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采珠女
第 50 节 采珠女
入选宫中采女那日,我随身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瓶海水。
里面有六十九条不曾瞑目的亡魂。
一颗南珠。
是我亲手剖开父亲的肚子取出。
1
世间珍珠分九品。
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
天下最好的南珠,在合浦。
合浦最好的珠子,在海珠村。
太子风雪迢迢赶到我们的村子,只为寻找世间最好的南珠,为天子贺寿。
这一年冬天,合浦罕见地雨雪交加。
池水结冰,树木折断,寒风凛冽,而村子里的人仍被迫下海昼夜采珠。
深海处的南珠品质更佳。
太子不顾采珠人死活,命人将石头系在珠民的脚上,深入海里七百尺。
六十九位青壮入海,最终只有一位生还,手里捧着太子心心念念的顶级南珠。
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太子带着南珠心满意足离开,而我的父亲连半天都没能挺过去。
他死的时候双耳渗血,眼睛圆睁,五脏六腑尽数破裂。
太子在敲锣打鼓声中走了。
海珠村却家家扬起白幡。
除了父亲,其余人均葬身海底,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对门的王大娘,办完丧事后干脆利落地撞死在两个儿子的空坟前。
老实敦厚的一家人,就此绝了户。
而她家,并不是唯一。
我沉默着在父亲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
我死不得。
死人的正义,得靠活着的人来伸张。
我将搜罗来的残品珍珠用捣臼碾碎,研磨成粉,敷满全身,日日不断。
直至将一身渔女特有的蜜棕肤色养得雪白莹润,如珍珠一般。
随后参加了京中为皇子们举办的选秀,成为一名皇家采女。
赴京那日,我去海边装了一瓶海水,随身携带。
它时时提醒我,有人尚欠着六十九条人命债。
2
珍珠养出来的肌肤光泽,即使在一众世家小姐中也极为出众。
金銮殿上,太子和雍王看我的眼神十分炽热。
不过我的最终归属还要看御座上的人。
“把头抬起来,给朕瞧瞧。”
我乖巧地抬起头。
周围响起一片轻轻的吸气声。
皇帝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半晌,良久才沉沉问道:
“太子和雍王,你更属意谁?”
我的目光柔柔地落到雍王身上,他身体不由得前倾。
我又含羞带怯地看向太子,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皇后轻轻皱眉:
“陛下,这于理不合,小小采女,能被太子看上,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哪里由得她挑?”
贵妃掩嘴轻笑,美眸流眄:
“皇后娘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太子是一国储君,理应胸襟开阔,我瞧雍王很是喜欢这个采女,太子不如谦让一下自家兄弟。”
我置若罔闻,从怀里掏出一枚浑圆无瑕的九品南珠,捧于手心,高举过头顶。
含情脉脉地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玉珠仰慕陛下已久,愿献南珠,常伴左右。”
既然太子为了承袭皇位,轻易毁掉我珍爱的一切。
那我偏要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
3
我为皇帝献上一颗九品的南珠,品质比太子贺寿时进献的那枚还要好。
这枚百年难得一见的珠王,是我亲手剖开父亲的肚子取出的。
合浦之人习水善游,为应付官府无尽的盘剥,逐渐约定俗成。
采珠人遇到顶好的珠子时,会蹲在水底将蚌剖开,然后将珠子吞入腹中。
这枚南珠之王,就是这样,被父亲吞入腹中。
我知道,他想让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惜,我没听他的。
大道万千,我选了因果轮回,荆棘丛生的那条。
这枚沾着我父鲜血的南珠,助我敲开了皇帝后宫的大门。
我凭一身珠玉般莹润的雪肤令皇帝神魂颠倒,夜夜流连。
短短数月,我从鄙贱的采珠女连跳几级,获封珍妃。
珍者,宝之美也。
皇帝对我的痴迷与爱重,惹得不少嫔妃眼红。
宫中流言渐起,说我红颜祸水,狐媚惑主。
伺候我的茯苓为我鸣不平,气鼓鼓地劝我将这些事讲给皇上听。
我淡淡一笑,将目光幽幽投向坤宁宫的方向。
那里住着太子的生母,如今的后宫之主。
皇后娘娘。
正是她,提议太子亲自去合浦搜罗南珠,以彰孝心。
4
初一,一众嫔妃到坤宁宫请安。
皇后轻声慢调:“妹妹一身肌肤当真晶莹剔透,难怪陛下赞不绝口,不知如何保养?”
我态度恭顺:“家母肤白,妾随家母。”
皇后蹙眉:“如果我没记错,妹妹出身合浦,父亲是四品知府沈知章,那宋夫人我也曾见过,不过是寻常妇人,如何生出妹妹这样的绝色?”
我一怔,眼珠快速转动几下,将头放得更低:“妾是姨娘所出。”
贵妃冷哼一声,语气轻蔑:“不但是个南蛮,还是个庶出女,也配与本宫列座?”
我羞怯地低下头,柔柔一笑:“全凭陛下爱重。”
贵妃的脸沉了下去。
皇后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不再言语。
提着的心慢慢放下。
作为无依无靠的采珠女,我本没有参选采女的资格。
于是我顶替了知府的女儿,以沈玉珠的身份入了京。
沈知府自然不是活菩萨,但他身边有个叫艳娘的爱妾。
艳娘悄悄打开家中后门,放知府女儿与情郎夜半私奔。
等到知府察觉,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正焦头烂额之际,我这个穷苦美丽的孤女适时地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在他的威逼利诱和艳娘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我呜呜咽咽地答应下来。
沈知府大喜过望,立刻延请名师,为我恶补宫廷礼仪及皇族宗室内部的谱系秘闻。
送我上京那日,沈知府还特地命艳娘警告我,在宫中小心行事,莫要暴露身份。
马车徐徐,我回首望去。
沈知府白胖的脸上满是偷梁换柱后的洋洋自得。
他不知道,艳娘出身海珠村。
她的弟弟也是六十九条亡魂之一。
想要报仇的,不只我一个。
5
从坤宁宫出来,应该守在宫外的茯苓却不见了踪影。
崇华宫的大宫女漪兰将我撞了个踉跄,扶着贵妃扬长而去。
皇后挑了挑细眉:“妹妹见谅,贵妃向来性子张狂。”
“紫苏,既然茯苓不在,就由你送珍妃回宫吧。”
紫苏一路弯弯绕绕,将我带到一座偏僻的莲花池。
此处临近冷宫,罕有人迹,但莲花开得甚好。
传言这里的莲花之所以艳色惊人,是因为它们由人的骨血精魂所饲。
我环视四周,空无一人。
紫苏停住脚步,笑吟吟地转身:
“珍妃娘娘,此地风光正好,不算辱没娘娘的容光,奴婢这就送您上路。”
她一把将我推进莲池,气定神闲地看我在水中挣扎。
对采珠女而言,水亲切得就像母亲的怀抱。
我不得不竭力克制凫水的本能,让四肢尽可能地僵直,努力模仿溺水之人的反应。
口鼻被水淹没的瞬间,我余光瞥见茯苓蔷薇色的裙衫和她背后若隐若现的一角明黄。
我放心地沉入水中,不做丝毫挣扎。
耳畔模糊传来茯苓带着哭腔的喊声:
“娘娘!快来人呐,娘娘被人推入水中了!”
我在水下猛地深吸几口,水直接灌入鼻腔,呛入肺管,火辣辣地疼。
被侍卫救上来后,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呛咳,眼尾绯红。
忽然,视野中出现大片明黄。
我抬起一张素白莹洁的脸,目中盈盈有泪,欲说还休,是他床笫间最爱的模样。
入宫之前,我曾对镜反复琢磨练习。
皇帝脱下九爪金龙的外袍盖在我的身上,心疼得抱我入怀。
紫苏被侍卫压着跪在桥上,脸色青白,瑟瑟发抖。
我蜷缩在皇帝怀中,柔顺得像一株菟丝花:
“陛下,是臣妾不懂规矩,您千万不要怪皇后娘娘。”
6
我落了水,差点丢了性命。
皇帝一路抱着我回到延庆宫。
心急火燎地召来太医为我把脉。
太医沉吟片刻,说是伤了肺经,往后冬日里怕是会落下咳疾。
我眉尖若蹙,泪眼盈盈:
“陛下,妾怕是不能长伴陛下左右了,若是日后妾不在了,陛下定要好好爱惜己身。”
半字不提皇后的不是。
后宫之争不比朝堂论辩。
拼的不是道理,而是皇帝的偏爱。
又有什么,比愧疚和怜惜更能激发一个男人的保护欲呢?
果然,皇帝前脚出了延庆宫,后脚就命人押上紫苏,怒气冲冲赶去坤宁宫。
面对皇帝的质问,皇后不仅矢口否认,还出言顶撞。
皇帝怒极,当场夺了皇后的六宫掌事权。
罚她在宫中禁足自省。
大雨滂沱,太子跪在太极殿外苦苦哀求。
但殿门紧闭,皇帝并没见他。
茯苓一边为我擦拭头发,一边絮絮叨叨:
“娘娘,您今日也太冒险了,若我晚来一步,您岂不是真要葬身湖底?太医说,您这次伤了肺,且得好好养一段时日呢。”
我低低咳嗽了几声,镜中容颜苍白而美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若是毫发无伤,皇帝又怎么会心疼,继而对皇后出手呢?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问起了茯苓的姐姐款冬。
款冬原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跟紫苏同期,深得皇后信任。
后来为了拉拢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洪喜,为太子安插耳目,皇后拿款冬做人情,送给他做对食。
洪喜身子残缺,床笫间钻研了好些变态的手段,将款冬折磨得奄奄一息。
宫中不养废人,款冬被洪喜丢在柴房里等死。
她的妹妹茯苓哭着求到坤宁宫,却被紫苏赶出去。
正巧被我遇见。
我出手救下款冬,专门拨了间屋子供她养伤,又将茯苓调到身边,做了延庆宫的掌事宫女。
茯苓对我感恩戴德,款冬却多少有些眼力。
她知道宫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人有利用价值,才能活下去。
无须多言,她便主动将侍候皇后时的所见所闻告知于我。
比如,皇后处理嫔妃的莲花池。
又比如,太子以虐杀婢女为乐的秘密。
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
贵人们视宫人如草芥蝼蚁,却常常忘记群蚁溃堤的道理。
夜里,有人身披黑色斗篷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寝殿。
我衣衫齐整地坐在桌前,等候多时。
那人伸手取下兜帽,露出一张芙蓉晓月的面庞。
贵妃凝眉审视着我,脸上丝毫不见白日的骄狂:
“初入宫闱时,你说要送本宫三份大礼,本宫只当你狂妄,不承想你竟真有几分能耐。”
我柔顺地福了福身:“娘娘谬赞,六宫掌事只是妾为娘娘送上的第一份礼。”
贵妃翘起嫣红的唇角:“哦?那第二份礼是什么?”
烛光摇晃,灯花啪的一声响。
我拿起银剪,利落绞断已然灰白的灯芯。
殿内烛光陡然一亮。
“娘娘有兴趣做皇后吗?”
7
皇后姓薛。
权相薛重的薛。
也是衡阳薛氏,一门五公卿的薛。
当今陛下能顺利登基上位,薛家功不可没。
因此薛相两次上书求情后,皇后的禁足解了。
只是六宫掌事权仍握在贵妃手中。
各色珍宝器物流水似的送入延庆宫,洪喜笑得一团和气:
“珍妃娘娘,奴婢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像疼您一样疼别人呐。”
我明白,这是皇帝在安抚我。
我平静地命宫人将赏赐收入库房,又赏了洪喜几枚金锭。
洪喜乐呵呵地从茯苓手中接过,一双三角眼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
“娘娘生得美,身边的丫头也格外水灵。”
茯苓仿佛被蛇盯住的青蛙,眼神惊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我转着帕子,笑吟吟地走上前:“洪总管喜欢我这丫头?”
洪喜觍着脸,将头凑过来:
“奴婢身边一直缺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茯苓姑娘看着像个会疼人的,不知娘娘是否愿意割爱?”
我的目光在他和茯苓之间打了个转儿,反手给了洪喜一记耳光。
视线着意在他腹下三寸停了停,我语气轻蔑:
“一个阉人,也敢惦念我身边的人?还不自己掌嘴?”
洪喜的笑僵在脸上。
他从皇帝幼时就伺候在身边,情分非比寻常。
即使是皇后也对他客客气气,何曾受过这份屈辱。
只是洪喜到底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他麻溜地跪下,左右开弓,自扇耳光:
“哎呦,奴婢猪油蒙了心,娘娘千万别跟奴婢置气,气坏了身子陛下该心疼了。”
眼下我圣眷正浓,他不得不暂避锋芒。
只是眼底深处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洪喜走后,茯苓屈膝跪在我面前,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洪喜这厮睚眦必报,娘娘今日为我得罪了他,日后他必定会在陛下面前给娘娘使绊子,不如……不如就将我给了他吧,我当夜抹了脖子便是。”
我望着洪喜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慢条斯理道:
“慌什么,我还怕他不够恨我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既然皇后想拉拢洪喜,我就帮她一把。
8
我怀孕了。
这是继两年前容嫔诞下五皇子后,后宫传来的第一个喜信。
皇帝大喜过望。
他虽年富力强,嫔妃众多,但不知为何,于子嗣一事上颇为艰难。
早年间还零星有皇子公主出生,近两年除了容嫔,后宫竟无一人有孕。
皇帝高兴得不得了,想要升我位分。
妃位之上,能升的只有贵妃了。
当朝祖制,贵妃配额有两位。
只是与现任贵妃相比,我家世实在单薄。
沈知章一介南蛮之地的四品知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与贵妃战功显赫的兄长勇毅侯相提并论。
薛重抓住这一点,在朝堂上极力劝阻。
他以妲己褒姒之流形容我,说我狐媚惑主,勾引皇帝夜夜留宿延庆宫。
他手持笏板,义正辞严地劝诫皇帝,后宫不能专宠,须得雨露均沾。
他一开口,大半个朝堂的臣子纷纷进言,劝皇帝平日多往其他妃嫔处走走。
尤其,是这段时日备受冷落的坤宁宫。
皇帝怒意未消地走进延庆宫的时候,太医张文景正在为我诊脉。
他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卿卿,你的身子不适?”
我莞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只是例行诊脉,张太医经验丰富,我们的孩儿有他照看,必会好好的。”
皇帝唔了一声:“张文景的医术朕是放心的,上次容嫔顺利生产,多亏了他。”
我担忧地望着他:“陛下脸色不好,可要张太医瞧瞧?”
皇帝摇摇头,在我身旁坐下,手轻轻地摩挲我的肚子。
“卿卿不必担心,朕答应过,定会升你做贵妃,哼,朕的后宫还轮不到他薛重指手画脚。”
我乖巧地起身,为他按揉太阳穴:
“能为陛下生儿育女,是妾的福分,只要陛下真心相待,位分高低,妾不在意。”
“薛相是有大见识的人,所思所虑必然深远,纵然一时言语冲撞,但他的心肯定是向着陛下的,陛下万万不可为我与他生出嫌隙。”
皇帝冷哼一声:“一心向朕?哼,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女子,依朕看,薛重是向着他妹妹,向着他薛家的荣耀才是!”
我柔声道:“陛下多心了,皇后跟陛下夫妻一体,薛相向着皇后娘娘,就是向着陛下,对了,皇后娘娘方才还命人送了上好的人参,让我安心养胎呢。”
皇帝皱起眉,让茯苓从库房取来人参,又命张文景细细查验。
参是百年好参,没有半点问题。
我嗔道:“陛下您瞧,我就说您错怪了皇后娘娘,我与娘娘无冤无仇,娘娘怎么会害我呢?”
“上次落水只是个意外,紫苏也招认了是她自作主张,与皇后娘娘无关,事后娘娘还专门派人送了一串红麝香珠,给我压惊来着。”
皇帝一脸无奈,屈起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
“你呀,性子太单纯,没有一点防人之心,只能朕多替你操操心了。”
我嘤咛一声,含羞带怯地靠在皇帝的怀里:“陛下,张太医还在呢。”
皇帝伸手拥住我,哈哈大笑。
张文景神情复杂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纠结。
我勾起唇,无声地做了一个嘴型。
他浑身一震,沉默地低下头。
我说的是,容。
容嫔的容。
9
皇后又被禁足了。
那日皇帝离开,顺道带走了皇后送的人参和红麝香珠。
几日后,张文景奉命到各宫回收坤宁宫赐下的首饰珠串。
整件事做得极为隐秘。
禁足的口谕语焉不详,只说皇后犯了错。
坤宁宫整宫封禁,许进不许出。
消息传来的时候,贵妃正在让漪兰捣新鲜的凤仙花汁染指甲。
她拧眉叹气:“陛下忌惮薛家,涉及皇嗣延续这样的大事,竟还为她遮掩,真真可恨,白费了你一番谋划。”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视线落在院中闲置多时的秋千架上。
作为支撑的两根木架上爬满绿色的藤蔓,其中一株攀着木架爬到最高处,傲然地迎风招摇。
明明借势而生,却还贪心不足,奢望凌云而上。
贵妃没有等到回话,诧异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你在想什么?”
我手支着腮,缓缓勾起嘴角:“我在想……如何将架子砍掉。”
10
皇后的突然禁足,不只令后宫惶惶,在前朝也掀起轩然大波。
距离上次解禁还没过多久,皇后居然再次被皇帝禁足。
朝堂内外,人心浮动。
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揣测,这会否是皇帝要对薛家动手的前兆。
薛相最近几次殿前回奏和直言劝谏,皆从者寥寥,与往日一呼百应的情形,大相径庭。
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尝到无人掣肘的甜头,一发不可收拾。
不仅几次驳回薛重要求面见皇后的奏本,还在朝堂公然申斥为母求情的太子。
“你是朕的太子,天下的太子,不是薛家的太子!”
这话说得极重,太子和薛重当堂跪下请罪。
太子和薛家受挫,最大的受益者是雍王。
雍王行三,生母原是猎场行宫的宫婢。
以他的身份,本来无法与占嫡又占长的太子相抗衡。
但他命好,得到了贵妃和她背后的勇毅侯扶持。
贵妃曾经有过一个皇子,只是那孩子体弱多病,未满百日就夭折了。
一个无子的贵妃,圣眷再隆,也没法动摇有太子傍身的皇后。
于是,势单力薄的雍王走进了贵妃的视野。
端午将近,雍王去给贵妃请安。
贵妃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抱怨天热,说近来胃口不佳。
她心血来潮,突然说想吃周记的藕粉糕。
周记的藕粉糕是京中一绝,所用莲藕均是新鲜采自澄心湖。
考虑到原料供应,店铺直接坐落在京郊的澄心湖畔。
雍王自告奋勇,爽朗笑道:
“这有何难?儿臣这就为母妃快马买来。”
不到半日,雍王就回来了。
只是手中没有藕粉糕,而是带回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
澄心湖里飘着七具新近死去的女尸,年纪都在十二三岁。
面目虽然泡水肿胀,难以辨别,但她们的衣服和腰牌还在。
全是太子府的婢女。
11
皇帝震怒,当场摔了青玉镇尺。
太子不敢躲闪,跪在地上生受了这一下,额角当场鲜血直流。
他顾不得擦拭,大呼冤枉。
“父皇是知晓儿臣的,儿臣自幼随太傅学以仁治国,残害幼女这等有违天道的事,儿臣怎么会做?他们是父皇的子民,日后也是儿臣的子民啊!”
“太子府的衣衫和腰牌制式又不是秘密,有心之人未必不能仿制,如何能凭此轻下定论?若今日七具尸体的腰牌是三弟府里的,难道就能说人是三弟杀的吗?”
立在一旁看热闹的雍王脸色一变,麻利地跪下:
“父皇明鉴,皇兄这是血口喷人!”
“我府门大敞,名单俱在,大理寺的人随时可以去查,看有没有奴婢无故失踪,皇兄若是问心无愧,不如也让大理寺的人去府里查上一查,也好早日还你清白。”
太子脸色发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年来,太子府中隔三岔五地采买婢女,但府中人数却不见多。
早已让不少人犯起嘀咕。
寻常府邸,主家为显宽厚,逢年过节往往会开恩典,让奴仆见一见上门的父母家人。
比如雍王,比如其他宗室子弟。
但东宫从来有进无出。
奴婢进了府,就与父母亲族彻底断了联系。
即使家人找上门去,也会被门房打出来。
时间久了,影影绰绰就有些传言。
雍王私下派人盯过,只是蹲守数月,并不见有尸体抬出。
这才作罢。
皇帝的眼神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扫视,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没有同意大理寺卿提议的彻查。
只说太子和雍王兄弟相争,殿前失仪,各罚半年月俸,回府自省。
群臣面面相觑,知道这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薛重立于群臣之首,手持笏板,率先跪地高呼:
“陛下圣明。”
皇帝想大事化小,可惜事情发展并未如他所愿。
澄心湖的尸体还在增多。
新打捞上岸的有很多是陈年的尸体。
也不知死了多久,皮肉已被鱼虾食尽,烂得只剩白骨。
大理寺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平时空荡荡的殓房,如今挤挤挨挨,全是浮尸。
所有人心里明镜似的。
谁会花这么多年布局谋划呢?
依雍王的莽撞性子,只怕第一时间就会跳起来告状。
但皇帝没有动静,臣子只能噤若寒蝉。
只是从前与太子走得近的党羽,开始偷偷筹谋后路。
正与太子议亲的流花郡许氏嫡女,前两日匆匆与秦小侯爷定了亲。
与此同时,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名为《画皮记》的新话本,作者笔名为京都百晓生。
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构的东夷国中,国中太子的真身乃是一只画皮妖。
白天在人前温文尔雅,言必称仁义礼智信。
夜里无人时却残暴成性,以肆意虐杀幼女为乐。
凌虐后的尸体俱被画皮妖沉入府中深湖。
一汪幽深的寒潭,掩盖了血淋淋的真相。
故事影影绰绰,直指近日沸沸扬扬的澄心湖浮尸谜案。
话本一经推出,立刻被抢购一空。
皇帝恼怒,命人即刻查封,揪出话本作者。
可惜京都百晓生像团迷雾,根本无从查起。
《画皮记》却因官方的严厉封禁,愈加火爆。
被踩到痛脚的人,才会疯狂跳起。
一时间,《画皮记》洛阳纸贵。
街头巷尾,人人争相传抄,屡禁不止。
太子在民间的声望,跌落至谷底。
民意难违。
皇帝不得不弃了太子,以维持自己的圣明形象。
太子被废,贬为寿春郡王。
然而,却依旧被准许留在京中。
有朝臣请立雍王为太子,皇帝扣下折子,不置可否。
放任东宫悬置。
茯苓十分不解:“都这样了,太子怎么还能留在京中?”
款冬轻声细语为她解惑:“陛下这是缓兵之计,等事情平息后,再复立太子。”
茯苓拧起眉头,愤愤不平:“他害了那么多条人命,怎么还能做一国太子呢?”
我将手轻轻抚上肚子,勾起一丝讽笑:
“对咱们的陛下而言,寿春郡王这个太子当得不差,既能为他不远万里寻南珠,又能助他协理政务国事,与之相比,区区几条婢女的性命,又算得什么。”
“何况薛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薛相和皇后仍在,太子就还是太子。”
“只有将刀插进陛下的心窝子,他才会觉得疼,才会狠下心舍了太子。”
贵妃十分好奇,问我是如何做到让太子府的湖与澄心湖连通。
我微微一笑,轻轻晃动手中的茶盏。
澄澈的茶水荡起圈圈涟漪。
江河湖泊,有时表面看着相隔甚远,其实底下纵横交错。
只怕太子自己也不知道,他府里的观景湖,竟与京郊的澄心湖相连。
不然也不敢大剌剌地将尸体丢进湖中,自以为万无一失。
前些时日,张文景去东宫例行问诊。
他走之后,太子府负责采买的大管事突然病了。
采买的差事就落到了爱贪小便宜的二管事头上。
二管事货比三家,舍弃了府里常用的张买办。
转而从南边来的一个小买办手里,便宜购进了一批奴仆。
而这批奴仆中,有几位水性极佳。
若二管事再细心些,就会注意到,那位小买办做完他的生意,就消失无踪了。
而那批新买的奴仆,在太子案发后,也莫名消失了。
只是那时,东宫树倒猢狲散。
人人都顾着保命,没人会留意几个小小仆役的去向。
我说了,想报仇的,不只我一个。
12
太子出事,最着急的是薛相。
他想找人商量,可惜皇后仍在禁足。
虽然忌惮薛家,但皇后令后宫子嗣凋零的狠辣手段,还是让皇帝心生厌恶。
坤宁宫被围得铁桶一般,由洪喜的人和御林卫亲自看守,连个消息都递不进去。
与此同时,贵妃病了,病得很重。
偌大的崇华宫宫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访。
宫中最后一个能在位分上压住我的人没有了。
一则传言悄无声息地从钦天监流出。
说我命格贵重,注定会做皇后。
当初如日中天的皇后和贵妃,正是因为挡了我的路,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嫔妃和宫人们对我的态度更加恭谨。
洪喜坐不住了。
他手捧一件五色缠丝的兽首玛瑙杯,笑容可掬地迈进延庆宫大门。
“娘娘,奴婢给您赔罪来了,上次不长眼得罪了娘娘,奴婢回去辗转反侧,心下实在难安,有心赔罪,又怕招娘娘烦。”
“奴婢只能四处搜罗好物什,就想着什么时候找到件能入眼的,拿来给娘娘和茯苓姑娘赔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弓着腰亲手将兽首玛瑙杯捧到我面前。
又使了个眼色,命身后的小太监捧了一个托盘送到茯苓面前。
托盘里放着一套精致的十二生肖玉摆件。
我漫不经心地拿起兽首杯。
五色缠色的整块玛瑙雕刻,纹理细腻,浑然天成。
洪喜是用了心的。
这般精致的物件,在皇帝那儿都没有见过。
可惜了。
我手一松,玛瑙杯摔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这么贵的物件,摔碎时的声响,跟一个素碗碟子也没什么差别。
我似笑非笑地瞥了瞥洪喜,他讨好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洪总管,对不住,刚才手滑了。”
“款冬,还不来收拾了?”
话音刚落,洪喜蓦地抬起头。
款冬旁若无人地默默收拾玛瑙碎片。
洪喜在一旁目光阴鸷,面色发青。
脸撕破了,谦卑小意就不必再扮了。
他站直身体,阴恻恻道:“珍妃娘娘是铁了心与咱家作对?”
“娘娘现在是受宠,但宫中的花没有常开不败的。”
“咱家养了一株心爱的牡丹,昨儿还开得好好的,结果夜里一场雨,只剩枯枝败叶了,扫兴!后来被咱家扔得远远的,听说被装到粪车里,和那些腌臜物一块儿堆肥去了。”
“娘娘这样的娇花咱家这些年见得多了,花开花败都看厌了,没一个长久的。咱家从陛下刚会走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了,说句大逆不道的,陛下是咱家一手养大的,既然娘娘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咱家翻脸无情。”
我叫了一声:“洪总管留步。”
洪喜转过身,表情傲慢。
“娘娘现在知道后悔了?可惜晚了。”
我微微一笑:“后悔谈不上,只是想纠正一下。我出身合浦海域,自小没见过牡丹,不懂什么花开花败,公公以娇花喻我,似有不妥。”
“不知公公可见过海葵?我们当地称为海中花,若非要以花喻人,那我也该是那海中花才是。”
洪喜拧着眉,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愤愤拂袖而去:“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我揣着手静静地看他离去。
海葵形似花朵,缤纷艳丽,看似无害,实则浑身长满触手,毒性惊人。
最擅长利用美丽无害的外表迷惑对手,然后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采珠人,也不愿意招惹它们。
我轻轻哼起家乡小调。
经过今夜,洪喜被我得罪死了,他不会坐视我登上皇后之位的。
13
次日一早,我带着茯苓去芳仪殿看望容嫔。
她又病了。
容嫔本是余杭六品文官的女儿,三年前被南巡的皇帝看中带回京。
或许是京中气候与江南不同,自打进宫以来,容嫔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容嫔长相清隽文秀,骨骼纤细,眉眼间带着江南烟笼寒水的哀婉。
我到的时候,容嫔半倚在床头,青丝柔顺,眼神温柔地看着五皇子。
五皇子两岁多些,生得粉雕玉琢,走路摇摇晃晃。
他张开短肥的胳膊,一把抱住张文景的腿,仰着小脸咯咯地笑。
我轻咳一声。
屋里和谐的画面瞬间被打破。
张文景有些慌乱地移开抚摸五皇子脑袋的手,屈膝行礼。
容嫔挣扎着要起身,被我按住。
我挥退伺候的宫人,让乳母将咿咿呀呀的五皇子带下去。
寝殿内一片安静,只剩下我们三个。
容嫔和张文景白着脸,大气不敢出,仿佛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为容嫔掖了掖被角,和气道:
“姐姐不用害怕,上回说的事,你们慢慢考虑,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这次来,是想问你要一个人。”
离开芳仪殿的时候,我身边多了一个叫崔桓的侍卫。
他是茯苓的相好。
也是他,无意间撞破容嫔与张文景的私情。
趁着夜色,我将崔桓带到崇华宫。
贵妃面色红润,正卧在美人榻上吃荔枝。
听到我的要求,贵妃随意打量了一下崔桓,挥挥手让他出去候着。
崔桓走后,贵妃直起身子,双眸含怒:
“先是让我买通钦天监,然后让我装病,现在又要让我哥哥将这个侍卫插入御林军,沈玉珠,你究竟要做什么?”
“皇后虽然被禁足,但你我都看得明白,只要寿春郡王还在京中,陛下便不会废掉皇后。”
“衡阳薛氏树大根深,你不去结交世家勋贵,累积势力与薛重抗衡,偏偏走些旁门左道,如何能扳倒皇后?”
“你所谓的第二份大礼,莫不是在诓我?”
我剥开一个红艳艳的荔枝,笑吟吟地递到贵妃嘴边:
“娘娘少安毋躁,要扳倒皇后和太子,关键不在我们,而在陛下。”
贵妃吃过荔枝,情绪慢慢平复。
她挑了挑眉:“此言何意?”
我从怀中掏出帕子,在水盆里浸了浸,亲自为贵妃净手。
“东宫与中宫的废立,均在陛下一念之间,我们就算斗垮薛氏,也不敢担保陛下一定会废掉皇后。”
“所以事情的关键,不在我们与薛氏斗,而要想办法让陛下与薛氏斗,或者说,让陛下以为……薛氏要与他斗。”
“我们只需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
“要想稳坐中宫,娘娘的手可脏不得。”
贵妃就势挑起我的下巴,美目粲然:“你有主意了?”
我眼眸一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14
我怀孕五个月了,小腹开始隆起。
皇帝对我腹中孩儿十分上心,尤其当钦天监断言是位皇子之后。
因此当我夜夜受噩梦困扰,求皇帝召云间寺的高僧进宫为未出世的孩儿祈福时,皇帝没有丝毫犹豫。
六月初八,云间寺的高僧进延庆宫祈福。
高僧名唤觉慧,年纪看着不大,却精通佛理,通身气派,宝相庄严。
觉慧法师主持的祈福仪式名为全福礼。
在场之人须得是福运绵长,身体健全之人。
皇帝挥手让洪喜退下,说今日留宿延庆宫,不用他伺候。
洪喜低眉顺眼地退下,离开时脚步略显匆忙。
我使了个眼色,茯苓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从侧门溜出。
祈福仪式结束的时候,天色已暗。
皇帝揽着我问觉慧:“太医查过,珍妃身子无碍,为何夜梦频繁?”
觉慧法师垂眸敛目,双手合十:“珍妃娘娘性情纯净,此番噩梦连连,乃是感应到宫中冤孽。”
皇帝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生性多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寿春郡王手上的人命。
太子毕竟是他心爱的儿子,即使犯了错,也不容旁人含沙射影。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觉慧法师,语气不善:“法师可是指寿春郡王?”
觉慧神色平静:“与寿春郡王无关,此冤孽起自后宫。”
皇帝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继而皱眉苦思。
“可与夭折的皇嗣有关?”
觉慧道了声阿弥陀佛:“皇嗣乃是陛下天子血脉所化,万不可能与冤孽扯上关系。”
闻言,皇帝目中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满意神色。
他的态度更和蔼了些:“法师可有明示?”
觉慧摇了摇头:“陛下见谅,小僧宿慧未醒,只隐约感知与数位女子的怨气有关。”
我闻言低呼一声,神情惊疑:“难道……与她有关?”
皇帝将我揽入怀中:“卿卿莫怕,你说的是何人?”
我命人将款冬从侧殿抬出。
甫一抬出,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气。
觉慧目中满是悲悯,手中佛珠快速掐动,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
只见款冬血肉模糊,整个人气息奄奄。
衣衫像布条一样挂在纤瘦的身体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各式各样的血痕。
鞭伤,烙痕,刀刻,还有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烫疤。
新伤与旧伤交叠,看着异常可怖。
这些伤痕都是曾经洪喜强加在款冬身上的,如今又被她重现在皇帝面前。
我想起祈福前三天,款冬嘴里咬着竹筷,任崔桓拿着各色刑具在身上施加时的模样。
她额角的鬓发被汗水打湿,身体由于极度痛苦止不住地颤抖。
但她一声都没有吭,一滴泪也没有流。
在她醒了又昏,昏了又醒,连施刑的崔桓都感到痛苦,颤着声说够了的时候。
款冬目中满是哀求,努力地挤出笑:
“好妹夫,权当帮帮我,你看着我痛苦,我心里实际高兴得很,我这身子已经毁了,倘若能用它扳倒洪喜那个畜生,赔上这条命又算什么?”
手帕之下,我悄悄攥了攥拳头。
冲着款冬这一身伤,今天这出戏也得唱好了。
我绘声绘色地向皇帝描述了,如何机缘巧合在柴房中救出闭目等死的款冬。
大部分是事实,只是巧妙地改变了救人的时间线,以及隐瞒了我知道款冬背后曲折的事实。
皇帝一脸震惊。
我入宫时日尚短,不认识款冬情有可原,但他早前出入坤宁宫,是熟悉款冬这张脸的。
皇帝上前一步,眉头皱得死紧:
“你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怎么会被洪喜折磨成这样?皇后不管吗?”
款冬虚弱地摇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混着满脸血污。
她口中啊啊地叫,吃力地抬手比划。
皇帝神色有异,俯身伸手掐住她的腮,迫使她张口。
身后的茯苓惊叫一声。
我也不由得睁大眼睛,心神震动。
款冬的舌头何时断了?!
皇帝惊了一惊,随即恍然:“朕明白了,是皇后做的是不是?”
“皇后怕你对外泄露坤宁宫的事,所以拔了你的舌头,把你送给洪喜讨他欢心是不是?!”
“好一个皇后!为了在朕的身边安插耳目,连跟随多年的大宫女都能舍了出去。好呀,朕真是小看了她!”
我迅速咬了下舌尖,稳住心神,上前轻轻挽住皇帝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将他掐在款冬脸上的大手带离。
我动作轻柔地为他捋着胸口,语气和婉:“陛下,您先消消气,依我看,您错怪了皇后娘娘。”
“您想啊,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后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有能瞒过娘娘眼睛的,自您踏入后宫,娘娘什么都知道,又有什么理由去拉拢洪总管,打探您的消息呢?”
皇帝冷哼一声:“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她哪里是打探后宫的消息,分明是为她的好哥哥,为她的好儿子打探朝堂上的事!”
“历来后宫不得干政,她薛蘅居然敢公然违背祖宗家法,窥伺圣意,她如此胆大妄为,莫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动她?!”
“洪喜呢?!把这个狗奴才叫来,朕要好好审审他!”
茯苓有眼力见地跑出去,不多时带回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小太监。
皇帝皱眉,语气很不耐烦:“怎么回事?洪喜呢?”
茯苓口齿伶俐:“回陛下,洪总管今日不当差,人也不在家中,奴婢四处找不到人,怕陛下等久了,只好先将洪总管家中的小福子带过来。”
小福子一眼看到地上不成人形的款冬,吓得眼泪扑簌簌地落,瘦小的身子抖抖索索。
茯苓只得安抚他:“小福子,陛下问你话呢,洪总管去哪里了?”
小福子害怕地摇摇头:“老祖宗不让说。”
皇帝已极不耐烦,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
“哪来的老祖宗!朕怎么不知道宫中还有个老祖宗?快说!洪喜去哪里了?”
小福子捂着肩膀,挣扎着起身跪好:
“回……回陛下,老祖……洪公公陪薛相爷去了坤宁宫。”
殿中倏然一静。
皇帝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像极了风雨欲来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朕好似没听清,你说洪喜陪着谁?”
小福子眨眨眼,一脸懵懂:“回陛下,是薛重,薛相爷。”
砰的一声,皇帝一脚踹翻身前的几案。
案上的器物摆件丁零当啷散了一地。
宫人霎时跪了一地。
连觉慧大师都屈膝跪在地上,手不停捻动佛珠,嘴唇无声翕张。
我也从善如流地跪在地上,垂下脖子,做出顺从的姿态。
皇帝面色铁青,呛啷一声抽出侍卫腰间的剑,剑锋雪亮。
“好个洪喜,好个薛重,在朕的后宫随意来去,对朕的禁令视若无睹,他们眼里还有朕吗?!”
“朕的天下,何时姓了薛?!”
“朕这就去宰了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15
皇帝点了数十御林卫的人,怒发冲冠地走了。
延庆宫内一片狼藉。
茯苓哭着扑倒在款冬身前。
小福子也一改畏缩懵懂的模样,惶急地跪到款冬身边,支棱着手,想抱又无从下手。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眼泪就哗哗流下来。
“款冬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你教我的话,我都说了,你不是说过了今夜,我们就解脱了吗?”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不要小福子了吗?”
我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哽得难受。
款冬躺在地上,双眼望着房顶,血痕斑驳的脸上,带着快意的笑。
她四肢无力地瘫在地上,一道道赤红的伤口像从身体内部长出的荆棘。
以身作壤,滋养出足以致命的尖刺。
我低声唤了一个小太监,吩咐他去侧殿将张文景叫过来。
太医是早就备下的,为此张文景还专门跟太医院告了假。
原本计划戏演完了,皇帝走了,就能及时给款冬治伤。
崔桓下手有分寸,款冬身上的伤虽看着吓人,却并不致命,多养些时日总能恢复。
只是没想到款冬的恨意如此决绝,竟然不惜咬断自己的舌头,也要拖洪喜和皇后下水。
觉慧静静立在角落里,目光复杂。
眼神中有悲悯,有快意,也有深沉的愧疚。
我走近觉慧,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多谢大师今日出手相助。”
觉慧侧身避开:
“娘娘折煞,小僧六根未净,此番受勇毅侯相邀,也只是为一己私欲。”
很少有人知道,云间寺的觉慧大师出家前还有个妹妹。
两人幼时遭逢家变,父母亲族俱亡。
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一路从禹州逃难到京城。
然而京城居,大不易。
对两个年幼的孩子而言,凭自己根本活不下去。
于是兄妹依依惜别,拉钩约定日后再见。
哥哥冬云进了云间寺做了和尚,妹妹冬雪则入宫当了宫女。
后来冬雪因为模样出色被洪喜看中,强行纳入房中,没过多久就被生生折磨死。
死时形销骨立,躺在柴堆里喃喃嚷渴。
款冬给了她一碗水,她却没喝。
后来才明白,她喊的是哥。
洪喜的院中有块花圃,里面牡丹开得极盛。
冬雪和其他几位苦命的女子,就静静躺在那里。
我不知说什么好。
窗外冷月高悬,清晖熠熠。
这样美的月色下,不知又有多少性命无声消亡。
16
一夜之间,前朝后宫起了大震荡。
薛皇后被废,迁入冷宫。
薛重被免去宰相一职,贬谪至战乱不断的北境小城,做七品县令。
相比之下,皇帝身边的大总管身死的消息,都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一卷草席,一辆破车,洪喜大概做梦也没想过,他的最终归宿会是城外乱葬岗。
我想起他那日嚣张的牡丹和腌臜物的言论,不由摇了摇头。
海中花还在,常青树却倒了。
朝堂后宫两位大人物的同时倒台,打得薛家措手不及。
寿春郡王哭天抢地跑来找皇帝求情,试图用父子亲情换回薛家的荣光。
却在宫门口被侍卫拦下。
御林卫的首领一脸为难:“寿春郡王,您请回吧,陛下说了不想见您。”
寿春郡王半点没犹豫,掀起袍子直挺挺地跪在宫门前,丝毫不在乎周围臣子宫人们诧异的眼神。
虽然残虐,但他不蠢。
薛家是他面对其他皇子时的最大底气,保不住皇后和薛相,他斗不过背靠贵妃和勇毅侯的雍王。
与大业相比,一时折辱算得什么。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皇帝正在给我腹中孩儿取名字。
听到侍卫汇报,他一把丢下手里的笔,冷笑一声:“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
我放下手里研磨的墨碇,柔声细语:“陛下,还是见见寿春郡王吧,父子哪有隔夜仇。”
“郡王性子倔,不懂您的苦心,您慢慢教就是了。眼下日光暴晒,郡王熬坏了身体,最后心疼的还不是您。”
皇帝默了默,叹道:“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朕也就不必这么操心了。”
说罢,他朝侍卫不耐地挥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滚进来!”
语气虽然不悦,却并不真的恼怒。
我摸了摸肚子,眼珠轻轻转动。
皇帝子嗣单薄,对未出世的孩子尚且如此用心,何况是他悉心养了十多年的长子。
皇帝虽厌了薛家,但寿春郡王毕竟有他一半血脉。
用,还是弃,他还在纠结。
我嘴角翘起。
那就让这位前太子亲自推他一把。
17
寿春郡王甫一进门,就砰的一声跪下,哭得涕泗横流。
“父皇,不知母后和舅父做错了什么,惹得父皇如此不快,您可否看在儿子的面上饶了他们?”
“薛家一向对父皇忠心耿耿,且多年扶持父皇有功,儿子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天大的过错能让父皇如此震怒?父皇莫不是听信小人谗言,糊涂了不成?”
皇帝一言不发,脸色逐渐难看。
我看在眼中,不动声色。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对一个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权力更重要。
这些年薛家仗着从龙之功,处处辖制皇帝。
外朝有薛重,一手遮天,以直谏为名多次违逆圣意。
内宫有皇后,残害皇嗣,确保没有人能威胁到身具薛氏血脉的太子。
随着帝位日渐稳固,皇帝对薛家的不满愈积愈深。
只是帝王心思深沉,心中越是忌惮,面上越是不露声色。
好不容易借着薛重无视皇帝禁令,勾结帝王贴身总管,私闯后宫的由头,光明正大地发落薛家。
一举废除前朝后宫两个威胁,将权力重新收拢回自己手中。
哪会容得薛家再度起复?
寿春郡王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
这个时候,最不该做的,就是为薛家求情。
因为这是皇帝给这位长子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在看。
看太子究竟是选薛家,还是选他。
可惜太子如我所料。
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我转动眼睛。
除恶务尽。
那就让我再添一把火,彻底断了皇帝的念想。
我踱步走到寿春郡王身边,轻轻蹙眉:
“郡王,您这么说可就伤了陛下的心,皇后和薛相的确是犯了过错,陛下隐瞒因由,全然是为了郡王着想,您怎么能将陛下一片慈父之心曲解至此?”
他怨恨地看我一眼,梗着脖子道:
“父皇!母后与父皇相识于微,少年结发,母后待您一片真心,舅父虽然脾气耿介,但也对父皇赤胆忠心,如今父皇为了这个妖妃和肚子里的孽种,竟然废弃发妻,贬谪功臣,就不怕天下人寒心吗?!”
早已面色铁青的皇帝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啪的一声,狠狠给了慷慨激昂的寿春郡王一巴掌。
“逆子!”
我惊呼一声,用手帕掩住嘴,藏住嘴角的笑意。
盛怒之下的皇帝没有留手,这一掌打得极重,寿春郡王的嘴角有血缓缓流下。
他眼神有些瑟缩,但他退不得。
皇帝虽下了决定,但时间匆忙,薛相还没有拿到诏书,薛后也没有搬离坤宁宫,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一旦明旨宣发,薛家败落就成了定局。
他将再也无缘帝位。
一念及此,寿春郡王的眼神重新坚毅。
“父皇,若薛家愿意出江南河道修缮的钱,父皇可否宽宥母后和舅父?”
话音刚落,皇帝脸色一变。
我先是一惊,随后差点笑出声来。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度自绝人。
太子自己找准黄泉路,可万万怪不得旁人。
前段时间,江南连降暴雨,水位攀升,冲垮了部分河堤。
然而国库因为与北境匈奴的连年征战,力有不逮。
户部,工部和兵部为了钱的事争吵不休。
不少朝臣籍贯江南,思及祖屋坟茔,也加入战局。
朝臣引经据典,吵得跟乌眼鸡似的,归根结底还是出在钱上。
但国库拿不出钱来。
我强忍住笑意,佯装出担忧的模样,咬着唇劝道:
“妾身知道郡王心疼皇后和薛大人,只是万不可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
“修缮河堤所费甚巨,须得举国之力方可凑齐,您不要因为救人心切,就夸下海口,这可是欺君之罪,郡王方才所言还是速速收回吧。”
寿春郡王轻蔑地看我一眼:“穷酸南蛮,孤陋寡闻,父皇放心,全部花费由薛家一力承担,绝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
皇帝眼神眯起,语气却很轻:“……不动国库,薛家全部承担?”
寿春郡王以为皇帝态度软化,赶紧趁热打铁:
“不只河堤修缮,后续安置灾民的粮米薪柴等费用,也由薛家担负。”
他一脸洋洋得意地看我,却没注意到皇帝虎视眈眈的目光。
皇帝沉默地踱步走到他面前。
寿春郡王仰起脸,眼含期待。
然而迎接他的是皇帝盛怒之下的当胸一脚。
皇帝踩在太子胸口,目光阴鸷:
“好一个富可敌国的薛家!朕富有四海,却国库空虚,一个小小的衡阳薛氏,却能拿出朕都拿不出的钱,现在竟还要越俎代庖,替朕安抚子民!”
“你们还想做什么?想让这天下改姓薛吗?!”
“既然你对薛家比对朕还忠心,那就不要再做朕的儿子,直接改姓薛吧!”
“朕没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儿子。”
他语气冰冷,气到极处,面色反而平静下来。
寿春郡王惊慌至极,他什么也不顾,扑上去抱住皇帝的腿,嘶声哭号:
“父皇,父皇!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儿子不管薛家了!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父皇,儿子是您一手带大的,您忘记了吗?儿子错了,您怎么罚都行,就是不要说这样绝情的话。”
“儿子身上流着您的血啊!血脉亲情,怎能轻易斩断?”
皇帝皱眉甩开他:“哼,你身上不只有朕的血,还流着一半薛家的血!”
“朕瞧着,在你心里,朕这个皇父的分量还比不上薛家!”
“朕为江南赈济忧心如焚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薛家又在干什么?”
“圣人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倒好,挖空心思为自己谋利,简直是国之蠹虫,其心可诛!”
“这样的儿子,朕可不敢要!”
寿春郡王心知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心一横,砰砰地磕起头来。
他用力极重,没几下就头破血流。
殷红的血顺着额头流到眉梢、眼睛。
他擦也不擦。
只一声声父皇,叫得椎心泣血,催人泪下。
皇帝负着手,脸上怒色未消。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血流满面悲泣哀求的长子,眼神微微颤动。
我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向微微隆起的肚子。
苦肉计么?
我也有。
我小步上前,表面轻巧,实则用力地拉住一意磕头的太子:
“郡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若心疼陛下,应当好好爱惜,如今您这样自残躯体,是要陷陛下于不慈吗?”
“您先别急,陛下正在气头上,您缓几天再过来,您放心,我会帮着劝劝陛下的。”
皇帝冷哼一声,面色重回冷肃。
寿春郡王目眦欲裂地瞪着我。
我尖尖的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胳膊,眼神讥诮,嘴上的语气却热忱又柔和:
“郡王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您若是孝顺,就速速离开,别再伤陛下的心了。”
寿春郡王勃然大怒,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我余光瞥见桌角,口中惊呼一声,挺着肚子撞了上去。
随后痛苦地蜷缩在地。
耳畔传来皇帝的一声怒吼:
“孽障!果然跟你那毒辣的母后一模一样!”
“朕的江山传给谁,都不会传给薛家子孙,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晕厥之前,我用力抓着皇帝的胳膊,神情凄婉:
“陛下!孩子,保住我们的孩子。”
18
我的孩子掉了。
我悲痛欲绝,谢绝一切探访,紧闭宫门。
延庆宫内,张文景为我端上药。
“娘娘的气色太红润,这服药您记得再多喝几日,遮掩气色,平日上妆也务必多扑些粉,莫让人瞧出端倪。”
“刚经历小产的妇人,该面色苍白,神色憔悴才是。”
我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张文景面色复杂:“寿春郡王被陛下贬为庶人,这事与娘娘有关吧?娘娘当初托我假孕做戏,就是为了今日吗?”
我瞥了瞥他那苦大仇深的模样,弯了弯唇角:“张文景,不必旁敲侧击打探我的事,就算知道了,你也驾驭不了。”
“你只管守好自己的秘密,答应你们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沉吟片刻,我唤来款冬与小福子。
款冬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断掉的舌头没法再长出来。
好在她能书会写,虽麻烦了些,倒并不影响交流。
我将两人托付给张文景。
“回去让容嫔准备准备,那件事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张文景精神一振。
经过流产一事,皇帝彻底厌了寿春郡王和薛氏。
曾经风光无限出现在海珠村的太子,如今被贬为庶人,剥夺了皇家姓氏,改为薛姓。
我第一次知道欠下海珠村六十九条人命债的仇人的名字。
薛承愍。
从李承愍到薛承愍,只不过换了一个姓,他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薛氏的老族长奉旨从衡阳赶来,接走了这位御赐的薛家子孙。
作为皇帝为薛氏一族添丁进口的回报,薛氏不得不忍痛献出八成的家产,上交国库。
作为罪魁的薛承愍,往后在薛氏的日子可想而知。
薛重被催促着离开了京城,远赴北境蛮荒赴任。
瞧皇帝如今对薛家的态度,怕是再难有归来的一日。
薛皇后自尽了。
得知儿子被改了薛姓,她平静地挥退下人。
一根白绫,从容地将自己吊死在坤宁宫正殿。
她是个狠辣的女人。
对别人狠辣,对自己也不手软。
她半生骄傲,死也要死在辉煌未逝的时候。
那个时候,薛承愍还没有离京。
听到消息,他身穿素白麻衣,长跪在宫门口,乞求他曾经称为父亲的人,让他在生身母亲的灵前上一炷香。
皇帝冷漠地回绝:“你是薛家子孙,不便参与皇家丧仪。”
听宫门口的侍卫说,薛承愍当场吐了口血,染红了素白的丧服。
但他没有走。
他跪在门前,面朝着坤宁宫的方向,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为皇后守足了三天的灵。
离开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如死人一般。
宫人们私下说,前太子虽然性情残暴,但事母至孝。
我听了只是微微一哂。
薛承愍,不是只有你的母亲才是母亲。
死在你手上的无辜幼女。
死在你欲望下的海珠村珠民。
他们也有父母亲人。
风水轮流转。
如今活该让你也尝尝失去至亲,椎心泣血的滋味。
皇帝看着我扬起的嘴角,问我在笑什么。
我扭脸望去,笑容加深,对着皇帝由衷地称赞:
“妾在看陛下发冠上的珠子,浑圆无瑕,光洁莹润,跟陛下很是般配。”
皇帝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梁:“傻卿卿,这不就是你送的那颗?”
我羞涩地低下头:“瞧妾,都糊涂了,忘记这珠子原就是献给陛下的。”
19
再次踏入坤宁宫,主殿上的人已经换成昔日的贵妃。
贵妃姓瞿,闺名红缨。
兄长是当朝最勇武的大将,在北征匈奴的战事中屡战屡胜,被皇帝加封勇毅侯。
贵妃挥退漪兰,我也让茱萸退下。
贵妃望着为大殿掩上门的丫鬟,诧异道:“茯苓那丫头呢?”
茯苓出宫了,跟崔桓一起。
当初他以容嫔和张文景的私情秘密为交换,向我换取他与茯苓的自由。
我应了他。
更何况,崔桓若留在宫中,始终是个隐患。
洪喜能轻易带薛重进入被封禁的坤宁宫,是因为那夜当值的御林卫是崔桓。
崔桓经勇毅侯之手进入御林卫,故意扮演出一副吊儿郎当,对职责半点不上心的纨绔模样。
六月初八祈福夜,正巧是崔桓当值。
他以肚子不舒服为借口,再一次擅离职守。
这让洪喜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最终铤而走险。
若有心人顺蔓摸瓜,很可能会查到我的身上。
我不能冒险。
因此我让崔桓做出畏罪自尽,引火自焚的假象,暗中以焦尸偷梁换柱。
又拜托觉慧大师将剃成光头的崔桓一并带出宫。
我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茯苓那丫头被款冬的伤吓坏了,夜里高烧惊厥,连天明都没熬到,人就没了。”
贵妃,哦不,现在应该叫瞿皇后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深究。
她目光徐徐环视着殿内,心情颇好:
“你的第一份礼,让我得掌六宫事,你的第二份礼,助我登上皇后之位,现在我很好奇,你的第三份礼是什么。”
我上前两步,走到大殿正中,徐徐道:
“我送娘娘的第三份大礼是一部青云梯,可助娘娘扶摇直上。”
瞿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极凛冽的锋锐,她一字一顿地问:
“本宫已是六宫之主,万人之上,再上,欲往何处?”
迎着她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我微微一笑:
“青云之上,还有朗日高悬,娘娘不想取而代之吗?”
皇帝不是最看重他的帝位,想让李家江山千秋万代吗?
我偏要这江山换个姓氏。
20
自薛重倒台,皇帝在朝堂上积威日重,几乎无人敢违逆。
这种独享权力巅峰的感觉让皇帝很是着迷。
只是今日,皇帝入延庆宫的时候,面色阴沉。
因为勇毅侯第三次拒绝了皇帝的指婚。
德荣长公主心仪勇毅侯瞿烈,京中人所皆知。
她是皇帝一母所出的妹妹,因生得貌美,自幼备受父兄宠爱。
然而瞿烈已有夫人,虽是个猎户女儿,但夫妻恩爱。
瞿烈两次拒绝指婚,皆因不愿停妻别娶。
只是这回不同。
德荣公主自愿放低身段,效仿娥皇女英,与瞿烈的妻子平起平坐。
皇帝信心满满,再次保媒拉纤。
偏偏瞿烈又拒了,还拒得很不客气:
“拙荆性烈,臣应过她,此生不负。”
李姓皇族最优秀的公主,纡尊降贵,却被一个臣子再三拒绝。
德荣公主没脸见人,当即哭闹着要出家。
皇帝颜面大损,看勇毅侯的眼神十分不善。
恰在这时,传来北境匈奴内乱,老单于被侄子取而代之的消息。
新单于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派亲妹子前来和亲,以表修好之意。
雍王主动请缨,迎娶匈奴公主。
皇帝龙颜大悦。
瞿皇后在宫里摔了茶碗,气急败坏。
一会儿骂雍王忘恩负义,一会儿骂皇帝卸磨杀驴。
匈奴以和亲归顺,北境便没了战事。
北境安宁,骁勇善战的勇毅侯在皇帝心里也就失去了价值。
皇帝本就多疑偏激,赐婚之事更让他对瞿烈心生芥蒂。
以皇帝对付薛家时的雷霆万钧,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对瞿烈下手了。
瞿皇后银牙暗咬:
“只怪哥哥跟父亲一样愚忠,这么多年,若不是他阻拦,我早就……”
她惊觉失言,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我恍若未闻,抬手倒了一盏新茶,徐徐推到她面前。
瞿皇后的父亲原是行宫猎场的管事,为救贸然入深林的先帝,不慎被猛虎咬死。
据说送回家中的,只有半副残缺的尸首,以及先帝一句轻飘飘的忠义夸赞。
哥哥瞿烈意识到武力的重要。
弃文从武入了军中,一路从排头兵,做到威风凛凛的六军统帅。
妹妹瞿红缨则看到弱小的悲哀。
野心勃勃入了皇宫,一路披荆斩棘,做到贵妃,还诞下皇子。
兄妹各自心愿得偿,本该圆满。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
贵妃的儿子未满百日便夭折了。
贵妃虽着实伤心了几日,却并未一蹶不振。
她还年轻,还会有别的孩子。
直到她发现,儿子的死,是皇帝指使乳母做的。
我垂下眼睛,不动声色。
一心防范的将军,将仁义忠君刻在了骨子里。
放在枕边的贵妃,却磨刀霍霍伺机磨牙吮血。
呵,皇帝的眼睛,不如尽早换成一对南珠。
21
芳仪殿突发时疫,容嫔不幸染病而亡。
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五皇子,被皇帝理所应当地交给瞿皇后抚养。
为防止疫病在宫中蔓延,皇帝全权交由张文景负责。
除了容嫔,芳仪殿还有几名宫人染病而亡。
处理尸体的时候,张文景有些为难。
按宫中惯例,感染时疫的尸体需得送到宫外一处专门的地方,集中处理。
几名宫人好说,但容嫔毕竟身份不同。
皇帝拿帕子掩着鼻子,吩咐候在殿外的张文景:
“容嫔死得不祥,不可葬入皇陵,尸身就交由你,按普通宫人处理吧。”
张文景走远了,皇帝才长舒一口气,将帕子取下。
他看看我,面上有些不自然:“卿卿可是觉得朕太过小心?”
我摇摇头,眼波柔情似水:
“妾怎么会那么想呢?陛下的龙体安康,干系着天下苍生,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皇帝欣慰地揽我入怀:“还是卿卿懂我。”
午膳皇帝留在延庆宫。
他扫了一眼桌子,噫了一声,有些不满:
“上回在你这儿喝的贻贝汤,味道甚好,心里头总惦记着,怎么今日没有?”
我笑了笑,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入皇帝碗中:
“贻贝性寒,多食对身体不好,每月最多吃一两回,陛下尝尝这块鱼肉,也是新来的那位厨子做的。”
皇帝闻言,夹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鲜嫩爽滑,味道甚好,只是口味似与京中不同,倒像是南地的做法。”
我掩嘴轻笑:“陛下好生厉害,连这都能尝出来,新来的厨子的确打南边来,是妾的同乡。”
皇帝心情愉悦地点点头:“这厨子手艺不错,当赏。”
我乖巧点头:“陛下放心,妾不会亏待他的。”
“那厨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听说能来为陛下做菜,高兴得不得了。”
“您呐,只要将这盘鱼脍吃完,就是对他最好的赏赐了。”
22
雍王最近春风得意。
太子倒了,皇位再没有人能与他相争。
迎娶匈奴公主,为皇帝解决了心腹大患。
虽然因此惹恼了瞿皇后,却意外讨得皇帝的欢心。
太子不就是在皇帝和薛家之间,选了后者才被废的吗?
如今他毫不犹豫选了皇帝,东宫之位舍他其谁。
因此当府中那位新来的美妾珊瑚,床笫之间柔情似水地喊他为太子时,他不仅没有训斥,反而相当受用。
后来珊瑚胆子更大,不仅在夜半无人时,白天当着其他人的面,照样娇滴滴地唤他为太子。
其他下人有样学样,也开始跟着叫。
雍王被哄得心花怒放。
反正这个名头,迟早是自己的,早些称呼也没什么。
只是下巴抬得太高,容易闪了脖子。
上元佳节,雍王陪珊瑚到街上赏花灯,与一位粗布青衣的老人起了争执。
雍王府的奴仆一拥而上,对老人拳打脚踢。
“老眼昏花的狗东西,今天非得给你点厉害瞧瞧,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家主子可是当朝太子!能诛你九族!”
老人的九族没被诛,反而浩浩荡荡地跪在太极殿外。
左右分列,整整齐齐。
左边是朝堂上的文官清流,右边是国子监的学生。
青衣老人是当世闻名的大儒,赵之淮。
他在国子监执教多年,桃李无数,朝堂上大半文官见了,都得口称一声恩师。
这样一个人物,却被雍王家奴当众殴打,弃之于市。
若不是太医张文景恰巧经过,及时施救,只怕这位大儒当场就会一命呜呼。
皇帝迫于形势,当众鞭笞了雍王,又允准大理寺的人去雍王府搜捕犯事的家奴。
不到半日,大理寺卿神色古怪地回来。
还带回一件崭新的龙袍。
——按照雍王的身量做的。
皇帝勃然大怒。
当场革了雍王的名衔,将他连夜赶出京,流放到西南瘴疠之地。
23
雍王无缘帝位,和亲也就没了意义。
匈奴的和亲使团半路折返。
新单于转头将妹妹嫁去突厥,联手对抗大盛。
北境硝烟又起。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入京,带来衡阳的讣告。
前太子薛承愍,死了。
薛承愍死得并不光彩。
是在便溺的时候,被薛氏的几位妇人联手勒死。
被发现的时候,头埋在恭桶之中。
一个月前,薛氏三房嫡女,年仅八岁的薛宝珠,上街时无故失踪。
家里一直以为是被拐子拐了,焦急地四处打探。
直到数天前,一位渔民从河里将尸身打捞上来,并通过颈间金锁寻到了薛家。
薛宝珠不仅浑身布满可怖的伤,死前还曾遭受惨无人道的侵犯。
三房主母当场昏厥,几位妾室也痛哭不已。
薛宝珠的父亲数年前意外离世,只留下这一个女儿承继血脉。
平日里几位妇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如何受得了她这般惨死?
何况,薛家人人都清楚凶手是谁。
老族长装聋作哑,面对要他主持正义的三房妇人们,一味地和稀泥,只推说没有证据。
三房妾室里有个性子泼辣的,当场冷笑一声:
“这年头,害人的可以无故行凶,受害的却要拿出证据,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夜里一合计,这辈子反正没了指望,索性联手以最羞辱的方式杀了薛承愍。
听说薛承愍死前,还在惨呼父皇母后。
皇帝听完始末,又是愤恨又是伤心,起身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地。
磕得头破血流。
连发冠上的珠子都滚落下来。
24
经过张文景悉心诊治,皇帝清醒过来。
只是手脚麻痹,口不能言。
面对来探病的宰辅大臣们,皇帝只能转动眼珠,喉头嗬嗬作响。
皇帝病重,东宫空悬。
大臣们忧心忡忡。
此时北境大军压境,朝中不能没有人站出来主事。
当务之急是尽快定下东宫,以安社稷民心。
如今前太子身死,雍王流放,越美人所出的二皇子天生跛足。
思来想去,竟只有养在瞿皇后膝下的五皇子,可以承继东宫。
大臣们进来请旨的时候,我正在喂皇帝喝他喜欢的贻贝汤。
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大臣们,嘴里嗬嗬有声。
我将碗放到一边,从容地拿帕子为皇帝擦了擦嘴。
内阁宰辅们跪在地上,眼神殷切地看着我:
“娘娘,陛下是什么意思?”
我温和地笑了笑:
“陛下的意思是,就依诸公所言。”
啪的一声,碗被扫落在地。
皇帝抖着身子,脸色涨红,双目圆睁。
走到门口的大臣们惶惑地回过头。
我侧身坐在床头,恰恰挡住他们望过来的视线,口中柔声道:
“是,陛下您别生气,以后妾再不让人随意打扰您休息了。”
容嫔所出的五皇子成了太子。
因为年纪太幼,暂由瞿皇后垂帘听政。
如今的瞿皇后风光无限。
礼法上握有名正言顺的太子。
实权上背靠北境鏖战的勇毅侯。
再也没有人敢将父亲残缺的尸首丢在她面前,轻飘飘地夸一句忠义了。
瞿皇后坐在巍峨的宝座上,目光凌厉。
“沈玉珠,你的三份大礼我都收到了。”
“本宫自问不是个糊涂的,却怎么也看不清你这个人,你一路助我,究竟有何所图?”
我徐徐下拜:“妾身所图不过正义二字,襄助娘娘,并非全然无私,只是薛家势大,妾身需要一个盟友。”
瞿皇后冷笑一声:“你倒实诚。”
我小心恭维:“娘娘慧眼通明,妾身这点微末伎俩,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
瞿皇后顿了顿,语气不辨喜怒:
“本宫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虽然动机不纯,可你的确助我良多。”
“事到如今,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说来听听,若不过分,本宫都会满足你。”
我思索片刻,恭敬地以头触地:
“妾身只有一个要求,愿娘娘下诏,废除合浦一带的南珠岁贡。”
瞿皇后诧异地挑了挑眉:
“就这么简单?不要金银?不要权势?”
她的尾音上扬,含着诱惑,像抹在剑尖上的蜜糖。
探头过去的那一瞬,就会血溅当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当共同的威胁消失,原本脆弱的联盟自然土崩瓦解。
没有什么,比死人更加守口如瓶。
我默了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手挪开时,帕子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沫。
“陛下的贻贝汤,妾身每次也跟着喝。”
“对一个将死的人来说,金银权势,不过是身外之物。”
瞿皇后眼神复杂地盯着我。
良久,缓缓敛了气势,叹了声可惜。
后背重新靠上御座,收回锋利的獠牙。
我走之前,最后去探望了一下皇帝。
环视寝殿。
床帐是金陵云霞锦,茶盏是成套天青釉,连镇尺都是和田玉。
古董博山炉里袅袅腾起龙涎香。
我轻叹一声:“陛下金尊玉贵,活得好生奢侈。”
皇帝躺在床上, 眼珠转动, 望我时的目光仿佛沁了毒。
我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紫檀木盒打开。
里面盛的是皇帝珍藏的南珠, 颗颗光洁莹润, 浑圆无瑕。
一共一十八颗。
我捏起一颗拿在手中,不由感慨:“真美呀,难怪陛下喜欢。”
在他惊恐的眼神中,我取出随身的瓷瓶,拔开塞子。
海水汩汩流入皇帝专用的甜白釉药碗中。
我徐徐将南珠取出,一颗一颗放入碗中。
南珠本就伴海而生, 如今才算圆满。
我满意地笑了笑。
端起药碗,用汤匙轻轻搅动。
“陛下, 妾身就要走了, 临走前想再服侍您一场。”
我舀了一颗浑圆的珠子,脸上笑意盈盈。
“陛下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原汁原味的合浦南珠啊。”
“合浦的海水, 合浦的珠子, 还有合浦千千万的采珠人。”
“来,快些吃吧。”
“妾还赶时间呢。”
既然这么爱南珠, 干脆化为一体好了。
黄泉路上,还能做一顶珍珠冠。
我两手空空出了宫门。
入宫的时候, 我曾带了一瓶海水,一颗南珠。
如今, 它们都去了应得的去处。
张文景跟在我的身后, 一脸迟疑:
“娘娘,你又骗了皇后娘娘, 你……”
我抬手打断他,笑吟吟道:
“张文景,宫外还有人等你,以后隐姓埋名好好生活。”
“不该记得的事……就都忘了吧。”
张文景有些瑟缩地看了我一眼, 闭上了嘴。
一辆马车徐徐驶来,款冬坐在车辕上,轻快地跳下来。
我回首望去, 宫城森森,几乎与凝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巍峨的万千宫阙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开万千巨口, 不知哪一刻又会再度暴起,吞噬血肉。
今夜之后,瞿红缨是以太后之身继续垂帘,还是干脆利落地废帝自立,我也摸不准。
不过那些贵人们的事,以后与我无关了。
皇位上坐着的究竟姓瞿还是姓张, 干我何事?
反正不会再姓李。
皇帝以九品南珠为冠, 妄想李姓皇族光耀千古。
却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颗南珠,葬送了他引以为傲的李氏江山。
我脚尖一踮, 轻快地跳上马车,与款冬并肩而坐。
马蹄哒哒,载我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