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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我被人换了皮

第 45 节 我被人换了皮

我娘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我爹是风度翩翩的探花郎,而我却满身横肉,生得奇丑无比。

丫鬟婆子都在背地里骂我“丑八怪”,只有娘将我抱在怀里,说我的囡囡是最漂亮的。

她为我买不合身的罗裙,为我涂浓艳的胭脂,为我每年画一幅小像。

可那些画像上貌美的女子分明就不是我啊!

1

“娘,我不想涂这个胭脂。”

“乖囡囡,这个颜色多好看啊,衬得你肤白如雪,一会儿去了宴会,那些世家公子都要被你迷死了。”

我看着铜镜里那个肤色黝黑,满脸横肉的人,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乖巧地垂下眼帘,任由娘亲将那些艳红的胭脂往我脸上涂。

丫鬟扶着我上轿撵时,我分明听到了树下孩童的嬉笑声。

“快看啊,尚书家的山猪又出笼了。”

“脸上涂得跟猴屁股似的,是要吓死谁啊哈哈。”

我强忍着汹涌的泪意,熟练地用帕子抹去脸颊上红粉,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面纱。

2

我叫姜孟轲。

我爹是才华横溢的探花郎,我娘是名动京城的绝世美人。

他们郎才女貌,婚后更是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无疑是京城里的一段佳话。

而身为他们独女的我却生得面容丑陋。

满月酒上,远房婆母只是看了眼襁褓里的我,就吓得连做了好些天噩梦。

醒来后,拉着爹爹的手喃喃着,这孩子生得这般丑该不会是抱错了吧。

爹爹找来了当日接生的产婆,产婆一口咬死这就是夫人亲生的,不可能抱错。

路过的云游和尚听了动静,走近一看,连连摇头。

说这孩子身上余孽深重,日后必成祸害,要尽早除之。

娘亲冲上前啐了他一脸。

“我家囡囡明明生得冰雪可爱,你们这些人都有眼无珠。

“还有你这赖皮和尚,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了,今天你们谁敢动我的囡囡,我就跟你们拼命。”

娘亲将我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爹爹虽然不喜我,但是他爱娘亲,只能将我好生留在府里养着。

3

京城里那些人碍于我爹爹朝廷新贵的身份,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我,可背地里却没少欺辱我。

今日是平阳王府老太君的寿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前来,娘亲有意带我来相看郎君。

可那些公子只是远远看了我一眼,就连忙掉头走开。

“哟,我说这边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原来有你这个丑八怪在这儿啊。”

来人是冯太傅的孙女冯玉姝,她摇着小扇,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

我条件反射地想跑,身后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怕什么?今天这么多人在呢,我又不能吃了你。”

冯玉姝捂着嘴,娇笑出声,身后的小丫鬟也跟着附和。

“就是说啊,姜小姐这么大的体格难道还怕我家小姐不成?”

“哈哈哈就姜小姐那胳膊都快比小姐你的腰粗了。”

4

七岁那年,我曾被冯玉姝推进满是毒蝎的土坑,被咬得整个小腿没有一块好皮,自那以后,每次见到她我都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

我任由她扯掉我脸上的面纱,抢走我头上的发簪,又将我从头到脚奚落一番才扬长而去。

回府的路上,娘亲看出我状态不对,再三逼问下,我终于没忍住将湖边的事情一一道出。

“呸!冯家那老匹夫可养出个好孙女,竟敢动我的心肝宝贝,我要她好看。”

娘亲的美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娘,你别生气……”

娘亲安抚地拍着我的后背,为我轻声唱着安神曲,我眨巴了几下眼睛,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春枝跟我说冯太傅家的孙女得了怪病,一觉起来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上面还全是脓疮,冯太傅现在正四处寻医问诊呢。

“活该,谁让她欺负我家小姐呢!”

春枝骂得起劲,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娘亲她又生气了啊。

5

我一路小跑来到娘亲的院子,却被门口的春和一把拦住。

“夫人身子不适,刚刚歇下,小姐改天再来吧。”

娘亲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这段时间,我整日窝在房间里,极少出门,生怕让爹爹看到了迁怒于我。

这天,爹爹身边的小厮来传话,让我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马车上我见到了大病初愈的娘亲,她笑着朝我招手。

“囡囡,到娘亲身边坐。”

“婉娘!”

爹爹皱着眉,有些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

“你身子才好,怎么能沾染了晦气……”

娘亲的脸唰地一下拉了下来,声音里都带了些尖锐。

“夫君这是什么话!囡囡是你我的孩子,怎么就晦气了?”

眼看娘亲情绪激动,爹爹不愿和她发生争执,转身下了马车。

我紧紧攥着娘亲的手,全程依偎在她的怀里,不敢多话。

6

马车停在了京郊的一片坟地。

我跟在爹爹身后,有模有样地朝着坟包磕头上香,娘亲则是裹着狐裘大氅远远看着。

墓碑上刻着林氏女的字样。

爹爹说那里面埋着的是他的妹妹,我的姑姑。

可娘亲却说里面埋着的是一个该死的蠢女人。

娘亲不肯给蠢女人上香,爹爹拿她没办法,只能每年压着我替她磕头。

我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尖锐的石子很快就划破了我的额头。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我的眼前猩红一片,模糊之间,我仿佛看到眼前的坟包冒起了阵阵浓烟。

一个一袭红裙的长发女人正坐在坟头,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逗着襁褓里的婴孩。

“乖囡囡,不哭不哭哦……”

女人的声音空洞且极具穿透力,震得我头脑发昏,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屈膝着朝女人的方向爬去。

就当我快要撞上墓碑时,女人突然抬起脸来。

那张与娘亲画像里一模一样的脸,赫然闯进了我的视线之中。

7

那天之后,我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昏迷。

梦境之中,我成了红衣女人怀中的婴孩。

她给我唱熟悉的安神曲,亲昵地唤我囡囡。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只能在她轻柔的摇晃中昏昏沉沉。

直到她突然将脸凑到我面前,眉眼含笑地说道:

“囡囡乖,叫娘亲。”

我的瞬间清醒,拼命地挣扎起来,大声喊着:

“你不是娘亲!你这个怪物,你快放开我!”

我挣扎得太厉害,女人显然有些抱不住我,她一双美眸睁得溜圆,死死抓着我的手臂,急躁道:

“囡囡,囡囡,我是娘亲啊,你怎么能不认我呢?”

她的力道越来越大,没一会儿工夫,就将我手臂掐得青紫,我痛苦的呜咽出声。

耳边突然传来娘亲急切的声音,我奋力挣扎起来,梦境世界仿佛被撕裂一般,开始崩塌,一束强光从缝隙中照射而来。

我终于摆脱了梦境的禁锢。

8

娘亲为我请来了青龙山的道士驱邪,法事足足办了十五天。

道士说我这是被女鬼缠身,虽然帮我赶走了女鬼,可还需焚香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彻底除去身上的晦气。

我闻着那股浓烈的香味,只觉得胃里在翻涌,几度干呕出来。

春枝见我实在难受,跑去求娘亲把香炉撤了吧。

娘亲难得态度强硬,任由我抱着坛子吐得死去活来也不松口。

直到香油彻底燃尽,她才一边用帕子为我擦嘴,一边轻声哄着。

“囡囡,娘知道你难受,可是大师说的,娘不敢不从。”

我虚弱的抚上娘亲的手,朝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娘,我没事,就是这香味太腻了,我想吃城南点心铺子的山楂糕解解腻。”

娘亲赶紧吩咐下人去准备,我却拉着她的手撒起娇来。

“娘,我要你亲自帮我买的。”

“你这孩子,就会撒娇。”

娘亲拿我没办法,手指轻轻点了下我的额头,起身就出了门。

9

娘亲走后,我吩咐春枝将门窗锁好。

“春枝,接下来我问你话,你可要老实回答。”

“小姐请讲,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关于林氏女你到底知道多少?”

春枝虽然是自幼在我身边服侍的,可她的娘亲却是府里的老人,据说爹爹还在岭南求学的时候就跟在身旁伺候了,想来应该是见过那位早逝的表小姐。

春枝颤着身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求求小姐别再提林氏女了,让夫人知道了会要了奴婢的命啊!”

春枝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很快额上就青紫一块,我虽是不忍心,可还是冷着脸,厉声道:

“春枝,别忘了你可是我房里的丫鬟,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现在竟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

春枝哪里见过我这副模样,当即吓得手足无措。

“奴婢不敢,还请小姐恕罪。”

我叹了口气,又放软了语气:

“春枝,你跟我说,日后若是娘亲怪罪于你,我会护着你的。”

春枝得了我的承诺,这才磕磕巴巴地讲了起来。

那林氏女是我爹的远方表妹,自幼父母双亡,由我祖母养在身边,后来祖母过世,爹爹高中探花,就将她一同带到了京城。

没承想,她刚来不过小半年的工夫,就跟一个穷酸秀才好上了,全然不顾哥嫂的反对,与秀才私奔。

短短三个月,尸体就出现在京郊的一片乱葬岗里,据说死的时候,已经有了八个月身孕。

10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问道:

“那秀才呢?”

“自然是没了踪影,可怜表小姐不过双十年华就丧了命。”

我回想起梦中红衣女人的模样,看起来确实年纪不大。

“春枝,你帮我将木匣子取来。”

我将娘亲为我画的每一张画都仔仔细细地翻看着,看到后面,汗毛都忍不住倒竖起来。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就连眼尾那颗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我指尖发冷,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收起画像。

忽然,画上人的眼睛动了。

我吓得尖叫出声,猛地将画卷丢到地上,抱着被子止不住地颤抖。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啊?”

“动了!动了!”

我惊恐地指着地上的画卷,嘴里不停地重复着:

“春枝你看到了吗?画上的人动了!”

春枝捡起地上的画卷,看了半天,神情复杂地替我掖好被角。

“小姐,许是受了惊吓,眼花瞧错了。”

我抿抿唇没有说话,手却紧紧地攥着被单。

不会看错的,那个女人没有离开,她还在这间屋子里。

11

那天之后,我虽然没有夜夜噩梦缠身,可整日精神恍惚,茶饭不思,不过半个月的工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娘亲为了哄我开心,特意请来了顺远将军府的二小姐来家中小住。

我与华云裳年幼相识,她性格豪爽,从不以貌取人,可以说是我唯一的闺中密友。

只是十岁那年,天机阁的天师算出她原是天尊身旁的童女下凡历劫,道缘颇深,便将她带到身边,做了关门弟子。

这一别数年,我兴奋的拉着她进屋想聊聊家常话。

却在踏进我房间的一瞬间,华云裳脸色骤变。

“孟轲,你这房间熏的是什么香?”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将香的来历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并吩咐春枝将香取来。

华云裳先是用手碾了一下,再送到鼻前闻了闻,看她神情凝重,我忍不住插嘴道:

“这香有古怪?这哪里是香啊,这分明是由尸油制成的香蜡!”

12

“怎么可能!这可是青龙山道士给的驱邪之物……”

华云裳还不等我说完,就又问道:“这香你用了多久?”

“不满一个月。”

“还好,如果用满七七四十九天,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我还是有些糊涂:“可那道长临走前,特意叮嘱娘亲,务必要用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彻底洗去身上的晦气……”

“我的傻妹妹啊,你真是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华云裳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我的额头,解释道:

“这东西又名夺魂香,不仅无法驱邪,反而会一点点消散你的魂魄。

“等你魂飞魄散后,身体就变成一具空壳,那些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就会借机占为己有,重回阳间。

“那道士八成是收了好处,想夺你的肉身。”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画卷上会动的眼睛,莫非想害我的就是那个女人?

13

“那现在怎么办?我娘对道长的话深信不疑,每日都会亲自来为我焚香,现在突然对她说香有问题,只怕她不会相信的。”

华云裳思索片刻,取出了一个布包。

“这个是清怡香,两者外形气味相近,且只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应该可以糊弄过去。”

我连忙将东西收好,一脸感激地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

“云裳,多亏有你,不然我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嘘,亏你还是个官家小姐,张口闭口就是死,多不吉利。”

我傻笑着点头,又拉着她聊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人去休息。

晚上,娘亲来看我,她熟练地打开香炉点上熏香,我心虚得不敢抬头去看,心里默默祈祷不要被发现。

可刚一点燃,娘亲就啪的一声,丢下手中的烛火,厉声道:

“你们谁动过这香?”

丫鬟们跪了一地,纷纷说着不知道。

娘亲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囡囡,是你吗?”

我不安地搅动着裙摆,半天没有出声。

14

原以为娘亲最多是责备我几句,却没想到一向对我宠爱有加的娘亲却突然性情大变。

她冲上来,抓住我的头发就往柜子上撞,砰的一声巨响,我头昏眼花,丫鬟们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慌失措。

“夫、夫人!”

“快住手啊!小姐她头上都流血了……”

此时的娘亲仿佛一个厉鬼,她幽暗的瞳孔里盛满了怒意,嘴里一边念着“贱人!你怎么不去死……”一边还想继续抓着我的头往柜子上撞。

强烈的求生欲使我奋力挣扎起来,可却怎么也挣不开娘亲细瘦的手腕。

眼看着就要撞上柜角,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春枝却操起花瓶狠狠砸在了娘亲身上。

花瓶碎片掉了满地,娘亲的手一松,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我惊魂未定地扶着桌子,大口喘着粗气。

“小、小姐……”

春枝手里拿着花瓶的碎片,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惊慌失措地说着:

“我打了夫人,现在可怎么办啊……”

我扶着额,强撑着身子,扫了眼跪了满地的丫鬟,厉声道:

“今天的事情都把嘴巴给我管严点,若是让爹爹知道了,我要你们好看!”

“小姐放心,奴婢们什么也没看到。”

我满意地点点头,招呼春枝过来扶我,随后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娘亲,冲着丫鬟们道:

“都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啊!”

15

我一直知道我娘亲不对劲。

可从小到大只有她将我当作心肝宝贝般疼爱,我贪恋着她对我的爱与呵护,因此刻意不去细思那些古怪的地方。

可今天她居然为了那盒香要置我于死地。

想起她那凶狠的模样我就忍不住脊背发凉。

“孟轲,别想太多了,夫人她可能就是……一时冲动。”

华云裳安慰的话说得很勉强,我摇摇头,将娘亲为我画像的事情缓缓道出。

之前我一直不愿意让旁人知道关于娘亲的事情,生怕为她惹来祸端,可事到如今,我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我倒豆子似的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完全没有注意到华云裳有些异样的神情。

“你说……你娘亲为你画的像与死去的小姑一模一样?孟轲……也许只是你们长的比较相似呢?”

“不!不是相似!”

我情绪激动地抓住华云裳的胳膊:

“云裳,我其实一直觉得……娘亲眼中的我和旁人眼中的我是不一样的……

“她总是给我买不合身的衣裙,会夸我皮肤白皙,会给我涂艳红的胭脂……

“又或许她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有些后怕地缩着肩膀,强迫自己不能再胡乱猜想下去了。

16

娘亲受伤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爹爹的。

这天早朝过后,爹爹带了几个下人冲进了我的院子。

不顾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将我强行从床榻上拽下来。

“爹爹……”

我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你这逆女!连你娘都敢打,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根本没有防备,被几个巴掌扇到在地上,嘴角都渗出了血迹。

爹爹揉着打痛的手腕,吩咐小厮将我关进绣楼里,等娘亲什么时候康复,什么时候再放我出去。

我看着破旧的绣楼,裹了裹身上的单衣,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着。

这座绣楼自我有印象起就常年被厚重的铁链锁着,周围也是杂草丛生,娘亲不止一次提过要把这里拆了,建一个戏台子。

爹爹每次都笑着应允,却迟迟没有吩咐下人动工。

我在绣楼里一关就是七天,期间只有春枝会每日给我送一次饭。

这天我在馒头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是用鲜血写的:“绣楼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纸条就瞬间化为了灰烬。

17

绣楼一共有三层,最上面一层的木制楼梯已经损坏,根本无法上去,一层与二层除了成堆的草垛,就只有一架破旧的织布机,上面还有半匹织好的布。

我伸手想要去拿那半匹布,却脚下一震,身体开始快速向下坠落。

随着一声巨响,我摔在了一张桌子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脊背都疼到麻木,缓了许久才艰难地站起身来。

这是一间很狭小的密室,却整齐摆放着床铺、柜子、梳妆台,上面厚重的灰尘和遍布的蜘蛛网,无一不在透露着长期没有人居住的讯息。

然而诡异的是床头的两只蜡烛却依然泛着青蓝的火光。

我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借着幽暗的灯光,开始翻找起来。

很快就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几件首饰和一叠信件。

我随便拆了一封信,入眼便是——

“吾妻淑华,吾现已平安到达京城,无需牵挂,待吾金榜题名,定当许你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落款:姜廷。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落款人,才颤抖着手将信件收好。

原本还打算再仔细翻找一下,却隐隐听到了娘亲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我慌张地将匣子塞进怀里。

想要顺着掉下来的洞口爬出来,可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人脸正直直地对着我。

我吓得尖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头顶传来了娘亲急切的声音。

“囡囡……我的宝贝囡囡……”

18

我浑身僵硬得被娘亲拥入怀中,她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哭着说道:“我的乖囡囡,你受苦了。娘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身体突然就不受控制……就好像,就好像……”

“鬼上身?”

“对对对,就是鬼上身。”娘亲见我终于开口接她的话,激动地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囡囡,你会怨恨娘亲吗?”

看着她那双哭肿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我们可是母女啊!做女儿怎么会怨恨娘亲呢?”

我说得真情实感,娘亲抹去眼角的泪痕,心疼道:

“好孩子。”

我跟着娘亲回到了院子,春枝一见到我,也顾不上尊卑有别,冲上来就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小姐小姐!你没事可太好了!奴婢刚刚去送饭,发现你不见了,真的快要吓死了……”

“所以……是你找来了娘亲?”

春枝怯怯地看了眼我身后的娘亲,轻轻点了点头。

19

娘亲走后,我叫来了春枝,吩咐她以后若是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先去隔壁找华二小姐。

春枝虽是不解,但也没有多问,乖乖应下后,就转身出去了。

我将从绣楼里带出来的匣子仔细收好后,才松了一口气沉沉睡去。

夜里,绣楼突然着火,由于绣楼地处偏僻,等下人们发现的时候,早已化为了一片废墟。

华云裳一大早就冲进我的房间,见我正在梳妆,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说道:

“孟轲,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今早听下人说绣楼着火了,我吓得连早膳都没用就赶来找你……”

我连忙招来春枝吩咐道:

“快去多准备一份早膳,一会儿我和二小姐一起用餐……”

等房间里的丫鬟们都出去后,华云裳突然凑到我身侧,低声问道:

“那些信件呢?现在都还好吗?”

“什么信件?”

“孟轲,别开玩笑了,你在绣楼里就没有找到一个木匣子吗?里面放着几件首饰和七封信件……”

看着华云裳急切的样子,我的心如坠冰窟。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从绣楼里找到信件这件事情,华云裳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我神情复杂地看向华云裳,强忍着心中的疑惑与恐惧,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跟你开个玩笑,看你着急的。我都拿出来了,现在就放在我床头的柜子里。”

“那就好。”

华云裳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没说两句就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我瘫软在椅子上,只觉得汗毛都要倒竖起来。

20

第二天,我床头的木匣子就不翼而飞了。

我带着春枝冲进了华云裳的院子,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我简直要疯了,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春枝拦住一个路过的洒扫丫鬟,问她这院子里的人呢。

丫鬟哆哆嗦嗦地摇着头。

“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冲上去抓着她的肩膀,厉声质问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负责这一片的丫鬟,肯定有看到些什么对吗?”

丫鬟被我吓得浑身抖成了筛子,突然她尖叫一声,猛地将我推开朝着湖边跑去。

“春枝!春枝快拦住她!”

我察觉到不对,连忙叫春枝,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丫鬟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湖里。

“小姐……现在可怎么办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

“先救人。”

“春枝你回去叫人来,就说有人落水了,我在这里等你。”

春枝点点头,转身就朝着院子跑去。

我在湖边等了许久,没等来春枝,却等来了下朝回来的爹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低着头将刚才丫鬟投湖的事情说出,爹爹连忙命小厮下去救人。

丫鬟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爹爹将我带到书房,质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将今早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说到华云裳不见了的时候,爹爹突然开口打断了我。

“今早将军府来人,说大小姐的状态不好了,云裳走得匆忙,就没跟你说一声。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闹成这样,还平白害了个丫鬟丧命。”

21

“可我的信……”不见了。

话说了一半,我突然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赶紧闭上了嘴。

爹爹却一反常态,追问道:

“什么信?”

“我说我给云裳写的信还没有交给她呢。”

爹爹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来,从怀里取出几个信封,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说的是这个吧?你从绣楼里带出来的信。”

我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爹爹,只见他一点点地将信纸撕碎,缓缓起身,来到我的面前。

“再怎么说也是父女一场,还真有点舍不得下手。

“孟轲,你别怪爹爹狠心,你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爹爹说着,扬起手中的匕首朝着我狠狠刺来。

我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惊慌失措地躲避着朝我刺来的匕首,匕首深深扎进我身旁的木门上。

意识到爹爹这是想要我的命,我崩溃地大声哭喊着:

“爹爹!如果今天我一定要命丧于此,念在十多年的父女之情,还希望能让女儿做个明白鬼。”

许是我哭得太惨,爹爹竟然真的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22

我大着胆子直起身子,问道:

“京郊那座坟里埋着的林氏女,就是信中的淑华对吗?

“她其实不仅是你的远房表妹,也是你的结发妻子。”

爹爹没有反驳,我苦笑一声,继续问道:“那么我又是谁,或者说我又是谁的孩子?”

“你说得不错,林淑华确实是我的原配妻子,可那又如何?我可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她一个落魄的商贾之女,怎么配做我尚书大人的正妻?

“我愿意许她一个妾室身份已经是顾及往日情分了,谁料她不仅不领情,反而还要去状告我。

“我寒窗苦读数十载,怎么能栽在一个妇人手里?”

说到这里,爹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所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秀才,是你害怕自己的前途被毁,将她关进了绣楼,几个月后再将人杀害丢到了乱葬岗……”

“我倒是小瞧你了。”

爹爹看向我的眼中难得多了几分赞许,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而我就是林淑华的遗腹子?”

“是也不是。”

爹爹摇了摇头,神情略显复杂。

“你是我亲眼看着产婆从婉娘房中抱出来的。

“明明是我和婉娘的孩子,却长的一点也不像我们,反而越来越像那个贱人……

“我也对此心怀疑虑,直到那日上坟回来,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中仙人告诉我,我与婉娘的孩子其实一出生就没了呼吸,林淑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她未出世的孩子装进了这具身体里。”

23

我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久久缓不过神来,突然感到胸口一痛,匕首直直插进了我的身体。

“孟轲,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就安心地去吧。”

我睁圆了眼睛,还想说些什么,鲜血就顺着嘴角流出。

意识消散之际,似乎感觉到一阵暖意,身体仿佛被一张狐裘大氅包裹,柔软舒适。

耳边还响起了娘亲低低的哼唱声。

原以为我会就这么死去,没想到会在华云裳的房间里醒来。

我的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着,嘴里还塞着抹布,只有眼睛能够活动。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丫鬟们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一趟一趟地往隔壁床榻上送。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丫鬟发现我醒了过来,没一会儿,华云裳就面容憔悴地出现在我面前。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

“孟轲,对不住了……”

就转头吩咐小厮将我架起来,放置在一个满是符咒的法阵中央,上方的椅子上则是坐着一位面色惨白的病弱美人。

那是华云裳的长姐,华云缨。

24

阵法在华云裳的操作下很快就开始运转,狂风骤起,符纸漫天。

我困在法阵中心,只觉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一股无名的力量在拼命撕扯着我的魂魄。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我突然没了力气,重重摔回地上,久久缓不过来。

“你终于肯现身了。”

华云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艰难地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身形修长,面容姣好,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怜惜。

是娘亲画像上的女人。

“你是……林氏女?”

我的声音沙哑,女人闻言浑身一颤,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华云裳低笑一声,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环视着我们。

“可怜你守在她身边这么久,竟然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告诉她。”

“孟轲,念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就当我最后做一件好事了。”

说罢,华云裳抬手一挥,眼前的女人竟然变成了娘亲的模样。

“她才是你真正的娘亲孟婉,十八年前死于难产,林淑华就是趁着魂魄离体的间隙,瞒过阴差的耳目,趁机借尸还魂。

“而你之所以会生得如此丑陋不堪,皆是因为林淑华为了复活自己还没出生的孩子,将皮囊套在了你的身上。

“只需十八年,那张皮就会彻底地与你的血肉结合,再利用夺魂香将你的魂魄消散,她的孩子就能借你的身体彻底复活。”

25

“所以说,还多亏了有你,我才能苟延残喘至今……”

我觉得讽刺极了。

“你与我爹爹勾结,将我关进绣楼,利用我打开结界,取出信件毁尸灭迹,难道我还要谢谢你了?”

“你比我想得要聪明许多。”

华云裳微怔,随后又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来。

“可即便你都猜到了又如何?还不是傻傻地告诉我信件的位置,让我们如了愿?”

对上华云裳满是嘲讽的眼睛,我突然大笑出声,反问她:

“你怎么就能确定拿走的是林淑华的亲笔信呢?

“我既然能想到这些,又怎么会坐以待毙呢?现在这个时候,春枝应该已经带着她娘敲响登闻鼓了吧。”

我原以为说了这些,华云裳会气急败坏,却没想到她只是颇为赞许地鼓了两下掌,无所谓道:

“姜孟轲,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演得这么好,竟然连姜廷那个老狐狸都骗过去了。

“可我与姜廷不过是合作关系,他要毁掉自己的把柄,顺便除掉你这个祸害,而我要的是你与孟婉的三魂七魄,来为我的姐姐重塑灵体。”

说罢,她不再废话,开始催动阵法,一时间狂风大作,飞舞的符咒将我的身体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挡在我身前的女人发出阵阵嘶吼声,似是想要挣扎,但很快就被符咒包裹,看着眼前被裹成蝉蛹状的女人。

我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抓着,痛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快点,再快一点……

26

一阵刺眼的白光从符咒的缝隙中钻出,随着一阵浓烈的白烟升起,符咒散开了。

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地方,我的心仿佛也破了一个大洞。

华云裳摇了摇手中的法器,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来。

“孟轲,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华云裳!”

我终于忍不住冲她咆哮道:

“你们华家满门忠烈,个个都是精忠报国的英雄好汉!你长姐华云缨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刚正不阿的女将军。

“你用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法为她延长寿命,真的不怕她清醒过来怪罪于你吗?”

“你闭嘴!”华云裳拿起旁边供奉的果盘狠狠朝我扔来,我直着身子,抬起头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狰狞的目光。

她慌了。

开始急切地催动起法阵,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我直勾勾地盯着华云裳的眼睛,突然猛地拔出身上的匕首。

鲜血喷涌而出,我开始痛苦的呻吟着:

“娘亲!娘亲!我好痛啊……

“娘亲……囡囡以后都会乖乖的,求求你救救我吧……”

华云裳见此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姜孟轲,你疯了吧,你的娘亲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今天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华云裳的笑声还未落下,一个身影就闯进了结界,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我知道我赌赢了。

27

春枝将我安置在一处落魄的小院里养伤,看着桌子上的白粥青菜,我食欲缺缺地咬着筷子。

“春枝,大夫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吃肉了……”

“小姐!那天胡大夫来看诊的时候,我可就在旁边。”

春枝叉着腰,凶巴巴地说道:

“人家大夫明明说的是,伤口还没有愈合完全,要清淡饮食。”

清淡清淡……我这一连喝了三个月白粥,嘴巴都要淡出鸟了。

我怨念十足地捣了好几下碗里的白粥,才不情不愿地捧着碗喝了起来。

饭后,春枝小心翼翼地为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又簪了朵白花,才扶着我出了房门。

今天是姜尚书行刑的日子。

整条街都被前来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春枝带着我挤了大半天才挤到前面。

看着台上满脸胡茬,憔悴不堪的尚书大人,我忍不住鼻头发酸,心中五味杂陈。

旁边的大娘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心递过来一个手帕,说道:

“姑娘,你不是京城人吧?

“这姜尚书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骗了人家原配的钱,进京赶考,考取功名后又杀妻弃子,也算是死有余辜。”

“是吗?”我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附和着骂了句,“那还真不是个东西”转头就跟台上人四眼相对。

只见他瞳孔微张,突然朝着我的方向大喊起来:

“婉娘!婉娘!

“是你吗?你来送我了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连忙低下了头,拉着春枝躲进了人群之中。

28

姜尚书行刑没过多久,整个尚书府都被奉命查封,所有东西充公,家仆被重新发卖。

春枝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突然回想起在尚书府里的日子, 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也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春枝凭着自己一手好绣工,在东街的锦绣店谋了个绣娘的差事, 一个月有五文钱的收入。

而我这个草包小姐,只会每天数着自己的钱袋子, 等春枝下工后给我讲讲今天发生的趣事消遣。

我们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直到这天,院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一进门就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吓得春枝惊叫一声,连连往后退。

我将人扶起, 一边倒茶, 一边说着:

“云缨姐, 好久不见了, 看样子身子恢复得很不错, 都能够下地走路了。”

华云缨只当没听出我话中的嘲讽, 抬手朝我做了个揖。

“孟轲,我今日贸然来访, 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情……”

“是华云裳用林淑华和孟婉两条命换你苟活于世的事情吗?”

“此,此事当真?”

华云缨挺拔的身姿随着我的话而微微晃动,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说出口的话也毫不留情。

“是真是假,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华云裳就是一个疯子, 为了延续将军府的荣耀,为了她最爱的长姐, 她可以罔顾天道,滥杀无辜。

“不择手段地将你复活, 云缨姐,你可要好好活着啊!你身上可背着几条人命呢……”

29

华云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当天夜里,将军府就起了一场大火,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

曾经风光无限的将军府就这么化为了一摊灰烬,华家的最后两位主子也消失在这场大火之中。

我让春枝带回一坛子灰烬, 再拿上城南点心铺刚出炉的点心,一同赶往了京郊。

“娘亲,囡囡来看你们了。”

我郑重地点了三根香, 在两座坟前分别磕了个头,然后将坛子里的灰烬顺风撒出。

看着漫天飞舞的灰烬, 我轻声低喃着:

“以后就不要再托梦了,你们的囡囡已经长大了,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更何况还有春枝陪着我呢。

“这城南点心铺新出的荷花酥味道不错,你们尝尝看,喜欢的话就路上带着吃……

“你们这辈子太苦了,到了轮回殿, 记得给自己挑个好人家……

“下辈子啊,别再看错人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沙沙声,我似乎听到风中夹杂着娘亲的呼唤,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落个不停。

突然身后传来了春枝的尖叫声,我猛地回头,只见她手中的食盒不知何时空了去。

我抹了抹眼角的泪痕, 转身朝着坟前深深一拜。

娘亲,此去一别,希望余生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