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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小厨娘她是个事业脑

第 4 节 小厨娘她是个事业脑

我和状元郎订了娃娃亲,状元郎却把我甩了攀上了丞相之女。

无所谓,我是事业脑,一心只想做菜发家致富。

无意间征服了将军的胃,还靠着他的关系进了御膳房。

“你说,你欠我这么多,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1

“他如今是状元郎,怎还会想起我这个糟糠妻?”

我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低着头继续刷着碗,时不时抬手用胳膊擦一擦额角的汗水。

“何况只是小时候定的娃娃亲,作不得数的。”

可婶子还在耳旁恨铁不成钢:“你这个样子,活该你被他抛弃!”

二叔也在旁边附和:“荆荆,要不,要不你给他写封信试试,咱家这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你大妹二妹她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小弟身上那件破布都遮不住身体,唉……”

他垂着头,再也说不下去。

我清完最后一只带着缺口的瓷碗,直起腰来,边甩了甩手上的积水。

“叔,婶子。”我站定,婶子鄙夷的表情仍挂在脸上,二叔纠结的表情也没有褪去,但我并不理会这些。

“荆荆很感谢二叔和婶子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我脸上仍是淡然,“现在荆荆也十四了,该自立门户、自寻出路了。今晚我收拾收拾,明天就启程去城里谋生。”

婶子听完我这一番话,只是撇一撇嘴。

二叔却开口了:“荆荆……”

婶子偷偷踹了二叔一脚,我只装作没看到。

“叔,婶子,你们也不用担心,自立门户是迟早的事,我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种田洗碗打杂做饭也都是能做的,还不至于活不下去。”

二叔见我这样,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是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我便背着打好的布包,推开柴扉,回头环顾一圈这几间飘摇的草屋,最后一次打量了一下这个我住了八年的地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我只知道栗靖霖在上京考中了进士,还是一甲状元。其余关于栗靖霖的一切近况,我一概不知。

我从未奢求过能再和他相见,只是如果去上京,大概谋生的选择会更多一些。

早听人说,从小屯村到钦州州府要花上六七日,从钦州州府再到京城起码要走上三个月。

我出来时身无分文,只有一个玉镯子,是栗靖霖的母亲在我五岁那年给我的。

当务之急,是得先到镇上找份活儿干,挣足去州府的路费。

等走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我一路上只就着路旁的井水,啃了一个干硬发黑的窝头,此时早已饥肠辘辘。

我叩开一间气派的宅院大门,祈求他们能让我在马厩旁将就一晚,可是他们只是不耐烦地赶走了我。

我实在没办法,只得裹着一张空肚皮,在大门旁的角落里坐定,怀里揣着我的包袱,迷迷糊糊地过了一晚。

一早,我就到镇上转悠着找活儿干。我只找那种工钱最少的打杂的活儿,就这样,也是碰壁了半天,最终才在一家茶馆里安顿下来。

工钱很少,还不包饭,但好在,我有一间落脚的杂物间了,和两个洗碗的姑娘挤在一起。

其中一个姑娘叫小环,和我的遭遇十分相似,我俩情投意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比我大两岁,爹娘去得早,寄住在舅舅家,舅母待她很是刻薄,年前,舅舅也去世了,她便离了家,来到这家茶馆里讨生活。

另一个姑娘是紫云,她很健谈,也十分开朗,但对于自己的身世,只是一笑而过,我们也不便多问。

五天的路费,我足足攒了一个月,才重新背起行囊,离开小镇。

离开的那一天,小环特地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来送我,她将一包干粮塞在我手里:“荆荆,如果我也有你这种魄力,我也不会留在这里的。”她认真道。

“小环,我在上京等你!”我一字一顿。

等一路跋涉走到州府,已过去了将近十日。路上遇雨,道途泥泞,耽误了很久。

来到钦州州府,我才感受到大城的繁华。

街道上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马车和驴车一辆接着一辆压过宽阔的路面。

酒肆里飘出的醉人酒香,饭庄里飘出的浓郁菜香,香料铺子飘出的迷人花香,都让我的鼻子沉醉其中。

我摸了摸囊中所剩无几的几个铜板,踏进了一家饭堂,准备在厨房找些活儿干。

可惜这家并不缺打杂的人,但老板十分好心地为我指了条路:贤和庄这家饭庄正在招后厨,我可以去试试。

一路问着路走到贤和庄,果然,他们说正缺厨房打杂的,我自告奋勇,便安顿下来了。

这一回虽然仍是和另一个叫凌儿的小姑娘住在一起,但位置却宽敞多了,甚至除了床以外,我还拥有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椅子。

我问了好几个后厨的厨师,从这里去上京大概要走多久。他们告诉我,天气不好的话四五

个月都走不到,天气好的话三个月便到了。

我盘算了一下自己每日的工钱。在这里,包饭食和住处。我的花销仅仅在购买衣物上,因为从前的衣物实在衣不蔽体穿不了,冬夏的衣物各购置两套,春秋的衣物一共购置两套。

刨去这些开销,我大概得攒整整一年三个月的钱,才能凑够去上京的路费。

当然,我是做最坏的打算,走六个月才到上京的。还给自己预留了半个月的口粮钱,毕竟我不确定能不能一到上京就能找着活儿干。

如果不是心底仍存有对上京的浓重向往,我甚至非常安于现在的生活。

店家很体恤,开的工钱也厚道,和我同住的小姑娘也是哪哪都好。

甚至在后厨打杂的我,在耳濡目染中学会了好多道钦州名菜,有时掌勺的大厨告病了,人手不够,我甚至能够上去挥两铲子,菜呈上来了,还叫人瞧不出破绽。

因着这,再加上我一向嘴甜,厨子们都喜欢教我一些新鲜的菜式,我也很努力地学,巴不得一下子成为他们那样了不起的大厨。

时间一晃就过去,转眼间我来这里已经半年。和别人相比,我几乎没有开销,攒的钱也越来越多,掌柜的也给我涨了工钱,按照这个工钱,我干满一年,就完全够路费了。

最让我开心的不是工钱涨了,而是遇上了一位贵人。

2

那是一个十分平常的艳阳天,热气上头,消暑解渴的酸梅汤和绿豆汤销量特别好,店里忙碌不已,连我都从后厨被叫到柜前来帮忙了。

我站在古色古香的柜台后,忙着端出一碗又一碗新鲜的汤水。

日暮时分,终于换班了,我才疲惫不堪地从台前撤下来,准备让这具劳累了一天半的身体好好休息一晚。

刚回房,我便瞧见屋里除了凌儿,还坐着另一个背对着门,正和凌儿交谈的束发年轻人。

我吓了一大跳,凌儿也见了我,忙起身拉着我的手:“荆荆,别害怕,这是我从前的主子,”她颇为自豪地一笑,“我们家悦姑娘可是上京里顶漂亮的女孩儿了!”

那少年这才回头,绽出一个热烈的笑,也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荆荆,我叫悦诗,你叫我悦姑娘就行了。”

交谈中,我得知悦姑娘是从上京逃婚出来的。

她自小便侠肝义胆,有一个江湖梦,不愿委身后院做人妇。

她父亲却逼迫着她与新晋的状元郎结良缘。

她早想浪迹江湖、周游天下。此次便是一个契机。

于是她便瞒着所有人,偷偷地来到了钦州。

又在此前的通信中,悦姑娘知道自己从前的丫鬟凌儿现在在这贤和庄里,于是便日夜兼程,来到这里躲避些时日,然后再往别处浪迹。

我见她一身墨色长袍,系一条绛紫色穿金腰带,头发也高高绾起,背上背一把长剑,腰间别一支精致的短刃,刀鞘外一对青蛇盘在一起,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她的脸型瘦削,薄唇向下弯着,鼻梁处驼峰微微拱起,眉尾上挑,眼睛也生得颇为桀骜,细细长长的,尤其是经她一易容,更像一个离经叛道的少年郎了。

我便十分崇拜地不住向她打听着上京的生活。

我问上京城内是不是比钦州州府还要气派,驶在道上的车是不是比钦州路上的车还要多,茶馆酒肆是不是也要比钦州的要多要大。

她听罢这些问题,哈哈一笑:“当然了,上京的繁华你想象不到,你一定要亲自去了,才能真正感受到。”

我听得懵懂,刚来钦州州府时,我便觉得这里已经是之前的我穷尽想象也构想不出来的一幅繁华图景了。

上京的繁华,大概也是现在的我所不能想象的。

我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嫡女,便常常询问她礼仪方面的问题。

我告诉她,我正在攒钱,准备去上京,又担心不懂礼节,闹了笑话,也让人难堪。

她总是很耐心地教我,教我如何敬茶、如何作揖、如何跪拜。

于是,她在的那两个月,我一下了厨房,便回房中找她学习礼仪。

她也乐得和我聊天,甚至和我分享一些不能和别人说的上京权贵的秘辛。

我常常震惊于那些事情,有时夜里躺在床上还会想,栗靖霖是不是也会做出这种事情?

但又立刻摇摇头,在心里笑一下。

人都是会变的,我过好自己的生活便好了。

我也曾向她打听栗靖霖,得到的回答却是并不知道这个人。我便也作罢了。

只有等自己去了上京,大概才有机会了解到他的近况吧。

一晃两个月就过去了。

悦姑娘自觉她“出逃”的风头早已过去,于是决定继续南下,去往豫州游历。

凌儿含着泪送别她,她却淡然一笑:“别哭了,不吉利。”

凌儿止住了泪水,呆呆地望着她。

她哈哈一笑,眉眼显得更加细长,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

日子一天天过,我望着小布荷包里越来越鼓囊的碎银,心也和小荷包一样充实起来。

满打满算,再干两个月,费用就完全够了。

这天,日暮时分,来客稀少,掌柜的便指挥柜前的伙计们去搬他新打的红木家具,一整套下来起码有七八件,又大又沉,可把伙计们忙坏了。

他们便叫我去柜前候着,怕万一有三两来客,无人招待。

我本以为定是件轻松的活儿,趴在柜前,脑中昏昏,几乎睡过去。

突然自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我惊醒,瞧见从门外走进来乌泱泱一大群官兵,忙起身绕到前面招呼着。

瞧这穿着打扮,不像钦州州府的官兵,倒像外面的兵。

不论如何,遇着官兵了,我们都是不敢怠慢的。

我忙前忙后,既当管账的,又当跑腿的,忙活半天才把他们点的几桌菜都上齐了。

饶是这样,我也不敢有丝毫松懈,规规矩矩地立在旁边,随时听候他们的指令。

这些汉子不等菜上齐,便举着杯喝酒划拳来了三圈了。

再等菜上来,便是吃肉喝酒,几桌子都是热气腾腾的,好不热闹。

过了近一个时辰,他们才意兴阑珊,渐渐放下了酒杯。

我在心里长吁一口气,还好没出什么事。

不等我在心里说完,我便感觉背后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射了过来。

3

“那女的!给爷跳一个!”我背后一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官兵大着舌头说道。

我不用回头,便知道说的是我。这里只有我一个女人。

我自然是不能激怒他,若他生气了,把店里砸得稀巴烂,我赔上三年的工钱也不够。

我只得含着笑,不卑不亢地回头,微揖一揖:“官爷,民女实在不会跳舞,还请官爷高抬贵手。民女请您再吃二两牛肉,给您赔罪,您看行吗?”

本想说请他喝二两酒,可我看他醉成这个样子,再喝酒,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兵油子瞬间怒了,猛地一拍桌子:“妈的,贱人,你今天跳不跳?”

我心里完全没底,一边在心里抱怨伙计们怎么还不来。

同时我也很清楚,他要我做的绝不仅仅是跳舞这一件事。

若是跳了舞,后面的事情可就由不得我控制了。

“官爷,民女实在是跳不了,爷恕罪。”我低着头嗫嚅。

“妈的!”他一手撑在桌子上,身体从桌后越到桌前,几步便冲到我面前,抡圆了一个耳光,正要落下。

我偏了偏脸,可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孙老六,”头顶传来一道低沉而淡漠的声音,“老子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声音一响起,周遭几桌官兵都瞬间安静下来了。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见一个大块头正横在我和那醉鬼之间,他一手擎住那醉鬼将要打在我脸上的手。

他背对着我,我并不能看清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脊背和极高的身量。

“哎哟,爷,您、您怎么来了?”那被唤作孙老六的醉鬼立刻满脸堆笑,歪着脑袋,抬着头仰视着大块头。

我都开始怀疑这孙老六是不是川人了,这变脸绝活,很难让人相信他不是深得其中的精髓。

“嘿嘿,”见大块头男人没有说话,孙老六又讪笑道,“您瞧,我这不是看兄弟们一天天的日子太憋屈,就想着请兄弟们一起来乐一乐,放松放松嘛。”

“老子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他仍是语气极其淡漠,身形一动不动。

“爷,这次,这次就算了吧,”他笑得满脸褶子,“我保证,下次绝不再犯,我保证!”他突然挺直了腰杆,一脸信誓旦旦。

“兄弟们!”大块头往几张桌子的中央地带走去,“来,告诉我,我之前是怎么说的?”

几桌官兵噤若寒蝉。

“好,好得很,”他扫视了一圈,每个人垂着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表情都尽纳入他眼中。

“你们不说,我来说。八月十三,王福桂在天兴酒庄饮白酒四两,回营路上酒劲发作,拦路奸淫了一名无辜民女,事发后,我亲自将他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在那时,我便立下军规:不论最终闹事与否,军中凡劝酒者,罚俸六月;凡饮酒者,罚俸一年;凡组织饮酒者,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他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的。

大块头突然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老六,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还要黑,眼窝微微陷下去,漆黑如墨的眼睛在两道浓眉下显得格外大,眼神坚定,鼻梁高挺。

那孙老六被这样一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颤颤巍巍地就跪在了地上:“爷、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他趴在地上就开始磕起头来:“砰砰”磕得山响。

大块

头的双眉皱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懒懒地伸一伸脚,脚背将孙老六的下巴带起来。

“你瞧瞧你这个熊样,有点汉子的样子吗?”脸上写满了鄙夷。

孙老六呆滞了,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

“去洗脸,”大块头用脚把孙老六的头狠狠踩向一旁的地上,“老子回去再找你算账。”

旁边的官兵很快在店门口聚成一团,快速鱼贯而出。

大块头一松脚,那孙老六立刻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跑到了店门外。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切,只见大块头转身,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我,向我走来。

“很抱歉发生这种事情,是我韩某人治军无方。”纯黑的瞳仁真挚地看着我,虽然语气听上去不算太友好。

“无事无事,”我赶紧赔笑,“官爷您慢走,哦对了,以后您请常来啊,我们请您两个菜!”

我满脸堆笑。

掌柜的早说了,对这些当兵的,一定一定要服侍好了,万不可惹他们生厌。

“不必了。”大块头转身便进了夜幕中,他的话也随着他飘散在黑夜里。

我这才长吁一口气,今天要不是他们的将军来了,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好在最后的两个月终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我将攒下的十五两碎银数了一遍又一遍,又盼到了一个艳阳天,便打包好行囊和干粮,再一次上路了。

凌儿哭哭啼啼地给我送行,我只得一遍又一遍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以后肯定还会回来看她的。

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自此一别,再难相见。

她郑重其事地送给我一对银耳环,说见我都没有一个像样的首饰,应该给自己置备起来了。

我见她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慌忙推辞。

毕竟我给她准备的只是一支我自己雕刻的木簪子。

她却执意要送我,我见她如此坚决,只好收下,又从衣内掏出一串成色一般,已被磨得光亮的佛珠。

“这是小时候我母亲去庙里给我求来的佛珠,我自小便一直带在身上,也算是无病无灾。今天把它送给你,也是希望它能够佑你一生平安。”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郑重其事地收好,感谢了我的心意。

又是一阵惜别和祝福,我最终踏上了去往上京的旅途。

一路上,由于准备的路费十分充足,我过得算得上滋润。

再加上天气又好,我加快脚程,三个月后,果真到了上京。

在城门外时,我还不敢相信,这座看上去十分破旧的城池,便是我们天朝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了。

进了城里,我才真正感受到上京的大。是容量的大,也是包容度的大。

宽阔的驰道能容下四辆马车并驾齐驱,街头巷尾是走上一两个时辰也走不到尽头的各式商铺,包着头巾蒙着面肤色各异的异邦人与旁人无异地走在大街上。

4

我便在大街上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着,转到快日暮时分了,才意犹未尽地走进一家饭馆,像以往一样,准备找些事做。

我的运气好,一进门,便得知这家掌柜的正在招工。只是他们不缺打杂的,倒是缺一名厨子。

我想了想,便决定试一试。

没想到,这家馆子招厨子,还要进行一些考核。

“小姑娘,你可知道,这上京城里各大屠宰场日日有近万只鸡和近千头猪、牛、羊被宰杀?”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知。”我确实没想到上京的肉类需求量如此庞大。

穿着红黑色对襟马褂的胖掌柜笑一笑:“在养殖地和屠宰场,常常爆发瘟疫,有时甚至是人畜共患病。一旦遇到这种年头,我们便一连几月都不敢买入禽肉和兽肉。可是,肉类是达官贵人的刚需,我们只能想办法用素菜,做出荤菜的口感和味道。”

他顿一顿,继续道:“所以,今日我出的考题,便是素菜荤做,时间有限,”他瞄了一眼窗外西沉的太阳,“一共只用做三道菜,分别是红烧猪头肉、爆炒肥肠、油辣鸡血。”

他伸出胖手,指一指后面:“厨房在那里,食材也都在里面,你可以去做了。”

我心里直打鼓,毕竟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大的挑战,我很担心我那三脚猫功夫会遭人耻笑。

但来都来了,不试一试,实在说不过去。

我走进厨房,里面的食材分门别类地码在一起,锅碗瓢盆也都是洗净晾在一边。

先做红烧猪头肉。

我略微沉思一下,便在食材里翻翻拣拣,找出一根十分粗壮的白萝卜。

在手里略微掂量了一下,便放在竹篾里,舀几勺缸中的水,将表皮的泥土污垢都冲洗干净。

然后我将表皮浅浅削去,将干净的白萝卜放在碟中,拿起刨刀,掐头去尾,仔细雕刻一番。

最后才颇为满意地放在锅中蒸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在等待的过程中

,我备好八角、桂皮等各种香料和酱、醋等调料,在另一口锅里大火烧油,准备好红烧的底料。

我找到面粉,装在大碗里,加一点水,准备开始和面。

为了还原猪肥肠劲道的口感,我严格控制水的用量,争取调配出最恰当的比例,达臻最佳口感。

这边,我刚甩着几乎麻掉的手结束了和面的工作,那边的“猪头肉”已经蒸得半熟了。

我连忙将它从锅中盛起来,放入那口正煮着各种香料飘香的锅中,大火爆炒入味。

过了一会儿,我掂量着时间,差不多该起锅了,小火收汁,一铲铲起那一块完整的“猪头肉”,小心翼翼地装在盘子里。

我拿起一双筷子,一只筷子挑起“猪头肉”,另一只筷子戳了戳它的底部,倒有些像猪头肉的触感。

我便放心了,将它连着碟子放在锅内保温。

这素菜荤做,最重要的便是口感,味道反而在其次了。

这边,我又将刚和好的面团揪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然后用擀面杖擀一擀,并不擀得十分薄。

做完这些,我又去食材堆里翻找一通,得来两条茄子。

将之切开为两半,掏出里面软软的瓤,切成小段。

然后将刚擀好的不算太薄的面皮卷起来,中间放一点点茄瓤。

最后朝天椒、小米辣通通不去籽切小段,装盘备用。

锅热油,将面团都放下去炸一小会儿,然后起锅,油倒掉一大半,放入小段的辣椒爆炒,然后倒入刚炸的面团,加入调味料,大火爆炒。

待时机差不多了,我便将面团盛起来。

此时面团已炸至金黄偏酱色,色泽与肥肠无异。

小碟内还有绿色与红色的椒段点缀,颇有生气。

我轻轻夹起一块,入口,确实劲道,和肥肠口感相近。

面团里的茄瓤如肥肠中浸满油的肥肉,咬一口,几乎要爆汁。

只是似乎辣椒放多了,麻辣感久久不散。

也不知道这掌柜的吃得辣吃不得辣,我暗自思量。

最后一道,便简单了,油辣鸡血。

我在食材堆里翻出一个浸着几块豆腐的水盆,捞出两块白嫩水灵的豆腐。

我拿起刀便将它们“大卸八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碟中。

再将刚才那两条茄子的皮削下来,切成一个个小块。

一边,我将小小的豆腐块装盘,吊在锅里蒸了起来;另一边,我将茄子皮放在锅里煮了很久,直到它软烂得一戳就溶了。

这道菜同样是重辣重油。

我又将各种香料和调料放在炸得砰砰乱溅的油锅里,大火翻炒了一会儿,直到炒出香味。

然后,我将豆腐放在锅里,小火煮了一会儿,让它入味。

最后,又让软烂的茄子皮过了一遍油锅,然后迅速将它们捞起。

盛出豆腐块,我用铲子将它们一一码好,然后每块豆腐都盖上一片茄子皮。

最后将锅端起来,“嗞嗞”的热油淋在上面,冒出喜人的热气。

远远看去,黑黑的茄子皮盖在豆腐块上,还真有点像一块一块的鸡血。

我忐忑不安地将三道菜端了出来,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见我来了,他也放下了算盘,走到桌前。

他打量了一番这三道菜,都还冒着热气,菜色也并不难看。

“嗯,不错,小姑娘,有魄力!”掌柜的夸赞道。

我却不敢有得意之色,毕竟这话作不得数的,能不能留下来,还得尝过之后再说。

掌柜的拿起竹筷,伸筷戳了戳那道油辣鸡血,是出乎他意料的软糯。

“嗯,不错不错。”他连连点头,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嘴里。

“嗯!”他眯着眼,“小姑娘有想法。”他笑一笑,嘴里的豆腐和茄子皮都融化开,只余浓香。

他又伸筷夹了一个“肥肠”,放入嘴中。

是他意料之外的劲道,他大嚼了几下,中间不知是什么软软的吸满了肥油的食材,在他的口腔里绽出阵阵鲜味,让他禁不住大快朵颐。

他不说话,又夹一块猪头肉。

或许是前面两道菜太过出众,又或许是这道菜放置的时间太久了,并没有带给他惊艳之感。

但口感上也差得不多,不算是失败品。

于是,我很幸运地留在了“赏味轩”这家餐馆里,成为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厨子”。

5

当掌柜的给我开出工钱时,我几乎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一个月的工钱,几乎比我之前一年的工钱还要多。

足足二十两银子!

我几乎开心得叫出声来,但面上仍只是谢过掌柜的,便由着他领着我去休息的房里了。

这里,我有一个能独自享受的空间,虽然狭小,家具却一应俱全。

虽然掌柜的说不包吃,但他同时说

每天结束后剩余的食材,我们都可以自行处置。赏味轩不出售隔夜的食物。

这比包吃还要吸引我。这意味着我可以用这些剩余的食材来研究新的菜品了,顺便还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第一个月是磨合期,我在业务上还有许多不熟练和不习惯的地方。

只是,我没有想到,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我还能遇上旧相识。

那天,像往常一样,见客人比较多,我便在后厨轮完班后又走到店内,准备帮一会儿忙。

这边要续酒,那边又要添菜,我像一个车轱辘似的转个不停。

我忙前忙后,看着店里的小二也都从后院里走出来帮忙了,便准备下去好好歇息歇息了。

还没等我走回去,门口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群轻罗小扇的姑娘们巧笑倩兮地走了进来。

我见她们个个锦衣华服,料想不是普通人家,便收回正要走到后院的腿,三两步赶上前去帮忙。

“几位贵女小姐吃些什么?”我低头笑着讨好道。

中间一位着大红色窄袖对襟短衫和绛色百迭裙的高瘦女子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感受到这道目光,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两个人却皆是愣住了。

“悦姑娘?”

“荆荆!”

我们异口同声。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只是半年未见,悦姑娘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了。

之前的矜贵少年不见了,现在活脱脱一个热情似火的名门贵女。

悦姑娘显然也惊异于我的变化。

来这里虽然才不到一个月,我却被这里丰盛又营养的饭食养得白白嫩嫩,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也格外有神了。

老相识再见,免不了一番寒暄,我将她拉入一间雅座,又给她斟满茶,听得她细细叙来这半年的经历。

“荆荆,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周游四海八荒啊,那都是骗小孩子的。”她忿忿道。

“我自告别你们去往豫州后,这才真正见到百姓疾苦。闹饥荒的地方,饿殍遍野;闹洪灾的地方,家破人亡;闹瘟疫的地方,全村绝户!”

“荆荆,那些地方,根本不是人能待的!”悦姑娘说到激动处,红了眼尾。

我握紧她的手,眼睛望着她。

“荆荆,我想好了,我以后哪也不去了,实在不行,我就去上京城外浮山的尼姑庵里,削发为尼!”她眼神坚毅,定定道。

“胡说什么呢!”我轻轻拍一下她的手背,“你怎么还耍小孩子气性呢!”我嗔怪。

“那,那我也不要嫁给那个新晋状元!”她脸一红,眼神可疑地瞟向别处。

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偷笑,嘴上道:“那状元郎,你可曾见过?”

“就远远看过一次……”她小声道,其实,若是她从上京出逃前就见过他,她必定不会选择干出逃这等荒唐事。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比女子还白……”虽是挖苦,嘴角却掩饰不住地上扬。

我装作严肃的样子:“哦,这样啊,看来那状元郎也不过如此,配我们悦姑娘肯定是配不上的。”我神色鄙夷。

“话也不能这么说!”悦姑娘突然否定我,脸上红扑扑的。

正在我俩调笑之际,门外又来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我俩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去,只见一群仆从簇拥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

“看!那个就是我爹要我嫁的状元郎!”悦姑娘推一推我,指了指那个年轻男子。

其实不用她指,我已经认出他来了。

怎么会忘记呢?那个我印象中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豆芽”的小男孩,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男人了。

他着一身月牙白袍子,手里握一把灰白色羽扇,腰间系一只紫色的香囊,绣工很是一般,想必出自某位并不算手巧的姑娘之手。

他抬眼,深棕色的眼眸里是一闪而过的呆滞。

显然,他认出了我。

我刻意不去看那熟悉而陌生的眉眼,更无眼神的对视。

悦姑娘此时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去了,却低着头磨蹭着不开口。

还是他先笑着开了口:“悦姑娘,令尊正派人满城找你呢,私以为,你还是先回去为好。”

悦诗自己也知道,自打上次自己偷偷跑出城后,父亲恨不得两只眼睛都黏在她身上,半天不见她便急得不得了。

她撇一撇嘴,却只得领着丫鬟们走了,临别还不忘向他道谢、向我道别。

待她走后,我才抬头正眼看着栗靖霖,或者,是改名换姓之后的他。

“好久不见。”我俩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知道你有话想对我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状元郎移步到院里。”

我一指后门,他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

笑了:“状元郎不放心?那我走前面,刺客先刺的肯定也是我。”

言罢,不等他回应便大步往前走。

我本以为我能心如止水,但看到他的那一刻,还是掩不住地慌乱。

一边又觉得好笑,只是五岁时的玩笑话而已,六岁便分道扬镳,再没相见。

我怎会耿耿于怀到现在呢?

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后门处透来一点点光。

这个时候,轮休的伙计早已歇息,当值的伙计也在店里忙活着。

这里正是无人的时候,谈话最为方便。

我转身,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荆荆,”他艰涩地开口,“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笑一笑:“无父无母的孤女,日子也就那样吧。”不愿细说自己经受的苦难。

他的凤眼闪过一丝不忍:“荆荆,对不起,我现在,我现在……”他说不下去,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已经有婚约了。”

“嗯,我知道,悦姑娘跟我说了。”我淡淡道,“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我神色认真,叮嘱道。

他面上仍是羞愧和内疚:“荆荆,我不知道我还能,碰上你,所以才……”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干脆给了自己一巴掌:“荆荆,你骂我吧,你骂我负心汉,我心里也好受一些啊!”

我仍是无动于衷:“不要为难自己,栗靖霖,我们只是小时候的邻居而已,我六岁你八岁时就分别了,自此也没再相见过。那些长辈的玩笑话,怎么能当真呢?”

我认真地看着他,十分诚恳。

说完这些话,我仿佛也释然了。

是啊,只是小时候投射到现在的一个幻影罢了,那么小的年纪,我对他哪有什么感情可言呢?

他眼神晦暗,低下头去。

“好了,栗靖霖,你也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一字一顿。

“赶紧回去吧,别让悦姑娘久等了。”我挥一挥手,向他告别。

亦是告别我十六岁以前的人生。

他最后一次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无论如何,都是我负了你,”他认真道,“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的,栗某人定赴汤蹈火!对了,皇上赐姓吴,以后你见我,大约都是吴靖霖了。”

他淡淡一笑,不辨神色。

然后撩起衣袖,拱一拱手,便稳着步子走了出去。

我叹一口气,心想,这十六年来的一桩心事总算有了交代。

拖着疲惫的身躯,我正往里走,准备回房就寝。

只听得一声拉得老长的咳嗽声,做作而刻意。

6

我只觉得一种被偷窥的不适感爬上心头,如百爪挠心,又如芒刺在背。

我沉住气,低声道:“谁在那里!”短促而有力。

“是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院角落那棵大柳树下传来,走出一个阴影。

来人一袭鸦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间系一条绛色纹金腰带,脚蹬一双崭新的白底皂靴。

皮肤黝黑,双目炯炯,浓眉斜飞入额角,仪表堂堂。

明明一身正气,却眼神戏谑地看着我。

我认出他来,是在钦州时为我解围的韩姓将军。

我深吸一口气:“我记得你,韩将军,你帮过我。”

言罢,停顿一会儿,鼓起勇气抬头望着他:“可是,你躲在这暗处偷听人家说话,怕是不合适吧?这实在有违君子的作风!”我瞪他一眼。

只见他已经走到了我跟前,我这才发现,我虽然已算是女子中较高的了,却只将将到他的胸口处。

极大的压迫感让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眼前壮实的胸膛开始起伏:“呵呵,”他笑着,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何时说过我是君子了?”

他低下头,深黑的眼眸饶有兴味盯着我,像看一只惊慌失措却无可奈何的小猎物。

我很不喜欢他这种眼神,斜着眼警惕地望着他。

他绕过我,往店内走去,背影笔挺。

“不过是出来解个手,还被迫听到这么一大段郎情妾意的戏文,呵呵。”

他爽朗的笑声飘远,高大的身影也被店内的灯光拉长,直到模糊不见。

我听出他的讽刺,恼羞成怒,赌气般瞪着那扇门,仿佛要瞪穿它,把怒不可遏的眼神直直射向那人。

怎么每每我最窘迫的时候都能遇到他呢?

我回房,带着这份怒意和些许尴尬睡去,梦里却又遇上了他。

梦里的他一身坚硬的铠甲,却紧紧地抱着我,额上皆是汗珠,硬挺的胡茬戳在我的唇角,低沉的喘息声在我耳边萦绕。

醒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热得满身是汗,又想到自己竟然做了那种梦,不禁脸红心跳。

怎么会梦到那种人?我暗自腹诽

。

白日里去了后厨,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别的厨子韩将军的事情。

那些个厨子却叽叽喳喳地谈论了起来。

“哎哟,你说那个少年将军啊,那真是无人不晓啊,十六岁就北上收复失地,二十岁加官晋爵被封为了大将军,本朝都罕有啊。”

“听说那韩将军力能扛鼎,尤其精通长枪,他舞起长枪来啊,动作迅捷得连那飘着的红缨都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影子。”

“哟,说得这么真,好像你见过一样!”老厨子捋着白须笑道。

“嘿嘿!”小一点的厨子憨厚一笑,端起锅,将锅里的菜全装入盘子里,“我哪见过呀,都是听人说的。”

“诶,听说那韩将军今年都二十有八了,好像还未婚配?”择菜的女工眼里闪着八卦的目光。

“是吧?”老厨子望着天想了一会儿,然后肯定道,“没错!他确实到现在都独身一人,从前忙着南征北战,婚事就耽误了,后来韩将军又接连丧父丧母,三年又三年的守孝期一守,可不就耽误了嘛!”

他笑得眯了眼:“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配上韩大将军。”

就他这种货色?最好一辈子都别结婚!我恨恨地想。

眨眼间,我来这里也快两个月了。

我偷师学艺,暗中学会了淮扬菜、徽菜、川菜、湘菜和赣菜等几大派别的许多佳肴。

一天下午,客人稀稀落落走了个差不多,厨子们也都去歇息了,养精蓄锐,准备晚上继续奋战。

老厨子却翻着他那本泛黄破旧的小书,还在后厨里忙碌着。

我巴巴地凑过去看,只见那菜谱上写着些较为古老的文字,依稀可辨“百鸟归巢”的字样。

“呵呵,”老厨子低头看我,笑眯了双眼,“怎么,你在这『偷师』呢?”

我讪笑着:“嘿嘿,您别多想,我就是看看这后厨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哈哈,学也不要紧,”他盯着菜谱摇了摇头:“你即使学会了,这京城里啊,还找不全这道菜的食材呢!”

我瞪大了眼睛,我只知道,万国来朝的上京什么都有。

那异域商贾背囊里新鲜奇怪的玩意儿多如牛毛,每年藩邦进贡的新奇物件据说在宫里都堆成了山。

却不想竟然还有上京寻不到的食材。

“这道『百鸟归巢』啊,其实就是找全六十六只乳鸽和六十六只家鸡,取它们的舌部,中火鲜炒而成,再淋上高汤即可。”

“师傅,您这话可就有问题了,”我疑惑地看着他,“这六十六只乳鸽和六十六只家鸡,虽说买来花费是多了些,可也不至于满京城找不到吧?”

“呵呵,你还是太年轻。”老者微微一笑,“这道菜的精华不在乳鸽和家鸡,而在那高汤。”

“那高汤是取那六十六只乳鸽和六十六只家鸡一起鲜炖而成,光有这些还不够,最主要的是那一味提鲜的食材——雪莲。这雪莲还不能是晒干的花叶,必须鲜采。除了给皇帝用的贡品,这京城里还真找不着鲜采的雪莲。”

我愣了神:“那雪莲,可是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为上品,北境雪莲为下品。那天山雪莲虽好,却几乎采集不到,品相最好的天山雪莲长在悬崖绝壁上,每摘两朵天山雪莲,就有一人滚下山崖,长眠在天山脚下。”

他叹一口气:“北境雪莲就好采多了。虽然它吊出的高汤鲜味没有天山雪莲的浓郁,但最终也能做成这道『百鸟归巢』。”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厨子淡淡一笑:“我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我的师傅交给我这本菜谱,里面的菜式我都学得炉火纯青了,只有这道菜,我连食材都找不全。”

我看着他:“师傅,我以后一定帮您找全这道菜的食材,替您做成这道菜!”

他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起来,白色的胡子也跟着抖动:“呵呵,那敢情好!”

7

我原以为要实现这个承诺,得攒足了钱。这起码得等到五年以后了。

没想到很快就有了一个契机。

那天是上京秋日里罕有的落雨天。

来人头戴斗笠,一袭蓑衣,农人般的装扮仍掩不住一身杀气。

他见我在前台帮忙,呵呵一笑,指着我要六道拿手菜。

我看见他英气逼人的眉眼,认出是那韩将军来,便没了好气。

“今日我轮休,只有别的大厨的菜。”我翻着白眼。

他也不恼:“是吗?那我要问问你们掌柜的了。”他作势便要往里走。

我一把从柜台后面跳出来,伸出胳膊拦住他:“不行!”

他走得又快又急,一下子没刹住车,硬挺湿润的胸膛直直地撞在我的鼻尖,我一阵钝痛。

我捂着鼻子,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又不想在他面前出丑,只能瞪着眼睛:“不许去!我给你做便是了。”

他一脸戏谑:“真是冒失鬼。”他从衣内掏出

一张雪白的帕子,抬手,垂眸,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光芒。

他的胡髭随着他说话而一动一动的,我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梦境,脸上已是一片绯红。

“谁要用你的帕子!”我推开他的手,一脸嫌弃,转身跑到后厨去了。

刚才的状态很危险,我只想当个一心做菜的小厨娘,可不想跟这些人扯上关系。我心里这样想着。

我知道韩将军是湘人,定是吃辣的。

我偏偏要出六道甜口菜来,看这样不气煞他!

这样想着,我便乐呵呵地忙碌了起来。不出半个时辰,六道菜便齐了。

菜全部上完了,我便装模作样地去他身边问候。

“哟,韩将军,这六道菜可是民女最拿手的菜了,您吃着可满意?”我笑得一脸谄媚。

我巴不得看到他吃瘪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嗯,不错!”他大口地吃着那道糖醋鱼,点头称赞。

我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笑了。

“韩将军,您这是几日没吃饭了?”

他抬起头,并不理会我的挖苦,深邃的眼眸和我的眼睛对视着:“我问你,你厨艺这么好,愿意不愿意跟我走,去兵营里当伙夫?”

“我才不要,”我想都没想就扭头回绝了,“我在这里好得很,掌柜的对我也很好,厨房里的师傅们也都愿意教我做菜,要是去了你们那里,我每日岂不是只能做固定的几道大锅菜了?那得多没趣!”我噘着嘴实话实说。

他双手撑在桌子的边缘,上半身仰靠在椅背上,微眯着双眼,又是几声低沉的笑声。

“你错了,我的意思是那种随军出征的伙夫。不瞒你说,下月我带领的那支军队就要拔营前往北境攻打骚扰我边境的阙人了。这之前我需要召集一些随军伙夫,保证我们的食物供应。”

他诚恳而热烈地看着我:“在前往北境的路上,我们能遇到各色人等,有不同的风土人情,你在路上不也能学到不同地域的菜品吗?”一双眼睛真挚。

我突然想到老厨子教我的那道“百鸟归巢”,北境雪莲,不就在北境吗?

“我、我才不去呢,”我结结巴巴,眼神闪躲,已经开始犹豫,“谁知道会不会到了战场上就被敌人杀死了。”

“哈哈哈,”他又是一阵沉闷的笑,“你要是来,我韩某人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来保护你。”他一字一顿,言语间尽是诚恳。

我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已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不行,我、我这样突然离去,实在对不住掌柜的,他对我很好。”我的理由已经不再坚定。

“不急,不急。”他笑着起身,又是一大片阴影笼罩在我头顶。

“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你再告诉我,都不迟的。我十日后还会来这里寻你。”

他低头看着我,摊开掌心,里面是沉甸甸的十五两银子。

“不用找了,剩下的你拿去买点肉吃。”

他看着我笑道:“这小胳膊小腿的,去了北境,一阵风就给刮跑了。”

我瞪着大眼看着他。“别用这种眼神看男人,”他哈哈一笑,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会让人想狠狠地欺负你。”

我气得七窍生烟,他好歹是个将军,怎这样没个正形!

我于是打定了主意,北境雪莲的事以后再说,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走的。

这样想着,我安生过了两天。

可随着他给的日子渐渐逼近,我又生出一丝不安来,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直到日子如期而至,他也来了店里。

我本想好好跟他说,我是不会去的,请他另寻他人,然后将那日他多给的银钱如数还给他。

却发生了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8

“净街!圣上驾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喊声。

掌柜的慌忙托着袍子的前襟,腆着大肚子跑进前院中。

几个打杂的伙计一齐帮着他将两扇沉重的雕花红木门向中间推去。

不等两扇门全部闭合,一支长枪从门正中央的缝隙中戳了进来。

那红缨枪朝左一顶,两个伙计登时摔了个屁股蹲,瘫坐在地上。

“吱呀”的一声,门外逆着光走来一个孔武的汉子。

盔甲盖住了他身上所有的部位,只留一双眼睛、双唇和鼻孔在外面。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缩在里屋的窗边,知道这定是一个狠角色。

“官爷。”掌柜的屁颠屁颠地跑到他面前,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官爷,您看我们这都是正当营生,不知官爷大驾光临小店,有何贵干呢?”他赔着笑脸,褶子皱成一团。

“奉皇上的命令,本将军特来你庄上招募随军伙夫。”

他大步不停,几步便走到屋前,伸手拉开门。

外面的阳光突然洒入屋内,我一下子不太适应,

揉了揉眼睛。

“就她了。”来人挥一下红缨枪,枪头正指着我。

高大的剪影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我蹲在地上,睁大眼愣愣地看着他,红唇因惊讶而微张。

转而明白过来,这是圣上的命令,我怎能不遵?

我不愿给掌柜的添麻烦,起身,乖乖跟在他身后。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那日就跟着那姓韩的走了算了,至少跟着他,还算有个熟识的人。

现在这种状况,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低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出去,他步子很大,我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突然停住,伸出左手拦住我:“等一下。”

我正低着头紧赶慢赶地跟上他的步伐,他这一停,我直愣愣地撞在了他的背上,铁甲生硬地撞了我的鼻子。

一瞬间,剧烈的钝痛传来,从鼻尖迅速蔓延至整个鼻子。我痛苦地捂住鼻子,蹲在地上。

他却还在张望着,听到我小声地呜咽,才回过头来。

“哎,这是怎么了?”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摘下头盔,蹲下来,双目炯炯地看着我。

“姓韩的,好玩吗?”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组织的一场闹剧,脸上泪痕未干,抬头瞪着他。

“好了,我逗你玩儿呢!”他笑嘻嘻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黑脸的衬托下熠熠发光。

他掏出帕子给我擦眼泪,我却狠狠咬住他的一侧大拇指,目露凶光,眼里尽是仇视。

“不准碰我!”我恶狠狠道。

“嘿嘿,我偏不!”他仍大笑着,颇为流氓地挑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捏捏我的脸,“跟老子回去。”

语气是不容置喙的。

他一手将我捞起来,将我扛在肩上。

我气极,手和脚都在踢打着他:“姓韩的!你不要脸!”

我确实没想到他会无赖至此。

幸而现在整条街道静悄悄,并无行人。

若是被他人看到了,那我的名声就全被他毁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步伐沉稳,然后我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转而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一个轿子里。

“我还有点事,”他一抹上唇的胡子,笑了,凑在我耳边,低声道,“等我,待会儿带你去买好吃的。”

我翻着白眼:“我后悔了,我要回去!”

“嘿嘿,晚了!”他咧着的嘴一闪而过。

他把轿子的帘子放下了。

我冷静下来,现在定是不能跑出去的,他的兵早就把马车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那就只能老实跟着他了。

虽然接触久了,他总是没个正行,但也是个可靠的人。

现在短时间内,他对我还有兴趣。等到他在我这里失了趣味,我自能离开去当我的厨娘。

我这样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头一日我轮的是夜班,这时候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醒来时,便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

“啊!”我大叫一声,巴掌先行了一步,清脆的一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室内。

只见那姓韩的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移开了撑在我头两侧的双手。

“本、本将军只、只是看看你休息好了没有。”他捂着脸,目光躲闪,脑袋偏向门那边,讪讪道。

我气得满脸通红:“你快出去!”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顿了一下,转身默默地退出去,顺便将门替我带上了。

我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可是他将军府的地盘,我一介民女,居然有胆量打他耳光。

我赶紧起身换好衣物,推门出去。

正站在门外来回踱步的他立刻几步走到我跟前,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憨憨一笑。

“饿了吧?这是我让人去来福斋排了好久的队才排到的烧鸡,你赶紧趁热吃吧!”他低头,期待地看着我的眼睛。

来福斋的烧鸡是整座京城做禽肉做得最好的一家,不仅味道鲜美,浓香醇厚,而且色泽油亮。也因着这,他家的烧鸡常常是供不应求。

我本想说刚醒来并不想吃油腻之物,但又不好拂了他的一番心意,更因为在将军府里,我尚且有所忌惮,便接了过来。

他咧嘴一笑,大白牙明晃晃的:“走,去里屋,我还让厨房做了几碟清粥小菜。”

说是几碟小菜,结果一张红木长桌起码摆了九盘十八样,甚至盘碟摞起,颇有些层次感。

我盯着这一大桌子满汉全席,满头黑线。

“韩将军,皇上知道不知道你如此奢靡无度?”

他嘿嘿一笑,挠一挠头:“正是皇上让我多吃点的,他说我靖边有功,继续为国效力还得多吃些。”

我坐在椅子上吃起来,扭头问他:“什么时候出发?”

他愕然

,转而明白过来:“三日后,三日后出发,到时候皇上也会来送行。”

“那我应当去哪里报道?军营吗?”

“你?你不用,”他咧嘴笑,身体因为大笑微微向后倾斜,靠在椅背上,“你跟着我就行。”

我默默地吃着,心里盘算了一下。或许他只是想找一个既能为他做饭又能陪他睡觉的女人吧,我虽然不愿意,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他偏一偏头,疑惑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睛无声地询问着我。

“唔,没事。”我摇摇头,站起身,“我吃饱了。”

9

“嘚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凌乱地传来,我悄悄挑起帘子的一角,向外面看去。

一只大手伸进来,扯开帘子:“荆荆,你先别下马车,”他垂下头来,歪了歪圆润的脑袋,一张俊脸占据了整个窗子。

“等陈公公把诏书念完,我们马上就出发了。”他怕我等急了,特地从军阵前头策马过来,告知我一声。

“没事的,韩将军。”我安稳地坐在小小的马车里。

其实我很不愿意他给我行的特权。

所有人都或骑马或走路,我一驾小小的马车占据在方阵中央,实在很突兀。

等到马车一步一步地出发时,我叫住他:

“喂,我不要坐马车了,我要下来走路。”

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车里,真叫我不安。

他一挑眉,很是讶异:“就你这小身板,走得动吗?”

“你别管,让我下来。”我不理会他,径直推开门帘,往外迈步。

他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由着我去了。

毕竟是主帅,他还是很忙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难以顾及我。

所以等到我双脚被磨得生疼、双腿酸疼得几乎迈不开时,身边只有乌泱泱的急行军和飞扬的尘土。

我心生委屈,却无可奈何,只得噙着泪拖行着,一点一点从队伍中部掉到队尾。

这时我才怀念起他给我安排的那辆小小的马车,可是它一直在队伍中部行进着,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坐上去了。

我实在疼得不行了,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

赶路的士兵路过,扬起一阵又一阵尘土,我不住地咳嗽着。

一抬头,看见他噙着笑坐在高头大马上,低头看着我。

我气极,抬头瞪他:“笑什么笑?我脸上有麻子吗?”

他翻身下马,军靴踩在细碎的沙石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还真有。”他蹲下来与我平视,黑色的眼眸闪着光芒,伸手拂过我的脸庞。

粗糙的手指和嫩滑的脸颊接触,激起我的鸡皮疙瘩,我一阵战栗。

他的指尖从我脸上带走一点肮脏的土渣,两只手指一捻,便从指尖落到地上。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已经被他扛在了肩上,稳稳地落在了马鞍上。

他迈开长腿上马,我一下子感受到背后一阵暖意。

“扶稳了。”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低低地响起。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扯一下缰绳,那马儿嘶鸣一声,迈开蹄子狂奔。

我吓得失声,身旁能扶的只有他的臂膀和腰身,我赶紧伸手一抓,紧紧扣住他身上的盔甲。

“呵呵,”他低沉的笑声响起,我头顶一阵暖意,“早就跟你说了,最好扶稳点。”

我抬头剜他一眼,两手只得圈住他的腰身。

他勾一勾唇,只觉得好笑,却不再理会,一骑绝尘,朝队伍前方奔去。

等到了营地休息时,我已经没力气再动了。正准备爬起来去厨房找一些食材,给他做个简单的面饼,他却撩开帐子大步走了进来。

“喏,给你的。”他摊开手。

只见他的掌心躺着一张微微打开的油纸,里面是两块色泽鲜亮的枣泥酥,散发着阵阵的香气。

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从哪儿弄来的这好东西?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嘿嘿一笑。

“放心,不是抢的。刚才在行军路上遇到赶集的老乡,找他买的。”

一张黑脸在昏黄的油灯的照耀下忽明忽暗,只留两排整齐的白牙,闪闪发亮。

我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感动,鼻头一酸,伸手接过。

“谢谢你。”

“待会儿还有烤兔肉,你先吃这个垫一垫。”他解释,一双漆黑的眼写尽了真诚。

我低头,神色难辨。

从我有记忆以来,除了栗靖霖和他母亲,似乎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更没有人,像他这样时时考虑着我。

我迅速隐去双眼中快要溢出的泪花,包好这两块点心,握在手上。

“知道了,我去生火做饭。”我说完便往外走去。

“诶,没让你去做饭啊,你坐在这别动。”他展

开双臂,拦住我的去路。

“韩将军,你忘了你找我来是干什么的了吗?”我扶额,无奈道。

“我不管,现在你在军营,一切都要听我的。”他颇为霸道,低头咬牙切齿道,对于我想擅自行动感到十分不满。

“行了,我知道了,您忙您的吧,小的就坐在这不动。”

“乖乖别动。”他转身边往外走,边头也不回地叮嘱道。

我当然不会听他的。

听到他的马靴踩在沙土上的细碎声音慢慢小到听不清,我立刻挑起一边的门帘,往外探头探脑。

在营帐附近升起一堆火,我又从别的伙夫那里要来了一些面粉。

将他给的那两块点心揉碎了,和在面团里,摊成了一张面饼,架在一张锅里烤着。

刚刚飘出一点香气,有人就循着味儿过来了。

“在我的军营里,不听军令者,斩立决。”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置若罔闻,将烤好的饼取下来,放在一只碗里,双手美滋滋地捧着碗,笑嘻嘻地抬头献宝似的递给他。

“任凭处置。”

他粗黑的眉毛拧成两道结,瞪着牛眼,低头看我,仿佛要喷火。

“我给你的两块点心你就是这样糟践的?我让你别乱跑你就是这样好好待着不动的?”

他低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姓韩的,你有没有心?那点心我自己舍不得吃,给你摊了饼子,你不领情便罢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我也生气了,双手叉着腰,毫不客气地回呛他。

“行,你不吃,我自己吃!”我气得剜他一眼,捧着碗扭头就往营帐里面走。

“荆荆,你、你等等!”他见我生气了,赶紧伸手拦住我,“我吃的!”

我恨恨地收起碗,手缩回去:“不给!”

“荆荆!”他追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是担心你又累又饿,你如果乱跑,要是在军营里走不见了,那可怎么办呢?”

他语重心长道,低头看着我。

言罢,又变戏法儿般从衣内掏出不知什么东西,摊在手心,讨好地看着我。

“喏,特地找人寻来的,送你的。”

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对晶莹剔透的耳饰,大概是玛瑙一类的东西。

他拉出我的手,郑重其事地放在我手心。

他又是嘿嘿一笑,上前一步,伸手揉一揉我的发顶,他的气息包围着我。

“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低低道,声音好像带有蛊惑性一般。

我安静下来,摆弄着手里的小玩意儿。

“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指一指碗里那张飘香的煎饼,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可以吃吗?”

我看他这副可怜巴巴的小媳妇一般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嗯。”

他立刻欢天喜地地拿起煎饼,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小块尝了尝,笑逐颜开:“荆荆,很好吃!”

10

打仗的日子总是很单调,无非是兵器的碰撞和战马的嘶鸣。

于我而言,这便是关于战争的全部感受了。

可是对每个战场上厮杀的儿郎而言,每一次战斗都是在生死门前的徘徊。

所以第一次看到他受伤昏迷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身边的副将见我天天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以为我是他的家丁。

“喂,就是你!”副将不耐烦地指了指我,“军医正在给将军疗伤,你在旁边候着,有什么吩咐你就赶紧去做!”

我呆呆地立在帐外,听着帐内的低语和将军压低的吼声。

等我进去时,他已经因为疼痛再度昏迷过去了。

韩骁躺在破旧的草垫上,闭着眼,脸上溅满了泥浆和血液,腹部有一处明显的伤,已经用干净的麻布包裹好了,原本是土黄色的布此时也浸满了可怖的深红色。

我不禁喉头一哽,他那样壮硕孔武的人,此时也如病入膏肓一般,嘴唇苍白,呼吸粗重,简直不忍再看。

打来热水,又润湿巾帕。我仔细地擦拭他脸上的污浊,斑驳的脸这才显露出原本的颜色。

熬了粥,我又用调羹细细地舀出一小勺,待它凉了,能入口了,我才小心翼翼地放到他的唇边,准备喂给他。

“噗!”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紧闭的双眼此时也心虚地睁开了。

我这才意识到他在捉弄我。

我气极了,撇下碗筷,站起身来:“韩骁,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是真的生气了,他拿什么开玩笑都可以,但是这样性命攸关的情况下,我这样挂记他,他竟然还有心情拿这个开玩笑。

“荆荆,”他慌了,试图起身拦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刚醒,你别生气。”

他扭动着身体的时候似乎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一时龇牙咧嘴的,疼得冷汗直冒。

我

一惊,看见他腹间的麻布上又有鲜红色渗透出来。

“你别动!”我大声喊道。将他的身体摆正,不准他再移动半寸。

“好好好,听你的,我不动了。”他乖巧地躺好,眨巴着眼睛。干净的面庞和身边血迹斑斑的草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让我想到了小时候家里养的一条小黄狗。

在外人面前,它是凶猛的看门狗,路人经过我家的柴门,它都要叫两声,喉咙还咕噜咕噜的。

在家里人面前,它却乖顺得要命,一条尾巴一直晃啊晃,在我的裙裾边蹭着。

“韩骁,”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开口,“能问你一件事吗?”

“怎么了?”

“没什么。”我淡淡一笑,本想问他是不是非要戎马一生,可我自己尚且都有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要去实现,又如何能让别人背离一生的信仰呢?

“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仗也打赢了,我们一起回上京。”

凯旋的那一天,我几乎像在梦里一样。

远在上京城门口,就已经列了两队迎军的队伍,都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红纸飘飞。

街道两旁的百姓无不箪食壶饮,以迎王师。

我和他共乘一匹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我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几乎恍惚,韩骁贴在我耳畔开了口:

“荆荆,到时候咱们的婚礼,比这个还热闹!”

我笑了笑,心下却沉默了。

嫁作人妇,享尽荣华富贵,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向往的,仍然是那青白绿沉的瓜果蔬菜,和厨房里的烟火气。

他进宫觐见圣上之前,笑眯眯地告诉我:“荆荆,我去求圣上赐婚,下个月挑个良辰吉日,咱们就结婚。”

我艰难一笑,终究是无言。

所有的无言,都在写下离别信时,化成了字字难言。

“抱歉,韩骁。我欺骗了你的感情,我更向往的不是将军府的贵妇生活,而是在后厨钻研各式菜品。更何况,我这样粗鄙的出身,和低劣的职业,是难以和将军夫人的身份相匹配的……”

我不识字,更不会写字,只好请来悦诗帮忙。

她震惊于我和韩骁的事情,我简短地和她介绍了我们的情况。她沉默了好一阵,这才缓缓开口:

“荆荆,你向来内敛,我也不知道你的心意究竟是如何的。可是你若拿定了离开的主意,我也毫不犹豫地支持你。但你不必这样贬低自己,你明明是一个……”

“无事,”我淡淡地笑了,“就这样写罢。”

她只好作罢,按照我说的写了一封信。

“还拜托你代我转交给他了。”我低头,默默道。

悦诗还想劝我:“荆荆,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说不定韩将军他……”

她不知该如何劝下去。韩骁同我一样,都是骄傲的人,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事业,又如何能为外界委曲求全?

我和她作了别。

潇潇暮雨中,竟有种莫名的酸涩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其实抛开身份不谈,我对他的牵挂,同样是难以割舍的。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试图忘掉这一切。

11

走在大街上,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暮色四合的下午。

那时候,我第一次来上京。京城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新奇而有趣,那时候,我揣着几两碎银,更怀揣着自己最伟大的梦想。

光阴恍如昨。

我踏入一家饭庄,像两年前那样。

掌柜的抬起脸,像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掌柜一样。

“直接去后厨吧,那里有大厨在考核,你前面可能还有几个人,排队去吧。”

我轻声说好,然后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里面的别动!”进来几个粗鲁的士兵,扣住了掌柜的。

沉闷的脚步靠近。我心中大概有数了,转过身,不愿看那个身影。

一阵热风靠近我,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又被那蛮不讲理的肩扛手提着弄走了。

他始终一言不发,喘着粗气,大概是找我费了点工夫。

一弯腰,他先将我塞进了轿子中,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便不由分说地将我提溜起来,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说,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跑了?”他沉沉地开口,脸色阴沉得似乎要滴出水了。

“我想说的都在信里写着了,你自己没看吗?”我朝他的反方向挪了挪,想离他稍微远一点。却被他眼尖地发现,按住了我挪动的身体。

“不准乱动!”他警告着。

“韩将军,我们不合适。”我轻声开口,“你太不实际了,你要考虑……”

“我太不实际?你可真是没有心!我不实际我去找皇帝让他给你在御膳房安排一个位置?我不实际我去派人买下将军府对面的饭庄送给

你?”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这一长串,显然气得不轻。

我听完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还怒气未消,叭叭着一张嘴:

“是!你说你喜欢做饭,我支持你啊。你要是想去宫里见见世面,我就安排你去御膳房做一个不太累的活儿;你要是觉得宫外更自由,我就盘下京城里的饭庄给你练手。可是你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你这是想气死我吗?”

他哼哧哼哧地说完这么一大堆,气鼓鼓地瞪着我。

“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缩了缩脖子,心虚地开了口。

毕竟理亏的人是我,不声不响就走的人也是我。

“早说?我也得有早说的机会啊!我才刚进宫跟皇上商量这件事,你就跑了,你让我怎么跟你早说?”

“你、你真不嫌弃我的身份吗?”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嫌弃什么啊?谁家往上数五代还不是个要饭的了?何况我夫人干正正经经的活儿,挣干干净净的钱,人家羡慕还来不及呢。谁敢开口嫌弃我家夫人,我先让他开不了口!”他轻哼一声。

“我错了,我不该不打招呼就跑了,你别生气了。”我从善如流,一副低头认错的乖顺模样。

我是真没想到他竟然替我把路子安排得这么妥当了。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的喜欢,只是那种对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的喜欢。

“你可真够狠心的。”他阴恻恻地开口,显然还余怒未消。

马蹄声戛然而止,马车停靠在路边。他伸手撩开车帘,拉着我往外走。

我晃晃悠悠地站定,却不是将军府门口,而是热闹的街市。

“你、你干嘛?”我奇怪地开口。

“干嘛?还不是怕你跑了,赶紧准备结婚的东西,这个月就把婚结了。”

我拉住他,不让他往前走,定定地看着他。

初灯上,夜未央。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马车驶过的马蹄声,仿佛都飘得很远了。

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我朝他走近一步,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前襟。

然后伸出双手,绕过他的身体,收紧,轻轻靠了上去。

他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也学着我的模样,轻轻搂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极温柔地开口,仿佛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只是无数个普通的夫君中的一个:

“荆荆,我是真拿你没办法,可我也是真爱你。”

12

进宫只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我便顶上了多少人挤破头也挤不进的御膳房的御厨总管一职,正三品。

我惶恐于如此高的官职。

“这不合适吧,韩骁?”

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横竖扫了那道谕旨三遍,还是没看出别的字眼来,就是端端正正的“御厨总管”四个大字。

“有什么不合适的。”韩骁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煞是闲适,“这可是圣旨啊,你谢赏不就完了?”

我瞪他一眼,狠狠踹他一脚,他只得弯着腰从太师椅上下来,讪笑着:“我来看看这是怎么个一回事哈。”

“荆荆,没错,就是御厨总管,正三品!荆荆,你太厉害了!”他真心实意地夸赞,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无功不受禄!”我哼一声。

“怎么没功了?我的功就是你的功!”他笑眯眯的,没个正行儿。

我不再与他理论,只是径直入了宫。

到了御膳房,我才明白,皇帝确实把这个官职生生地架空成了一个闲职,这倒正合我意。我对韩骁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只做菜,不过问其他的。他倒表现得不错。

我乐呵起来,也不管旁人如何看,便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在御膳房,我终于收集到了天山雪莲,和那些禽肉一起,吊出了一锅极鲜极鲜的汤来。

然后凭着自己对这道菜菜谱深刻的记忆,复刻出了那道“百鸟归巢”。

鲜炒的家鸡和乳鸽的舌部鲜嫩爽口,淋上高汤蒸煮后,更吸满了浓郁的汤汁,一口咬下去,口感和味道都是难以言喻的鲜美,令人回味无穷。

我高兴地让跟在身旁的家丁去传话,喊韩骁过来一起尝尝。

“我真是挺没出息的,”他伸筷子夹了几片禽肉,满足地咂咂嘴,“我觉得只要每天能吃到夫人做的饭,和夫人待在一起,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他一副被这道菜勾了魂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扑哧”地笑了出声。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啊,这么英勇的将军,跟什么样的姑娘才最般配呢。”我托着下巴,状若沉思。

“当然是跟我家荆荆最般配。”他低着脑袋大快朵颐,几乎没想就开口了。

“不对,我觉得你呀,和鸡舌最般配。”我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嗯,

我是乳鸽舌,你是鸡舌,咱俩最配。”他盯着盘中绞在一起、不分彼此的禽肉,笑呵呵地说着。

我翻白眼:“你才是鸡舌。”

他撂下筷子,走向我,一把把我揽在怀里,向外走去。

外面一片春光明媚,鲜艳的花朵点缀在枝头间,和绿叶相映成趣。

“荆荆,我是什么都可以,你是我唯一的花儿,我的生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