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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节 迢迢织女星

第 49 节 迢迢织女星

夫君高中状元之后,我收到了和离书。

想起分手费还没结,我杀回京城。

不承想,跟我那分道扬镳的义兄撞了满怀。

兄长性子冷,当即拉下脸。

我以为要被训斥,哪知他说:

“怎么瘦了。”

1

我叫陆迢迢。

曾经盛京富商家的贱婢私生女,现在当朝状元郎的下堂妻。

为了寻负心汉,只身前往京城。

总之。

桃李年华,没过一天好日子。

我颦眉叹气,跟出赁马车的店家如是说。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店内听客无不跟着义愤填膺。

“所以……”

我靠近了些,虚虚吐字:“不知道店家能否优待些费用?”

掌柜的老脸一红,算盘一挥,给我免了单。

出门的时候,甚至塞来一锭银子。

他小声哄劝:“我瞧陆娘子极面善,将来要是没有去处……”

还倒贴钱?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我仔细将银子纳入囊中,对掌柜笑得真诚:“您真是个大善人。”

嘁。

不过是我图财,他图色,哪有什么好人。

即日启程,马车一路北上,终于抵京。

去客栈之前,我绕行陆宅。

三年后的故地重游。

后堂坍塌的侧墙还塌着,被撵出陆家时,经过的矮小朱门却已经被封死了。

这处泥泞之地,原本此生都不想再看一眼。

还是回来了。

唏嘘之间,一脚踩偏,慌乱跌进从后方探来的臂弯里。

竟然是陆朔。

陆氏商行现任当家,陆宅冷傲尊贵的大公子。

我名义上的哥哥。

陆朔眉宇间的川字深了几分,透着丝不悦。

呵。

我知道。

这里不是我配来的地方。

我退后一步,理了理蹭歪了的云鬓。

顺便等着他的训斥嘲讽。

哪知,他皱着眉说:“怎么瘦了。”

?

三年不见,陆朔这是换心肝了?

但正合我意。

其实那日,我向马车掌柜倾诉的内容有所保留。

寻负心汉没错,可谁说一定是我的夫君呢。

我任由他捏着手腕,笑问:“哥哥不知道原因吗?”

状元郎休糟糠妻,在京城应该是秘辛。

但我确信陆朔知道。

果然,他意有所指:“宋青棠很有胆量。”

我抽回被捏痛的手腕,也掂量着粗细。

“吃几顿饱饭就能补回来了。”我摆摆手,“积郁成疾嘛,又不是什么大病。”

陆朔平静无波的眼底微闪:“你过得不好。”

一贯的平淡陈述,隐约听出几分痛惜。

我差点儿笑出声,心底更多的却是生气。

没由来的怒意。

敛了笑,我直直望着他:

“那夜,哥哥把我按在柴房里荒唐,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知道陆朔还记得多少,但我想忘都忘不了。

陆家终于容不下我的时候。

也不知是侮辱还是仁慈,我爹让我选择,是傍金主,还是嫁穷书生。

我陆迢迢这辈子最大的目标便是吃饱饭。

更不会跟钱过不去。

离开陆家的那晚,从商会年例上回来的陆朔酒气熏天。

他把我压在柴房内的门板上,表情鄙夷而狰狞。

“我不上钩,就换人,嗯?

“想过好日子?做梦。”

2

我确实想过好日子。

谁让我明明生在富甲一方的富户,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呢。

陆家老爷子虽是我爹,可我娘只是宅院里的贱婢。

死了都是草席裹着扔出去的。

活着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打有记忆起,我就总是饿着肚子睡在臭烘烘的通铺。

下雨时夜壶都要用来接漏雨。

而洗涮那些夜壶,就是我的工作。

……不提也罢。

黄昏时分,陆家领着人,找到了我下榻的客栈。

我闭门不见。

几个妇人却不由分说地挤开了房门。

她们捧着奢华的衣装首饰,又把我推到铜镜前盥洗梳妆。

我没有拒绝。

因为,门外,白檀垂眉躬身。

她现在是陆朔身边最得力的账房先生。

这个见证了我在陆宅最黑暗时刻的好友,掷地有声道:

“代老爷话,喜迎状元夫人回娘家。”

哦,我那歹毒爹还没死呢。

那必须当面感谢他。

若没有他当年的临时变卦,又怎么会有我如今的衣锦还乡。

陆宅不愧是京城商贾富户。

这几年在陆朔的经营之下,富得连屋檐都描金画银。

先被请到主厅,这儿是接待高官贵客的地方。

当初我连擦这里的地砖都不配。

现在却被引为座上宾。

老爷子被人推了出来。

他瘫坐在轮椅里,神色坦然地喊我“闺女”。

二三四姨娘也一拥而入。

围着嘘寒问暖,夸我好福气,赞陆家好福荫。

我本意是借着状元夫人的身份,刺激这群狗眼看人低的。

可一旦真被虚情假意裹挟,只觉得无趣。

恍惚间,一道执拗的视线透过乌泱泱的人群,缠在了后颈似的。

让人战栗。

避无可避,扭头回望。

只见陆朔苍玉色的袖袍拂过镂空雕刻的门框,人已经先出去了。

也对,既然来了贵客,家主怎能不露面呢。

移步膳厅,陆朔赫然端坐于主座之上,神色冷然。

之前不见人影的大太太也在。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

大太太终于看见了我似的。

她抬着高傲的下巴,隔着陆朔,上下瞥我两眼:“狐媚子。

“不过是狗屎运,依傍对了人而已。”

她的神情满是不屑,一如当年。

旁边,陆朔捏箸的手一顿,皱了皱眉。

只因桌底下,我的脚绕上了他的小腿。

桌面上,我笑意盈盈地应承:

“大娘说得对,傍对人很重要。”

脚尖上移,碰到绷直有力的大腿时,一只大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干燥的掌心,热度灼痛皮肉。

抬眸望向身边那淡漠的侧脸,我笑,问:“哥哥说对不对?”

“青棠年轻有为,是妹妹的良人。”

陆朔面沉如水,声音四平八稳。

可桌底下,他不仅未松手,甚至放肆地用指腹轻轻摩挲我。

他曾说,陆家养的都是寡廉鲜耻之人。

看来没错。

连他一个养子,也成了一丘之貉。

3

要说我没过上好日子,不算富家千金。

但日进万金的陆氏家主,也不是富家公子。

他只是个被父母卖子抵债的倒霉鬼。

陆朔原不姓陆,据说祖上是塞北人。

所以生得眉眼深刻,鼻梁高挺。

俊朗的容貌,又天资聪颖,满足了陆老爷子对儿子的所有幻想。

绝后的他收陆朔为养子,入了陆家族谱。

那年我 13 岁,陆朔 15 岁。

13 岁的我,已经学会了怎样把美貌当武器。

就像现在,桌下暗潮涌动,桌上不露声色。

这不是我第一次勾引陆朔。

父亲的厌弃,太太姨娘的针对,家仆的嘲笑愚弄。

自打明白这些是我反抗不了的事实后,我就学会了笑脸迎人。

“狐媚子”“不要脸”的谩骂不要紧,饱腹事大。

长身体时,饿得更快。

彼时,我哄得最多的是伙房师傅,和往府上送蔬果的菜贩子。

在没人的荒院,或者是夜深人静的后堂,我总能拿到额外的吃食。

白檀边吃烧鸡边竖柳眉,说这样不好,很危险。

我安抚她,好歹我姓陆,谁敢动我?

直到被厨子拖到荒弃的后院,他肆无忌惮地淫笑着向我袭来。

我才又一次切实体会到。

在这里,我无力而渺小,什么也不是。

几乎放弃挣扎的时候,陆朔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高大的身影存在感极强。

我因此躲过一劫。

瞧着厨子落荒而逃的背影,我躺那儿,本该庆幸,却也冒出一丝遗憾——

以后怕是吃不到热饭了。

反正贱命,贞操怎么能比饱肚重要呢。

陆朔面无表情地瞧着我的狼狈,不走,也不说话。

身影像月圆之夜下的兽,肩膀绷得死紧。

眼底闪动着看不透的情绪。

我灵光一闪,干脆掀开衣襟:“哥哥疼我。”

我从小便被告诫,在陆府,自己只是个下贱奴婢。

没有喊贵人、认血亲的资格。

这么称呼已是犯忌。

但忌讳与禁忌,哪种更罪孽深重呢?

依我看,都比不过挨饿挨冻和挨打。

可陆朔那兽一样的眼神一触即收。

少顷,一件外袍迎面飞来,盖在我胸前。

他眼底溢满不屑:“陆迢迢,就凭你那二两本事?”

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

我避开人群,准备去以前住过的后堂看看。

暗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来人是当初送菜的贩子,也是三姨娘的表弟。

如今更是陆氏商行下属铺子的一家掌柜。

他满嘴酒臭气,把我往怀里拽。

“迢迢妹妹,你出落得越发诱人了……这三年可让我好找……

“想哥哥了吗,哥哥可想死你了……”

说着,便开始动手动脚。

我准备喊人。

却见游廊朱栏尽头,高大的人影闪过。

我勾了勾嘴角,放弃挣扎。

抬臂搂过男人的脖子,呵气如兰:

“想啊,栗子哥当年对我最好了,我这不来找……”

“你了么”卡在喉咙眼,眼泪先掉了下来。

只因陆朔用力攥住我的胳膊,几乎折断般的疼。

他的声音透着森寒:“怎么,迢迢,不是来找夫君的了?”

4

当然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但这话万万不能说。

事关宋青棠的计划,我自不会让任何一环出问题。

说到宋青棠,他休了我,可我更多的是亏欠。

三年前,我爹撞破我在陆朔房内的腌臜事,把我逐出陆家。

但不知为何,仁慈地给了我两个选择。

富人家的金丝雀,清贫读书人家的正妻。

我本是贱命,又落了个勾引兄长的骂名,何故去祸害无辜书生呢。

一丘之貉的富商正好。

我图财,他图色,两相情愿。

可出了陆家那道朱红侧门,我却被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金州城。

谁也不在乎我最后的那一丝善意。

一脚把我踢到了寒苦却清正的读书人家里。

我没了好日子,书生没了好名声。

最大的嘲讽莫过于此。

一时间,我竟不知是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这人。

所以,甫一打照面,我便坦言。

我虽然出自陆家,却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不光身份卑贱,身子也非完璧。

不但如此,内心破烂,装不了任何人。

宋青棠大概是第一次听这么俗辣不堪的话。

一瞬的怔愣过后,耳朵根都泛起了绯红。

想起陆朔曾评价我鲜廉寡耻,我赶紧找补:

“但我还有理想。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其实是白檀的理想。

我的话,有口热饭吃就行。

他扑哧一声。

一袭棉质长衫洗得泛着青灰,笑容却如春风晓月般温和铺开。

他朝我行了个见面礼:“想来,小生与迢迢姑娘志趣相投。”

后来某一日,偶然得知,宋青棠是陆氏资助的寒门学子之一。

我不由得撇嘴,难怪他无法拒绝我的到来。

我问:“你是不是哪里得罪金主了?”

他失笑:“没有得罪,迢迢姑娘很好。”

宋青棠才是真的好。

平和宽容,是如竹如兰的君子。

我这辈子没见过他这样清风朗月的人。

比陆朔好一百倍不止。

除了午夜梦回,我不再会主动想起陆朔的脸了。

宋青棠被金州城巨贾富户聘作画师,专门替其家眷画像。

而我经他的允许,挑他练笔的字和画去卖。

虽然早出晚归,但存半个月的吊钱,能换一粒碎银。

可以给宋青棠添置笔墨,再买身好衣裳。

新的人生慢慢开启。

我以为这一生大概就会这样,直到被人绑到一栋雕梁画栋的私家宅院里。

5

我被连拖带拽,路过九曲八弯的回廊时。

却见宋青棠正在花园假山那头,为宅院里的女眷挥毫画像。

进了奢靡昏暗的房间,下巴猛地被仆人捏紧抬起。

被迫与小榻上的人对视。

男人肥头大耳,他啧啧两声:“这样的小娇娘,便宜那穷书生了。”

说着,扭头对客座埋怨:“陆公子,你打算怎么赔我?”

顺着视线望去,只能看见那方位上的一角华服,和衣侧捏得骨节发白的拳头。

陆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李当家,这是何意?”

李当家哈哈笑罢:“陆老爷子可都跟在下说了,这小美人儿,本是要送我做礼物的。”

两人的利益拉锯,我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把我一脚踹到宋青棠那里的,不是老爷子,而是陆朔。

那夜,他的确诅咒般地在我耳边说过。

好日子?

休想。

以前我认为锦衣玉食是好日子,可现在粗茶淡饭也是好日子。

可能两种我都无福消受。

李当家有备而来,拿我和宋青棠做筹码。

陆家活该被敲诈,可宋青棠何其无辜。

我挣扎着甩开下巴,对正座上的男人挂起笑脸:

“其实我早受够了那穷小子了,李爷要是不嫌弃……”

“陆迢迢!”

陆朔沉声喝断:“你闭嘴。”

事情最终以陆氏商行年让利三分收场。

这边方一谈妥,外间,管家就正巧带着领完酬劳的宋青棠离开。

李当家摊开双手,作一脸无辜状。

他得意洋洋挥退左右,临走之前,不甘心地凑近我,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猝不及防的一瞬,陆朔眼疾手快,拉我避到一侧。

对方面色不改,指了指软榻,嘿嘿淫笑:

“那就……不打扰陆公子兄妹二人叙旧了?”

“……”

陆朔甩开我,冷哼一声,转身便要从侧门离开。

我喊住了他。

明明可以简单解决。

宁可折天大的本,他也不让我自己来。

陆朔总是看不惯我解决问题的“方式”。

既然如此。

我偏要恶心他。

“陆公子,光是赔外人好处,你占了我的身子,我也亏呀。

“这厢就没个说法吗?”

果然,陆朔脚步一滞,微蜷的手指紧了又紧。

我以为他会大声斥责,或者鄙夷嘲讽。

可他只是轻声叹了一声:“陆迢迢,我以为你有点改变了。”

这声叹气,竟比羞辱还让人难以接受。

李当家的事过后,我向宋青棠提出和离。

我早该这么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像我这样的人,确实什么也不配。

宋青棠好像知道原因,却又装傻充愣一般,眼里闪着一缕狡黠。

“迢迢姑娘可是要外出挣大钱去?”

我:“……”

他接着道:“那小生在此地等你回来便是。”

我辗转到江南的一家食肆做长工。

在那里,我发现。

只要盛世太平,每日都算好日子。

或许宋青棠真的在等我,又或许只是为了完成陆家交代的任务。

书信每月一封,虽然字迹潦草,但从未间断。

最后一封在一个月前,一纸休书,一截密信。

陆氏商行私贩私盐铁器,大厦将倾。

他写道,以尘埃落定,赋尔新生。

如噩梦萦绕般的陆家要完了?

那敢情好。

我烧了信,动身来到京城。

既然大厦将倾,隔岸观火怎么过瘾?

就像陆朔搅乱我的人生轨迹一样。

我要跳到漩涡的中心,摧垮他苦心经营的高楼。

陆朔,你三番四次不让我如愿,不过是讨厌我靠美色不劳而获。

可这样的陆家,这样的世道,我还能有什么武器呢?

6

酒醉后的脑子糨糊成一团。

头疼欲裂,睁开眼睛,天色正黄昏。

我可能睡了一天。

白檀没有了昨日相见时的顾忌,正守在床边翻账册。

我哑着嗓子开腔:“小白,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合了册子,一脸郑重地等我下文。

“原本你该是我嫂子的,结果我成了你嫂子。”

我笑得捶床,抖落她一脸黑线。

等我笑完,白檀的小脸比账本上的数字还要严肃:

“你不是我嫂子。”

我揪住她的脸:“怎么不是,宋青棠不是你哥了?”

上京前,我联系白檀,询问陆家近况。

她慷慨告诉了我一切。

陆氏资助的寒门学子中,也有将家中女娃儿送来做奴做婢报恩的。

她便是其一。

如今朝廷调查京城官商勾结,状元郎宋青棠便是主事官之一。

家与国,忠与孝,兄妹俩已然有了抉择。

我本是出于私心,但参与其间,也不禁生出几分凛然正气。

想到此,我一个鲤鱼打挺,陡然坐直。

“我现在在哪儿,陆朔人呢?

“我还得去勾引他呢!”

白檀把食指竖在唇边,小声道:“总商号的后院别间。”

“成功混进来了?”

她点点头。

不论陆朔出于何种目的把我带到这里,至少我的目的达成了一半。

白檀说,陆朔搬出陆府已经有两年了,其间一直住在此处。

如果要找陆氏商行倒卖私吞的证据,这里是最可能私藏的地方。

她只能接触账面,发现疑点,却没有关键的书据佐证。

而这两年来,陆朔的书房,乃至卧房,都不曾有第二个人进去过。

我叹为观止:“真的?不论男女?”

为了防备和隐藏,他竟然做到如此断情寡欲的地步。

其实,这很是他的风格。

酒将醒未醒的时候,我还做了个陈年旧梦。

梦里的陆朔是进府头年冬天的模样。

15 岁的少年,远没有现在沉着冷凝,身量容貌也还不那么扎眼。

他那时是瘦骨嶙峋的,像个比我饿得还惨的难民。

虽然锦袍罩身,但细瘦的身板跟撑衣架似的,在衣服里晃荡。

唯独眼睛深邃明亮,像草原上的狼。

或许是为了早日发挥自己的价值,陆朔很努力。

他沉默寡言,但看那双眼睛便知。

那双眼睛在夜灯下默记账本的时候会发光。

悄悄在后堂荒院里喝烈酒练酒量时,也亮得惊人。

但最勾人心魄的。

还是忍着厌恶对奇香异味的帕子流眼泪的模样。

他可能对这类味道过敏,生意场又无法避开,便暗自训练抵抗力。

可他往往会又哭又打喷嚏。

严重的时候喘疾发作晕过去,我喊来了人,整个陆宅几乎为他翻了天。

一开始我讨厌他。

他对自己的狠劲儿让我莫名气短。

更可恶的是,所有人都视我如敝屣的环境里,他却亲切地唤了我一声“妹妹”。

拜他所赐,我被打得三日下不了床。

“勾引下任家主”的风也是从那时候吹开的。

7

勾引家主的风吹了将近七年,这骂名其实不冤。

以前做过。

当下,也正做着。

我啧了一声,端着醒酒汤敲响了陆朔的书房。

想来是进不去的,便喊了一句哥哥,嘱咐趁热喝。

谁知陆朔低声应了句“进来”。

不是说只要是活物都进不去吗?

如今这情况,反倒让我进退两难。

迟疑间,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眉目深邃的俊脸放大在眼前。

陆朔神色淡漠如常,语气却带着丝玩味。

他说:“不是要勾引我,不进来怎么做?”

他听见了?

我骇然失色。

“你你……你说什么?”

闻言,他扭头,面无表情道:“昨晚你说了不下百遍。”

我抚了抚心口。

陆朔应该是刚沐浴完,只披着外袍,微敞着怀,腹筋隐约可见。

不知道谁勾引谁呢。

见我呆愣,他背靠书案,朝我若有似无地轻嗤一声:

“来吧,你不是最在行吗?”

他说得没错。

我在行,而且都是拿他练手积累的道行。

从老爷子把白檀指给他做妾的那天开始。

那是他来陆宅的第二年初春,下了场薄雪,满地泥泞。

我和白檀擦洗回廊。

他的斗篷袍角扫过台阶,掠过跪在一旁的我的头顶。

抹布上的污水脏了他的袍子,白檀摁住我,颤抖着爬过去谢罪。

“无碍。”

他弯下腰,若有似无瞥我一眼。

又问过白檀的名字,沉默地消失在亭台的转角。

待人疏离的大公子对谁显示出兴趣。

老爷子高兴,大手一挥,做了决定,当晚让白檀过去伺候陆朔。

白檀在正厅门前跪着不动,求家主收回成命。

何种缘由不知,最后老爷子只开恩承诺,待白檀及笄再办。

白檀与我同岁,月份比我小,原本是读书人家的孩子。

虽然在这里做着粗活,但并未磨灭她的心性。

她说,只盼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她还说,以后要嫁一个能与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

这世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吃饱饭很难,求得良人更是奢求。

可她是我的朋友。

她曾护着不让家仆的拳头落在我身上,我自然也要护她。

我开始在与陆朔偶遇的地方向他明送秋波。

特意在他出没的后堂荒院里跳勾人的艳舞。

时间久了,这些事我驾轻就熟。

但都无济于事,陆朔看我的眼神始终如墨般漆黑。

看不透情绪,或许本身就没有情绪。

白檀及笄生辰的前一晚,我瞒着她,趁夜钻进陆朔的厢房。

那是我最后的博弈。

那时,他有了分明的情绪。

惊异,不悦,和鄙夷。

“陆迢迢,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点点头。

“可我看不到你有什么本事。”

我下意识想起第一次袒露的前襟,淡蓝的肚兜和雪白的皮肉,他讽我本事才二两肉。

我贴过去,感受他宽阔的后背,也让他感受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两年已过去。

我问:“哥哥,你确定?”

陆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我。

我再次贴近:“哥哥不能疼我吗?”

他沉默一瞬,表情极尽漠然:“出去。”

我哪会乖乖离开。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角。

陆朔任我作为,岿然不动。

僵持之下,我的手探向他的腰腹,那里已然成形。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中,他轻笑出声:“陆家果然养的都是鲜廉寡耻之人。”

说着,用力揽过我的后腰,咬住了我的下唇。

他在嘲讽我。

可他怎么想不重要,回应我就好。

就在那时,房门被人大力撞开,老爷子带人闯了进来。

8

“下贱胚子,跟你娘一样勾引家主。”

老爷子怒极,好似我弄脏了他的珠宝金子一样。

扬言要打死我。

翌日又突然给了我选择,让我慢慢考虑。

事实证明,考虑了,也并没有什么好结果。

唇上一痛,我回过神来。

对上陆朔漆黑的眸底,那里鲜明地涌着不悦:“想你的夫君?”

他推开我,单手端起碗把醒酒汤一饮而尽。

“你可以走了。”

我没接话,看着从他唇角滑到衣领深处的褐色水滴,抿了抿嘴:

“我只是担心有人会破门而入。”

陆朔搁碗的动作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什么也没说。

他懂我指的是当年。

我凑近,搂住他的背,轻舔胸前残留的水痕。

接着当年的话问:“陆朔,为什么不能疼疼我呢?”

感觉到头顶的鼻息轻轻下移,最终落到耳畔,热度惊人。

他也像那晚那样问我:“这是你想要的?”

我点点头。

陆朔哑声道:“还是用这本事?”

他把我打横抱起,置于书案之上,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如满月下的狼盯着猎物,凶狠又贪婪。

可他的姿态极为虔诚。

他解开我的云鬓,挑起一缕发丝在唇边,似妥协般地叹气。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从日落黄昏,到子时凌晨。

室内终于风平浪静。

陆朔趴睡在床榻里侧,卸下一身稳重冷凝,侧脸棱角分外柔和。

或许是错觉,三年后的再相逢,他似乎对我放下了一些成见。

不再那么鄙夷嫌弃,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床上甚至会温柔以待。

我无声笑了。

陆朔,这么掉以轻心,你会不会被你看不起的武器所伤呢。

少了那层较劲,我和陆朔的关系突然好转。

甚至有几分如胶似漆。

我们默契得谁也不曾提起宋青棠,也不提过去。

陆朔忙的时候,连着几天看不见人影,回来了便整日与我厮混在榻上。

富人家的金丝雀,大抵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把这话说给陆朔听,他便凶狠地折腾。

我只好唤“哥哥”求饶。

陆朔的温柔和凶狠没有由来,就像我都不理解他的怜惜和怒意一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已经找到了他书房的暗道和密室,就差打开里面宝箱的钥匙。

就在我和白檀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我那便宜夫君的拜帖。

宋青棠突然造访,兹事体大。

我已经跟他毫无瓜葛,也一直让白檀瞒着他我的行动。

情报联络有密信,他到底来做什么?

是夜,宴客,丝竹声声。

食桌上却一片如铁的死寂。

过去的资助人和受益者,如今的恶商和父母官。

我坐在中间,掌心冒汗。

或许是我的僵硬太过显眼,宋青棠温和一笑,与我聊起金州城的生活。

陆朔始终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不悦的情绪已经铺天盖地了。

那是没有他参与的时光,也是我与他决裂的地方。

宋青棠终于注意到陆朔似的,抬起酒杯道:“谢陆家主对我娘子的照拂。”

陆朔不理会,从怀中取出一支珠钗别在我的发间。

眸色沉静地向我发问:“迢迢,你可是他的娘子?”

我只觉头皮发紧,头顶的珠钗重似千斤。

宋青棠仿佛只是来看望我,和过去的恩人。晚宴方歇,他便起身告辞。

陆朔看也不看他,只“嗯”了一声,便拉着我去了隔壁的书房。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急切。

甫一进门,便被压在门壁上,裙襦凌乱。

“在金州城,你跟他可曾如此过?”

脑中一片迷乱,我呆呆望向他。

得到想要的回答,他低笑出声,又问:

“迢迢,你是谁的娘子?”

这是床笫之间他一贯爱问的问题。

我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一门之隔,响起了宋青棠的声音。

“陆公子,可否听在下说几句?”

如同冷水兜头浇下,我瞬时清醒。

或许是那微薄的自尊心作祟,唯独不想在此刻说出陆朔想听的话。

“……”

他箍在我腰间手的大力收紧,动作却猛地凶狠起来。

宋青棠等不到回应,又叫了句:“陆公子?”

屋内。“……”

压抑的喘息声掩在珠钗的叮咚作响中。

一切欲盖弥彰。

9

入冬见寒,被衾刺骨,半夜冻醒是常事。

那日过后,陆朔便鲜少露面,回来也不再留宿。

已经有一月有余。

宋青棠也再未来过。

我至今想不出他那日到底想说什么。

白檀也忙得很,整日把算盘珠子扒拉得噼啪作响。

她头也不抬,解释道:“接近年根,各商行分号都忙,公子更是如此……”

我打断她:“我是在想他吗,不是!我是在想怎么开宝箱!”

那宝箱的锁不似中原常见的款式。

内嵌在箱身之上,锁芯可拨弄,榫卯契合,却总是缺一块才能完整。

我在账房内扎耳挠腮,白檀嫌碍眼,把我赶了出门。

我知道,现在正是最紧要的关节。

关联的许多商铺已经被查封,越接近真相,乱了阵脚的人越多。

陆朔不仅掌管着陆氏商行,更是京城商会之长,要做的事情更多。

生意场上的安内,攘外,走动打点,粉饰太平。

书房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一股脑儿钻了进来。

我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趴在案头睡着了。

一片阴影压了过来,寒意裹挟着熟悉的味道。

是陆朔。

他终于回来了。

可能是那夜他的怒意里带着悲伤,也可能是对不欢而散的愧疚。

他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心底涌出丝丝缕缕的安心。

甚至还有几分委屈。

我“腾”地站起来,隔着书案望着他:“哥哥,我好想你。”

依然是真假难辨的话语,我已经说得情真意切。

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瘦了,棱角越发锋利冷凝。

漆黑的眸子拉满血丝,衬得面色有些青白。

他把我耳畔的发丝拨到耳后,神色温柔:“最近忙。”

酒气扑面,我后知后觉他好像有些醉了。

“哥……”

“下雪了。”陆朔打断我要说的话,“迢迢,陪我出去走走。”

这一走,便是大半个时辰。

他带我去了雪顶峰,山顶有废庙,可避风雪。

燃了火堆,火光映着他的脸,透着奇异的红。

陆朔真的醉了。

反应慢半拍,坦率温和,眼底溢满温柔和不舍,这样的他,像极了脆弱的小狼。

我猜他这辈子的真心话全都倾倒在了这儿。

他说,第一次见我时,叫的那声妹妹是真心的,却没想到给我造成那么大的麻烦,他很后悔。

我温声应他,没事的,不是哥哥的错。

他朝外望了望,说父母把他卖了的那天也是这样大的雪。

后来即便有了人人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却已经失去了一切。

我抚着他的头顶,柔声安慰,没事,你还有我。

闻言,他怔怔地望着我,仿佛入定。

忽然,他抬手摘下我的珠钗,云鬓散开,青丝泄了满肩。

他说,我最喜欢这样的你。

他说,迢迢,我明明已经避开你,推开你,却还是深陷了下去。

即便是醉话,我也该高兴。

不用等这次的证明,他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输给了我啊。

输在了他看不起的,我的那些行径之中。

可此刻,我只觉心慌,因为陆朔的呼吸急促而短,手指也冰凉。

他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把摘下的珠钗递了过来。

“我娘给的。我三年前,不……更早……就想把它送你……”

“陆朔,你怎么了?”

他不答。

见我不接,便放在我的膝上:“拿它,去找你真正想要的。”

我掰过他的脸,只见他嘴角鲜血横流,面如金纸。

“我累了。”

他的声音渐不可闻:“迢迢,别哭。”

我一抹脸,掌心竟一片湿凉。

10

好在宋青棠及时出现。

他直奔陆朔走去,把人揽在肩头往外走。

他解释说,老郎中腿脚不便,等在山下。

我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安排得这么周密。

只攥紧了手中的珠钗,道了句谢,匆忙跑下山。

我要去开那宝箱。

我知道,这个物件应该交给宋青棠,现下人命关天,找证据并不急在这一时。

可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急切什么。

可能需要被说服。

需要那些罪证来打败自己的其他情绪。

只要有那些东西,哪怕陆朔是那个脆弱深情又克制隐忍的哥哥。

也逃不过危害民生国计大奸商的罪名。

我便能站在道德高点上瞧不起他,与他划清界限。

对,划清界限。

谁让他一直扰乱我的人生。

箱子打开了。

欠缺的那一块真的一直在我手上。

他早就知道我的目的。

也早把一切给了我。

箱内空间一分为二,账票与官印书信在左侧,可首先夺去目光的,终究不是它们。

右侧收纳着一摞书信和宣纸,厚厚的两本画册。

最下方,压着一块密封的沾了血的丝帕。

书信我熟。

是那两年我给宋青棠回复的“家书”。

还有仿宋青棠字体的练笔。

以及写到一半的残稿,想是字形逐渐透露出主人风格导致未寄送的;

画册里画的是艳舞舞姿。

画中人的动作不堪入目,表情却是可爱而纯情的;

我想笑,又想哭。

心头挤满汹涌的情绪,汇成一句喟叹,陆朔原来有这么多本领的吗。

只是那方帕子,我隐约眼熟,却没有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白檀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公子救治及时,目前已经清完毒了。”

太好了,他没事。

白檀告诉我,商人重利,彼此并无信赖基础。

陆氏商行这几年对朝廷的消极抵抗,已经到了称得上配合的地步。

因此,京商商会不满陆朔很久了,早已暗地物色好新的傀儡。

更何况陆家还捏着他们的秘密。

这次商会年例,对他使下阴招,意图趁乱换人。

那么,陆朔在这场官商对峙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答案呼之欲出。

我捏着帕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檀见状,突然惊呼出声:“小祖宗,你拿着那秽物做什么!”

她夺过丝帕,表情既羞又气。

我问:“这是什么?”

她支支吾吾了许久:“那帕子,接的是落红……”

当初,白檀及笄做妾的消息传开,宅里的奶娘便为她上课,将闺房之事一一讲与她听。

“而且那帕子上的……也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

让陆朔这般珍藏着……

记忆陡然如泄洪般涌现——

柴房里那一夜的荒唐!

那时,醉意散去的陆朔沉默如铁。

他明明是粗暴的,给我擦拭的时候却几近柔和,满是珍惜与歉意。

他确实表达过歉意吧。

可当时他那么厌恶我,怎么可能道歉呢,不过是假惺惺罢了。

……那夜,充斥着撕咬与谩骂。

我流血,他亦伤痕累累。

丝毫没有值得回忆的地方,他却收藏了起来。

如果家书均出自他之手,那那句“以尘埃落定,赐尔新生”算什么?

告别,还是绝笔?

既然如此,把我送到金州城嫁为人妻,他是何种心情?

如果我不回来入局,他此生就捂着这脏帕子了结了吗?

视线变得模糊。

我从白檀手里抽回帕子,一股脑捂住脸。

“……可这是我的东西啊。”

11

陆朔倒下之后,商会果然换人了。

然而,年节刚过,短暂的平静之后,大量盐贩铁商的铺子被查封。

整片京城在吉庆的大红中平息了一场暗涌。

有陆氏商行留存的那些罪证,许多商贾官员也下了狱。

老爷子作为头号主谋之一,自然锁得更深。

他的腿用不了,劲儿便都使在嘴上。

他大骂陆朔,说他是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也骂宋青棠,说他忘恩负义助纣为虐。

也不忘骂我,说我这个贱人更可恶,纠葛来两个灾星。

听他骂累了,我从暗处走出来。

一见是我,他又来了劲儿,恶狠狠道:“你果然是灾星!”

我出生的时候,侧院的侧墙塌了,大师掐指算出,我是那凶厄之源。

将给陆家带来灭顶之灾。

亲爹面目狰狞道:“要不是你那贱婢娘护着,老子早把你溺毙在夜壶里了!”

我一早便接受了灾星的事实,他痛恨我,我也知道。

却不知这恨意和杀意,早在我出生时就已经如此露骨。

不想再听他的诅咒,我直奔主题:“你把我撵出家门时,是不是跟陆朔打过赌?”

我是来求证的。

宋青棠向我坦白,他与陆朔实有私交,他们将彼此珍视的妹妹托付于对方。

所以,在我去金州城之前,他便知道陆朔的赌局。

陆朔跟老爷子打赌,赌我选财,还是选正常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会赢,因为他在陆宅一直关注着我啊。

可他输了。

所以那么失望。

但最后还是私自着人改道,把我送去了可托付的人之处。

这是他第一次忤逆老爷子,也惹得老爷子记恨在心。

才有了后面李当家一事。

老爷子咬着牙根喊道:“陆朔,护了这么久的好妹妹,亲手送你去死的滋味如何!”

“那你呢?”我问,“灾星女儿送你灭顶之灾的感觉如何?”

说完,我径直离开。

这样就够了,那些年的恐惧饥寒和谨小慎微,都过去了。

我最后才去看陆朔,他就在老爷子侧后方的牢房里。

他没死,但也败去了大半条命,形容憔悴地躺在草堆上。

闭着眼,对于我的出现, 也无知无觉似的。

我知道他醒着, 也听得见刚刚的对话。

“为什么不离开陆家?你后来明明可以走。”

明明可以走,而不是留在那里与妖魔为伍。

他不说话, 冷漠得如同雕塑。

没有过往那些年的鄙夷嘲讽, 也没有后来的温柔执着。

就像一个陌生人。

既然要当陌生人, 为什么又留那些东西招惹我?

唇上兀自咸湿,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陆朔, 你让我好烦恼。”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底情绪晦涩,语调也是干涩的。

“别烦恼,忘记不好的一切, 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那我第一个得忘记你。”

他笑了, 是那个雪夜里的笑容,那般温柔, 释然。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又改作摸了摸头顶。

就像真正的哥哥鼓励妹妹那样。

“那就忘了吧。

“迢迢,你很厉害,顽强又有目标,你能做到的。”

我自顾自地问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目的。”

他叹息一般:“你做得很好。

“推倒困住我的院墙,陪我做了一场好梦。”

他转过头,对我的眼泪也无动于衷了。

可我到底在哭什么?

是他, 还是自己。

抑或不甚美好的过去。

12

老爷子在牢里断气的那天, 陆朔被无罪释放。

有当朝状元郎作保,加之他的内应和揭发,功过相抵,蒙皇恩大赦。

我遣散了陆宅家眷, 在空空如也的院内等他回来。

宋青棠和白檀带来一桌饭菜为他接风洗尘。

我和他各坐外端,中间夹着宋氏兄妹。

哪怕以前在桌底做过更孟浪的事。

席间,我们却没有一次眼神触碰。

他兄妹二人告辞后, 蓦然寂静的正厅针落可闻。

我该说什么?

回归正常的兄妹关系,道一句:“兄长,欢迎回家。”

还是揪着过往的纠葛, 讽一句:“哥哥,你已完败于我的裙下。”

抑或,顺着那夜的告白, 回一句:“陆朔,我亦心悦你。”

脑中念头杂乱纷呈, 手中的方帕早已被搅得皱巴巴。

蓦然,头上一轻,云鬓散开,青丝铺满肩。

侧头看去,发上的珠钗被陆朔捏在指间。

他别开脸,什么也没说。

他以前说过,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那夜他好似宣告所有物般地, 送给了我。

如今是想收回吗?

也对, 他都让我忘了一切,自然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我怎么可以还这么不知进退地戴出来招摇。

心头涌起万般羞耻和细密的痛,嗓子也干涩发紧。

“对不起, 我不该……”

泪眼蒙眬中,却对上他如狼般的眼神。

“再不走,我便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我破涕为笑:“……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