年的上元节。
宫里多了一位宸妃,深受恩宠。
想来是陈郡谢氏为了赔罪,将自己的嫡女都送了进来。
谢清晏这个人,就好像昙花一现般,渐渐消失了。
没有人再记得他。
只有我沉溺于过去,一直念念不忘。
那个郎艳独绝、冠盖京华的状元郎。
从那以后,我行事处处针对皇后宋氏。
为的,就是一口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气。
景平十二年,宸妃薨逝,唯一的请求是让皇上与宋氏永不相见。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宋时宜竟也有今日!
既是如此,我再多落井下石又有何妨?
5
从那以后,我经常去冷宫看望宋氏。
看看她何时才会死。
她变得神志不清起来,有时说如今是景平十三年,又说是景平七年。
疯疯癫癫的。
上元节那日,我喝得醉醺醺的,一脚踢开了冷宫的门。
她呆坐在那儿,嘴里还嚷着:“白露,谢清禾送我的生辰礼呢?”
谢清禾早就死了,哪来的生辰礼。
我刚想说,就看到了谢清晏的画。
谢郎啊谢郎,为何你到死都惦记着她。
反观宋时宜,却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口口声声问我谢清晏是谁。
我恨得后槽牙都咬碎了。
“你害惨了他。”
“宋时宜,你这样的人,是该下地狱的!”
6
可我没想到她敢杀了刘昭。
那日是刘昭的生辰,我不过是想去看看她怎样了。
却看到冷宫中火光冲天,她痴傻地坐在那儿。
还说要将谢清晏的画和手札送我。
嗤,是送给她的生辰礼,又不是送我的。
她在炫耀什么。
眼见火越烧越旺,刘昭的尸体自床上滚落。
他的身子被刺成了血葫芦,脸也血肉模糊。
我不可置信地指着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弑君?”
她却闭上了眼睛,一副活不下去的模样。
“我要去找他了。”
关键时刻,我这脚,死活挪不动。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谢清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要妄自菲薄,好好活下去。”
火舌吞噬间,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将宋时宜推了出去。
“宋时宜,你这条命,是谢清晏的。”
“你不许死。”
“要去,也是我去找他。”
谢清晏,若有下辈子,换我先遇见你吧。
谢清晏
1
八岁那年,我问祖父:“何为君,何为民。”
祖父捋着他的胡子,悠悠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祖父,那可以理解成立君为民么?”
“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
“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
祖父浑浊的眼里迸发出光芒,他激动地抱住我。
“禾儿,这是谁教你说的?”
我摇了摇头:“是禾儿自己看书悟到的。”
半晌,祖父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此子堪为大才,可惜是个女儿身。”
从此家塾里,默认有了我一席之地。
夫子们看到我的策论时,总是会生出感慨,恨我不是男子。
我却从不因生为女子而气馁。
即便这条路万分艰难,我也想让世人看到。
女子之躯也做出一番为国为民的事业。
2
十六岁时,我终于意识到这世道对女子是多么不公。
除去陈郡谢家的嫡女,我竟连个平民男子都不如。
于是我开始扮男装,出入诗集、清谈会。
总有一天,我会让千千万万的女子,与男子一般,可以出入任何地方高谈阔论。
谁说女子不如男。
世俗之见,成为了禁锢女子的枷锁。
而我,偏偏要打破这种成见。
每当我说起这些抱负的时候,十一娘总会托腮看着我,一脸钦佩。
“阿禾,你好厉害。”
“十一娘,我不甘心以女子之躯,被困后宅一辈子。”
“那我也不想。”
“好,以后我看顾你。”
3
有些话还未说出口,就永远失了机会。
十一娘要进宫了。
新皇登基,她是宋家的长女,必须入宫为后。
她的婚姻大事,不过是天家与臣子的政治博弈。
离别时,她泪眼婆娑:“阿禾,我舍不得你。”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我强忍着不舍,告诉她如今金人进犯,我会跟随族叔的商队去大漠看看。
“十一娘,我已立誓,此生绝不嫁人。”
“往后宫闱深深,你自珍重。”
这一别, 我再也没有了她的音讯。
我常常在大漠遥望京城的方向。
深深宫墙内,有我最惦念的那个人。
我却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样。
只能遥祝平安。
4
再次见面,是景平二年的秋天。
琼林赴宴, 她匆匆赶来, 差点撞入我的怀中。
她如今的身份大不相同, 我只得恭敬行礼:“臣,参加皇后娘娘。”
我看到她伸出又缩回的手。
那一刻, 忽然觉得心如刀绞。
我的十一娘,从此那般肆意快活, 如今却连一个动作都要揣度半天。
她过得不快活。
若是……
若是那时告诉她我的心意, 是不是她就不会进宫。
我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奄奄一息。
在听到她日日被刘昭殴打凌辱时, 竟生出了妄念。
我要带她走。
去大漠,那里有我多年经营的产业。
天高皇帝远, 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
可我太天真了。
5
我接住她的那刻,终于笑了出来。
“十一娘, 我们自由了。”
“你可知道, 一直以来, 我对你……”
那句话,终究失了机会。
刘昭抓住了我们。
他怎么敢, 怎么敢如此对待十一娘?
那我是如珠似宝对待的人啊!
为了保全十一娘,我只好冒着欺君之罪, 道出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实。
从此, 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我成了宸妃。
被刘昭生生折断了羽翼,留在皇宫这座牢笼里。
“你生, 宋时宜生。”
“你死,宋时宜死。”
“宸妃,你是聪明人, 知道要选哪个吧?”
6
在不人不鬼的五年里, 我常常望着天空发呆。
刘昭给我吃了罂粟,若是发作时, 便觉得浑身难受, 控制不住自己。
像是灵魂出了窍,在一旁看着行尸走肉的躯壳。
偶尔会看到刘昭会与我说一些朝中大事。
同年的榜眼如今去了吏部, 差事做得不错。
探花郎还在翰林做修撰,文气有余本事不足。
还有恩师,他上了折子,要告老还乡。
那些满腔抱负, 意气风发的日子。
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一场梦。
如果能够溺死在梦中的话,我绝不醒来。
7
十一娘这个傻姑娘, 还是瞒着刘昭的耳目来找我。
我如今不成人样,无颜见她。
她隔着众多侍卫, 与我两两对望。
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愧对于她。
傻姑娘,莫要哭了。
我吩咐了白霜, 待我死后, 她去十一娘的身边侍候,护她周全。
等到时机成熟,便带她逃出皇宫。
白霜哭着应了。
我又攒起最后的力气,逼着刘昭发誓。
“答应我……与皇后, 永不相见。”
临死的那一刻,我缓缓流下了一行清泪。
漠上盟誓空自许,我终是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