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4 节 望

第 44 节 望

我穿越了,被折辱的质子正抬头望着我……

一向乖巧的他,眼底满是不甘与狠厉。

他像蛰伏深处的凶兽,在猎人的陷阱下终于露出了爪牙。

而铜镜中的我,珠钗满头,眉眼贵气灼灼,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我俩大眼瞪小眼。

后来世人传闻,北国长公主姜望与南国质子姬衡虽多有磨难,但都抵不过初遇时的一见倾心。

1

谣言,蒸煮是我,我亲自下场辟谣。

2

“姬衡是吧?”

“本宫今日乏了,你退下吧。”

我话音刚落,两旁的侍卫便走过去架起了他的胳膊,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将死之人。

姬衡,5 岁时赴北国为质,现如今已经过去 10 年之久了。

3

但是现在没工夫管他,我得先搞清楚我的情况。

用婢女口中的话缝缝补补,我大致拼凑出一个北国长公主的样子来。

玩弄朝政,心狠手辣,荒淫无度,但是天生貌美,气质华贵。

我懂,这是一个美丽的毒蝎女人。

4

是夜,我被婢女簇拥着,稀里糊涂地坐在大殿中央的左首,台下一帮大臣乌泱泱冲我行礼:

“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捏妈,原主牛掰,直接万岁了。

见我没有反应,我那靠谱的贴身婢女向前一步:“宴会开始——”

等等,不是,不等皇帝了吗?这皇帝当得也太憋屈了吧?

5

看到姬衡被押上来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原来是北国将士拿下南国首都的庆功宴。

我看着他被人像一块破布一样扔在大殿中央,大抵是听到了南国被灭的消息,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灰败的。

“如今南国被灭,这人就没必要留下了。”

“要我说,与其杀掉,还不如我给要了去,还能春宵一度。”

“这倒是,这小子颇有些姿色。”

……

我看着那些举杯相邀的大臣,神情中充满了垂涎与欲望,丝毫不掩自己的音量,大肆决定着姬衡的未来。

姬衡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6

我感到体内的血液在沸腾,我懂,这是来自 21 世纪的正义之声!

“放肆!”

大殿上嘈杂的声音几乎在一瞬间静了下去,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高台之上、拍案而起的长公主殿下。

救命,现在说我是社恐还来得及吗?

7

看到姬衡的那一瞬间我又心软了,他才 15 岁,就经历了寄人篱下、国破家亡,如果落在那群大臣手上……

“本宫的人,你们在背后编排得倒是开心。”

我的目光依次落在那几个大臣身上。

“殿……殿下恕罪!”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上,哆嗦着身子高声喊道。

我沉默了一瞬。

牛啊,有钱有权就是牛!爽!

8

“皇姐喜欢?”

我抬眼望去,从屏风后面匆匆赶来的男子一屁股坐在龙椅之上。

他衣衫不整,胸口露出大片,依稀还能看见脂粉的印子。

这是皇帝?

捏妈,这国家能撑到现在不可谓是不牛掰!

这小子眯眼打量了姬衡一番,突然乐了:

“那就赐给皇姐了!”

……

9

姬衡当晚就被抬进我府中。

我掀开床幔,他被人绑住手脚,用布条塞住了嘴,几乎是衣不蔽体地躺在床上。

……

公主府的下人,委实贴心了些。

姬衡红着眼眶看着我,或者说是不甘屈辱地仇视着我。

额……

“嗨?”

10

我拽过被子把他身子遮住,顺手扔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我给你把绳子解了,但你不要逃跑。”

出了公主府,只有死路一条。

最后一个结被我解开的同时,他几乎瞬间跃起,半跪在床上。

他想逃,我看得出来。

但他身上的光好像只是短暂地亮起了那么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

逃不出去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目光兜兜转转,又落在我的身上。

挣扎着,纠结着,明明灭灭,直至完全认命般地垂下眼睫。

11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感同身受的悲伤——他国破家亡,我穿越异乡,两个人竟颇有点半斤八两的意思。

但说到底,还是他更可怜些。

我的未来尚且是未知的,而他的未来却一眼望得到底。

若是没有我横插一脚,他大抵已经成为了某个权臣的禁脔,或者,死在自己的刀下。

我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他扣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我便朝他倒了过去,半倚在他的身上。

12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我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他确实像一只小兽,用牙齿咬住我的唇瓣,撕扯啃咬,像是带着怒气,但我偏生嗅到了一丝不安与讨好的味道。

等我回过神来推开他的时候,我的嘴已经红肿不堪,伴着轻微的疼痛。

他迷茫地看着我,本就薄如蝉翼的衣衫半褪,露出胸膛,我赶紧别开了眼神。

“你,你干什么?!”

13

他低下头,恍然间我竟然真的觉得他楚楚可怜,但我永远忘不了第一眼见他的样子。

我知道,他是一只不会被驯服的野狼。

从他紧紧攥着被褥的手就能看出来。

他低顺的眉眼下一定是一片冰寒,说不定已经想好了用什么法子弄死我。

“你不必如此。”

我轻轻碰了碰我的唇瓣,指尖冰凉的触感缓解了不少疼痛。

“我救你,不是为了把你从一个火坑带到另一个火坑。”

“在我这,你不必……以色侍人。”

14

我俩相安无事了好几天。

直到我看见府中婢女一脚踩在他肩头,肆意嘲笑道:

“不过是个不受殿下宠爱的质子,哦,对了,南国没了,你连个质子都算不上,那你算什么呢?狗屎怎么样?”

姬衡低着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天晚上我就进了他的屋子。

15

“唉。”

我看着一脸戒备的姬衡叹了口气。

“你别怕,我不动你,我是来给你撑场子的。”

“要不然府上的人觉得我对你不好,欺负你就更无所忌惮了。”

见他没反应,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你往里面挪挪,给我点位置。”

姬衡半边脸都没在黑暗之中,但我直觉他在盯着我。

“没必要。”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16

“为什么没必要?”

我侧过身子,透过烛光看他,明明是个少年,却总是让我觉得他像个日薄西山的迟暮老人。

他却不肯出声了。

小孩是真的很麻烦啊。

我在心里叹气,爬了起来,索性盘腿坐在他的面前。

“不愿意讲?那我来猜猜可好?”

17

“南国被灭,你的质子身份在北国尴尬且无用,受尽屈辱折磨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他的神情变化。

“但是你也不想死,直面死亡需要的勇气太多了。你在这个问题上很受折磨。”

我凛然地点了点头:“生存还是死亡,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是姬衡,你有没有想过,虽然南国已经没了。但是你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他们还活着。”

我看到他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南国的宗室随大军开拔,不日便会抵达皇城。皇上不会杀他们,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我耐心地给他讲着当下的局势。

“人总会有活下去的理由,姬衡。”

18

姬衡的被褥间有股很好闻的皂角香,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

月光下,他跨坐在我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地覆在我的脖颈。

只要他稍稍用力,北国长公主就会在这样一个月夜中死去。

但他没有,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打量什么易碎的瓷器。

动作慢慢从掐变成了磋磨,冰凉的手在我的颈侧打圈,如果我醒着,大概能知道他看我的目光像是在看砧板上的一块肉。

这些事,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想杀了我。

19

那天之后,我去哪儿都要带着姬衡。

他跟在我的身后,低眉顺眼,替我拿着衣袍,替我倒茶添水。

府里的婢女肉眼可见地对他恭敬起来,他的处境好了不少。

到了晚上,自然也是夜夜宿在他的房里。

“哎,我说,等你爹娘入京那天,你打算怎么办?”

我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姬衡捣鼓着火盆。

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来了劲儿,跳下床,“你们可以开一家店铺,或者租下几亩农田,甚至可以当个教书的先生!”

“姬衡,这一切的选择权都在你手上了!”

我为他勾勒未来的蓝图,由衷地高兴。

孤独飘零着的少年,终于要落叶归根。

姬衡看着我,在他眼底,我手舞足蹈,染上烛光的暖黄。

20

姬衡慢慢起身走近,一把将我横抱起,放在床上。

随即蹲下,将我的脚捂在怀里。

“不要光脚。”

他低着头,声音莫名变得温软。

“不,不用了。”

我有些不自在地将脚缩了回来,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过了许久,姬衡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

“殿下,您不喜欢吗?”

脚心似乎还沾着他胸口的温度,被子里太闷,我的脸开始慢慢发热。

“不喜欢!”

21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明明已经同床好几天了,今天晚上我的感官却敏感了好几倍。

大概是,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个小屁孩。

“殿下睡不着?”

黑暗里,他的嗓音一下灌进我的耳朵,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耳边一阵窸窣,应该是他朝我侧了身。

我赶紧闭眼,假装已经睡熟。

只听黑暗中一声轻笑,他悄声说道:“好梦。”

22

“殿下。”

我看着面前一袭白衣的男子,彻底黑了脸。

陈建安,原主养在府中的面首,此刻正在刁难姬衡。

姬衡被他推搡在地,左侧脸红肿一片,左手糊得满是鲜血。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直觉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算什么,宅斗?

“不是我干的。”

陈建安甩了甩衣袖,将手背在身后,一副仙人风骨的模样。

我将姬衡从地上扶了起来,才发现他的左手手心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疼不疼?”

我轻轻吹了吹,皱着眉看着他。

姬衡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心下却很是愧疚,这事说到底还是我对原主之事知之甚少。

我转头看向陈建安:“你来府中已经不少年头了。”

我轻轻握住姬衡的右手:“如今我另有所爱,想放你出府,你可愿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姬衡悄悄地收紧了指尖,像是把我的手包在他的掌心。

“我会替你打点好一切,此后,你入仕也好,归隐也罢,你自己定夺。”

陈建安疑惑地看着我,可我看得分明,他的眼底,有死灰复燃的炙热,那是一种充满了希望的熊熊火焰。

他的衣袖大张大合,对我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建安,叩谢圣恩。”

23

那天晚上,我看着殿下。

我知道她在紧张,她在装睡,但我不想拆穿她。

直到殿下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月光极具蛊惑,我伸出手,一如往常停在她的脖颈,慢慢上移,从下巴慢慢来到她的眉眼。

她就是用这双眼睛注视着我。

而现在,我想让她的眼睛里只有我。

陈建安,烦人的东西。

我十五年暗淡无光的人生,我本应驶向灭亡的轨迹,出现了偏移。

我想要,永远拥有殿下。

以任何形式。

24

“皇姐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皇帝半倚在矮榻上,身边的美人温顺地将酒递到他的嘴边。

“皇姐这几日不来,奏折都堆成山了。”

他伸手指了指我面前的折子,神情恹恹。

上面第一份已经被翻开呈在案上,我瞥了一眼,心头直跳。

只听见皇帝叹了口气,悠悠然道:“皇姐,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南国的人,我杀,还是不杀?”

余光中,我仿佛看见他上挑的眉眼审视着我,可我抬眼望去时,只见他与美人的调笑。

“臣以为,”我试探性地开口,“陛下应厚待南国宗室以彰陛下之明,北国之气度。”

他没听见似的,将美人的口脂用手一抹,又极暧昧地往自己的唇瓣上点去。

说起来,这美人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半晌之后,他好像才记起房间里还有一个我。

“好啊,就依皇姐说的。”

25

我批完所有奏折回到府中时,已是夜幕低垂。

远远就瞧见姬衡提着灯,站在公主府的门口。

“在等我?”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漆黑的街道上,只有他手中的那盏灯散着温暖的黄色烛光。

我心口突然一跳,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我走在异国的街头,手机突然接到了家里来的电话。

在这里,在此刻,原来还有个人在等我。

“快进去吧!这天气冷死人。”

我吸了吸鼻子:“我买了东街的桂花酿,一起喝点。”

我朝着他眨了眨眼,拽着他的手往里走。

以往手冷得跟冰块一样的人,今晚却格外温热。

26

“姬衡,你真好。”

“是吗?”

我好在哪儿呢,殿下?

“姬衡,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很远很远。”

姜望将桂花酿送进嘴里,不知所云地指着月亮。

“远到,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姬衡为她添酒的手微微一顿,笑意立刻敛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眼,姜望两颊微红,眼神迷离,大概是醉得厉害。

“殿下,想要回去?”

他试探性地开口,又突然害怕听到答案。

月光下,姜望抱着酒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啊,做梦都想。”

27

殿下,你喝醉了。

姬衡轻轻将姜望放在床榻上,借着月光,用眼睛描摹她的脸庞。

残留在唇瓣上的酒渍反射出诱人的光亮。

殿下要去很远的地方。

姬衡眼尾发红,攥着姜望的手不禁用力收紧。

不许。

28

北国四十七年,南国战败,宗室随大军开拔,半月后抵达京城。

29

我第一次见姬衡的父母。

数日的奔波让他们看上去疲惫不堪。

姬衡两个哥哥死在战场上,还余下三个弟弟与众多姊妹。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父母。

我将姬衡推到他们面前,他们眼中却看不见半点欣喜。

他们只是跪下,不停地给我磕头:

“逆子无状,惹恼了长公主殿下。还望殿下网开一面,留我们一条性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见我沉默,姬衡的母亲扑上来,拼命地捶打着姬衡:

“你这个不肖子孙!未有一天尽孝也就罢了!还要连累父母兄弟给你陪葬!你怎么不去死!你去以死谢罪!你去死!”

姬衡只是站着,任由自己被她捶打。

他的身子仿佛摇摇欲坠。

我不敢去看姬衡的眼睛。

30

姬衡回府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在门口踱步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推门进去。

“你,没事吧?”

姬衡坐在那里,半个身子都没入黑暗之中,一言不发。

我走进几步,他慢慢抬头,烛光终于得以照在他的脸上。

“殿下?”

他迷茫地看着我,好像看不懂我脸上的担心与心疼。

“姬衡。”

我心头一颤,半跪下来。

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双臂紧紧地环住了我。

“殿下,我的家人不要我。”

他突然朗声笑了起来,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气全都笑完。

“他们不要我,他们要我去死。”

他的笑声在我耳边,震得我心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轻轻拍打着他背。

“殿下,怎么办?店铺、农田、教书,这些都不会有了。”

他几乎要笑出眼泪。

“姬衡,别这样。”

他笑得连我也声音发颤。

“你还有我,姬衡。”

“我要你。”

31

殿下,一言为定。

32

南国的宗室被安置下来,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

我做主,挑了个偏僻地方,但是布置周全,叫人挑不出错来。

既然狠心,那就离得远点,免得以后见了心烦。

日子仿佛又回到往常,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姬衡变得格外黏我,以往入宫,他便在府中等我。

但是如今,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

比如现在,皇帝召我入宫,我抬步走进御书房,他便安安静静地立在门口等我。

“皇姐。”

小皇帝张开双臂向我扑来,裹着一股脂粉的腻味。

“别。”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躲了开来。

“皇姐怎么跟我生分了?”

小皇帝转过来拽住我的衣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当然因为我不是你的皇姐啦。

“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我皇姐?”

……

33

大概是发觉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小皇帝笑了笑:

“皇姐别紧张。”

他顺势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手却不肯把我的衣袖放开。

“你破绽那么多,我早就发现了。”

“要杀你,也早就杀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始玩我的衣袖,展平又弄皱,然后再展平。

“我的皇姐,可不会去救一个毫无用处的质子。”

“也不会对南国的宗室网开一面。”

他一句一句地挑出我的错误。

“我的皇姐,可跟我一样,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坏人。”

他歪着头看我,看上去乖巧。

可在我看来,他的眼底分明淬着致命的毒药。

“夺舍?还是说你是妖怪?”

我沉默无言。

他反而笑开了,手一用力,将我拽进他的怀里。

“不说,也没关系。”

他靠近的我耳后,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在我的脖颈。

“我很庆幸。”

34

他将我箍得极紧,我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开来。

“你疯了!”

他低沉的笑声从耳后传来:“你才知道。”

冰凉的指尖犹如蛇黏附一般的触感,我感受到他的指尖落在我的颈后。

“现在,你终于不是我的皇姐了。”

“狗屁的仁义礼智。”

震耳欲聋。

我恍然间突然想起,上次他房中的美人,眉眼之间都有着些原主的影子。

难怪我会觉得熟悉。

年少的帝王,蛰伏在心底最深处的肮脏难言。

“皇姐……”

他的指尖慢慢下移,我发了狠地踩在他的脚背,他却置若罔闻。

“你疯了!你根本不爱她!”

他突然停住了,然后又突然发笑:

“对啊,我不爱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只爱她的皮囊。”

我心底一片冰凉,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

绝望之际,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小皇帝叹了口气,笑道:“看来是时候不对。”

他放开我,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门外,姬衡手中拿着侍卫的刀,刀尖深深没入侍卫的身体。

“姬衡……”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殿下。”

他嗓音嘶哑,将刀拔出,一步步向我走来。

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别去,姬衡,别去。”

我扣住他的手腕,冲他摇头。

他盯着屋内,一言不发。

良久,他扔下刀,转身抱住了我,力气之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骨血。

“殿下,怪我。”

35

殿下,怪我。

姜玚……

36

那日之后,我便称病一直窝在府里。

只是日子实在无聊,几天下来,公主府每一块地砖我都快要数遍了。

想回去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

我随意往后一靠,背上却被一块凸起的地方硌得发疼。

“咦?”

我转过身去,柱子上竟然有一块暗格一样的东西。

伸手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手札。

“北国四十三年,盐官船积盐,或三四船,或四五船,双结续编,不绝数十里,相随而行。”

“四十四年,春闱进士,张氏为人正直清明,可用。”

“四十五年,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

我借着烛光一行行看下来,五年来,北国政治、经济乃至文化,一条条清晰罗列,精心整理。

这是……原主的东西?

我思忖片刻,合上手札,放回原处。

怪不得,怪不得小皇帝不理朝政,乌烟瘴气,但北国国力却一再强盛,不见衰减。

张扬跋扈的北国长公主,在我心中的形象又鲜活了几分。

心狠手辣、荒淫无度是她,为了国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也是她。

37

更想要回家了,也想把这段人生还给她。

“殿下?”

姬衡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眼望去,他站在院中,冬意将尽,乍暖还寒的时候,春天就快来了。

对啊,我走了,他怎么办呢?

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姬衡,我且问你。”

“倘若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可以离开京城,到别处生活,你可愿意?”

姬衡向我走来的步子一顿,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笑着道:

“殿下想去哪里?我这就为殿下收拾包裹。”

“我……”

“江南怎么样?”姬衡打断了我的话,又急又狠地自说自话,“听说江南三月最美,再不若塞北呢?边塞荒漠想必也很壮观……”

“姬衡……”

“殿下!”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明明语气里已经满是发了狠的不甘,但却仿佛在与我对上眼的一瞬间都泄了气。

他轻轻拽住我衣袖的一角:

“殿下……不要我了吗?”

“我想永远待在殿下身边。”

“姬衡,心悦殿下……这样,也不可以吗?”

38

十五岁的少年逆光站立,周身发散着明黄的光圈,他红着眼,眼底有种病态的执着。

姜望怔愣在原地,她想忽略渐渐发热的耳垂,但没想到已经连脸都红了大片。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只是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但是现下却没时间让她思考了。

外面突然火光大起,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姬衡本能地抱住了姜望,将她护在怀里,被人一刀刺入后背。

“姬衡?姬衡?”

姬衡整个人几乎倒在她的身上,姜望试探地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她的心沉入谷底。

蒙面的黑衣人将她从姬衡怀里拽了出来,姬衡瞬间倒在了地上。

火光之中,姜望看到姬衡背上的那柄刀刃,没入将近三寸。

“姬衡!”

39

“醒了?”

我缓缓睁眼,入目是漫天的黄色幔纱,床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

我又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不愿意见我?”

“姬衡呢?”

我不欲理他,脑海里一遍遍过着姬衡最后倒在火光中的身影。

耳边突然沉默了。

“他啊,大概烧成灰了吧。”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用牙齿咬着舌尖,免得自己在这场争锋中落下泪来。

不可能。他不可能死。

姜玚却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不过是个质子而已。”

“我是你的皇姐。”

我疲惫不堪,懒得与他争辩,只想着提醒他身份之别。

“什么皇姐?”他笑道,“昨夜公主府走水,我亲爱的皇姐葬身火海。”

“我悲痛欲绝。”

他看着我,仿佛我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攥到手心的珍宝。

“而你,是我最受宠的美人。”

40

我被姜玚囚禁在宫里。

他以为我会大闹一场。但我没有,我安静地接受他安排的一切。

我在等一个消息。

姜玚每日都来。

他身上总带着一本《幼学琼林》。

“你念给我听。”他将书扔在我的身边,“从卷三开始念。”

我不作理会。

他倒也不闹,等了我一会儿,发现我没反应,他索性起身坐到我的床榻边。

自顾自地拾起那本《幼学琼林》。

“《大学》首重夫明新,小子莫先于应对……”

日日皆如此,每次都从卷三开始念起。

好在,他没有动我。

这样平静的日子直到那天中午。

他抱着火红的嫁衣闯进我的屋子,将衣裳平铺在我的面前。

近乎痴迷地抚摸着上面的鎏金云纹。

“阿姐,我们像凡人夫妻那样拜堂成亲可好?”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稚童般的无辜眼神。

他拽着嫁衣的一角伸到我的面前:

“阿姐你看,我特意绣上了你的名字。”

我冷眼瞥过去:“望”字的金丝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绣娘之手。

倒是姜玚的手指上有着不少的红肿针眼。

41

“陛下!”

内侍战战巍巍地在门口喊出了声,打破了我与姜玚之间的僵持。

“殿试结束了,大臣们在乾清宫候着呢。”

我松了口气。

下一秒却被姜玚横抱了起来,他的手狠狠地扣住我的后脑,将我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

“爱妃,不如与我同行。”

42

姜玚抱着我,从大殿门口一步一步走上龙椅,不顾身旁大臣与学子的私语之声。

坐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他的腿上。

从下面来看,我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

姜玚似是满意地喟叹,随手翻开面前的名册。

“状元郎,”他停顿了一番,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了我一眼,“陈建安。”

“臣在。”

“不错。赏。”

姜玚的手轻轻扣住我的腰,我身子一颤,抬眼望去。

陈建安像是已经不认得我一样,大方磊落叩谢圣恩。

而台下不少旧臣已经认出我的模样,交头接耳中,都流露着皇帝竟如此荒诞的犹疑。

“上前听封。”

姜玚懒懒地将册子放旁边一扔,不耐地挥了挥手。

太监鱼龙而出,金银珠宝好不大方。

小皇帝看着他们挑珠宝的样子突然来了兴趣,凑在我的耳边轻声道:

“阿姐不如也去挑一挑?”

说罢放开了亘在我腰间的手。

我沉默了一瞬,依言下去挑了一只簪子。

43

嫁衣被他留在我的屋内。

我大约能猜到他一直不动我的理由了。

他大抵,是要留到他所谓的大婚之日。

挑战了一切道德底线,临了却讲究起礼法来。

想明白这点,我心里轻松不少。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我终于松开了已经微微出汗的右手。

一张小小的纸片静静躺在我的掌心。

借着月光,我慢慢看清了上面的字。

眼泪几乎是瞬间从眼眶涌了出来,我用左手捂住嘴,还是有轻微的呜咽从指缝传出。

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句:

“殿下,等我。”

44

我将那张纸片藏在枕缝之间。

它会成为我余下日子里最大的勇气。

外界关于小皇帝“私藏”长公主的谣言四起,速度之快,几乎一夜变成了百姓们的谈资。

小皇帝打算在宫中举办一场婚事。

悄无声息的。

他要将他的皇姐彻底变成自己的。

“那些宫仆……”姜玚顿了顿,“事成之后就全赐死吧。”

身边的公公立刻跪了下来,身如抖筛。

“阿姐说了,要守礼法,不能逾越。”

他眯了眯眼:“我不叫别人知道。阿姐就不会生气。”

他说着,又有些犹豫道:“新婚见了血光会不会不吉利?”

半晌,他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认真道:“那就大婚后七日再杀吧。”

仿佛是什么极大的恩赐。

45

“阿姐,我叫司天监算了日子,三日之后是顶好顶好的日子。”

“他们说,在那天成亲,就会白首偕老,一辈子不分开。”

“阿姐要和玚儿一辈子不分开。”

……

姜玚的话在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今天晚上变得格外漫长。

“吱呀——”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床榻边上下陷,那人坐在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就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装睡的时候,那人却伸手轻轻拂开了我额间的碎发。

“阿姐……”他开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是姜玚,我屏住了呼吸。

“别再拿礼法拒绝我了阿姐。”

“我想和阿姐成亲,我把北国江山赠与阿姐,阿姐给我把《幼学琼林》讲完好不好?”

他对着我喃喃自语,末了他沉默许久,无比坚定道:

“你要永远在我身边,阿姐。”

46

他走后,我睁开眼睛,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上水面一般大口呼吸着。

我慢慢坐起,脸上好似还残留着姜玚指尖触感。

这样的夜晚没由来地寒凉。

我从枕缝中拿出那张纸片,紧紧握在手心。

仿佛是我在这个夜晚里唯一的热源与希望。

47

三日后。

宫女将繁重的嫁衣一件一件给我穿上。

“头饰怎么不戴?”

我从铜镜中瞥见她们惊慌的神情,恹恹道:“我晓得了。”

原来姜玚也怕,所以不敢让尖锐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

我任由她们摆弄,手里只紧紧地攥住那张字条。

我心中将姬衡的名字念上千万遍。

我坚定地知道他一定会来。

48

少年帝王不敢将声势闹大,但他又怕怠慢了新娘,于是虽然外面看不出一二,但是养心殿内却挂满了红纱丝缎,大片的红色珠帘垂在其间,灯光恍惚,亦幻亦真。

他站在中央,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婚服的一角,死死地盯住门口。

直到那一抹红色映入眼帘,他才终于放开了手,那一角已经变得皱皱巴巴。

看着眼前的人一步一步走近,姜玚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明媚的笑意。

他等不及了。

于是他自高台走下,快步走到来人面前。

“阿姐,我……”

他踌躇着,不敢瞎动,生怕惹恼了她。

“我,我们要成亲了。”

49

姜玚拿起红绸的另一端,我抿了抿嘴,终于有些不安。

姬衡,你怎么还没来?

公公充当了司礼,他尖声道:“一拜天地——”

姜玚跪了下去。

宽大的衣袖下,我的手不禁紧了紧。

“阿姐在想什么?”

姜玚抬起头来看我,眼神冷了下去。

我沉默不语,动也不动。

姜玚手上钝了力气,似要硬生生拽我跪下。

“她在想,你哪来的脸娶她?”

门外一人朗声道。

50

我背对着门口,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姜玚从地上爬起,顺手将我的手扣住,拉在怀里。

“你没死?”

盖头在拉扯中掉落,我终于看见了他。

他脸色苍白,定是伤还未愈。

我看着他走近,突然瞧见他手中的刀刃带血,身上的衣裳胸腹处一片濡湿。

他受伤了。

“你怎么闯进来的?”

姬衡走得越近,姜玚扣我便越紧。

姬衡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根本没有作答。

“把殿下还给我。”

姜玚却突然笑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肖想我阿姐?”

不待他发令,四下便跳出了黑衣的侍卫。

“这是四年前,阿姐赠我的影卫。”

“阿姐她,向来只爱我一个。”

51

影卫的刀剑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不过须臾就在姬衡的身上划开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你叫他们停手……你叫他们停手!”

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吼出声来。

姜玚却好似在欣赏我的求饶:“阿姐,以前,你最喜欢看这种场面了。”

姬衡苦撑不得,一个踉跄瘫倒在地,刀剑滚落一旁。

眼看着影卫的刀剑直逼他的喉咙,姜玚挥了挥手。

我的尖叫生生压在嗓子眼。

“今天是我和阿姐大喜的日子,不能杀人。”

“将他扔到暗狱里去,七天之内别搞死他。”

“别动他。”

一根金簪死死抵住他的颈侧。

宽大的衣袖下谁也没发现这根一直被我攥在手里的簪子。

那是那天姜玚亲自允我挑选的簪子。

“阿姐,”姜玚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能死在你手上,玚儿也是愿意的。”

他看着我,眼底又是那种变态的执着,令人发指的深情。

我手一抖,索性将簪子转而抵在自己的脖颈。

“你放了他,不然我让你再也看不见你的好皇姐。”

我终于看到了他的慌乱。

影卫退了下去。

“殿下。”

姬衡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姬衡,你要走得远远的,你要有店铺,还要有农田,闲来无事就去教教书,做你想做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簪子往里推了几分。

“陈建安!”

姬衡看着我的动作,突然怒吼出声。

我手一顿,门外突然涌进不少的将士。

陈建安拿着禁卫军的令牌,昂首走在前面。

“陛下,殿下。”他倒是礼数周全。

52

北国四十七年,宫闱之乱爆发。

皇帝荒淫无度,不理朝政,四海困穷,王纲不立。

宗室之子姜玮,咸以为天之历数,运终兹世,凡诸嘉祥民神之意,受天命之符。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我被困在宫中的那些日子,姬衡幸得陈建安的帮助,拖着病体,四下游说,受尽朝臣与宗室的白眼,才得以一举掰倒姜玚。

53

影卫尽数折在这场战斗中。

养心殿的红纱上沾满了鲜血,琉璃灯碎,幻梦初醒。

姜玚穿着婚服站在那里,满目疮痍。

姜望挣开他的双手,扑倒在姬衡面前,簪子掉落在地上。

她满眼都是泪,扶起姬衡,吝啬于回头看他一眼。

“阿姐……”

姜玚朝着她离开的背影伸出手,虚虚一抓,仿佛就把她握在了掌心。

大梦初醒,黄粱一场。

人都走尽了,只剩陈建安,他说:

“陛下,这一世未得善终的事情,说不定下一世就能听到回响。”

54

“下一世,就能了吗……”

姜玚喃喃道。

他跪倒在地上,伸手拾起了姜望落下的簪子。

“阿姐……”

他感受着簪子上的纹路,慢慢将簪子抵在了颈侧。

“阿姐,下一世,别做玚儿的阿姐了。”

少年帝王的身子轰然倒了下去。

小小的养心殿内,满目都是艳丽的鲜红,似奢靡极致的盛宴。

下人来收拾的时候,发现了他怀中的一本书。

上书着《幼学琼林》四个大字,卷三的位置被折了又折。

55

我扶着姬衡登上陈建安准备好的马车。

“感觉怎么样了?”

狭小的空间里,姬衡紊乱的呼吸声愈发明显。

他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我颈侧被簪子压红的印记:

“殿下没事吧?”

我点头的模样倒映在他的眼中,他笑了笑,慢慢合上了双眼。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56

回到公主府的当天夜里,姬衡起了高热。

我知道这是伤口感染带来的炎症,便遣人拿了些消炎的药。

“你们将这些药给他敷上。”我对着小厮吩咐下去,刚想把手抽出来起身离开。

姬衡像是感知到了一般,死死回握住了我。

“殿下……把姬衡也带上……”

我看着他因不安紧皱的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57

锦被下,姬衡刚刚换好的寝衣又染上了鲜血。

我强作镇定地轻轻掀开,伤口果然又裂开来,浸透了纱布。

“呼——”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将颤抖的指尖握成拳,再慢慢舒展开。

不停地给自己加油打气。

整个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想象中的旖旎,我谨慎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加重了他的伤势。

我故作从容的表情,在看到他背后的伤口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是那天晚上,他为了护住我,在我面前生生受住的一刀。

三个月的时间,这道伤口竟不见半分好转,反而有化脓的趋势。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伤口周边的皮肤,抿了抿嘴,一直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差点掉落下来。

“傻不傻呀?”

我几乎能想象得到,他定是刚刚醒来,就带着这道伤口东奔西跑。

每次这道疤快要好起来的时候,都会因为他的奔波而裂开。

如此反复,三月之久。

58

姬衡是在一片阳光中醒来的。

这样的阳光让他回想起从前在皇宫里的日子。

他十五年的人生,五年已经记忆斑驳,十年尽是漂泊他乡。

两国关系好时,他能过上正常的日子,关系不好时,便是宫里人人白眼的对象。

彻底开战之后,他的身上便没一处是好的。

那些伤,也有长公主的手笔。

那个时候,长公主最喜拿他开刀,他是两国交战最好的心理战备。

还好,幸好……

姬衡悄悄握紧了相握的手,侧过头去静静看着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姜望。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姬衡突然就懂了,他曾经设想过如沼泽深渊一般的未来,不会再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殿下会将他拉出来,完完整整地站在阳光下。

“还好你来了……”

“殿下……”姬衡轻轻出声,“殿下要不要来床上睡会儿?”

他怕他的殿下睡得不舒服。

姜望睡眼惺忪,看着他的一瞬间,突然亮了起来:“你醒啦?”

“让我看看还烧不烧了。”

她凑了过去,伸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

姬衡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干,干什么?”

他的眼神太过炙热,姜望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脑袋,磕磕绊绊道。

姬衡摇了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殿下,与以往不同。”

殿下,好像,更喜欢我了一点。

这样的认知让他陷入极大的惊喜中,喜悦几乎瞬间裹挟了他的血液。

“殿下,姬衡心悦你。”

他的语气与那晚似乎是两个人,极为坚定,不带任何犹疑。

“殿下……”

他看着姜望,有些急切地想得到回应。

59

我我我……

可是他才十五岁!

“可是你才十五岁!”

心里想的话被我脱口而出,气氛一瞬间冷了不少。

姬衡垂下眼睫,敛了神情:

“在我的国家,男子十五岁已经可以结亲了。”

“他们说,我大哥十七岁便有了第一个孩子。”

“实际算来,我大概已经十六岁了,虽然我不清楚,但隐约记得我是初春的生辰。”

“这样的话,殿下也只比姬衡大了四岁。”

他的话之密,我根本插不进去。

“所以殿下,别用年龄的事情拒绝我。”

他像是用尽了公式和理论,最终得到了一个最正确的结论。

60

他再次抬起头,我望向他的眼底,满满地只盛下了我一个人。

我喜欢他吗?

初次见他时,他像一只在黑暗中磨炼爪牙的小兽,脆弱又倔强。

再见时,他又仿佛被人抽光了生命力,叫人看得心疼。

初始的心思,将怜爱与心疼倾注在姬衡的身上,仿佛就能消除我独身穿越的惊恐与不安。

后来,不知何时,有他在身旁,我便觉得心安,那份孤独与不安在岁月中被慢慢消磨。

有他在身边,变成了一种庆幸。

但是,他才十五岁……

捏妈的,对啊,他都不在意,我在意什么?

顶多算姐弟恋加早恋呗!

“我……”

我在姬衡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殿下!”

门外,陈建安低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话语。

“臣求见殿下,有要事商榷。”

我看着姬衡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下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要不,咱,下次再说?”

说罢,我夺门而出,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61

陈、建、安。

……

烦人的东西。

62

我请陈建安在前厅议事。

往日他在公主府白袍加身,虽然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但未免素净。

如今他一身红色飞禽官衣,衬得整个人精神不少,颇有端正福瑞之相。

“建安幸得长公主垂青,才有今日之福分。”

他客套道。

“是你自己努力罢了。”我顺着他的话客气了一下。

谁想到他却神色认真,一脸诚恳:

“当初是建安心气高,觉得殿下断我前途,却没想到殿下不仅吃穿用度替我周全,还为我请了先生。”

“建安能有今日之安稳,皆是长公主早就替我铺好了路。”

我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这能缓解不少我心中的惊涛骇浪。

陈建安,原来是她为北国留下的一位人臣,将来必会是统领百官的国之重器。

“臣,甘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还在这走神呢,那边陈建安已经立下誓死追随的誓言。

我刚要拒绝,远远瞧见姬衡被人扶着,慢慢走了过来。

我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也顾不上与陈建安相互周旋,忙着起身走了过去。

“你怎么刚醒就乱跑?”

我扶着他的右臂,语气不免有些责备。

“我看殿下走得急,特地来送外袍。”他虚弱地冲我笑道。

我接过下人递来的外袍,顺手便披在了他的身上。

“你如今高烧刚退,简直胡闹。”

姬衡拢了拢袍子,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陈建安身上。

嘴角隐隐笑意。

63

姬衡挨着我坐了下来。

陈建安也不再继续之前话题,他直了直身子,嗓音略显低沉道:

“陛下崩了。”

我微微一愣,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对面对姜玚的死亡。

只是突然想到,姜望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撑起这个国家,或许是为了将更强的北国交到姜玚手上。

手被姬衡轻轻握住,他的手比我的还凉,却想要将我捂暖。

我转过头对他笑笑,叫他放心。

陈建安的眼神落在我俩交握的手上,随即移开了眼神。

“臣在众多宗室之子中挑了几名,殿下可要选选?”

我摇了摇头,又想起原主暗格里那本手札,鬼使神差道:“你好好把关,挑个担得起大任的孩子来。”

到如今,我也希望北国一切都好了。

64

皇帝驾崩,宗室之子姜玮继位。

而我这个在姜玚安排下早已葬身火海的长公主,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下安置下来。

陈建安做事倒是细致。

这个庄子的风格一应按照原公主府的装饰。

姬衡随我刚踏进来就冷了脸。

我看他跟着我进了房里:“你怎么进来了?不去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吗?”

我记得陈建安特意为姬衡安排了一间厢房,向阳,位置很好。

“可是,之前殿下跟姬衡都住在一起的。”

我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反而被他无辜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男女有别……”

我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时夜夜与姬衡同榻而眠,我不觉有错,现在却反而扭捏起来。

“可是殿下却和陈建安交浅言深,有时谈事从早上至黄昏都意犹未尽。”

“他是北国的朝臣,因此能与殿下抵膝相谈,而我只是个没了身份的质子,往日还能伴在殿下身边,现在却连同处一屋都不能了……”

他眉目低垂,像是吃了份天大的委屈。

……

你好,你哪位?

我那只倔强小狼崽呢?

我那只风雨漂泊依然坚韧不息的狠厉小兽呢?

65

殿下以为我在同她示弱,同她玩笑。

只有我知道,我心里在想,如果我能成为与她秉烛夜谈的那个人就好了。

有一天,我会成为与她并肩前行的人。

唯一的那个人。

所以陈建安,是个麻烦的障碍。

我与姜玚其实是一路人,我们天生陷在沼泽,会用一切卑劣不堪的手段满足肮脏的欲望与纠缠。

但是我不敢表现出来。

殿下不喜,这样的后果,并非我所能够承受。

66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得了,认栽吧。

“姬衡,你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我看着他,确信此时此刻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不是姜望。”

我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

淡定从容,甚至有些惊喜。

看着我疑惑的表情,姬衡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从你来的第一眼,便知道。

“我知道,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我一怔,想起了那晚的醉酒。

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欺我。

“那第二句话,”我顿了顿,“我喜欢你。”

67

屋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姬衡突然捂住了脸,细碎的笑声从他指缝闷闷传出,他的身子因此而微微颤抖。

“殿下……”

他将手放下,抬起头来看我。

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尾没由来地平添了几分妖冶。

他向我走近,将我因为紧张而死死握拳的手扣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掰开。

继而将自己的指尖插入我的指缝,十指紧扣。

“我的心思,殿下是知晓的。”

68

我是一条来自黑暗、浑身沾满了淤泥的毒蛇,我百般遮掩。

唯独对殿下的感情,热烈而纯净,一看便知,无须赘述。

69

姬衡的眼光扫过我的眉眼,最后停落在我的唇瓣上。

如何表现才能不像个新手?急。

他的阴影渐渐向我压了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我听得见他的轻笑,然后温软的触感轻轻覆住了我。

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还在想,姬衡这个人,指尖凉凉的,身子上也是冰的,唯独嘴唇是温暖柔软的。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整个人都拢住。

我想起他被五花大绑扔在我床上的那个夜晚,嘴唇仿佛还残留着啃咬的痛意。

但是今天的他,只是堪堪停住,如蜻蜓点水一般,像是只有我们的呼吸在纠缠。

70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姬衡的脸上。

他亲吻着姜望,虔诚得像是不死的信徒跋山涉水,步步攀登,终于跪倒在神像的面前。

他急于表达心迹,却又不敢亵渎了神明。

71

我与姬衡,过了几天安静日子。

陈建安日日都来,拿着朝堂上的事情来问我的意见,我没有承袭原主的记忆,也没有原主雄韬谋略,只好和他打着太极。

一来二去,时间便拖得长些。

彼时陈建安对我抛出“殿下认为江南盐运使应该由谁担任”的重大问题。

我正绞尽脑汁打算把皮球重新踢给他:

“你可有人选?”

我见他又要一副长篇大论的样子,赶紧拦道:“若有人选,按你的名单来便可。”

他终于没了问题,我心中长舒一口气。

“殿下。”他一边收拾案卷一边开口道,“陛下表现得很好,不负当年殿下之厚望。”

我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道:“那便好。”

他深深看我一眼,我案桌下的手微微攥紧。

好在他什么都没说,礼数周全地退下了。

我的手在他关上门的瞬间突然松开。

72

等我平复好心情出门的时候,姬衡站在门口等我。

原本恹恹的神情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变得明媚起来。

“在等我一起吃饭?”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府里已经陆陆续续点起来的灯,突然久违地感受到家的温暖与安定。

“走吧。”

我朝他伸出了手,他微微一愣,眼里的郁结散去不少。

他将手放在我的手心,悄声说道:

“走吧。”

73

姬衡的伤势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背后的那道刀伤因为反复破裂,总不见好,而留下了一道疤。

“还疼不疼?”

最开始的几天他总是轻轻摇头。

而这一日,我送走陈建安,与他一同用膳的时候,他却低着头轻声道:

“疼得快要死掉了。”

我一顿,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我,眸黑如墨,说话的声音莫名带了几分委屈:

“那一个晚上,疼得快要死掉了。”

殿下被人从我怀里拽走的时候,疼得快要死掉了。

猛地一空,连气温都变得凛冽。

在失去意识之前,疼得连那句“殿下,别怕”都没能讲得出来。

74

姬衡强迫自己醒来,拖着身子从火海里走出来,每走一步就有一个血印。

他在北国举目无亲,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能去的地方。

他便索性往皇宫的方向走。

他自幼聪慧,一下便想通了是谁要劫走殿下。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出现一个念头。

他一定会死,他想殿下与他一起,共赴黄泉。

他听宫里老人说过,共赴黄泉路,来生不辜负。

殿下与他,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那是他第二次,动了念头。

75

他一步步走着,空寂无人的官道上只有他和他身后那道蜿蜒的血迹。

他的脚步坚定,眼里却渐渐满是迷茫。

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深知。

在他遇见姜望之前,他尝试过割腕、上吊、落水,每一次都因为太过痛苦而不了了之。

他不希望殿下痛苦。

他想让殿下永远站在阳光中,永远笑意满怀,永远热烈而明媚。

生而被弃的少年从未被人爱过,却在那一刻,隐隐探知了爱的意义是什么。

“质子殿下。”

身后的阴影处,陈建安走了出来,质子殿下,那是一个很久远的称号。

“要救长公主殿下,得从长计议。”

他被陈建安接回陈府。

陈建安给了他一份名单,上面的人,或结交之,或杀之。

三个月,他出入了一百多官员的府邸。

愿意结交的少。

76

那件事情结束之后,姬衡每每见到陈建安之时,便会想起,那个晚上,无人的官道上,他身上带伤,狼狈而无能,最好的办法是一个人闯进皇宫,带着殿下一起同归于尽。

而陈建安,谦谦公子,一袭白衣,犹如朗朗明月,他有才华、权势、谋略。

他如天上月,他似地上泥。

77

眼前的少年突然蔫了一样,我用食指抵住了他的额头:

“怎么了?”

他突然抱住我,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疼。”

我的手轻轻抚上他身后伤疤的位置,心中酸涩不已:

“对不起……”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78

那是姬衡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只能用那道伤疤,利用姜望心中的内疚,祈求殿下能对他再好点,好到永远不离开他。

他用这道伤疤,将殿下绑在自己的身边。

79

不知最近陈建安手上是不是有些棘手的事情,我有几日没见过他了。

这让我松了口气,姬衡不知为何也开心不少。

就当我以为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的时候,府上突然有位道士造访。

他一身道袍,留着白色的山羊胡,乍一看确实是有些仙家风范。

他打量着我,时不时捋捋自己的胡子,颇为神秘道:

“这位小友,异域而来,可有想过回去?”

80

府里突然多了名道士,尽管姜望有心想瞒着姬衡,但他还是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姜望抱着酒坛子看着月亮,嘴里嘟嘟囔囔,迷糊而又坚定地说,她想要回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姬衡的心仿佛被人一下攥紧了。

殿下……是想要回去了吗?

他在黑暗中沉默着,第一次开始盘算殿下究竟是谁,来自哪里。

若是恶鬼,他一抔黄土魂归地府,倒也方便。

若是妖物,他从现在开始修炼,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与她同老。

他在心中一撇一捺书写着所有的可能性。

81

那老道住进府里有一段时日了。

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把他安排进府里。

“殿下,七日之后,是打开异域之门的良辰吉日。”

老道今早托人给我带话。

导致我早上与姬衡一起用早膳的时候心不在焉,几次走神。

“殿下可是有心事?”

他将小菜夹进我的碗中,看出了我的满面愁容。

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姬衡……”

念出他名字的瞬间,唇齿间莫名有种苦涩到难以启齿的痛感。

他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殿下,尝尝这个,怪好吃的。”

我在他希冀甚至是有些祈求的眼神中沉默下来。

跟他说些什么呢?

我自己也没有想好。

82

“听说了吗?兰姐姐要和陈嫂家的儿子成亲了!”

“早就听说了!听说陈家儿子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婚书都是亲自写的!”

“这个我也知道!什么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

……

姬衡静立在屋檐下,无言地目送着那两个婢女越走越远。

百年静好……

这几个字犹如烙铁在他心头滚烫。

83

乌云把最后一片月光遮住的时候,四下无声,老道的房间内烛光摇曳。

无风自起,微弱的烛光被彻底扑灭。

冰凉的刀刃无声地抵上了老道的脖颈。

“是谁?”

老道一时间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动作大了,便会被一刀抹了脖子。

那人持着刀柄默不作声,老道隐约闻到他身上有着长公主殿下衣服上的熏香。

“可是质子殿下?”

他试探地问道。

又是这个称呼,陈旧到他想永远密封在坛子里埋进深不见底的暗土。

遇见殿下之后,他不是质子,他只是姬衡。

想到这里,他将刀逼得更紧了些,眼前的这个人,会带殿下离开,留不得。

脖颈的刺痛感告诉老道身后的这个人动了杀意,他忙道:“质子殿下可是担心长公主殿下回到异域的事情?”

身后的人并没有停下动作。

“若是质子殿下愿意,贫道可以让质子殿下同长公主殿下一起离开。”

姬衡拿着刀的手一顿。

“长公主殿下思乡心切,你要是杀了我,定会被严惩!”

老道抓住了姬衡的把柄,语气一下子强硬起来。

姬衡辩驳不了,他大概是这个世界里最清楚姜望有多想回去的人。

“你真有法子,送我们一起离开?”

能同殿下一处,他没有理由不心动。

老道心里却觉得他疯了,且不说姜望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那可是异域空间,本就凶险万分,一脚踏进阎王殿的事情。

但是他现在受制于人,只好应道:“贫道行走江湖三十余载,从不妄言。”

横在他脖颈间的刀,突然放下了。

84

“成亲?!”

我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生生咳了好几声才停下。

“是。姬衡想与殿下成亲。”

我复杂地看着姬衡,他亦看着我,满眼真诚,眼底的期盼隐隐被我察觉。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果然还是瞒不住。

苦涩的藤蔓几乎要爬满整个心脏。

“姬衡,我还没有想好……”

我的手突然被他握住,往日都是他指尖冰凉,这次倒换成了我。

“殿下,你能因为姬衡而有过一瞬犹豫,就可以了。”

“姬衡成全殿下,也请殿下,成全我。”

85

我没法拒绝他。

自从老道出现之后,我感觉我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往前走,浑浑噩噩,不知道要走向何处。

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索性披了大氅在府内四处走走。

不自觉地就停在了姬衡的屋子前。

窗户被他微微推开了一条缝,透着那道缝隙,我清楚地看到姬衡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一旁撒落的红纸一张又一张,很显然他并不满意。

纸张上的字被烛光映出金色的反光,我大概能猜到他在写什么。

春末的夜晚还是有点微凉,我裹紧了大麾,就站在那静静地看着他,眼角都不禁染上笑意。

低顺的眉眼,认真到不禁用力抿起的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不再是那只露出爪牙的小狼崽。

他的身后,是他绣到一半的盖头。

眼角笑意慢慢隐去,我又想起白天的那番对话。

他看着我,仿佛阳光被掰碎了揉进他的眼底。

“殿下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我想在盖头上绣上殿下的本名。”

“我要娶的,是原原本本的殿下。”

我的本名……我的神色再一次迷茫了。

在那一个瞬间,我突然发觉,我什么都记不得了,穿越之前的记忆仿佛被迷雾团团笼住,难以追寻。

我是谁?

86

盖头上终究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我看着上面金丝走边的龙凤呈祥,有些诧异地看着姬衡:

“你的绣活怎么这么好?”

“小的时候,什么都得会一点。”

姬衡顺手给我添了杯茶,轻描淡写道。

茶水的热气缥缥缈缈,香气萦绕在鼻尖莫名就带了点苦味。

他大概是看出我眼中的内疚与心疼,转移了话题:

“殿下看看,我亲自写的婚书。”

我看着那纸婚书,一笔一画都是他在灯光下用尽了心思。

但同时我们心里都清楚,成亲那日,老道就将送我回去。

我与他,如飞蛾扑火,要燃尽最后一丝生命。

他走过来轻轻环住我,语气中满是餍足:

“我写的,我与殿下,百年静好。”

午后的阳光没那么刺眼,温和美好,照在我与姬衡的身上,仿佛空气都变得懒洋洋起来。

春天快要过去,花开到荼蘼,那是一种浓烈醉人的香气。

那一刻,我突然在期待,姬衡口中的岁月静好是什么样子。

87

我与姬衡成亲那天,许久不见的陈建安不请自来。

他说:“臣也来沾沾殿下的福气。”

我看着他,依旧那副清高的模样,宽慰自己心中的不安尽是多想。

婢女来为我换上嫁衣,我眼瞧着衣服上的花样,有些熟悉。

“这嫁衣,是谁绣的?”

姬衡同我说,五天的时间太赶,叫我别费心思去绣嫁衣,以免坏了眼睛。

婢女面面相觑,想来是不明所以。

我伸手轻轻覆在龙凤呈祥的图案上,心里像是有块蜜糖化开了。

一步步走向姬衡的时候,我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层层喜服下,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我害怕他听见,又害怕他听不见。

姬衡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指尖不住地颤抖,比以往更加冰凉。

我赶紧用力回握住了他,却在心里笑道,原来他跟我一样,紧张得要命。

88

“殿下。”

姬衡的眼神停留在姜望与他紧握的双手上。

他看着,心里突然镇定了不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89

盖头下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这是谁?

司礼?

突然指尖一痛,强烈的不安下,我伸手扯掉了盖头。

彼时姬衡指尖滚落一颗血珠,滴在老道手上的那块玉上,似与我的血融合。

他看着我,讨好似的笑笑。

还没等我说话,一道白光从那块玉中射了出来,将我周身包围。

我亲眼看着姬衡眼里的期盼一寸寸崩塌,慢慢变成了错愕。

“殿下!”

90

本来想当作惊喜的。

当看着白光慢慢将姜望包围的时候,姬衡再一次有了那种绝望的感觉。

背后的那道伤疤隐隐作痛,快要将他撕裂开来。

他发了疯地想要握住姜望的衣角。

那团白光却一次次地将他弹开。

他看着姜望的眼神慢慢失焦,仿佛要完全与这个世界剥离。

害怕、无助、痛苦像藤蔓的触角密密麻麻爬满了心脏。

“不要……不要……”

姬衡心口一阵剧痛,嗓子处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喷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他明明已经在一直习文练武,偷偷开始看谋略经书。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摆脱过去的准备。

白光中,姜望好似感应到了一般,朝他望了一眼,一滴泪骤然滚落。

姬衡几乎是扑了过去,却在下一瞬,白光连带着姜望一起消失。

而他被留在原地,仿佛又是那个被扔在大殿上如破布一般的少年。

整个人跌在地上,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91

“怎么回事?”陈建安一把揪住了老道,“长公主殿下呢?”

老道连忙在他的眼神中战战巍巍地跪了下来。

“这这这……”

“你不是说除掉这个妖女,长公主殿下就能回来了吗?”

如果姜望此刻在的话,一定会感叹道:“啊,原来陈建安不是面瘫啊!”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那老道又忙磕了几个头。

“或许……或许是时机未到,机缘不对……”

陈建安一把甩开老道,又看了一眼俯首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姬衡。

“别让他死了。”

“殿下曾经说过,此子长大必有作为。”

“他不能死。殿下对他也寄予厚望。”

92

我看见了发了疯一般朝我扑来的姬衡。

也看见了一言不发坐在远处的陈建安。

他的眼底波澜不惊,仿佛早有准备,那一瞬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陈建安大概早就知道我不是原主。

他比姜玚聪明得多。

他屡次试探,最后将老道送到我的身边,以为我强行霸占了原主的身子。

他想让我把他的长公主殿下还回来。

兜兜转转,在这个世界里,姜玚爱的是原主,陈建安爱的也是原主。

只有姬衡,爱的是我。

我不知道陈建安与原主是否还能重见。

但我和姬衡,大抵是,情深缘浅了。

93

我是在满鼻消毒水味中再次恢复意识的。

意识慢慢回笼的同时,记忆也慢慢清晰起来。

“49 号床,姜望。”

医生护士将我的病床围了一圈,紧张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艰难地睁开双眼,剧痛仿佛要撕裂我的身体。

我看见最前面的医生摇了摇头,耳边响起仪器“滴——”的声音。

我叫姜望,年幼时母亲抛下我与酗酒家暴的父亲出走。

初中的时候,父亲因为肝癌去世,我开始一个人生活。

他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轻松与期望。

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顺利毕业,还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大二那年暑假,我被查出患有肝癌。

染色体畸变导致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那些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夜晚,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会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我的人生一团糟?

我希望我有自我选择的机会,我渴望一具健康的身体。

于是我成了长公主殿下。

我遇见姬衡,被父母抛弃,一个人在世间挣扎。

我向他伸出手,也是在向曾经的姜望给予救赎。

穿越的这一场,是我在和自己过去的腐烂生活和解吗?

我给自己编织了一场美梦。

94

意识飘散之弥,我想起了姬衡。

那个几次为了我而奋不顾身的少年。

他也是梦吗?

95

“新来的,看着点。”

我被婆子推推搡搡的时候,还是有点恍惚。

我这是,没死?

有了前面的经验,我迅速地整理好了现在的情况。

如今是北国五十二年,当朝宰相陈建安于两年前还政于圣上姜玮,北国朝政河清海晏,百姓生活富足美满。

不知为何,我听着心里莫名也欣慰起来。

原主没有看错人,陈建安真的带着北国走向了更好的未来。

而我,成为了礼部尚书府中的一名丫鬟。

“哎,那个新来的,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哎,来了!”

我应了一声。

盘算着今晚就偷偷溜出府去找姬衡。

就算这又是一场我死了之后的梦,我也想亲眼确定他过得好不好。

96

你好,穿成丫鬟和穿成长公主真的很不一样。

听说尚书脾气阴晴不定,在府中讨生活不容易,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所以我今天十分敬业地洗了一天衣服,很累。

但是现在被迫跪在地上,因为陈建安突然造访。

很难说我气得捏紧拳头会不会被他发现。

据嬷嬷说,陈建安时不时就会造访,讨论一些政事。

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在下班之后打扰别人。

好在他挥了挥手,并没有让我们久留。

我承认,我是有一点迷路的成分在。

但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闯进了一间佛堂。

佛香袅袅间,我看见了正中央挂着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名女子,我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这这……

这作者的画工未免也太差了点吧……

97

按照原计划,我本来应该在这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溜出府去找姬衡。

如果我没有恰巧碰见老道的话。

彼时他正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一副疯癫模样。

“老道?”

我有些不确定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却直接抱住了头,嘟囔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机缘……是机缘……”

我收回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心里却是海浪翻涌,隐约有种可能性在血液里沸腾叫嚣。

礼部尚书,叫什么名字?

98

我不顾门口侍卫的阻拦推开了门。

身着玄色官袍的青年端正地坐在案桌前,模样熟悉,又有些陌生。

他看着我,我也盯着他。

我扫过他的眉眼,与我想象中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我突然觉得有很多委屈,我想抱着他,我想跟他说我不幸的童年,说说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死亡,再跟他说我很想他。

说很多很多遍。

但是他只是看着我,然后冷声道:“出去。”

我呼吸一滞。

屋内的气氛沉默着,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转身要走。

“你敢!”

椅子和地面摩擦出难听的声音,姬衡一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我停下脚步。

刚刚对视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瞬间泛红的眼角。

他分明是一眼认出了我。

99

我回过身去,姬衡绕过桌子,停在我的面前。

我看见他的手几度握拳又几度分开。

“姬衡,是我。我回来了。”

我伸出手抱住他。

五年过去,他长高不少,已经到了我可以安静依靠在他胸口的个子。

我听见他紊乱的气息,也感受得到他身子微微的颤抖。

终于,他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背上,像是在确定这不是幻象。

他的手在触碰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即收紧,力度之大似乎要生生将我揉进他的骨血。

他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一颗颗水珠落在我的脖颈。

“别走了。”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害怕与不确定。

“不走了。”

“这次真的不走了。”

100

殿下走的第五年,她回来了。

(完)

番外一·姬衡视角

“你就这个样子?”

陈建安推开房门,姬衡呆坐在床上,了无生机,仿佛从骨子里都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陈建安站在窗前,斑驳的阳光打在他的白衣上,如神明一般俯视着姬衡。

他随手将腰间的匕首扔到姬衡的面前。

“杀了我?或者自戕?”

陈建安随手理了理有些乱的袖口:“你一个都不会选。”

他笃定道。

我死了,殿下回来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姬衡开始接受陈建安给他安排的课程,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地上、案桌上、床上,全是谋略书册。

三个月后,姬衡从房间里出来,陈建安问他想从哪里做起。

姬衡淡淡地看他一眼,敛去眼底神情:

“礼部。”

陈建安一愣,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丝苦涩:

“那便从礼部司祠祭开始做起吧。”

他沉默了一瞬,与姬衡一同望向刺眼的太阳。

“礼部虽然主管祭祀,但是鬼怪神力终究还是……”

他欲言又止。

假装没看见姬衡衣袖下紧紧握起的双拳。

府里的下人最近发现那名老道不见了。

那老道初始很受宰相大人的厚待,后来不知因何,陈大人竟气得要杀了他。

“长公主殿下……她的命格……命格早就已经……消散了……”

陈建安那一天尽失君子风度,拿刀架在老道的脖子上迟迟下不去手。

“建安,总有一天,玚儿将学会孝慈仁爱,北国变得欣欣向荣。”

刀突然落地。

姬衡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只道一句活该。

姬衡初入礼部便没想着收敛锋芒,他大展拳脚,配以陈建安的帮助,几乎是步步高升,不到两年便坐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陈建安常常说他,不愧是当年长公主殿下看中的人。

树大招风,加上行为处事乖张狠厉,他树敌不少。

弹劾他的奏折雪花一样飞向姜玮的桌上,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姬衡根本不在意。

他像是来人间走一遭的孤客,万花不入眼,事事有别。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妻子。

孑孓一生,万路独行。

“才不是呢。

“那天晚上轮到我值班,我亲眼看见大人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看着月亮,看模样有些醉了。大人身边的石凳上还摆着一件衣裳,你们猜是什么衣裳?

“是一件嫁衣!

“我看大人后来抱着嫁衣哭得很伤情,才不似外人所说那样冷血……”

礼部尚书姬衡,独来独往,政事之上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家中却重金修建了一座佛堂。佛堂里挂着大人亲手画的一女子像,与佛像持平,高悬其上。

日夜焚香祷告,颇为虔诚。

又三年过去,姬衡官至礼部尚书,皇帝对他颇为信任,朝堂之上他与陈建安共分大半。

他却一日比一日消沉下来。

五年了。

殿下甚至不肯入他梦来。

绵延无期的等待与爱恋将他折磨得快要疯掉,挣扎中产生出无可抑制的怨恨。

他想着,等殿下回来,他不要理她,坚决不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他要将她铐上链条,锁在自己身边,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份怨恨很快就妥协了,他夜夜祈求,只要再看一眼,一眼也好。

他读了很多书,识得了很多谋略,成为了天子近臣,也有了自己的权势。

在那个他被陈建安比作烂泥的夜晚,他心里想着的如今全都实现了。

只剩与殿下并肩。

姬衡在与姜望对视的一瞬间,心里面想的是:

殿下,终于肯入我梦来。

他在梦里拿乔,赌气一般不想认她,却在看到姜望转身要走的一刻害怕了。

五年才换得殿下入梦,殿下要是一气之下,再不来了该怎么办?

他走下高台,走到姜望面前,直到姜望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愣住了。

这梦,竟如此真实么?

他突然不敢有动作,他一边否定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一边在心里期盼着,苦苦哀求。

直到他把姜望搂进怀中,直到姜望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说:“我回来了。”

他想,他终于不用做什么劳什子礼部尚书,不用做别人口中的姬大人,也再没有人会说他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家人。

殿下回来了,他终于能只做姬衡了。

番外二·婚后

“你佛堂里挂的那画像不会是我吧?”

姜望倚在姬衡怀里,像是突然想起这一茬。

姬衡身子一僵,佯装镇定道:“是。”

“你画……”

“不是。”

“我好像还没问完?”

姜望从他怀里爬起来,眯起眼睛略带狐疑地看着他。

姬衡耳垂发烫,很快在她的审视下败下阵来。

“是我画的……”

他低着头,略带讨好意味地拉住姜望的衣角,说话的语气莫名变得软糯。

“我画术总是学不好……”

他像凶狠的狼崽亮出了肚皮,打滚撒娇着让你摸一摸。

“打住!”姜望一巴掌拍在姬衡额头,“姬衡同志,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今年都二十岁了,不许撒娇。”

姬衡一愣,松开衣角,抬起头来看着姜望。

恍惚间,他是叱咤朝堂的尚书大人,五年的打磨让他不复少年青涩,多了份坚韧与成熟。

“对啊,我二十了。”

姬衡似喃喃自语,向着姜望的方向靠近了几分,在她唇边堪堪停下。

“殿下,我二十了。”

这下轮到姜望有些慌神,顾左右而言他:“对啊,对啊,你二十了,是大人了……”

姬衡猛地靠近,轻轻在她嘴角啄了一下,温柔而缱绻道:“对啊,我是大人了。”

姜望不说话了,转而咽了咽口水。

姬衡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轻声笑了一下。

十五岁的少年与二十岁的姬衡仿佛重合,他在阳光下深情地亲吻着他的爱人,一如过往般虔诚。

沉浮之中,姜望朦胧中看见自己的发丝,衣角与姬衡纠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这几日礼部侍郎下朝回家神清气爽,春风满面,侍郎夫人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不会是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吧?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侍郎大人最近是职场得意。

礼部尚书姬大人最近新婚,连着好几日都是笑意盈盈,与以往冷面形象大相径庭,对待下属也是和蔼可亲。

处理政事更是一改雷厉风行的作风,柔和许多。

侍郎最近几天可谓是入职以来最幸福的几天。

可这份幸福并没有持续很久。

姬大人向圣上递上了辞呈。

平日虽然看不惯姬衡的人颇多,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姬衡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文臣以陈建安、姬衡为首,轻易不可撼动。

圣上挽留,陈建安连夜造访尚书府。

天亮后,陈建安才从府中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姬衡达成协议,姬衡在朝留三年,三年后,不问归期。

她不是长公主,那么我便也不做尚书。

自此之后,她是姜望,我是姬衡。

姬衡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一个人去了佛堂。

再一次看到画像的时候,他也忍俊不禁起来。

过去五年,他祈求佛祖让他再看姜望一眼。

而现在,他再次下跪,大概是许下这辈子最后的一个愿望:

姜望与姬衡,要生生世世,生生死死。

番外三·玚,美玉也(幼年篇)

陈贵人从贵妃娘娘的贴身婢女爬到贵人这个位置上,只用了四年的时间。

主要原因是她的肚子争气。

四年抱俩,一儿一女,好事成双。

可惜寿命不长,生下儿子姜玚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贵妃娘娘念及孩子年幼,求着皇上过继了过来。

姜望三岁的时候,换了母妃。

她有着本能的防御机制,面对贵妃的讨好与温柔不搭不理,慢慢地贵妃对她便失了耐心。

毕竟她还有个弟弟,小奶娃软乎乎的,见谁都笑,讨喜得紧。

姜望小时候是不喜欢弟弟的。

弟弟的出生带走了她的母亲,分走了父皇的喜爱。

但是姜玚却很黏她,第一声喊的是姐姐,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天天跟在姜望屁股后面跑。

有一次姜望被他烦得受不了,伸手推了他,姜玚整个脸朝下跌倒在地,鼻子都擦出血了,还是马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地朝着姜望跑。

贵妃对姜玚很好,宫里人人见了姜玚都要夸一句娇儿。

直到那一年贵妃查出了身孕。

贵妃入宫十二年,终于有孕。

种种因由,姜望与姜玚搬去了偏殿居住。地势偏远,但是好在环境尚可。

姜望搬走的那天,冷眼看着来来回回忙碌的宫人,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牵着姜玚的手,说了一些姜玚听不懂的话。

“玚儿,别怕。就算她不要我们了,我也会让我们过得很好。”

姜玚六岁生辰,趁着姜望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了出来。

他躲在床榻下,想给贵妃娘娘一个惊喜。

等着等着便睡着了,恍惚间被争执的声音吵醒。

是许久未见的贵妃与父皇。

他们激烈地争吵,皇帝盛怒之下拔出了侍卫的佩剑。

贵妃似是不敢置信,扑上前去混乱无章地拍打着皇帝。

扭打混乱之中,佩剑一下没入贵妃鼓起的小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半晌之后,贵妃的身体轰然倒地。皇帝颤抖着手,注视了半天,最终还是拂袖而去。

趴在床榻下的姜玚呆愣着,贵妃惨白的脸对着他,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有些惊讶,又很快被满满的悲恸掩埋。

她看着姜玚,缓慢地竖起手指搁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然后眼神慢慢灰暗下去,了无生机。

姜望是在床底下把姜玚拖出来的。

贵妃遇刺,宫里大乱。

没人顾得上失了势的小皇子,姜望找了一天一夜,终于在贵妃榻下找到了姜玚。

她看见姜玚近乎呆滞的眼神,抿了抿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拉着他赶紧出了贵妃宫。

“别怕,姐姐在这呢。”

回到了偏殿,她才一把将姜玚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姜玚死死拽着她的衣襟,一天一夜没合眼,此时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姜玚起了高热,姜望去求太医,但眼下没人顾得上管他们。

贵妃遇刺,母家倒台,人心惶惶,他们这两个挂在贵妃名下的孩子成了人人避之不得的瘟疫。

姜玚起了惊厥,睡梦里抓着姜望的手咿呀乱语,嘴唇憋得青紫。

姜望心一横,索性跪在了太医院的门口。

从早上跪到黄昏,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从门缝里扔出包药渣来。

她拿着揣在怀里,便往偏殿跑。

姜玚喝了药,渐渐好了些。

醒来之后,却不会说话了。

不管姜望怎样逗他,他都不愿意开口。

姜望捏了捏他的脸:“没关系,就算你是小哑巴我也养着你。”

“真晦气,亲生母亲被他克死了,到头来养母也要被他克死。”

“你懂什么?人家的生身母亲还指不定用了什么手段上位的呢!”

“从贴身婢女爬上龙床,自然用的是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我要是贵妃娘娘,我恨不得剥了她的皮!”

“这小哑巴!”

姜玚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要说上来,也不知那两个宫女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可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盯着上下翻飞的蝴蝶出神。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蝴蝶。

姐弟两个在偏殿的日子不算太糟。

一个老嬷嬷很是照顾他们,据说是贵妃娘娘生前嘱托。

姜望想起那个中午,美艳的女人捂着肚子半倚在美人榻上,神情疲惫。

“你和玚儿,搬去偏殿住一段时间。等我顺利生产,再接你们回来。”

烈日正当头,阳光从后面灼烧着姜望的背部。她想着,她和姜玚再一次被抛弃了。

那个时候她发誓,她要带着姜玚走到最高的位置。

届时,只有她姜望不要别人的份。

而如今,面对着老嬷嬷慈爱的脸,姜望突然发现贵妃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那个明艳的女人,一生都像一团火,为自己燃烧,却悄悄地温暖了别人。

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姜玚一日下学回来,并没有在门口看见每天都等着他的老嬷嬷。

他加快脚步,走遍了偏殿每一个角落。

没有老嬷嬷的身影。

小皇子心里突然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啦啦往里面漏风。

他往下房赶,走着走着就跑起来。

空无一人的宫道仿佛永远都跑不到尽头,红色的宫墙像是血,一路绵延。

姜玚正好赶到。

老嬷嬷浑身是血,太监替她盖上了白布。

转过头来看见姜玚,礼数周全地行了礼,然后将老嬷嬷往车上一扔,便推了出去。

小皇子手里紧紧攥着老嬷嬷早上送他上学时给的糕点。

他想把心里的洞补起来,但是血液都在倒流。

姜玚跑回偏殿,下意识地想要见到姜望。

除了姜望,他已经没有别的了。

他现在只拥有姜望。

回到偏殿的时候,姜望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拢着自己被扯烂的衣服,笑着朝着姜玚招手:

“他们想要欺负我,全被我给打跑了!”

在姜玚近乎破裂的眼神里高昂起头颅,骄傲得像个凯旋的胜者。

姜望被姜玚盯着,脸上的笑脸步步崩裂:“但是嬷嬷死了。”

她下学的路上,被别的孩子围住,他们说贵妃的罪定了,全族斩首流放。

就连曾经服侍过的宫人,也都要全部处死。

他们说,她和姜玚,是宫里的臭虫,落到谁身上,谁就要被染上臭气。

姜玚红着眼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抓花了威武将军的嫡女,被路过的皇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姜玚看着她,猛地扑进她的怀里,姜望感受到胸口一片濡湿。

一开始是小声地啜泣,慢慢就变成了崩溃地大哭。

亲眼目睹贵妃死在他眼前,被人暗地里欺辱嘲讽,老嬷嬷的惨死……

与其说他在哭,不如说他在发泄,那些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情绪已经达到了决堤的边界。

“姐姐……”

姜玚紧紧抓住姜望的衣领,终于开口说话。

“我想当……”

姜望捂住姜玚的嘴:“我知道。”

她望向远处的宫墙:“你想当,我便让你当。”

老嬷嬷死后,姜玚变得极度没有安全感,比小时候还黏着姜望。

姜望索性每天睡前都给他念一念故事,等他睡着了再走。

她开始给他讲《幼学琼林》。

她坐在昏黄的烛光前,头发遮住半边侧影,语气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