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美人无罪
第 21 节 美人无罪
我顶替姐姐进宫为后。
洞房花烛夜,皇上唤的是我的名字,以姝。
我不能答应,我知道欺君是什么后果。除此之外,我也不想答应。
1
我和姐姐是同胞双生,我们是罪臣之女。
抄家时,我们还在我娘腹中。国师匆匆前来,问我爹可愿将功赎罪。
我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臣愿。”
国师指了指我娘的肚子:“二女其一是凤命,破瓜之年入宫为后,且有旺我朝运势。只是……”
“国师,只是什么?”我爹在一旁干着急。
“只是,另外一位小姐,需在皇后进宫后,自断性命,否则,会吸了这运势。”
“一派胡言,我孩儿性命岂能凭你一句话就操纵。”我娘怒其不善。
“夫人且先看是不是诞下双生女,再骂我也不迟。我已为姜大人争取到夫人生产,做不做,就看你们自己了。”国师甩了一把拂尘回宫了。
国师故弄玄虚,我爹一筹莫展,我娘不以为意。
五个月后,我和姐姐出生了。国师算出姐姐为凤命,而我注定要赴死。
爹娘心疼我不得善终,将我捧在手心,愿我在有限之年,享受人间美好。姐姐更是吃穿用度紧着我先来。
我在十六岁前就要过完一生,时间也挺紧张。
转眼到了十六岁,太子登基。国师选定了吉日,宫里送来喜服,不日,姐姐就要入宫。
可在出嫁前夜,姐姐自缢了。
我睡得死,爹娘快敲破了我的房门才喊醒我。我万万不信姐姐会忍心扔下我们。况且我们早就商量好,待她出嫁,我假死再将我运回南方姑母家好生活着。
“以姝,你要代替以敏进宫。”我爹悲痛欲绝。
“可有凤命的是姐姐啊。”
“如果陛下知晓以敏死了,我们一家必定死罪难逃。”
“娘,我不行,我演不好。姐姐一直是按照皇后的规格培养的,我什么也不会啊。”我慌张地向娘求救。
“在找到凶手前,我们必须先活下来。”
凤冠霞帔,旗锣伞扇,满城的树上都系着红绸带。八人大轿迎我入宫,鸣乐声盖住了宫门嘎吱嘎吱的关门声。一入宫门深似海。
洞房花烛夜,皇上挑起我的盖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欣喜,嘴里唤着我的名字,以姝。
我颔首垂眸:“皇上,臣妾是姜以敏,以姝是我的妹妹。”
他双眸暗淡,一把推开我,拂袖而去。
我与他初识时,皇上还是太子,我们集市相遇,赏花灯,聊诗词。但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个富家公子。
他问我的名字,将死之人无须避讳,我直说,姜以姝。
他脸上露出惊讶:“你就是那个传闻拥有凤命的姜家女儿?”
“不是我,是我的姐姐。”
他脸色沉了下来,我当他是觉得可惜,没有见到未来的皇后。
没想到,皇上倒是个情种,对我念念不忘。我庆幸今日是我嫁给了他,不然,姐姐还指不定遭他多少白眼。
大婚之夜,皇后独守空房,一早便传遍了京城。我沦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不是命好,怎么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后位呢?”
“命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皇上看不上的女人。”
“空有头衔,不得帝心,可怜啊。”
“要我说,姜家小女儿才惨呢,早上,人已经下葬了。姐姐享受荣华富贵去了。”
这些话能从宫外迅速传到了我耳边,是有人故意为之。
“娘娘别在意,都是些闲人编排出来的烂话。”我的侍女为我梳着头发。
“阿碧,没人时,还是叫我小姐吧。”
2
陆陆续续有新人进宫了,可这些后妃却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今日拿我脂粉,明日抢我绸缎,就连请安都结伴不来。我虽不得宠,可因为我顶着姐姐的命格,连皇上也不敢怠慢我。国师说,得此女者得天下。我就是镇国之宝。
凡是抢夺我者,罚抄经书禁足;凡是不按时请安者罚跪减俸;凡是闲言碎语者,掌嘴杖刑。
就连皇上也说不出个不字,对皇后大不敬,以下犯上,按律是大罪,这点惩戒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自此以来,再无后妃敢怠慢我。即便是个赝品,皇后的威严还是要立起来。
“阿碧,明日,皇上御驾亲征,给我取针线来。”我想着还是做点什么为好,决定绣个福袋赠予皇上,就当是护身符吧。
当晚,宫里设下送行宴。国师测算此番出征是大吉卦象,又有皇后命格相旺,定是个大胜仗。
国师并未对我起疑心。
我亲手献上我的福袋,愿皇上凯旋。
“皇后费心了。”
宴席间,我离席透气时,康王跟了上来,和我说一些模棱
两可的话。
“皇后在宫里过得可还舒坦?”
我带上笑意:“王爷说笑了,身在后位,自然是不敢舒坦。本宫明白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这凤命之人果真是负衡据鼎,也不知皇兄这仗打得痛不痛快啊。”他笑声尽显揶揄。
“王爷也信这命格之说吗,皇上是天子,自有神明保佑,本宫能做的不过是尽好一个妻子的职责,等他平安归来。”
“信不信不由我,难不成国师是在欺君?”康王甩出这句话便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他在试探我?
“小姐,皇上寻你呢?”阿碧的声音叫醒了我。我匆匆赶回了宴会。
翌日,皇上带兵出征了。北方几个小国联合起兵要求分割边境领土,皇上初上位,需要政绩稳固皇位。我当然希望他能胜。作为子民,失去了国家,还能得什么好呢。
皇上不在,朝中之事由宰相代为处理。我便有了调查姐姐死因的机会。
姐姐死于自缢,但嘴角却有血迹。进屋时,她桌上放着酒杯,我猜测是被人灌了毒酒又伪装成自尽的。杯子我带进宫了。
“张总管,本宫在御花园被这个酒杯硌了脚,怕不是前日宴会上落下的,你看看可是宫中之物。”
“娘娘真是心细。”他接过酒杯端详了一会,“奴才瞧着这不是宫里的,倒像王府里的物品。”
王府?
我拿起一锭银子递给他:“张总管果真是尽职尽责,对内务府的物品如数家珍。一眼就能辨出来。有能之人,本宫有赏。”
张总管笑眯眯地拜谢我。
回凤仪宫的路上,不巧,碰见了康王。
“月下美人,在白天更是光彩照人。皇嫂竟是这般国色天姿,不像个皇后,倒像个引得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贵妃。”康王打开折扇,玩味地勾起笑意。
“王爷很爱说笑啊?不过玩笑得双方都觉得好笑才行,本宫觉得王爷还是回去好好学学怎么培养幽默感吧。啧啧,无趣得很。”
“另外,后宫之地,本宫劝王爷还是少踏足,免得沾染上流言蜚语。”
3
皇上有三位兄弟,福王,康王,靖王。皇上登基时,也未经历夺嫡大战。我姐姐之死,无非就是有人不想让皇上顺风顺水。凤命者,富贵旺夫,助运国势。那为何不在年幼时就动手,直接断了念想,偏偏要等到进宫前夜。除非,幕后之人有意让我进宫。
是皇上?不可能,帝王向来以国为重,不会被儿女私情所牵绊,况且我们仅仅几面之缘。是国师?不可能,倘若真有凤命一说,我这个替身,旺不旺运势,自然有目共睹,那他就是欺君,他不会自寻死路。是某位王爷?不可能,谁会蠢到留下证据。
我扶额,脑袋里思绪一团糟。“阿碧,扶我出去散散步吧。”
“小姐,我们去鲤鱼池喂鱼可好?”阿碧已经端出一碟鱼食。
这些鲤鱼还真是五颜六色。
“小姐,你看鲤鱼跃龙门,是吉祥之意。”阿碧指着前方让我看。
“小姐?一向规矩至上的皇后娘娘居然能允许侍女称呼自己小姐?”说话者正是被我掌嘴的兰贵人。
“兰贵人的脸好了?见了本宫也不行礼呢?”
“皇后娘娘,臣妾不服,你纵容侍女不守规矩。不过也对,皇后和皇上还未行夫妻之实,也算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兰贵人掩袖捂嘴窃笑。
“你什么身份,敢与本宫叫板。本宫就是规矩,看来上回打得还不够,来人,再掌。”
“姜以敏,你别太过分,别以为天生好命就能胡作非为。等皇上回来,我就状告你滥用私刑。”
我转身离去,她的叫骂声淹没在巴掌声里。想要我以德服人,也得看对谁啊。
半月后,皇上班师回朝,边境小国一退再退。
“臣等恭贺皇上全胜归来。”接风宴上,群臣道贺。
“宰相,朕不在之时,可有什么要紧事?”
“暂无,皇上登基不到一月,除了边境稍有动乱,再无其他。只不过,京城两个月未下雨又逢天气渐热,百姓庄稼长势不好,又恐无收。国师近日多次作法也无用。”
“国师?”
国师难为地摇摇头:“皇上,臣能耐再大,也是一介凡人,天公之事参不透啊。”
“皇兄,不如让皇后去祈福吧,命格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康王似笑非笑。
皇上眼含深意地看向我,我浅笑:“方才国师还说天象无雨,且人不可揣测天意,康王这不是为难本宫吗?难道我何处得罪了你。要这样戏弄本宫。”
“皇嫂此言差矣,祈福也是一件好事,所谓心诚则灵,万一感动上苍了呢。心系天下也是皇后分内之事。”
“好了,皇弟也无恶意,再说,朕登基以来,还未去护国寺拜一拜,国师选个吉日。”
我不知道这康王,为何处处针对我。难道姐姐的死真的和他有关
?他这么明目张胆,我反倒不敢再行动。扳不倒他,他再反将一军,说我痴心后位,弑姐,欺君,那是要株连九族的。他要拿捏我?
立秋,我们启程去护国寺了。刚出宫门,天就阴了。
皇上对我频频点头,他怕不是以为这是我的功劳吧。堂堂一国之君,竟相信这等荒谬之事。
从护国寺出来,竟下起了毛毛细雨。我大胆猜测,国师和康王是一条船上的,康王真的要反吗?
沿街百姓拿着锅碗瓢盆出来接雨:“下雨了,下雨了。”
“天佑我朝,皇后,得之我幸啊。哈哈哈哈哈。”皇上爽朗的笑声听得我直发愣。
国师啊,天公作不作美,我看你是一清二楚,我还得感谢你这么成全我。可怜了皇上被蒙在鼓里,还真以为有这种玄学。
“皇后为何如此看朕?”
我笑而不语,不忍打断他的美梦,还是让他沉浸在喜悦中吧。
是夜,皇上喝得晕头转向,踉踉跄跄地走进凤仪宫。酒味熏得我接连捂鼻后退。他将我逼到床边,抓住我的肩膀:“皇后,你真是让朕又爱又恨啊。你要是姜以姝就完美了。”
说完,他眼神迷离地就要凑过来,我使出全力一个闪躲将他推开,他倒在了床上,没动静了。
“皇上?皇上?”我踹了踹他,探了探鼻息,放心去了偏殿。
第二天又传出,皇上醉酒才宠幸了皇后。
“多半是皇后使的计谋,后宫哪个妃子没被宠幸过,皇后急了呗。”
不过,自那以后,皇上再也未碰过我,也是要脸之人。如我所愿。
4
说来也奇怪,我进宫一年,竟真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宁愿相信是姐姐在天之灵佑我,而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皇上这边,没了早期的野心,渐渐开始松懈起来。他沉溺酒色美人,兰贵人已成了兰贵妃。
我每每劝诫皇上:“皇上还是以政事要紧。”
他就扔出一句:“不是有皇后镇国吗?”
兰贵妃也附和:“皇后,后宫子嗣之事不要紧吗?”说得皇上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就和她享鱼水之欢。
成事在天,可谋事在人。半年后,朝局开始动荡,边境屡屡来犯。几番镇压,却始终压住了葫芦起了瓢。
“皇上切勿再荒废下去了。”百官频频上奏,依然无济于事。
皇上更是迂腐到吃起了仙丹。
“皇上真的要迷信这些无稽之谈吗?”我恨铁不成钢。
“非也非也,皇后这是对自己不自信。朕信你。”他在寝殿美酒相伴,美人作陪,还不忘邀请我一起。
曾经在花灯下与我谈抱负论国事的那位公子落得如此昏庸。
三个月后,国破。边境数国一路杀到皇城下。皇上还做着美梦,寄希望于我能帮他抵挡一切。
“皇上,国已亡,从龙椅上下来吧。”
“国师呢,让国师来。”
“国师早就跑了。”我心如止水。
他像大梦初醒一般死死地盯着我,拖我上城楼,说我是骗子,是祸害。
我冷笑,盛世时,我是美人,是天命之女。亡国时,我是替罪之人,红颜祸水。
他要推我下城墙,拿我祭国。
一支冷箭穿过我耳边的发丝,直奔着我身侧飞去。余光里,一个身影倒下。箭正中皇上的喉咙。侍卫慌作一团,皇上躺在地上捂住脖子,瞪大着眼睛,大口吐着鲜血。
我俯身耳语:“我就是姜以姝。”
皇上死于战乱,康王带兵击退盟军,签订边境协议,百官拥护他为新帝。
“当年父皇给我这个皇兄赐名单字晔,对他可谓是寄予厚望,可惜啊,皇兄目光短浅,蠢笨至极。难以担当大任。”新帝宋煜已龙袍加身,不屑一顾。
“恭喜皇上得偿所愿,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理我呢?”
“怎么,你以为朕会发落你出宫吗?”他转身捏住我的下颌,“她们行,你,不行。”
“杀我姐姐,你们早有预谋吧,留下痕迹也是故意的。我姐姐确有凤命,她是你上位的阻碍,你也怕她真的能给宋晔带来运势。她死了,你们引我入局,给宋晔制造假象,我就是天命之女,让他一顺百顺,妄想不劳而获,最终堕落。你言语挑拨边境起兵,最后你再收复边境得民心。宋晔昏庸无道,治国无方,受妖女蛊惑,而康王宋煜紧要关头救国家于水火之中,是真正的天子所为。”
“我只问你,为什么一定要选在我姐姐进宫前夜下手。”此时我的悲愤已经尽在脸上了,甚至双手都握紧了拳头。
宋煜笑了,嘲讽无限:“杀一人就能完成计划,何必拉你全家下水呢?再说,得你不亏。”
他带上房门出去了,留我一人在原地,可我姐姐死得好亏啊。她明明能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她明明可以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凤命又如何,凤命就合该不得其死吗?
“阿碧,阿碧,进
来,我累了,扶我休息吧。”
5
我从凤仪宫迁到了昭阳宫。好一个昭阳,阳气始萌,万物合生。
我已经数月未出昭阳宫,听说宋煜的皇后是大将军的嫡女,王怀月。
我如今无名无分,又是先帝旧人,在这后宫少不了遭人冷眼,昭阳宫是晦气之地。可偏偏位置又居在中部,来来往往的人经过这儿不免啐上一口。
“小姐,今日又是冷饭,我给你热热吧。”阿碧沮丧着脸。
“好,热完坐下一起吃吧。”
整个后宫,除了我的昭阳宫,其余地方都是莺莺燕燕。
“先皇后在此可还适应?”宋煜来了。
“久违了,皇上,寄人篱下还能容我挑拣吗?”
“宋晔是怎么做到对你淡然置之的,沉鱼落雁,一顾倾城,朕的后妃竟无一人能比得上你。”他眼里倒流露出怜惜之意。
“皇上说笑的技艺还没见长啊。宋晔是不把我放在心上,可皇上呢,能否把我卸下心头。”我一步一步走近他,“我是姜以姝啊,皇上。”
今夜,我要宋煜臣服于我裙下。他搂过我腰间,燎原的野火已被我点燃。皇上吻在我肩头,炽热的呼吸消弭在我的发间。山峰点点,印出一朵朵娇艳的梅花。床单上一抹嫣红,引得帝王嘴角上扬。
先皇后姜以敏已薨,新帝为康王时,不忍其妹姜以姝被命运困扰无辜惨死,将其救下,此乃大义。今封为贵妃,赐封号,姝。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去的这个交代让世人看到宋煜作为皇上头脑清醒,不被蛊惑,而美人感激新皇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阿碧,替我更衣,今日封妃大典,务必夺目。”
姜以姝回来了,姐姐,我来替你报仇。
新皇后大我两岁,我去请安时,对我很是冷漠,大概是瞧不上我,踩着姐姐的尸骨上位吧。
“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还望皇后往后对我多加照拂。”
“哼,我与你姐姐交好,与你何干。是你克死了她。”
“皇后莫要口无遮拦,你这怪罪的可是皇上啊。再说,国师已废,谬言已除。我能活下来,是皇上深明大义。”
说到国师,我去天牢看了他。他被囚禁在此处,等待着宋煜的审判。他参与了宋煜整个计划,恐怕命是留不下了。
“我且问,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我姐姐是不是凤命,你是不是与康王勾结。”
“是……”国师脸上满是沧桑。
“我也不想,可我不做,康王就要杀我全家。以姝,我也算救过你家,能不能保我妻儿不死。”
“你帮康王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可想过他过河拆桥?你是国师,算天算地,就没算过自己的命吗?”
“破局者只有你。”他坚定地看着我。
6
国师妖言惑众,择日当斩。我向宋煜求情,留他家眷一条性命。
“姝儿,不恨他吗?”他是怎么大言不惭说出这句话的,恨?比起他,我更恨你。
我微笑摇摇头:“人死不能复生,一命换一命,我要替姐姐好好活下去。”姐姐莫信我这些鬼话,这都是说给他听的。
当贵妃自是比皇后要轻松许多,尤其是宠妃,可是即便我不恃宠而骄,也有许多人眼红。我身份在此,也不便再插手,统统打包到皇后那儿,交予她一起处理,顺道帮她立威。
“姝贵妃。”
“皇后莫要谢我,近日里后宫清静了不少。”
“跟本宫来。”她没好气地对我说。
“把你姐姐的事,悉数说与我听。”皇后郑重其事。
“皇后不是已经知道原委了吗?国师满嘴瞎话,先皇深信不疑,最后自甘堕落,国破人亡,我姐姐经不住变故,自尽了。”
“国师当初可是救了你姜家,为何又反水?难道是你姜家为了活命贿赂国师编出这些谎话?国师死了,你姜家却无事?”皇后是个聪明人,不愧是我姐姐的闺中密友。
我全盘托出,康王是如何狠毒,精心策划,只为皇位。
皇后呆坐住,许久,才为我姐姐流下眼泪。“我与以敏约定好,出嫁之日,我前来送行,还为她准备了出嫁礼。”
“可是那新娘却一眼未看我,我就知道事情不对。”
“再后来,就听到姜家小女儿已被处死的消息。”
“新娘是你,死的是她。”
这些场景已在我心里反复回想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鞭策我复仇的心。也因为我对这些事实了然于心,我一滴泪也哭不出来了。
“皇后,你可愿帮我。”我蹲下,俯在她膝上。
旁人眼里,皇后和贵妃不和。这波嫔妃倒都明理,知道谁是后宫的主人,纷纷倒戈向皇后。我越是被孤立,越是能在御前惺惺作态。
“姝儿又受委屈了。”宋煜拨弄着我的头发。
我偏过头不理他,硬挤出几滴眼
泪,暗暗生气。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姝儿,你是朕的爱妃,何必同她们置气。嗯?从前,你做皇后时,倒是张扬得很。”
“往日没人撑腰,再不硬气岂不是任人踩踏。可现在,我已得盛宠,成为众矢之的,皇上能不能护住我。”我装模作样擦了擦眼泪。
“好,后宫三千不及你。”宋煜满意地拍拍我的后背。
比起宋晔,宋煜倒也算个明君。半年内,把边境处理得妥妥帖帖。罢免了一批滥竽充数的官员,我父亲当年一事也获平反。
他虽宠我,却始终不与我交心。我深知以色事人,不得长久。
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我的肚子有了动静。
“恭喜皇上,贵妃娘娘有喜了。”这是宋煜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皇子或公主,对于他都是第一个赏赐。
孩子还未出世,便赏赐无数,后妃都为皇后抱不平。
“这哪是贵妃啊,排场都赶上皇后了。”
“还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能诞下皇子呢,就如此张扬。”
皇上越是期待,我就越有文章可做。
7
边境献上了一名歌女,在我孕期,分去了我一半的宠爱。大家都在看我的笑话,对我冷嘲热讽。
“身子不便,可不得让出空位呢。”
“据说这歌女样貌不输贵妃,又有宛转之音。”
我怕吗,不怕,我知道宋煜不是沉迷美色之人,一时兴起罢了。他从不在寝殿留宿歌女,几乎每日都是要来我这的。
“皇上是该雨露均沾。”我嘴里漫不经心地飘出这句话。
“姝儿是吃醋了。”
“边境之好,需要多维护。”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解释。
“我懂。皇上不要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两个月后,皇上被边境歌女刺伤。禁卫军将后宫围个水泄不通。边境歌女疯笑不止,扬言要杀了狗皇帝,替父报仇。
“你父亲就是被朕射杀的北国将军?战场上何来情谊而言,谁胜谁就是强者。虎父无犬女,朕倒是欣赏得很,可惜,你下手太早了,还是轻浮。”宋煜早就看出来了,她非等闲之辈。
边境歌女奋力起身,她这是要破釜沉舟。我冲过去拦下她,被推倒在地。剑起,歌女死。
“快传太医。”宋煜低吼着,抱着我回宫,旁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皇上,娘娘福大,龙胎无恙。”我松了一口气,孩子,对不住了,让你受惊了。
“姝儿,你犯什么傻?你知不知道她有匕首。”宋煜显然是在担心我。
“我只不过是看她视死如归,不想让她再伤你。”说罢,我躲到被窝里哭了起来,“皇上总护我,换我护皇上一次,我错了吗?”
“好了,朕不想你受伤,何况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这可是朕的第一个孩子。”
姐姐在天佑我,没让我失去孩子,又取得了宋煜的信任,幸也。
嫔妃们又阴阳怪气:“贵妃真能逞能。”
“你们为何不敢挺身而出,难不成怕了?还是说皇上不值得啊?”阿碧替我驳了回去。
“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
我就喜欢看她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在宋煜的保护下,我即将临盆。这六个月,我也未闲着。每日,宋煜一边感受胎动一边批阅奏折,后宫虽不得干政,可政事尽在我眼中。
皇后依然在请安时,拿话敲打我,说我误了皇上的休息时间,本该半个时辰批完的奏折,硬生生费了一个多时辰,简直是胡闹。
三天后,我腹痛破水,平安诞下一名皇子,其实是公主也无妨。
初为人父,宋煜不敢抱孩子,生怕摔着。皇子赐名,沅希。
宋煜欲立我为后,两宫并立。我婉言谢绝,自古以来,无此先例,莫要坏了祖宗的规矩,落得天下人说闲话。
宋煜立下诏书,封沅希为太子。
“皇上,你正值当年,沅希又在襁褓,非嫡出,不妥不妥。”我嘴上百般劝阻,心里却想着这有何不妥。
“朕对他寄予厚望,他定能成大事。”宋煜摇着坐床,逗着沅希。
我看着他的背影,上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已经被你整死了,你忘了吗?
8
八月初五,沅希已经一岁多了。今年的气候怪得很。往年这时还是夏季,今年都秋意凉凉了。
宋煜被边境歌女刺伤的地方复发了,那刀有毒。每每到夜晚,更是痛得无法入睡。
“你们这些太医到底会不会治病,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未痊愈。”我皱着眉头,来回踱步。
“娘娘,冤枉啊,这毒我们中原不曾见过,只能用药物压制着。”
“姝儿,王将军已前去北国寻找草药去了,不日将会回来。不必为难他们了。”
看到宋煜脸色苍白的模样,我心里爽得很。为难?我真想夸他们的无能。
宋煜体力不支,太子年幼。宋煜不愿丞相看到他这副模样,怕传出去,被心怀野心的人趁人之危。
朝堂之事有我带为转述。就连奏折也是他过目完后由我来批阅。
王将军迟迟未回,宋煜也有些心急。我安慰他:“许是这草药难找,要费点时间。而且皇上为了边境关系着想,并未声张刺杀一事。没有北国的协助,找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当初选出这歌女,我与皇后商量了好久,一定要选对宋煜怀有深仇大恨的女子。皇后的哥哥王将军巡逻边境时,无意间透漏皇上爱听歌。边境这才投其所好,送来歌女,当然这消息也传到了我们选中的那位女子耳中。
歌女若能成事,便帮我报了这仇。可宋煜是何人,自然能识破歌女的破绽。我要的是他中毒,要的是我奋不顾身救他能获取他的信任。
一个月后,王将军回来了,带来了数种草药,都是走访当地人,描述了病情后那些人给出的建议。
太医按照医书对照了一番,倒犯了难:“皇上,娘娘,我们比对了,这两种药很是相似,我们区分不出来。但据记载,它们其中一个本身就有毒性,我们才疏学浅,需要人试药……”
我一把拉过太医:“你只管先验一验这两个草哪个有毒,本宫来试。”
“姝儿,你……”
“皇上,国没有你不行,如若我真有不测,沅希就交给你了。”我两眼泪汪汪,这还拿不下你。
“找个太监来试吧。”宋煜轻描淡写,我看到他偷笑了,“朕的姝儿真是傻得可爱。”
连服了七日药,宋煜开始好转。伤口也不渗血了。
他重回朝堂,可却在朝堂上晕倒了。
“太医,怎么回事。”我揪着太医的领子,“不是好了吗?才第一天就这样了。”
“娘娘,皇上还需静养,切不可太劳累。”太医整了整衣领。
“退了吧,本宫知道了,错怪你了。”
“皇上还是再休养几日吧,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姝儿,朕需要适当露面。”
好,你要找死,我也拦不住。每日汤药伺候,我陪他批阅奏折。朝堂上,他咳嗽我叩背,他吐血我递帕。
“皇上,龙体为重啊。”百官集体请奏。
“无妨,朕好得很。”
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朝上,宋煜晕在我怀里。朝堂一片哗然,我站起身,严声道:“皇上身体不适,先退朝吧。”
9
皇后气势汹汹前来责备我:“怎能让皇上日日上朝操劳呢?”
“皇后何出此言,皇上不顾龙体,心系天下,是明君所为。”
我和皇后在屏风前吵得不可开交,皇上在龙床上咳得阵阵发抖。
“好了,当朕不在吗?”
“朕的身体自己有数。”
“皇上还是等彻底痊愈再处理政事吧。”皇后卑微地说出建议。
“皇上,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姝儿,你很好,这段时间,你日夜守在朕身侧,朕很欣慰。歇几日,再上朝吧。”宋煜躺下了。
我随皇后来到凤仪宫,她问道:“病得不轻啊?你给他用药了?”
我摇摇头,即使是弑君,我也是不可能承认的。是他自己野心太大,舍不得他偷来的皇位。
“你父亲和哥哥那边安排好了吗?”我问皇后。
“你放心,武官全部就位。”
回了乾清宫,我坐在宋煜床边,摸着他的眉毛:“皇上你要快快好起来,我还想生个小公主。”
我知道他没睡,只是闭目养神,贵妃如此深情,你可感动?
当晚,我喂他喝下汤药,给他掖好被子就回昭阳宫了。
第二日,我带着太医为宋煜把脉,他此时应该是没了气息。
我在前殿悠闲地喝着茶,太医连滚带爬地跑来:“娘娘,皇上他……皇上他……”
我略有浮夸地摔下茶杯:“你是说……”
太医悲痛地点点头,我假意晕了过去。
“娘娘你醒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派阿碧找来了皇后,一起商量。皇后对我有所怀疑,她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快。她怕我弑君。
我先发制人:“太医,你快看看昨晚皇上喝的汤药有没有问题。”
“老臣查了,和每日的一样。皇上是操劳过度,余毒攻心才……”
国师和我说得没错,这药丸的确能加速毒性蔓延。那年我见他最后一面,他求我保他一家老小性命。见我犹豫不决,他献上这颗药丸,说我日后能用上。
我将药丸研磨碎,每日撒在汤药里,因为量小不易被察觉,但积少成多,加上宋煜一心扑在他谋来的皇位上,加剧了毒性。
我真是破局之人吗?
皇后下令,昭告天下,皇上驾崩了。
百官接到消息已在太极殿等候,他们急的是皇
位的事。
皇后拿出皇上的诏书,封沅希为太子。
“皇后娘娘,这太子才一岁小儿,如何能当政。”
“岂不是胡闹,让边境看笑话。”
“有何不可。”我抱着沅希走上大殿,“他是皇上唯一的儿子,又有诏书为证,沅希当政名正言顺。”
“他上不了朝,本宫可垂帘听政。”
“这……后妃怎么能上朝?成何体统。”太尉对我嗤之以鼻。
“前些日子,本宫不就是随皇上日日上朝吗?你们的奏折都是由本宫批阅。丞相,你说是不是?”
“是。娘娘。”
皇后站出来:“还有谁有疑义吗?”她的父亲和哥哥已经带兵围了一圈。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丞相都已默许,不再挣扎。
“恭贺新帝登基。”
皇上死了,我立了两个太后,皇后是东宫太后,我是西宫太后。
我抱着沅希上朝,有时他也会哭闹,百官轮流抱着哄。最后,直接变成了我独自上朝,他在后殿酣睡。
半年后,百官已对我有所认可。我废除了国师这个官位,不许再有人故弄玄虚。说实话,宋煜在位时,将国家治理得不错,该拔出的钉子他已经清理完。最棘手的边境地区因为有王怀月的父亲和哥哥镇守,也安宁得很。
听闻边境受中原影响,也有了女官。这就是以德服人吧。
百官迎我为女帝。我写下诏书,待太子年少时,便让位给他。
三年前,站在这城楼,我是罪人,遭人唾弃。今日,我站在这城楼,受万人朝拜。
我抬袖示意众人平身。凤命我没有,我有的可是帝王命啊。
东宫太后站在我身侧问我:“皇上,我们这辈分该怎么算?”
我笑了笑:“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
10
姐姐,你在天之灵可能看到这一切?害你的人都已经罪有应得。
安心吧,姐姐,我过得很好。爹娘我也照顾得很好。
你从小就让着我,从不与我争抢。如今我倒又抢了你的人生。你莫怪我,如果有来生,换我做姐姐补偿你。
也好,你那般纯洁善良,这潭浑水不蹚也罢。宋晔非托付终身之人,他护不住你,你嫁进来也是受苦。
王怀月给你准备的嫁娶之礼,我先替你收着,下辈子待你寻个好夫君,我再还你。你眼光很好,她帮了我许多,她也很信任我,不惜以家族之名陪我疯这一场。可我骗了她,不亲手解决掉宋煜,我不甘心。毒药是他灌的你,我也要加倍还他。姐姐,你不知道,看着他夜夜痛不欲生,我恨不得笑出声。
再也不会有国师这个官位了,即便真有命格之说,也不应该拿来害人。
只是我走上了和宋煜一样的道路,我成了我讨厌的人,谋来的皇位,我又能坐几时。但愿我能不负这江山,稳住这安宁盛世。
姐姐,你且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