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和亲公主寡居守则
第 3 节 和亲公主寡居守则
和亲一年,终于把夫君害死。
我成了北国最风流多金的小寡妇,兴冲冲地准备着改嫁。
满帐金银任我挥霍,草原美男尽我拣选,人生好不快活。
夫君三七之夜,我被人捏着下巴掐醒:“帝姬真是从不让我失望!不守节就算了,改嫁你还用我的钱?”
我惊吓不已,装柔弱扮深情:“大王……妾是被逼的……”
“少来这套。”
我拽着他的袖角张嘴胡说八道:“七郎……妾好想你……”
“哐!”他把弯刀抽出了鞘。
我立刻闭上了嘴。
1
我是天底下唯一的皇太女,在自己的母国,就曾手刃贵妃,祸乱朝纲。
父皇让我和亲不仅仅是要修两国之好,更是要嫁“祸”于人。
和亲一年,我步步为营,在草原大施美人计。
安排一位绝色女子做为战利品,引北国男子争相出征。
又伙同母国,在战场埋伏下人手。
不仅把自己的夫君七大王宗貔害死,还顺手戕杀了狼主另外两个儿子和十几位贵族青年。
这祸国殃民的程度,也算不负父皇期许。
事成之后,父皇遣了七哥八哥来接我回归母国。
为了继续祸乱草原,我拒绝还朝,准备挑个男人接着祸害,立志要把他们完颜一家男丁杀个干干净净。
想着再嫁难免被动,我便意图招赘一个。
草原自然是没有“阏氏招赘”这个规矩的。
可宗貔没有亲弟弟,兄死本就无人继。
又有父皇和哥哥在南国不断施压,更有我捏着小手绢儿在狼主面前来回哭闹:“儿臣与大王伉俪情深,若要我改嫁,不若要儿臣殉了大王去罢!”
草原确有殉葬的习俗。
不过父皇正在位,我有个“护国公主”的名号,更是太子亲妹,狼主如何能叫我去殉葬。
只得答应要我在宗貔丧期后,自己挑一个族亲,生下孩子,继承宗貔衣钵。
有了狼主许可,我便开始了“立牌招夫”“重金求子”的漫漫之路。
说也奇怪,自我要改嫁的消息传出。
每天晚上都要被一双手掌掐醒。
男人的眸子我不能再认得了,哪怕再暗的地方,也依然明亮如寒星——看得人背后都直发凉。
他来去无踪,停驻无痕,身上又裹着一层寒气,实实太像冤魂索命。
我每晚都被他吓唬,连白日去选郎君这等美事,都打不起精神。
为了确认他是人是鬼,我花了好几日才鼓起勇气,决定用夫妻之法仔细验证一遍。
可无论我强作妩媚,装憨装痴还是投怀送抱,对方都跟个入了定的高僧似的。
气恼之下,索性将手伸过。
宗貔扣住我的手腕,声音冷中带粗:“做什么。”
我坚持装傻:“妾怀疑大王是伤了男人根本,无颜回帐,才谎称战死。”
宗貔被我气得胸膛翻涌,拿蟹鳌似的手指扯我的脸:“你还知不知羞。”
“大王既然每日都来,不如做个送子罗汉,赐我血脉骨肉,妾何须外头去求子,岂不省事又省钱了?”
我索性豁出去,像平常一样跟他胡搅蛮缠着瞎闹。
宗貔深沉吐息,冷颜扳过我的桃花面:“帝姬,求我之子,也需重金。”
我瞪大眼:“我们可是夫妻!夫妻敦伦,你还要钱?”
宗貔冷声讽刺:“你竟也知道你我是夫妻?”
2
我对着铜镜怔怔发呆,婢女花衍从未见过我这般,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小殿下……”
我瞧向她:“姐姐,我脸上有痕么?”
花衍看了许久:“并无丝毫红瘀。”
我又怔然……看着手掌发呆,难道昨日真是鬼魂索命?
可这鬼的行事作风,真的不太像是宗貔。
宗貔心怀天下,根本不是占言语锋芒之人。
草原追求天葬,我的确没有见过宗貔尸身,但我知道鹰愁涧中若被群鹰围袭,神仙来了也是逃脱不得的。
若是能从鹰愁涧得了一条命回来,他将会是草原永远的神。
没有男人能够放手这份荣耀。
何况他若活着,应该以碾压的姿态,再回来同我斗个八百回合。
就这样鬼魅一般隐入黑暗,还真的不太像他……
若是险死还生,性情大变我倒理解,可这心眼也能小了起来?夫妻之事都要收费,我不出金,他便挥袖而去。
我思来想去,已经有些倾向宗貔是鬼了。
人都说鬼没了阳魂,灭了三灯,便会小气得紧。
我干的这些事儿,他来索命也不稀奇。
换做是谁,知道自己的妃子不仅将自己害死,还要拿着自己的财产改嫁他人,再如何顶天立地的汉子,也能气得从地府跳
出三丈高。
我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宗貔的人我是不怕的。
可要真的做了鬼,感觉无论做什么,都在他的监视下一般,还真是……多少有点施展不开。
我瞧向宗貔的牌位,想着无论是人是鬼,他必已然知晓是我以金歌公主引他们兄弟征战赫叱,哥哥又一早埋伏下人手,一举杀害了狼主的三位皇子和二十三位壮年贵族。
狼主大怒,责斥金歌公主为“天下第一妖女”,欲要开天祭,活烧了她祭奠男人们的英魂。
“妖姬误国”,狼主倒是说对了,可惜——狼主找错了妖姬。
在宗貔的讣告传来后,我连夜安排人将金歌送于北国边陲,在她的寝帐留下了一套纱衣,和一只奔窜的金狐。
金狐灵敏狡诈,虚晃几下便飞身逃脱。
草原迷信,众人纷纷言说是天命不佑,有妖狐化做美人引得国之大乱,不是人祸,乃是天劫也。
狼主损了儿子又背锅,简直气得要吐出一口心头血。
可到底寻不着金歌一根头发。
在草原权贵的威逼下,狼主下了罪己诏,又乱糟糟地做了几场法事,再不甘心,也只得罢了。
待消停了些时日,来接我还朝的七哥八哥告辞返程,金歌扮做虬髯男仆,混入仪仗,潜回南国。
临别前夜,金歌公主来向我拜别,笑道:“奴一去,小殿下横霸草原可要寂寞了。”
彼时我正抱着宗貔的牌位,想着在他面前探讨怎么害的他实属不太好。
便随手把它扣在了桌上。
才接话道:“姐姐莫要笑我,想我这一年用了多少心机祸乱北国,竟抵不过姐姐倾城一笑,美貌当真是女人最锋利的一把刀,实实让人羡慕。”
“小殿下天人之姿,又有好谋算,何须同我等俗物相较。”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姐姐是哥哥安排在北国的人,现在功成身退。定是会回到哥哥身边享福的,劳烦姐姐替我向哥哥带一句话,就说我很好。平日帮我规劝哥哥莫要太过要强,熬坏了身子。”
“小殿下放心。”金歌公主黛眉舒展,面上腾起红晕,“奴会一直守着太子殿下的。”
我瞧着她一双美目中徐徐流淌的情波,心下了然,鼓励般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刀光剑影里活得久了,久到在这一刻我才知晓,原来一个女子喜欢一个男子,竟可温柔得这般熠熠生光。
我下意识抚摸上牌位。
想着自己如此冷情淡漠,想是不能够爱上一个人,这一生也必不能这样柔美了。
3
许是那日金歌的模样在我心里种下心魔,每晚的“冤魂”到访又将心魔催出了芽尖。
他总是不说话,恨恨地扯我的脸,把我的心都扯散了,扯乱了。
偶尔出了帐子,看见雪景,我便会想起宗貔出征那一日。
我们是天生的冤家,你死我活地斗着,想是难以到白头的,最后一眼相别,也算是华发与共罢。
但在极静处,或回首之间,我仿佛总能听见有他的声音在唤我:“卿卿。”
公主的合婚贴上只有闺名,他是如何知晓我的小字?
卿卿……
已许久没有人这样唤我了。
他唤的,竟能和哥哥唤的一样宠溺而动听……
以前哥哥离开我时,我在南国高高的宫宇向北张望。
觉得没有哥哥的日子那样寂寞。
原来没有对手也这样寂寞。
没有夫君也这样寂寞。
没有宗貔……这样寂寞。
腊月的草原,牧民们都在帐篷里猫冬。
我一日一日地看着雪景,想着草原贵胄因“金歌之祸”不敢再争夺美女。
这样寒冷的天气,我也懒怠得很,要么再为宗貔守一阵子,到了春日再起来为祸草原吧。
我们总是这样斗着,或许这个冬季,是我们夫妻最后的清净了。
我正出神,一团雪球砸上我的披风下摆,与宗貔一同战死的、六大王的阏氏裴满氏举着鞭子指着我骂道:“没羞臊的贱女,丈夫死了你不回归本家,还要立牌招赘?”
我瞧她身后站着一众女子,面上尽皆鄙夷之色,曼声道:“草原皆知我与大王如何情深义重,我无用,连个子嗣都不曾给大王留下,若不招赘求子,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大王一脉就这样绝了不成?”
“哼!你说得好听,还不是离不开男人。”
“你们南国的女子就是要人命的狐媚子。”
“让你守着空帐,晚上都直上火吧?”
这些女人七嘴八舌地叽喳起来,裴满氏亦鄙夷道:“你瞧,谁不知你下贱,整日整夜地霸着宗貔不肯撒手。”
我以手点额,哼笑着问她:“我下不下贱不好说,只是想问嫂嫂一句,小叔子帐里整日整夜的事儿,你一个做嫂子的怎么知道的?”
裴满氏被我问得羞红了脸,我犹嫌不足地又将
话语追上:“难道说嫂嫂的眼睛和心思专往别人帐子里盯?那您这一身素寡,到底是为了六大王守的,还是为了我家大王守的?”
4
“你!!!”论嘴皮子,八个裴满氏捆在一起也说不过我,但我现在可懒得搭理她,更不想挨鞭子。
裹起狐裘便要走,裴满氏手一扬,马鞭在空中打出脆响:“我同你废什么话?今日我便要打烂你这张嘴,看你还说不说得出那些不要脸的话。”
我冷冷地瞧着她:“嫂嫂以为我在草原就是靠着大王活的?我父皇是南国的国君,嫡亲的哥哥是太子,你今日但凡蹭破我一痕肌肤,哥哥即刻挥师北上,到时候南国扬言只征裴满,你猜,狼主会出兵相助么?”
裴满氏被生生堵住,手扬在那,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往后看向她身后诸女:“这几位姐姐是谁家的?到时候有账一起算,也不算你们今次白来啊。”
那些人脸色大变,纷纷不做声响。
我又将狐裘紧了紧,扬起下巴满是傲慢:“嫂嫂要是不打我,我便回去了,孤自幼在南国宫中娇养,最耐不得寒,不像嫂嫂先天壮,孤就是再不要脸的时候,也没那个体力同大王野、外、切、磋、的。”
我故意提及裴满氏与六大王婚前往事,她怒灌瞳仁,待要说得什么,也不好说什么的。
毕竟就算草原民风粗犷、男女之间不设防的事儿也不少。
可她是贵女,比别人多要三分脸面。
我百无聊赖,越过她走了。
今天甚是晴好,我瞧着天那么蓝那么远,不禁想,同这些人斗,真没劲儿……
若是宗貔在肯定能反击回来罢……
他会怎么做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警醒,为何宗貔去后,想到他的次数,比在我身边时更多了……
我闭了闭眼睛,努力挥开他烙在我脑中的面容。
回到帐中,花衍迎上来,给我用泡了茉莉花瓣的温水浣手,我瞧着水中丝丝洁白飘动,失笑道:“哥哥还是这样,都说了不叫他再送这些东西来了。”
“这都是在家用惯了的,九殿下就您一个妹妹,怎肯委屈了您?”
这些鲜花,哪怕是封冻住的,在北国也是难得,当得上一句华贵之物,哥哥有心,我在南国多用玫瑰,只因玫瑰色艳,我在孝期,哥哥才换了茉莉来罢。
不自觉地,我瞧向宗貔牌位,又不自觉地看着他的名字怔怔出起了神,花衍勤谨,伸手要擦拭案台。
我突然出声:“不许给他擦!”
花衍唬了一下,连忙收回手,束手束脚地站着。
我知道是我话说得急,将花衍吓着了,可想起裴满氏和那些喜爱宗貔的女人,心里升起一丝恼恨,始终郁气不解。
人活着就算了,没都没了还这么勾三搭四的。
我皱起眉,再次强调:“以后都不许给他擦。”
花衍只得应是。
排位上宗貔的名字扎在我眼睛里,仿佛又有一把低沉温柔的声音唤我“卿卿”。
我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名字。
却最终摁在了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
我皱眉,撇开脸,心烦意乱。
5
这是我在北国过的第二个新年,去年除夕还坐在宗貔身侧,应邀出席狼主的阖宫晚宴。
今日便只有我和他的牌位独坐了。
我消停了不少,那魂魄也许久不曾来入梦。
有时候我不禁怨起来,怎么宗貔的鬼魂也和他这个人似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我对他不具威胁,连吓唬我,他都不来了。
花衍说今日没去的还有裴满氏,六大王战死,裴满氏回了本家,就不再是完颜家的未亡人了,仗着父母宠爱还可以许配别家。
大宴是相看男子最好的机会,可是她也不肯来。
别人不懂,我是知道的,她想见的那个人不在了,她去大宴能看谁呢?
我拿起酒杯,对着花衍轻声叹道:“姐姐可能不信,有的时候我其实很羡慕裴满氏,正是有人撑腰,才能娇养出这样天真的憨蠢。我从来都没有的。哥哥也没有,宗貔也没有。”
花衍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我将杯子倾斜,美酒如线缓缓倾洒于地面。
我看向宗貔的牌位:“难得大王与妾还有同病相怜之处,今夜月色皎皎,你我夫妻,畅饮一杯罢。”
那日后,我病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病的,只病得稀里糊涂。
直到草原长出了嫩绿的草尖,我才好转起来。
这样心意懒散终究不是个办法,可我这一颗心就是说不出的灰蒙蒙的。
那些日子我病得昏沉,也不知那鬼魂是否来过。
他不再来了,是不是投胎去了,或者是——连恨也不恨我了?
我这样苍白地自我安慰着,将“立牌招夫”又提上了日程。
毕竟我先是和亲公
主,再是南国的女儿,身上的担负,让我没有沉湎情爱的本钱。
我只能爬起来,继续祸国殃民。
既是招赘,狼主便不许我从宗貔的兄弟中挑选,只能选择族亲。
北国崇尚强者,虽也论嫡庶,但狼主的儿子都可以被称作太子,也只有狼主的儿子才可以被称为太子。
是以即便狼主没有儿子,也不会将位置让给族亲,他只能被自己的儿子传承,或者被别人的儿子打倒。
狼主有一十六个儿子,这几年沾上了我和哥哥,损失颇多,但让狼主子孙断绝之路,还依旧任重道远。
完颜家不养女儿,众妃若生出男孩便留下,若为女婴,当即遣送给母家,配给族中世子做童养媳。
狼主之女,反而不如裴满氏这等有宠的嫡亲宗女的地位高。
也是一大奇观。
因着金歌之乱,狼主的儿子们认定红颜必是祸水,不肯再追求美人,避免给自己惹上杀身之祸。
眼见美貌的吸引力不再。
我当即使人放出传言,宗貔攻打楼兰边界小国时收缴了大量财宝与黄金。
光我手中便有金库一座,金饼万斤,再次引得众人狼血沸腾。
美人的诱惑的确会衰颓,但黄金也会么?不会的。
我同金歌一样,又成为了整个草原所有男子都想得到的女人,一时风头无两,炙手可热。
6
狼主本以为将我配给族亲,闲棋冷子一放,我便再难生事,以后有个孩子,老死草原便罢了。见我如此能勾缠男人心魂,引得草原贵族殴斗不止。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当,但他已然答应让我自己选,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只得一日几次派人催促我赶紧将人选敲定,我依旧捏着小手绢哭哭唧唧:“既是要继承大王衣钵的孩子,必要像大王些才好,儿臣要选个与大王容貌相近的……”
狼主的西帐阏氏出声讽刺:“帝姬口口声声说情深,其实还是想挑一个俊俏的郎君吧。”
我张嘴就往她心窝子上扎:“若有我家大王一二分颜色,难道算不得俊俏么?可这草原,除了六大王又有谁可与我家大王比肩呢?”
西帐阏氏只有六大王一个儿子,六大王战死,西帐阏氏的太后之路从根上断绝。
裴满氏也回归本家,她一下失了儿子和九大贵族出身的儿媳,人也无甚盼头了。
被我这样往心口一捅,西帐阏氏一改往日深沉静默,更懒得和我打旋磨子,冷声道:“阏氏改嫁,帝姬也是开天辟地独一份,但我奉劝帝姬眼睛亮一些,男人明面上争夺水源、争夺草壤、争夺女人,其实都是为了争夺金钱和权势。帝姬炙手可热,想必托赖了金饼的功劳,且别自作多情地当了真呢。”
我佯作不知:“什么金饼?大王留给我的只有牛录马棚,以及草场封地,何来金饼?”
“宗貔聘你的金银何来?”
“自是北国所出,桩桩件件有册可查。”
“宗貔与帝姬情深,在南国时就携手并肩,亲自将你扶上南国皇太女之位,既然娶到了你,定是要你掌管中馈,私下予你之物,定是不少吧?”
我装憨做痴:“男人帐子里的话,如何能当真?欢喜的时候莫说以江山许我,天上的星星都想着给我摘几颗,可儿臣嫁给大王一年有余,也未曾见过星星呢。”
“江山许你?”一直不曾开口的狼主盯住我,冷笑着问道,“许你谁的江山?你们南国的,还是我北国的?”
我这才恍然一般,即刻跪下,唬得花容失色,急泪交加:“狼主恕罪,是儿臣失言了……”
狼主冷哼一声起身便走,我跪伏于地,颤着声簌簌发抖,扣住狼主的袍摆哭求:“狼主!狼主!大王从未说过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儿臣……儿臣只是吃了阏氏几句言语刺激,一时嘴硬瞎编的……狼主……”
狼主冷冷斜睨着我:“说得好。那既然小殿下知道北国江山由谁做主,便由寡人为你指一位俊俏郎君吧。”
言罢,掰开我大步而去,西帐阏氏也冷冷瞧我一眼,随即带人跟上,将我一人遗在帐内。
我伏在地上,想了几想,还是假装晕厥过去。
枕着长绒毯细腻的纹理,我唇角深抿。
宗貔啊宗貔,我虽不知你是人是鬼,可就算你没死,你的后路已绝,也再回不来了。
纵使我有些想你又如何呢……我的使命,是弄死你呵。
7
那日后,我又“病了”。
外人以为我因我家大王哭伤了心,言语无状,顶撞了狼主,惊吓致病。
但七大王帐里的人都知道,是狼主憎恶了我,厌恨了宗貔,非要我“病”的。
只有我病了,招赘之事才能搁置下来,草原才会停下无休止的火并和纷争。
狼主派人一层层地搜查宗貔所有的领地和财帛,想找出那些黄金珠宝。
他本意应该是若能找到宝物,便没入北国国库,若没有宝物,也可昭
告草原,勿要因流言而头脑发热。
可七大王宝帐内的奴仆以及宗貔麾下的战士不懂狼主苦心,只觉得他们的主子忠心为国,死后还要受抄家、遣妻的侮辱,情绪甚是激进,同人起了不少次冲突。
原本他们对我改嫁之事甚不满意,此次峰回路转,由狼主指定,便好似是狼主逼我改嫁,意图夺宝一般。
尤其是狼主定了人选,我突然贞烈起来,百般推诿着不肯嫁。
哥哥安排的人又将流言传得煞有介事,狼主辩也不得辩,毕竟现下情状,确实是他在屡次逼迫我嫁一位旁支的族亲。
我同宗貔在帐内撕咬得再厉害,在外头也是一副两情缱绻的模样。
草原皆知我与宗貔有情,狼主指的那旁支鄙薄粗俗,岂不是借我打宗貔的颜面?
有了狼主衬托,宗貔手下之人,渐渐开始向我这边靠拢。
至少在嫁不嫁那位旁支的问题上,我是支使得动宗貔的军队的。
可我现在并不敢冒进掌权,只能沉下心伺机而动。
我将那十六位喜嬷嬷召来,趁着有时间,开始修习第二阶段的驭夫术。
其中一位嬷嬷笑道:“前日奴婢去瞧了那位族亲,歪鼻子斜眼睛,鄙俗不堪,也是没见过好世面的,小殿下哪怕略露一露金面,都能将他魂魄轰去,骨软筋麻,即便是以前的技巧全弃了,对付他也够用着呢。”
我笑道:“学海无涯,有备无患嘛。”何况——也不是为了旁人学的。
另一位嬷嬷接口:“这些草原汉子,有几个吃过好猪肉的?就前一阵子那些追求者,别说大姑娘小媳妇,老身使出手段来。都能把他们迷得找不着北。”
“是啊,是啊……天下男人,都是那么回事儿。除了咱们太子殿下一点腥味都不沾,也就是七大王铜墙铁壁……”有一位嘴快,借着话就说了出来。
“咳……姐姐吃醉了,说什么呢……”另一位赶紧推了推她的肩膀。
我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并不在意。
南国百姓崇敬哥哥,视他如明月昭昭,爱还爱不过来,关注得多些,心里想着念着,口中便说了出来也是有的。
即便调笑两句,也是喜爱之心溢于言表。
我无需因一二言语较真,平白显得小家子气。
何况这十六位嬷嬷甚是得用,我身边每有男人出现,我都会派一位前去调查评估。
按照性格,筹备出拿捏他们的方案。
嬷嬷教过,哄男人听话,是一门技术:
自我意识过强的男人喜欢不具攻击力的,同他们在一起时要离远些,微侧着头、身子也要侧着些,才尽显人畜无害,方可降低其防心。
想要拿捏他便要引出他的孩子气,让他自己凑过来,像依赖母亲那样依赖你。
粗心直率的男人喜欢小家碧玉那种羞怯的。
同他说话时,就要抓住那一低头的温柔,眼睛从下往上看,才更显羞答答的滋味,若要控制他,就要在小事上不断进行他做得不好、不对的心理暗示,以温柔的姿态和语调,收拢着他对你言听计从。
若为夫妻,也各有各的一套方案,比如……
(算了,不教了。有损我帝姬风仪,而且这儿不让说。)
凡此种种,嬷嬷都教过,我都学过,天下男人就那么几种,尽在嬷嬷掌控中。
唯一让嬷嬷无缝插针的,就是宗貔。
嬷嬷们日夜不休探讨了多少轮,也难以拿捏他的情绪与喜好。
只得将此身秘技尽数教我,以便随心而动地应付他。
想我日夜苦学,不屑旁人,只在他身上用过这些手段。
规矩的、荒唐的、大逆不道的,几乎都用尽了,竟不甚起效。
现在更是连个鬼魂都勾搭不住,他看我还是那脸不红心不跳、左手摸右手的德行。
我也是枉费嬷嬷苦心教导了。
8
于无人处,花衍偷偷问我,“小殿下当真要下嫁那位族亲?”
我彼时歪在美人榻上,不要花衍动手,徐徐挑着一枚甜橘上的白络,悠声婉转:
“宗貔先前曾有一位未婚妻,是他生母东帐阏氏给他定下的,因那女子出身庶族,掉了皇子的身价,宗貔甚是不喜。不过不喜,不等于无用,草原之上喜爱宗貔的权贵女子甚多,为了不让狼主疑心他联络九大贵族,也为了不让西帐阏氏往他帐子里塞人,他便以那位未婚妻的名义拖着,未婚妻身体不好,他一时不能娶她,就更不用娶别人,草原都是先有妻再有妾,他不娶妻,便一个妾也不用纳,这才保下了后帐多年安宁。”
花衍奉上巾布,替我将指尖拭净。
我这才拈了一瓣轻咬一口:
“既然此法如此好用,我何不取其道而用之,就用那个旁支当借口抻住了,倒比我立牌招夫的局面强些呢。”
自古对于男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若我是一个已经订了婚的、坐拥财帛的寡居小
妇人,要嫁的丈夫如此绵弱可欺,只怕比我大剌剌立牌招夫的时候,更香艳些,盯上我的人更多。
这种悖伦和偷窃的刺激,我还怕没人惦记么?
狼主塞了这么个人来就想按住我,真是瞧不起人,有我赵晗月在,草原怎会有一日安宁。
果不出我所料。
寡妇门前是非多,近日来窥探之人愈发胆大妄为。
草原民风开放,即便男女之间有了什么,男人推说一句醉了,将人扛了娶回去,仍是一段佳话。
连六大王和裴满氏这些贵族,都是这样结合的。
裴满氏是贵女,要脸面些,换做一般草原女,又有几个是正经走了媒聘的?
只不过草原女子多悍辣,赛马牧羊不输男儿,若自己不愿意,也不是可以轻易强迫了去的。
但我手无缚鸡之力,自我嫁与宗貔,宝帐便时刻引人觊觎。
现在若无宗貔的私卫守在帐外,只怕我这里要成了眠芳访翠的销魂窝了。
9
那日傍晚,我在马场喂着宗貔送给我的那只纯白小母马。
这是宗貔的草场,侍卫依着规矩远远站着,不愿扰了我的兴致。
突然一声骏马嘶鸣,不知从哪里冲撞来了一个莽汉,骑着快马闪电般奔来,侧身伸手便要掳我。
花衍慌张格挡,被他的马蹄踢开,那人错身劈手又要拽我上去。
我瞧着侍卫们在远处奔袭而来,又被蹿上来的蒙面人拦住。
猜想这人弓马娴熟,应该是哪家贵族,定是想与我有肌肤接触,便可向狼主讨了我去。
电光石火间,也顾不得许多,我向后退,弯腰矮身躲过他的抓捞。
就这一瞬的工夫,马场又骑马奔来几个人,看来这些人商量好了,拿我当羊羔争抢。
小白马见我被人围着,着急地要往我身边跑,也被那新奔来的人拦截。
眼看也有人奔着花衍而来。
我将花衍推于旁边草丛,定了定心神,自己向小白马处跑去。
这些人既然互相争抢,势必不会互相成全。
人这么乱,便是碰到我,只要我不认,也是碰不到了。
就在我跑过几步时,第一个冲来的莽汉纵马一跃,欲将我压在身下。
我侧身躲避,被他压住披风下摆,跌落在地上。
我迅速解开披风,一个翻滚,一把匕首已然出鞘。
此时天地不灵,我所依凭的只有这把刀。
我暗中祈愿:“贵妃娘娘,这把刀若刺不准此人,晗月便要多个血窟窿地去地府见你,若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您也可得安息了!”
正想着,见那人再次扑至,我对准那被虬髯遮住的喉结一划,顷刻血红漫天。
那人跪立着,火烧云将他的脸映衬得通红,红灿灿的草原仿佛在这一刻定了格。
世界安静无声,他怔愣了许久,仿佛要摸一摸他的脖颈,然后他倒下了。
在他倒下那一瞬间,我在他喉头瞧见一道深刻的划痕,那划痕中间,还钻出来一支羽箭的锡头——他跌趴下去,后颈明晃晃扎着一支箭。
草原仿佛被泼上一桶热油,瞬间炸开了锅。
花衍扑上来紧紧地压抱住我。
用身体将我与世界割离,在她的遮蔽下,我只能听见纷乱的马蹄声,再看不见一丝尘烟。
我安慰般地拍拍她颤抖的手:“姐姐莫怕,有这具血尸,再无一人敢上前。”
此事闹得甚大,狼主提审诸人,其实也无甚可审,不过是登徒子喝多了别苗头,说南国帝姬在草原只瞧得上宗貔一人,他们不服气,想来占我的便宜。
以草原女子的泼辣,登徒子轻薄不成反被捅几刀的比比皆是,但是还未骚扰直接被击杀,也是头一份。
10
被我杀害的是徒单的世子,徒单大王就剩下这么一个成了年的齐全儿子,听闻根苗被毁,当场气了个仰倒,冲进狼主宝帐,扬言誓不与我干休。
正巧,我受此大辱,也不可能让狼主安稳。
我被抬回七大王宝帐,哭噎个不休,犹自抱着宗貔的牌位,口口声声叫着“大王、大王!”谁来也劝不住。
一会儿寻匕首,一会儿找白绫,西帐阏氏和另一位狼主新纳的小夫人出身徒单,只能耐着性子劝我。
直直被我揉搓成了个面团,也敢怒不敢言。
狼主传召,我往座上一倒,软绵绵地哭倒在上:“七郎……七郎……”
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就是起不来身。
无法,西帐阏氏只得叫人将螺钿大椅抬了,送我去狼主大帐。
这一路有不少人围观,我故意不穿披风,娇娇小小一个人儿,缩在椅中,哀泣如一只受惊的软绵小兔,怯弱不能自理。
人群中怀疑之声甚沸:“这七大王的阏氏看起来这样娇弱,能提得动匕首吗?”
“你看她那手,又白又细,没骨头似的
,这能杀人?”
我心中暗忖,嬷嬷新教的“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之术甚是得用。
可惜宗貔是无福享受了,倒便宜了旁人。
才到帐外,就听狼主声音:“她是南国美后之后,冷血非常,在本国就曾手刃庶母,你儿子去占她便宜,岂能吃到好果子?”
徒单大王很是不服气:“美后的后代又如何?他们一家子都是狐狸精不成?他那哥哥,在这儿做质子才多长时间,就搅和得我闺女茶饭不思,半个草原的女人都好像害了相思病,简直比你们家老七还能祸害人。眼下就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还把我儿子给杀了。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我非得把她拖在马后,跑个一天一夜,再把她切成片喂我的獒犬不可!”
狼主无奈不已:“她是南国的护国公主,岂是一二言语就能打杀的?”
“我不管这许多,我只要她偿命!”
我听得此声,抢进帐内:“狼主不如依了徒单大王罢,儿臣从未受过此等泼天大辱,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言罢,歪歪倒倒地跌落在地上。
徒单大王几乎想上来将我撕烂,但碍于我是他人之妇:“我儿子连你的一痕油皮儿都没碰着,你受何侮辱了?”
我泪眼朦胧,死死盯着他:“大王怎知?难道大王在场,亲眼所见了不成?”
这一下将徒单大王噎住,我犹自哭道:“我知大王记恨于我,不仅为着世子,还为着哥哥,徒单一族掌管草原货品进出,东夏进贡的绸缎里被掺了薯蓣的汁液,造成皮痒之症,引得草原物价飞涨,大王遭了狼主的训斥,就断定是哥哥所为,可南国又不产薯蓣,南国之人谁曾知晓它的汁液会使人发痒?连我十弟被薯蓣汁液害得日夜啼哭,也是七大王慧眼识出,告诉贵妃究竟。怎的哥哥就被大王生生赖上了?”
徒单大王气得手指都发抖:“你还敢说?若不是你哥哥勾搭我闺女,将话套出,怎么就会有人知晓货物如何存放,如何分发?”
“知好色,而慕少艾,徒单贵女欣赏哥哥,是我南国之荣,这好好地欣赏倾慕,谈的自然是风花雪月,也能扯上旁的?大王好大一个人,办事不力,就要生拉硬拽上别人,您口口声声,可有证据?”
“若我有证据,你也早就被扔到鹰愁涧喂鹰了!!!!”
“够了!”狼主呵斥道,“现在说的是这个事儿吗?小殿下,薯蓣之事是谁所为,已无可考,但你戕杀徒单世子,可人证物证俱在啊。”
我抖了抖帕子:“谁说是我杀害的世子?”
11
狼主与徒单大王皆皆愣住。
我又道:“狼主可找仵作和太医同验,徒单世子的致命伤是箭镞穿喉,并不是我那浅浅一道划痕。划痕既不致命,怎好胡乱托赖说人是我杀的?”
他二人面面相对,狼主叫来仵作与太医,果然如我所说,箭镞在前而划痕在后。
徒单大王并不买账:“既如此,也是你的侍卫所为。”
我摇摇手指:“大王错了,那是七大王的侍卫,我还未改嫁,就还是宗貔的人,您的世子调戏七大王的阏氏,难道要他的侍卫干看着不成?”
徒单大王无言以对,狼主锁眉迟疑,沉吟道:“彼时天色绚烂,未到春猎,侍卫皆不背弓,那样的距离以手投箭,还能一箭穿喉的,草原上只有宗貔一人……”狼主声音转冷:“来人,去查是谁投的箭,现在就去。”
徒单大王还有不满,刚要说什么,狼主摁住他:“行了,哪枝玫瑰是没有刺儿的?你儿子没那个撩闲的本事,扎了手还赖得上别人?”
说着深深看了徒单大王一眼。
徒单大王被看得略一思忖,虽仍有愤恨,也强忍着不再言声了。
我看向狼主,内心冷笑不已:若不是你忌惮这些儿子人大心大,怎么会任由他们为了一个女人去征讨赫叱,你儿子到底活着没有,你的确是该好好找找。
眼见已无话可说,我起身告退。
临出帐,我回身一望,发现徒单大王满眼是恨,而狼主以捕猎的狼王一样的眸光在盯着我。
——狼主容不得我了。
不过他现在怀疑宗貔未死,应该想要以我引宗貔现身,暂时不会杀我。
只是……宗貔会来吗?
若以前狼主对他只是利用猜忌,现在他二人已是从父子到仇雠,注定不死不休。
草原的狼只有一个王,幼狼长大了,狼王还未老去,若彼此失了信任,一翻撕咬,如何也免不掉的。
只是我现在自身性命都难保,也顾不得感慨皇权噬人。
徒单大王不会放过我,狼主更加不会。
12
戕杀世子的侍卫自然是找不到的,这种杀头的事,谁也不会认。
徒单大王有仇没地方报,他安排的人静蛇一样盘旋在宝帐周围,我只能在帐里躲着。
不过好在经过徒单世子的以身试法,再也没有浪荡子敢在我帐前徘徊了。
展眼春围将至,狼主遍邀属国国君。
我又收获了一位新的追求者——楼兰的秃珠大王。
秃珠此人比东夏的万奴王还要贪爱美色,与之不同的是,秃珠风流而不下流,喜爱性格别致些的美人。
听闻草原有我,秃珠兴味大起,几次策马追我而来,我擦着宗貔的弯刀,冷声问道:“大王要做徒单世子第二么?”
秃珠一双风流眼弯如弦月,嘴角含笑:“可我就喜欢阏氏这样的女子,表面看起来温柔安静,其实又美、又坏、又凶,配得起我。”
我不想理他,刚要回避,秃珠却挡住我道:“我知你看不上狼主指的痨病秧子,我样样不输宗貔,二十三不好好瞧瞧么?”
我一怔,心口怦怦乱跳,他叫我“二十三”,难不成是南国宫廷来的人?可哥哥未曾同我说过呀。
我按住心口,心里的盘算一闪而过。
我是父皇第二十三女,嫡亲哥哥唤我卿卿,只有旁的哥哥以闺名“晗月”相唤,偶尔会叫我二十三妹、二十三。
我打量他,秃珠大王一抬手,将我的目光引向他的脖颈,那上头挂着一颗狼牙,狼牙上拴的穗扣,是四哥从父皇身上拽下来的香囊的穗扣!
四哥!
是四哥叫他来的!
秃珠眨眨眼,随即向后头一个楼兰服饰、包着圆头巾的男人道:“阏氏瞧不上本大王,一定以为我也是看着金饼来的,殊不知咱们楼兰就是金河多,金子于本大王不过泥沙,你去,给阏氏帐中抬上十箱,也算初次见面的薄礼了。”
那人声音低沉:“是。”
那是四哥的声音!
我在袖中死死攥拳,扬着下巴倨傲道:“大王可莫要拿大,十箱至少万金,我便要瞧瞧是不是缺斤少两,花衍,你就在这里同使者一并查了,短一金,我可要笑话大王了。”
花衍道:“是。”
他二人当面一一数过,确实万金,分毫不差。
我才叫人抬进帐内,抖抖帕子便道乏了,回帐安寝,花衍凑了上来给我捏肩。
13
自从怀疑宗貔未死,我与花衍便用她的家乡话交流。
我虽不会说,但听得懂。
我闭着眼,花衍用家乡话唱起一首悠扬婉转的小调哄我入睡。
小调里,娓娓诉说着她今日获取的信息:秃珠大王是四哥的表哥,当年南、北两国以宗貔和哥哥交换质子,宗貔在南国时,做下“父子相杀”之局,一步步引导四哥查明,他的生母宸妃是父皇亲手所杀。
四哥是宫中唯一一个失了生母的皇子,自小孤单寂寞,闻得母妃死因,自然怒恨交加。
可他也是父皇唯一一个真心疼爱过的儿子。
四哥着实崩溃了一阵,纵使恨意怒张,却并不想落入北贼圈套,父子为仇,损伤国本。
思来想去,决定不如离了南国这个伤心地,以自己将在北国为质子的哥哥换回来。
四哥偷偷潜入北国寻哥哥。
哥哥察觉四哥心绪失常,性格有变,细问之下与四哥定下计策。
那日父王设宴款待狼主,四哥如宗貔所愿,在大宴上伺机手刃父皇。
被父王躲开之后,四哥突然暴起,转头刺杀狼主。
狼主措手不及,若不是有些功底,几乎要被四哥戕杀。
直待侍卫将四哥拿下,四哥自己撞上铜兽。
假死之前,他深深看向宗貔,托付一笑。
就是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锋和笑意,拉开了我赵氏子孙联手反击宗貔的序幕。
父皇疑心宗貔挑唆四皇子,而狼主疑心宗貔想要借刀杀人、取而代之,自此再也不相信这个儿子。
待风头过去,我引四哥乔装成小黄门,向他的养母皇后娘娘拜别后,四哥便回到宸妃的家乡楼兰了。
宸妃是楼兰大王唯一的妹妹,楼兰大王心疼四哥,对他颇为重用。
去岁楼兰大王薨逝,长子秃珠继位,不愿再向北国称臣,伺机而动,意图反抗。
四哥知我在此举步维艰,几番危及性命,欲解我之难。多次向楼兰请援。
这位年轻的君王,也终于等到这样动乱的时刻,同我里应外合,征伐北国,讨回失地。
狼主上穷碧落下黄泉,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宗貔。
草原已然陨落了最明亮的星星,失去了最强壮的英雄,战力拦腰折半。
朝堂上没有了宗貔的制衡与震慑,九大贵族与皇子勾连,内斗不已,狼主整日猜忌儿孙,对周边各国的震慑松散了许多。
楼兰要挣脱束缚,这是最好的时机。
14
秃珠大王求亲,震惊朝野。
狼主扶额:“此等妖女,外惹他国觊觎,内惹兄弟争斗,真真不如遣嫁外邦。”
他宣召我来:“小殿下,草原没有宗貔,北国无人配得起你,朕愿收你为女,你还朝南国,再以两国公主的身份和亲楼兰,如何?”
我冷冷笑着——看样子君王又如何,也就这么些嫁“祸”旁人的手段。
唯一不同的是父皇嫁我,是要让我活着祸害草原。
他嫁我,怕是要杀我。
只要我离开北国的地界,顷刻便会被人击杀,他便可以往楼兰身上一推,再也不担嫌疑了。
我瞧着他,只道:“当日和亲,并不知完颜家不册大妃,想我一国公主,嫁进来竟是一个妾。这次狼主将我遣嫁楼兰,可要说好,孤要做便做楼兰的大妃,再不与人为偏了。”
狼主有些犯难,大妃不能由二嫁女来做,这是所有国家的规矩。
因为凤仪必须完好,不然有败国运。
狼主不答应,我便不出嫁,现在北国动乱,他不会给南国北伐的借口。
我这样故意刁难他,是要给哥哥们争取出攻打草原的时间。
狼主与秃珠几经周旋,秃珠大王看伐北之事准备得差不多,勉强答应下来,回楼兰备聘。
我站在草天之间,看着牧民们笑着递给我温热的奶酪,心内知晓——战争,要来了。
那一夜,许久不见的宗貔魂魄悄然而至。
也不顾我在黑夜沉睡,他拉起我,卡着我的脸,移到了月光下。
月光如霜洒落于我的面庞,我睁开眼睛静静看着他。
宗貔眼眸中倒映的那张娇容,丽色惊人。
他有些愠怒,又有些无奈:
“曾经娘说,天底下最温柔慈心的女子,就好像月光洒在白纱上一般,光是看着,就使人醉了,你看看老天多不开眼,这样美的一张脸,竟然长在你这样一个恶女毒妇身上,让你随意在草原为祸。”
我挥开他的手,有些生气,我们都是执棋者,不知他到底有何资格指责我。
“大王想要索命动手就是了,拿出这许多没用的腔调做什么。”
他声音冷寒:“你可以用你的美貌心计,去吸引各种各样的男人为你争斗,但你想过没有,权贵贪爱美色固然该死,他们驱使的牧民和百姓呢?也活该在你的挑唆下丧命吗?你知不知道一个牧民家庭有几个壮丁,有多烦累的活计,若是只靠老弱妇孺,一年收获的口粮,如何挨得过凛凛寒冬?”
我看着他,想起那些敦厚纯朴的牧民,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却仍旧嘴硬道:“大王是北国的星星,你的百姓,自然由你照耀,我不过是你的妾而已,还得为你担上正妃的责任,母仪天下吗?”
言罢,有些委屈地瞪他一眼。
我这一眼瞪得千回百转,顿时将男人的火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静默许久,轻轻摸上我的头,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眉尾,声音满是叹息:“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何来偏庶,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没良心。”
“大王有良心,说是和亲,却只娶我做阏氏,谁不知道阏氏说好听了是平妻,其实还是妾。”
“完颜家从不册大妃。”
我杏眼圆瞪,柳眉倒竖:“天下就你完颜家有大妃之位?我一国帝女,在别处还做不得个大妃了呢,你的大妃谁稀罕!呸!”
我翻身背对他,裹起被子将头也蒙上,气哼哼地不再理他。
身后久久无有声响,月色在我身上流转,在极静处,突然传来一声无奈轻叹:“磨人精。”
“哼。”
15
他走了,我还是不能确定他是人是鬼。
哥哥与秃珠大王甚是谨慎,对宗貔是否还活着很是存疑。
可他们也出人寻找好久,并不见宗貔踪影。
连我在帐内设伏,都抓他不到。
最后也只得相信,他是真的死了。
我散着头发,对着牌位空望许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逐渐走向寂灭。
想想我自从相识,我便一心算计他,从未为宗貔做过什么,若他的遗愿只是百姓安好,那我或许可以为他做下这唯一一件事。
经我力劝,秃珠大王在月亮河向北国宣战,避开牧民聚居地。
赫叱与其做呼应,成掎角之势。
朝中已无良将,狼主只得带着各部首领亲自挂帅出征。
赫叱与楼兰战力不弱,但北国百年沉淀,一直在草原称霸,即便战力不足,也可应付的。
战争后期哥哥派人假扮边塞小国的散兵,在敌后清缴。
北国一时腹背受敌,颓势尽显。
这场战争打了半月有余,狼主受流箭所伤,损了一双腿脚。
其实那弓箭手毒辣非常,第一箭是冲着狼主腹部甲胄的衔接处去的,却被突然冲出的宗貔横刀截下,狼主惊落马下,第二支流箭,趁机射穿了他的腰椎。
——狼主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代狼王,倒在了硝烟中。
年轻的宗貔,却如神兵天降,接管了北国军队,他机巧诡谲,善设机关,熟调战法,出其不意,不念世俗之通情,又没有些章法可循,只用三日便将扭转。
第四日赫叱送来降书顺表,楼兰与北国议和。
三国会盟,宗貔受了赫叱王的参拜,给了楼兰两个选择:
第一,愿意归还楼兰失地一十八郡,但楼兰还要归属北国,年年上供岁岁称臣。
第二,归还楼兰国权自主,失地不还。
秃珠大王选择第二个方案,但是他点名索要,提出要迎我回去做大妃。
宗貔神色不变,起身挽袖,提剑就刺,秃珠大王举刀相迎,二人将一场和谈,砍剁了个稀烂。
即便这般,依旧谁都不肯让步。
涉及我的去处,南国不能再不闻不问,哥哥自请做特使,来给我撑腰。
我也日夜兼程赶到月亮河。
知道宗貔还活着,我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
这一路我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我在脑海里搜寻了很多情绪,到最后解读出来了一种,那就是恨——虽然我技不如人,真的没什么立场去恨他。
但我仍旧想咬下他一块心头肉。
我以金歌做局杀他,他明知有诈,还毅然前往,故意假死,推我出去一步步正面敌对上狼主、引三国交战。
现在狼主已废,他及时出现、力挽狂澜,不仅百姓欢呼雀跃,他继任大统,狼主与贵族宗亲亦无话可说。
毕竟有他在,草原便有了战神,再也无人敢轻易冒进一步。
这下多好,我们我兄妹多年筹谋,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人家在边境便被顺理成章的封为监国太子,主理政务。
威望也有了,权势也有了,还得来全不费功夫!
16
我恨得胸口鲜血翻涌,待我到时,也不顾路途疲惫,冲进主帐,将人都挥下,连狼主都被我请了出去。
宗貔歪靠在书案前批阅奏事折,瞧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折子。
平静得好像我眼睛里冒的不是火,而是素日的装模作样一般。
这是我这半年第一次在白天见他,上次他怎样感慨我,这次我亦想怎样感慨他。
上天真是瞎了眼!这样诡计多端的、该死的男人。
为何给他如此的威仪气势,甚至这半年历练,连容貌身形都被风霜凿炼出男人更深刻的轮廓,比往日更加俊美又不失沉稳。
暗淡的大帐内,都因他而浮彩流光。
可我现在并没有欣赏美男的心情。
我走上前去,直直踩上他身下的虎皮,连鞋也不曾脱。
宗貔余光飞上我的银铃穿牡丹花小小绣鞋,顺着鞋往上看,然后挑了挑眉。
我俯身扑奔,找到他的脖颈,小狼崽一样拼命撕咬。
宗貔轻笑一声,动也不动,任我将他一边肩膀咬得红烂不堪。
直待心内怒火稍泄,我依旧恨得牙酸,指着他怒道:“你……你这个没天良的混账……捞偏门儿的下作竖子!!!”
“嗯。”宗貔将我搂进怀里,嘴角含笑,饶有兴味地听我骂他。
“你……”
“嗯?”
“你……”
“嗯。”
“……”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一个事实,我虽然口舌伶俐,倾尽天下所学,可我没学过骂人!我不会骂人!!!
我除了这两句,好像不知道什么词不好听且能表达出我的愤怒。
因为我是帝女,只会酸溜溜地给人下眼药,根本不会明火执仗地开骂!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没有词汇量,拿什么排列组合。
宗貔见我张口结舌了半天,蹭着我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天底下也有帝姬不擅长的。”
我气得胸口都疼了,在他怀里,泄愤般拿小绣鞋蹬眼前的案几,瞪着眼睛发愣。
宗貔搂着我,在我脸蛋上亲了好几口:“日常草原上泼辣的老婆们怎么骂汉子的,帝姬也不曾听过么?”
我悲哀的低下头……听过……但他们用的是北国粗话,没学会……
宗貔拿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笑得津津有味。
我依旧不服输,气得往他胳膊上抓了一爪子。
瞧他笑得胸腔震颤,眉眼俱弯,我抚了抚心口,恢复了素日冷静,尖刺儿着道:“什么老婆,什么汉子,男女授受不亲,直待哥哥来了,孤即刻就还朝,放手。”
我去掰他的手,又被他用另一只手摁住。
四只手搅缠在一起,他的一双大手要比我白生生的小手粗糙太多。
我皱眉,宗貔用额头贴上我的额头:“都说女子心眼儿小,果不其然,不过就是败了这么一回,就要回娘家?”
我看向他的眼底,其实特别想问问他——“大王在鹰愁涧被群鹰袭击时,不想杀了我么?”
但想了想,有些事无需挑破,有些事也禁不住验证。
还是作罢了,只是偏过头,歪进他颈窝,亮出小牙,将他另一边肩膀也咬烂。
17
宗貔一边任我咬,一边捏猫一样,轻笑着揉捏我的后颈,“你哥哥可比你大气多了。”
我眼睛一亮,从他颈窝抬起头来,如同被主人召唤的小猧儿,耳朵几乎都要竖起:“哥哥来了?哥哥在哪里?”
宗貔两指钳一钳我的脸,“在会客大帐,快起来吧,我们去见见你哥哥。”
哥哥居然比我到得还快,一定是快马奔袭而来。
我整了整仪态,心内有些紧张,我与哥哥将近两年不曾见面,我自然是激动万分的,可是面对这样彻头彻尾的失败,也是我们兄妹头一次,不知哥哥会不会如我一般沮丧。
然而哥哥还是那样,温默、平和、沉静,气度非凡。
就像是天上的皎月,半倚深秋,莹莹生光,仍然只微笑而不开口。
哥哥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他只消往我面前一站,便如清泉般流淌进我的心间,一瞬抚平我所有的干涸和急躁。
哥哥先与宗貔见礼。
宗貔举止潇洒:“太子殿下,承让。”
我瞪他一眼,真不要脸,事儿上占便宜,嘴上也占。
就凭他向哥哥示威,要不是还有别人在场,我真想再给他一爪子。
哥哥丝毫不为所动,温和平静:“七大王,瑾怀受教了。”
宗貔瞧我一眼,对下头的人说:“诸位都下去安置吧,我与太子殿下畅饮几杯。”
待人走净,我再忍不住,几步往哥哥身上扑。
幼时在宫中,我基本都没有穿过鞋,只蹬着一双粉绸的小袜子,由哥哥抱着我看遍满宫的春花与细雪。
自母妃去后,我兄妹二人颠沛流离,不仅要保住性命,更要为母妃报仇。
我立志要做哥哥的依靠,想要表现得成熟些,沉稳一些,便很少再同他撒娇了。
这次我兄妹失算于宗貔,已然输无可输,我反而懒怠掩藏,有些承认起自己无能起来。
哥哥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出嫁前不是说好在北国入了夏才可穿绸鞋,你怎么不听话?”
我噘嘴,低头拉着他的袖子只不做声。
哥哥看向宗貔:“我这妹妹胆小又爱娇,还望大王有惜花之心,莫要吓坏了她。”
宗貔失笑:“你二人真不愧是一母同胞。她说你仁厚,你说她胆小?”
我狠狠剜他一眼,哥哥替我理了理簪发,轻声笑道:“妹妹自幼体弱,胆小得很,五岁之前最勇敢的战绩,就是鼓起勇气推倒了一只蜗牛。”
宗貔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有些窘迫,拉着他的袍袖:“哥哥!”
哥哥看着我的眸中闪出一瞬浓烈的心疼,依旧面色不变,沉了沉声向宗貔道,“七大王,瑾怀此次前来,是受父王诏命,迎护国公主还朝,另配数位宗室女子给大王为阏氏,秀女仪仗即刻就出发,五日便到。大王可以尽情择选,瑾怀先在此恭喜大王又得佳人了。”
宗貔目光如炬,音色如夜月,低沉深浓:“当日和亲,两国结的是秦晋之好,我与帝姬拜的是天地日月,在草原,女子守寡,方能发还母家,本王仍在,妻子还朝,太子这是要诅咒本王么?”
哥哥分毫不让:“当日和亲,并不知完颜家不册大妃,南国上下皆以为妹妹与大王是夫妻,可若百姓们知道护国公主只是平妻,或是偏房、媵妾之流,岂不打我南国的脸面?”
“大妃不过是个名分,南国竟如此看重,与其说计较名分,不若说太子欲将妹妹带回,是打算着将帝姬再配楼兰?”
“你我皆是上国,只有番邦进贡女子服侍,岂有我国帝姬下降?楼兰不过是小小属国,还娶不起我南朝一位帝姬。大王,以前种种皆不追究,孤今次一定要带妹妹走,南朝的帝姬,赵家的女子,我赵瑾怀的妹妹。绝不能再与人为偏!”
哥哥万事在胸,深谙迂回之道,手段一向平和,鲜少这样激烈的坚持,面对宗貔黑云压城之怒,也只是轻轻将我掩在身后,铮铮如一脉傲风立雪的寒竹。
宗貔静默许久,退让了下来,愿意许我大妃之位。
我心内无甚波澜却有疑惑。
这件事本虽说是他完颜家做得不甚地道,但草原不设大妃是古往之例,谁家的帝女嫁入都是阏氏。
这不过是我歪缠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现在经哥哥口中说,也是想带我走的一个借口。
哥哥架他在这里,他若要留下我,必要将我册为大妃。
——可他为什么非要留下我呢?
18
册封礼前夜,哥哥执着一颗白子笑道:“因为他喜欢你。”
我震惊得瞪大眼睛,“哥哥可是酒喝得醉了说胡话?”
哥哥只是笑;“落子无悔啊。”然后将那颗棋放下,“卿卿输我一千金。”
我任由他一棋将我封死,展手推开棋盘,上好的昆玉棋子哗啷啷蹦落一地。
我像小时候一样,跪坐在他身边,将下巴放在哥哥
支起的膝头,眼睛眨啊眨。
哥哥又笑:“我这妹妹,怎么嫁了人反而愈发爱撒起娇来?”
我噘嘴,我本就与哥哥亲厚,可从母妃死,到最后我手刃贵妃来这里和亲,这些年我们不是故意不和,就是两地分离,我们没有办法,只能互为支撑,依靠着彼此活下去,见面的次数都少,何有撒娇的机会。
明日哥哥参加完我的太子妃册封大典,便又要走了。
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如此放松、亲厚的时光,是以我近日更加黏他,不自觉间拿出往日小女孩子的娇态来:“哥哥别卖关子,快说与我听嘛。”
“皇祖母说过,无论是深宫还是后院的女人,欲要谋生,都要先谋爱,你一步步织罗情网,是没错的,但这手段你会用,别人就不会?你可发现宗貔也在谋你的爱么?”
我怔然,垂下眸子仔细思忖,想了想道:“可我并未受他影响。”
哥哥笑问:“你若未受影响,年关那一场是为谁病的?”
仿若一道闷锤砸进了心口,但头脑却逐渐清明起来。
哥哥又道:“宗貔以自己真正的离开,来验证你心里有没有他,毕竟是你我做局戕杀于他,他又是你枕边之人,你心中总是含愧的,何况除了宗貔,草原无可入眼者,你心内难免寂寞,又怎会彻底将他丢在脑后呢?”
是啊……就算我将他丢在脑后,他夜间也能扮鬼魂来撩拨于我!
这个男人借力打力,从金歌之祸开始,便在谋我的爱!
所以引着我力劝秃珠不要选择地形最有利却是牧民聚居地的碧雪草原,而在第二要地月亮河开战!
他早就在月亮河设防了!若不是哥哥谨慎,不曾明面上有所动作,只怕这一战南国埋在北国的暗桩、探子、私军也要被他一起挖了出来!!
我怒气上涌,满面羞恼,刚刚要爬起身,哥哥伸手摸着我的头发,又将我摁住:“做什么去?册封前夜夫妻是不能见面的,也不能见血光。”
我又气又委屈,抿着唇瞪着一双墨黑的眼睛看着哥哥。
那模样想必委屈极了,哥哥知我受了打击,温柔安慰中透着从容:“宗貔难对付又不是一日两日,我们赵氏子孙联手,这么多年何曾完胜过一次?”
我偏过头,嘴噘得高高:“哥哥去跟宗貔说,我不做他的大妃了,我要还朝。”
哥哥淡笑不语,闲闲散散一颗一颗地收着棋子一派风光霁月:“这就要认输,也不像我的卿卿呀。”
“宗貔心机之深,能抵十个贵妃,现在他又掌权,说句不要强的话,我是再也不能了。”其实我知道自己不能是真的,但除了我,南朝更没有女子能辖制住宗貔,不能同哥哥走也是真的。
大概面对已定的败局,我就在这一刻只想撒娇罢。
哥哥拍拍我的手:“傻丫头,宗貔若心中无你,怎会去谋你的爱呢?”
我抬头:“哥哥何意?”
“以宗貔现在的权势,实在无须将如此乖滑的你留在身边,不仅需要日夜费心周旋提防,你是太子亲妹,还不能轻易打杀,换个宗姬族姬来,他在后帐的心思岂不省下好些。”
我依旧怔怔:“如此费而不惠,的确不是他往常选择,不过我与他死生相拼多次,即便我受他算计、吸引,但坑害他时也未曾手软。许我做大妃,是要再次算计于我也未可知。”
“人之情爱,瞬息万变,可能他上一刻是想要征服你,下一刻,便是真的喜欢你。”
我扬起眉,深表怀疑,喜欢我都这样利用我了,若记恨我,岂不是要把我剁了喂鹰。
哥哥抚摸我的眉眼:“你出落得越来越像母妃,放心吧,天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哥哥心尖上的卿卿呢?”
19
永安二十七年八月初六,护国公主福祯被册为监国太子宗貔之大妃。
我再着衮袍,与宗貔携手祭天地,拜请蒙古神。
上一次我穿上衮袍还是在南国被封为皇太女,宗貔在台下与我遥遥相望,我们的目光如狼奔虎咬,彼此相杀。
这一次,他站在我身侧,携手与我走过铺满桐花瓣的红绒毯,桐花万里路,朝连语不休,再次表面上奢尽夫妻情深、两国交好的表面文章。
这一路桐花是哥哥叫人从南国给我带来的册封礼物。
彰显我无人睥睨的光耀和荣宠。
上一次,我傲慢无比地对宗貔挑衅:“自此我与你斗。”
这一次我依旧扬起下巴,对着旁边的宗貔轻哼:“孤是南国唯一的皇太女,是草原第一位大妃,是天底下最不可小觑的女子。大王娶了我,算是大王有福。”
宗貔挑眉,惊讶于我在彻头彻尾的失败后如此迅速地修整,也一定惊艳于我光华流溢的自信与傲气。
我直直看向他眸心,看见了自己灼灼生艳的倒影,也看见宗貔的好胜之火在眸底被点燃,他轻笑,再次接下战书:“帝姬说的是,天长日久,这福气,为夫拭目以待。”
我双手捧起大妃金
印,看向下面来观礼的各国使者与草原牧民,看向我的哥哥。
昨夜哥哥声音再次从耳畔响起:“你要的爱,已经谋到了,现在该要些别的东西了。”
宗貔热烫的手心覆上我的小手,我心尖微颤,我要的东西真的谋到了吗?
或许吧……
即便谋到了,我还有更想要的,比如,他,和他的天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