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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节 新月高挂

第 46 节 新月高挂

我被嫡姐推入水中后重病在床,错过了太子选妃的时辰。

她隔着床幔嘲讽我,说我区区一个庶女,根本不配来参加东宫的甄选。

她走后,我身旁的人玩弄着我的头发,下一秒又轻轻抚过我的嘴唇。

“她说你不配,那孤便杀了她可好?”

1

江婉茵推我下水前,满眼怨毒的神情还浮现在我脑海中。

那湖中的水当真是透心凉。

被捞起来的时候,我身上发着颤,狼狈不堪。

或许再在湖中待上一会,我就可以直接去见太奶了。

彼时的东宫很是热闹,霍晏和皇上皇后在相看未来的太子妃。

我和嫡姐本是一同来的。

我是庶女,她是嫡女。

她厌恶我至极,只因我六岁那年被送入宫中养在太后娘娘膝下,在皇宫生活十余年。

江婉茵以为这是天大的恩宠,却不知我是被带进宫中做人质的。

父亲权势滔天,兵权在手,那时皇上登基不久,龙椅未曾坐稳,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制约住江家。

他送我一个庶女进宫,也是为了保护她这个嫡女能平安无虞地长大。

谁知,她却一门心思觉得我攀上了皇家,觉得我会跟她争夺太子妃之位,于是便寻了个由头推我下水,让我无法参选。

如她所愿,我浑身都湿透了,不能面圣。

离开前,我在不远处的竹林悄悄看了一眼。

江婉茵正身着绫罗绸缎,在宴会中央翩然起舞,矫若游龙。

一舞完毕,皇上皇后皆出言夸赞,还给了赏赐,林婉茵面露期待地看向太子霍晏。

而霍晏撑着下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皇上和皇后的神情显得很是窘迫。

我差点在竹林后笑出声来。

林婉茵咬着牙,委屈地退下。

霍晏此时才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子,拿着杯盏慢悠悠饮下一口酒。

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很想继续看热闹,但实在是冷得发紧,便先行回了住处。

刚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有人便从帘后猛然握住我的手。

“谁干的?”

转过身去,对上霍晏狠戾的目光。

2

太医被霍晏叫来替我诊脉,又替我灌下参汤后才匆匆离去。

我被霍晏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试图挣扎。

“太子殿下,今日是您选妃,这样贸然离场不太好。”

“选妃早已结束。”

“那殿下可曾选到中意的太子妃?”

“我等的人未曾出现,何来中意之说?”

他冷着脸坐在我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示意霍晏不要说话。

“妹妹,你睡了吗?”

是江婉茵。

我一把将霍晏拉入了床的内侧,用身上的被子把他藏了起来。

霍晏黑着脸,像是在用眼神控诉我。

我轻咳两声:“我还没睡,只是身体不适只能躺着,望长姐见谅。”

嫡姐进入屋内后便不再做戏,冷下神色来。

“今日你落水之事,若是敢告知他人,知道后果如何吧?”

“妹妹不敢。”

“如今你已错过了东宫后妃的甄选,想必是和太子殿下无缘了,即便你们青梅竹马又如何?太子妃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我故作惊讶:“姐姐难不成已经被太子殿下瞧上了?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江婉茵的表情闪过那么一瞬的不甘和扭曲,接着便恢复如初。

“那又如何,我总有办法让太子殿下钟情于我。”

被提到的太子殿下本人正被我强行按在被窝中,听到此话脸色变得更黑了。

他伸手想要扒拉开我,却再次被我摁住。

江婉茵对我们的举动毫不知情,继续嘲讽道:

“你不过就是一个婢妾生下的庶女,能随我一同入选已经是你天大的荣幸,难不成还想做太子的正妃?就算太子看上你,你怕是也只能和你母亲一般做个贱妾。”

见我不说话,她像是胸口堵了一口气,发泄般继续道:

“别以为你在皇宫待过几年就觉得自己能飞上枝头,山鸡终归是山鸡,永远成不了凤。”

“长姐说完了吗,说完我便要睡了。”

江婉茵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江新月,你不准睡!”

“我已顺了长姐的意未曾参加东宫甄选,长姐还是要不依不饶吗?”

她咬牙切齿:“还不够,你不许出现在太子殿下面前,更不许出现在太后面前!”

太后养我多年,而我和太子又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想必在她心里早已是根阻碍她向上爬的利刺。

可惜,她也真该被养在宫中几年,体会一下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生活才是。

3

“江新月,你的身份根本配不上太子。”

身后,霍晏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子来,伸手拨弄开我的头发,又抚上我的脸颊。

“她说你不配。”

我能感觉到,他很生气。

“那孤便杀了她可好?”

祖宗,你还是别添乱了吧。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敷衍地回了门外的话。

“是是是,我不配,长姐可以离开了吗?我实在是困得紧。”

江婉茵似是发泄够了,甩手离开。

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霍晏终于沉着脸开口:

“她推你入水,还不让你参加选妃?

“江新月,你就这般任由她欺压侮辱?”

我叹气:“其实我自己也不想参选,倒是阴差阳错顺了我的意。”

“你不想做孤的枕边人?”

他猛地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人烫伤。

我很诧异:“就算参选,我也只能做个妾罢了。”

“谁说的?孤说你能当太子妃,谁敢妄言?”

“殿下若想东宫之位稳如泰山,就得寻一位身份贵重的妻子。”

他凶巴巴地捏住我的脸:“你觉得,孤是那种需要妻子来稳固权势的废物?”

我不是,我没有。

这人怎么和小时候一样,丝毫不讲道理。

“若是孤不想,无人敢逼迫孤,你那位嫡姐也是一样。”

霍晏的手指慢悠悠划过我的下巴。

“谁敢算计孤,孤便杀了谁。”

他并非妄言。

霍晏十二岁那年就敢动手杀人,这些年更是培养了属于自己的暗卫为自己卖命。

这人向来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

只是平日里总是神情淡淡,无人知晓他背地里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

他这般危险,而我却丝毫不怕他。

“那敢情好,殿下寻个由头把我那嫡姐杀了吧。”

霍晏的眼里终于多了一丝笑意。

“孤还以为,你真就那么逆来顺受。”

明知故问。

我和他从小一同长大。

其实我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4

回到将军府那日,江婉茵神色不佳。

父亲一脸凝重地召见我们,说:“东宫已将选妃之事搁置了。”

江婉茵神色大变。

父亲愁容满面:“不知下次选妃又是什么时候了……茵儿可是已经快十八岁了。”

说着,他不作声地将目光放到了我身上。

“新月,你此番进宫,可曾见到太子殿下?”

江婉茵的目光那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狠戾地刺向我。

我淡淡道:“未曾。”

父亲哂笑:“怎么会呢,你在宫中长大,同他应当有兄妹情谊才对啊,这么好的机会,你应当去打探打探太子殿下的心意才是……毕竟,你可是江家人。”

“让父亲失望了,女儿落水感染了风寒,实在是连殿下的面都未曾见到。”

坐在一旁的嫡母见我神情冷淡,嗓音尖锐地出声苛责:“江新月,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女儿只是实话实说。”

她嗤笑:“小娘养的下贱玩意,就算被太后养了这么多年又有何用?该没规矩还是没规矩。”

我道:“母亲这话,可是在怪罪太后娘娘教养无方?”

她变了神色,恼羞成怒:“江新月,你竟敢拿太后来压我!”

“够了!”父亲一拍桌子,“新月现在好不容易回到江家,一家人就要和和气气的,又在这拌什么嘴!”

嫡母还想要说什么,嘴唇开合,被父亲的眼神喝止。

“新月啊,下次进宫,你就寻个机会,和太子殿下好好唠唠家常,顺便把你姐姐带去,好好引荐一番。”

他作出慈父做派,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姐姐是注定要做太子妃的,你这个做妹妹的也要多多上心才是,将来为父一定会好好为你谋一门亲事,以告你娘亲在天之灵。”

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父亲被我看得心虚,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在这府中有什么缺的,就同你嫡母说一声。”

他略带警告地看了嫡母一眼。

她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压下了心底的火气。

回自家院子的途中,江婉茵堵住了我。

“父亲刚刚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我劝你,不要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安安心心帮我引荐太子,莫要生出些什么其他的妄想!”

我瞥她一眼:“长姐,你在怕什么?怕我这个庶女会挡了你的路?”

江婉茵道:“你也知道你只是一介庶女,根本不配与我相争!那便收起其他的心思,好好为我铺路才是!

“别以为在宫中待过几年,就自诩和太子关系亲近,他们不过是可怜你被父亲抛弃罢了!”

我轻笑一声。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在意我和太子的关系,在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若不是要靠着我往上爬,她一定恨不得将我啖肉饮血,抽筋扒皮。

5

我听了父亲的话,让霍晏和江婉茵见了面。

我本以为江婉茵是为了太子妃之位才对霍晏佯装深情。

可看到她爱慕和痴迷的眼神,我终于知晓她为何如此痛恨我。

她是真的喜欢霍晏。

这样的喜欢或许已经成了一种执念。

她要除掉任何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包括我。

而霍晏并未理会江婉茵的殷勤,连带着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

“江家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将女儿送到皇家?”

江婉茵神色僵硬:“殿下误会了,只是臣女仰慕殿下已久,所以才会拜托新月帮我……殿下莫要怪罪她,都是臣女的错。”

“是吗?爱慕孤已久?”

霍晏像是来了兴趣。

江婉茵则是言辞切切:“是,臣女及笄那年进宫拜见,偶然见到殿下救了后花园的一只兔子,那时便心生爱慕,殿下的善良和仁慈,更是留在臣女心中久久不散……”

霍晏的瞳孔猛然一缩,下一秒便伸手扼住江婉茵脆弱的脖颈。

“你既然如此心悦于我,那便为我去死好不好啊?”

江婉茵的神情僵在了脸上。

眼看着霍晏的手指就要收紧,我出声阻止:“殿下。”

他松了手,仿佛刚刚的压迫只是人的错觉一般。

“开个玩笑,江小姐可莫见怪。”

江婉茵被吓出一身冷汗,神情也不似刚才那般放松。

她说霍晏救下了那只后花园的兔子。

可是,那只兔子被他救下不久后,就被他亲手掐死了。

就像他刚刚想要掐死江婉茵一样。

6

嫡姐自认为和太子殿下相处愉快,回府后愈加得意起来。

“你同他青梅竹马又如何?他还不是未曾正眼瞧你半分。殿下身份高贵,只有我这样的嫡女才能与他相配。”

我沉默不语,思绪则是飘到今日回府前。

江婉茵同太子殿下说上了话,心满意足去逛后花园了。

霍晏拎着我的脖子将我留在殿内,骂我没良心。

“孤为你推迟选妃,你倒好,要把本太子拱手相让给这个蠢货?”

我露出讨好的笑容:“这不是,权宜之计嘛……”

霍晏冷着脸逼近:“江新月,我看你就是仗着孤的纵容恃宠而骄。”

我无辜眨眼:“太子殿下不喜欢我嫡姐吗?”

“孤只想掐死她。”

我摇头:“不可以哦殿下,因为她只能死在我手上。”

他眯了眯眼睛:“你要和我抢人杀?”

我面无表情:“不可以吗,你小时候掐死那只兔子也是我让给你的。”

7

霍晏是十二岁那年开始杀人。

而我是九岁。

皇宫中暗流汹涌,太后娘娘只照顾我的衣食住行,却并未费心护住我的性命。

我只是一介皇上用来稳住将军府的人质,即便是出了意外也无人过问。

我年纪尚小,他们只派了一人来取我性命。

不过,那人被我用簪子戳瞎了眼睛丢到了河里。

从那日起,我便在衣袍内藏了许多暗器,只为保命。

我能活到今日,不仅靠着命大,还靠着我这双沾满血腥的手。

我和霍晏,其实是同类人。

在这危机重重的皇宫,我求自保,他求安心。

霍晏道:“江新月,你信不信,我们是天定良缘。”

我似笑非笑:“殿下,打感情牌也没用,江婉茵我一定要亲手杀的。”

“要我派个杀手帮你吗?”

“不用,殿下还是莫要脏了自己的手。”

我起身欲要离开,被霍晏拦住。

他将我禁锢在墙角,心气不顺地顶了顶后槽牙。

我神情微妙:“殿下,似乎总喜欢玩强迫的。”

“孤不这样,如何压得住你这脱缰的野马?”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交给我。

“这是……”

“孤的令牌,若是必要,你可以用得上。”

我神色微怔:“殿下就不怕我拿去乱用?”

霍晏放开我,脸色难得显露出无奈。

“你分明知晓,不管你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我都会护着你。”

我眨了眨眼,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那殿下,有办法让我当太子妃吗?”

8

我本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霍晏比我还急。

没过几天,宫里就传来消息,说是京城有名的子辽大师在自家佛寺中算了一卦,竟是算出了未来中宫的生辰八字。

霍晏丝毫不瞒着,直接上朝的时候禀报给了皇上,现如今京中已经传开了。

我听着自己的生辰八字被传遍京城,扯了扯嘴角。

霍晏,乱用这种法子,你可当真不怕天道报应啊。

听说朝中瞬间出了一大片和我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大臣之女,说是请皇上再举办一次东宫甄选。

江家更是乱了套。

父亲和嫡母唤我和江婉茵前去拜见。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要求我将生辰八字换给江婉茵。

“婉茵毕竟是嫡女,新月,你就委屈委屈,她当了太子妃,对你也有好处。”

我只觉得好笑:“这样是欺君之罪,父亲就不怕遭报应?”

嫡母神色不耐地敲打我:“你这样的庶女进了东宫也是德不配位,婉茵坐上太子妃之位,将来就是皇后,定能为你寻个好亲事。”

寻个好亲事,便是对我最大的恩典。

真是讽刺。

只是我还并未回话,宫里的苏公公便来到了将军府中,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兹有江世德之女江新月,娴淑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勤勉柔顺,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册为太子妃!钦此——”

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苏公公将圣旨交到了父亲手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恭喜江将军,府中出了一位东宫的主子。

“奴才听说,新月主子是子辽大师亲自算出的太子妃,天生凤命,身份贵重。陛下特让我来告知您,新月主子庶女的身份怕是不妥。”

父亲被吓出一头冷汗,连忙回话:“是,臣立刻将新月记为嫡女……”

苏公公微微一笑:“江将军误会了,陛下的意思是说,左右她是在宫中长大的,便由皇上做主将新月主子作为侄孙女记在了太后名下,特来告知您一声。”

苏公公走后,父亲和嫡母面如死灰。

江婉茵怒气冲冲走到我面前,扯住了我的衣襟。

“小贱人,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我疑惑眨眼:“长姐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我逼着子辽大师算出了我自己的生辰八字吗?”

江婉茵神色怨毒:“若非如此,这等好事怎么会落到你身上!”

我轻笑一声,继续杀人诛心。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真是做太子妃的命。”

她一下子发了疯,踉跄着上前来就要揪住我的头发。

“太子妃的位置是我的,我是嫡女,你怎么敢与我相争!”

我及时躲开,任由她扑到了地上。

父亲叫人将失去理智的江婉茵拉开,神色不愉。

可惜,他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无法改变圣旨已下的事实。

9

宫里派人来了江府,替我量身段,说是要定做太子妃的礼服。

江婉茵受到的刺激不小,日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我得了清闲,在府中遛弯,却在路过父亲的书房时听到了嫡母带着哭腔的控诉:

“那丫头身份地位,如何配得上太子妃之位!老爷,你为何不上奏陛下收回成命,让陛下三思!”

父亲怒斥:“你真当圣旨是说收回便能收回的?”

“我不管!我的茵儿身份高贵,才是最配得上那个位置的人!她江新月一个庶女,凭什么爬到我女儿头上!”

见父亲不回话,她继续控诉:

“老爷,我这些年为您掌管后院,尽心尽力,可曾拖过你半分后腿?从前你落魄时,便许了那丫头亲娘的正妻之位,若不是我家世比她好,恐怕现在为人妾室的就是我!现如今,我的女儿却要屈居在她的女儿之下,叫我如何才能甘心!”

我停下了脚步。

父亲的声音带着慌乱:“你、你怎么还在提起这事!”

“怎么,我难道提不得?若是那丫头知晓你让她亲娘贬妻为妾,等她成为太子妃了,会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呵。

原来是这般。

江家人日日嫌弃我身份低微,甚至拿我做挡箭牌。

可谁知,我的亲娘一开始才是正妻。

原来是江世德见利忘义,发达后便抛下我娘娶了旁人。

父亲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我一脚踹开了门,同他们两两相望。

他大惊失色:“你——”

我皮笑肉不笑地缓缓靠近。

“女儿就要出嫁了,有些事情也该说开了……不如就说说,父亲当初是怎么忘恩负义逼迫我娘当妾的吧?”

10

府中所有人,都被我轰到了江家祠堂里。

无人敢反抗。

因为我一手拿着太子的令牌,一手拿着剑抵住父亲的喉咙。

“江新月,你这个孽女——”

“我娘在你落魄之时嫁与你,做生意供你去参军,你却过河拆桥,将我娘贬为妾室!我娘去世后,你们更是变本加厉,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此事来羞辱我的出身,而从头到尾,我娘都是无辜的。”

我神情木然,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

江婉茵也没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扬,瑟瑟发抖地躲在嫡母身后。

“父亲,这么多年,你午夜梦回,可曾会因我娘亲的死而辗转难眠啊?在你说我只不过一介庶女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你是如何酿下苦果,让我娘亲一个鲜活的女子玉殒香消?”

父亲脸色苍白,却还在嘴硬:

“我那时也是实在没办法!眼看着我升官在即,你娘亲只是个乡野村妇,怎么能做我的正妻!”

他没能再说下去。

我手上使了劲,他的脖子被刀刃勒出了红痕。

嫡母哭着阻止我:“你这是弑父啊!如今你已是太子妃,为何还要紧抓着此事不放……”

我置若罔闻:“你们莫不是忘了,我已经不是江家的人了。为亲娘报仇,何来弑父一说?”

堂内一片寂静。

父亲身形震颤,哑声出口:“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冲着我娘的牌位,跪下磕头。”

“你简直是在胡闹!若是传到皇上跟前,你以为太子妃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我冷笑一声。

“我不在乎。大不了,鱼死网破。”

在场的众人都怔了怔,未曾想过我会如此豁出命去。

父亲合了合眼,还想再说什么。

门外突然来了通传,说太子殿下到了。

我并未放下剑,只神色冷淡地望着缓缓走进来的霍晏。

“孤倒要看看,是谁在这里欺负孤的太子妃?”

11

霍晏缓缓来到我身边,小心地将我手中的剑夺下。

真是奇怪,刚刚还淡然无比的我,此时却红了眼眶。

得知事情始末后,他转头便吩咐自己的手下:“来人,请江将军为岳母大人磕头。”

他叫我娘岳母,却叫父亲江将军。

父亲似是也意识到了这点,目光呆滞地被下人拖到了我娘的牌位前。

无人敢发一言。

“跪。”

霍晏只淡淡一个字,却威压十足。

父亲咬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我心里却始终像是堵着一口气一般。

我娘亲去得早,人人都说她是低贱的妾室。

不知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倾尽一切嫁与的郎君生生舍弃了她,又会是何种心情。

手心被捏住,轻轻按了按,我抬头对上霍晏安抚的目光。

“江将军的家事,孤就不过问了。”

他掀眸:“只是,还请你们江家清楚,并非是江新月恰好生辰八字合适,才能做了孤的太子妃,而是孤要她做太子妃,所以她的生辰八字才合适。”

嫡母和江婉茵猛然抬头,似是不可置信。

“发妻生下的女儿这般被你们折辱,可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既然江将军如此看重嫡庶,那按常理说,岳母大人与您成亲在前,继室在后,新月也应为嫡女才是。”

江世德低着头,连连应和。

“是,微臣有罪,让新月受委屈了。”

“罢了,新月今后也不会是江家人了,你们好自为之。”

一场闹剧,就这样散场。

我疲惫不堪,心脏恍若空了一块。

霍晏是背着我离开江府的。

我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弄湿了他的衣裳。

他的步伐顿了顿。

“新月。”

我不甘地将手攥成拳,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如果可以,刚刚我真想直接杀了他们。

“原本我只想杀掉江婉茵和我嫡母,她们总说我娘亲是贱妾……可现在,我还想杀了我父亲。”

“无事,你若真杀了,孤替你担着。”

“霍晏,我利用了你,对不住。”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我知道,你想当太子妃气你的嫡母和姐姐,但我心甘情愿。”

“她们想要的东西,我想要抢过来,让从前看不起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垂下头,带着哭腔:“可是没用……无论如何,我娘亲都回不来了。”

抵达东宫后,霍晏屏退下人,替我擦掉眼泪。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信我。”

12

还未成亲就住在东宫,于礼不合。

霍晏却轻飘飘求来了皇上的旨意,许我在宫内待到出嫁为止。

皇上几乎对霍晏百依百顺,想来也是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未被立为太子前,霍晏小时候在宫中的生活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皇后娘娘全心全意照顾病弱的八皇子,无暇顾及其他,同样将他送到太后膝下抚养。

太后一心追求长生,炼制丹药,无心对我们加以教导。

十二岁那年,他亲手杀了要害自己的刺客。

我的第一把暗器,便是他做给我的簪子。

于是,九岁的我也用那簪子杀了人。

那时,他慢悠悠地替我擦掉簪子上的血迹,夸我做得好。

“新月,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后来,我的父亲交出一半虎符,换来全家的平安。

我被送回了江府,继续成为她们口中低贱的庶女。

霍晏被封太子,得到了皇上的重视。

他温文儒雅,我端庄谨慎。

无人知晓,幼时的他曾握住我的手,教我如何杀人才能一击毙命。

两个不被在意的小孩,如履薄冰地在慈宁宫中度过了无数个四季。

我是囚笼中的人质,他是囚笼外的弃子。

如今的我,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殿下,未来你的皇后,会是屠了将军府满门的杀人凶手。”

他神色虔诚地吻住我的头发。

“你要株连他们九族也无妨,孤去替你帮他们收尸。”

“殿下这样,很容易成个昏君。”

霍晏面无表情道:“谁敢妄言,便杀了。”

我道:“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满嘴打打杀杀的……”

他盯着我:“太子妃昨夜说得不比我少。”

啊,哈哈哈哈。

我尴尬地别过头去。

霍晏懒懒地倚在榻上口出狂言:“无事,到时候等那老头子一死,这天下就是我们的,想杀谁就杀谁。”

我惊恐地捂住他的嘴:“这话说不得啊说不得啊。”

他似乎很是疑惑:“你可以骂你父亲,我为何不可?”

……

可恶,被问住了呢。

他继续道:“那个老头子也没做多少人事,无视妻子儿子也就罢了,还是窝囊废一个,竟靠着招人质进宫来稳住你父亲手中的兵权。

“他苛待你我多年,如今就算是退位让贤也是理所应当。”

13

成亲的礼节很是烦琐。

迎亲进宫,拜天地拜帝后,终于回到东宫时,霍晏已是满脸不耐烦。

即便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同我喝完了合卺酒。

然后掀了我的盖头就把我往床上扔。

那夜,不知折腾了多久他才肯放过我。

我只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他在我耳旁解释:“抱歉,忍得有些久了。”

他倒是一脸满足,我看不出丝毫愧疚。

即便是体力尚好的我,第二日也没能下得了床。

原本江家也要派人到场的,只是被霍晏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听说江府那日上下鸡飞狗跳,江婉茵闹着要去东宫观礼,被父亲打了一巴掌。

嫡母则是默默流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高高在上。

成亲几日后,在我的坚持下,霍晏跟着我一起回了门。

不图别的什么,就为了让他们不痛快。

江婉茵看着我身穿太子妃服饰,眼底都快喷出火来,转头看向霍晏时,又变得满眼哀怨。

霍晏不动声色地朝我的方向挪了挪,压低声音:“孤真想现在就掐死她。”

“她在和你眉目传情呢。”

他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衣袖:“那还是先把她眼睛挖了吧。”

江婉茵丝毫不知霍晏这恐怖的发言,努力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霍晏无动于衷。

她似是急了,奉茶时泼了他一身茶水。

霍晏的脸又黑了几分,感觉下一秒他真的就要抽出剑来挖了她的眼睛。

我看到,嫡母和江婉茵交换了个眼神,让下人领着霍晏去换衣服。

14

又过了一会。

霍晏换衣服的房间里传来很大的声响,最后归于平静。

嫡母似是有些惊讶,站起身想去看看情况,屋内却传来了江婉茵的尖叫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江婉茵捂住受伤的肩膀,面露惊恐地跑了出来。

霍晏紧随其后,目光好似淬了毒一般。

“谁给你的胆子,敢点催情香来勾引孤?”

江婉茵不停地摇头,肩膀处鲜血汩汩,染红了衣裙。

“看来,江家不怎么会教养女儿,孤便帮江将军好好调教了一番。”

父亲露惊恐,不可置信地看向嫡母和江婉茵。

“你竟敢勾引太子殿下!”

江婉茵捂住受伤的肩膀,状若疯癫。

“她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明明我对太子殿下也是一往情深,被封为太子妃的应该是我才对!她一个庶女——”

话音刚落,我便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倘若再从你嘴里说出庶女两个字,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江婉茵没想到我在太子面前也敢这样放肆,更是楚楚可怜地看向了霍晏。

“此等小事,何须夫人亲自动手,孤看看,都打红了。”

他心疼地揉着我发红的掌心,慵懒地抬眼看向江家人。

“江家小姐如此这般将嫡庶挂嘴边,我看不妨将江夫人废掉,让她自个儿也做个庶女试试?”

嫡母吓得面无血色。

父亲惶恐地跪下请罪:“望太子和太子妃息怒……”

我置若罔闻,侧头跟霍晏说道:“我想把我娘的牌位带走。”

“好。”

15

回宫后不久,霍晏丝毫没留情,将此事上报给了皇上。

皇上大怒,斥责江家教女无方,父亲在朝堂上更是遭了弹劾,举步维艰。

不久后,皇上亲自下旨,将江婉茵嫁给安平王为妾。

据说那位安平王花心放荡,年过四十还整日流连于青楼,还有满后院的妾室。

这桩婚事则是由霍晏亲自挑选的。

“既然江婉茵日日觉得自己是嫡女自命不凡,那便让她为人妾室,日日剜心岂不是更好?”

霍晏说起此事时,正在东宫同我下棋。

“夫人说,想要亲自杀了她,打算何时动手?”

我落下一子,轻笑道:“急什么,就快了。”

他微微一挑眉:“这样吗?那孤也要快些了。”

“殿下要做什么?”

霍晏神情坦荡地回应:“自然是爬到最高的位置为你撑腰,你才能想杀谁就杀谁。”

他此话并非儿戏。

翌日,他便跑到皇上那处去把皇位要了过来。

霍晏成为太子后,这些年的确都是他本人在处理政事,皇上略略一思索,竟答应了禅位,自己则是成为太上皇去行宫颐养天年。

于是,我从太子妃变成了皇后。

戴上凤冠那刻,我委实没想到,霍晏成为皇上竟是一念之间的事。

“那老头子太过懦弱,宫中适龄的皇子被害死的害死,病死的病死,唯我一人能继承大统。我若是开口要这皇位,他还能不给我?”

听说江婉茵嫁给安平王为妾后,整日生不如死,日日求江府救她回去。

可父亲不敢违抗圣旨,只能任由她在王府中耗下去。

嫡母日日以泪洗面,被父亲彻底厌弃。

霍晏登基不久后,安平王暴毙而亡。

安平王世子掌管王府,将林婉茵赶出了府中。

霍晏坐上龙椅后,整治朝廷,将在暗地里浑水摸鱼的大臣都遣送回乡,结党营私之人更是被毫不留情地处决。

我的父亲大概是想起了从前对我的薄待,整日都处在心惊胆战之中,最后竟一狠心,拿着半块虎符和逆臣贼子一起造了反。

我并不意外。

江世德既然可以为了权势抛弃我娘,也定然会为了抓住那半块虎符铤而走险。

16

江家终究是败了。

霍晏这些年养精蓄锐,早已站稳了脚跟。

江家下狱那日,我去见了他们一面。

嫡母和江婉茵已经哭得没有力气。

父亲万念俱灰。

也许他早已知晓,此次造反失败,江家只能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

即便是这样,他在见到我时,依旧生出了几分希望。

“新月,你去跟皇上说说,让他放我回乡,好不好?”

我神色平静地坐在他面前,摆出我娘的牌位。

他终于彻底死了心。

“我去了我娘的老家一趟。”

我缓缓出声,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平静:

“十几年前,你还是渔村里普通的平民百姓,我娘不嫌你家贫,嫁与了你,赚钱供你参军,没想到你立下战功后,便娶了别人做正妻。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跟着你,为你生下了我。

“可是她在府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可曾知晓?

“被正妻嘲讽苛责,女儿也日日被踏入尘埃,最后郁郁寡欢,而你只知道流连于权势之中,爬得越来越高,最后成为功高盖主的将军。皇宫对你生了忌讳,你便慌不择路把我和我娘生生分开,将我送入吃人不眨眼的宫中。

“江家能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

父亲无话可说,已至嘴边的示好被生生咽了下去, 化作一声叹息。

嫡母在一旁不甘地接话:“我们从前是对你不好了些, 但你终究也是江家的血脉——”

我轻笑道:“母亲不是痛恨妾室,还嘲讽我身份低微吗?可惜, 我娘虽身为平民, 但她膝下却出了个皇后,而你的女儿,不也还是为人妾室吗?”

江婉茵在一旁红了眼:“江新月,你不过就是仗着同皇上的幼时情谊一步步爬上了皇后之位!若不是这般,我未必会输给你!

“我倒想看看,没有江家, 你的中宫之位究竟能不能坐稳!”

我拍了拍手:“说得不错,可惜你们没有机会见到了。来人!”

端着鸩酒的下人已在门外恭候多时。

他们的眼底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

“陛下说, 你们任由我处置。念在亲人一场, 我打算给你们个痛快,喝了这杯, 你们就可以上路了。”

父亲目眦欲裂:“你竟要亲手将江家灭口?江新月, 亲手送我们上路,日后你怎能安然入梦!

“父亲多虑, 你们做了那么多亏心事都能睡着,而此番, 我只是为我亲娘报仇雪恨,为何睡不着?

“更何况, 我还有皇上送我的安眠金枕, 手执凤印。我不仅睡得着,而且我定能睡得很香。”

我背过身去, 冷声吩咐:“送江家人上路!”

他们死死挣扎着,不甘的嘶吼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寒。

等身后再也没有声音了,我才缓缓离开。

17

走出地牢时,外面开始飘起了雪。

霍晏正站在外面等我。

“天凉, 怎么不多穿些?”

他将裘衣搭在我肩膀上,握住了我的手。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安抚般地摸了摸我的头。

“痛快了吗?”

我摇了摇头。

怎么会痛快呢, 只是以牙还牙罢了。

过去那些年遭受的苦难,也无法抵消。

霍晏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牵着我的手。

我知道, 他是这世间最懂我的人。

我轻笑:“阿晏,从今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无事。皇宫永远是你的家。这里,永远都只会有你一个皇后,不会有别人。”

望着同他一起生活多年的地方,我突然觉得, 有他在, 这里也不是那么可怕。

他同我一起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并肩而行。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问我:“淋了雪, 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

我也跟着他笑起来:“是吧。”

他摸了摸我的头,替我拂去雪花,目光温和。

“我们回家了。”

他的掌心温暖无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