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2 节 永生花谜案

第 22 节 永生花谜案

京城的香料铺子新推出了一款香膏,名唤永生花。

据说长期使用,可让耄耋老人恢复二八妙龄。

可父皇的宠妃却因此丧命。

为了救白月光,我立下军令状,誓要找出凶手。

谁知,竟然差点将我的命搭在里面。

1

今天清晨,永寿宫里的刘贵妃死了。

她的死相极其恐怖,本来光洁细腻的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皮肤上还发脓,就像一团破抹布。

刘贵妃是父皇最宠爱的贵妃,死得蹊跷,还是如此惨状,父皇很是心痛。

死因已知晓,便是刘贵妃常用的永生花香膏。但因为这是皇家秘事,不能移交大理寺审查。

我连忙下跪,言语恳切:“卿卿愿为父皇效犬马之劳。”

父皇见有人接下这烫手的山芋,脸色稍和缓些,我趁机提出要求:“女儿求父皇,让礼部侍郎顾裴之协助女儿查案。”

顾裴之是我年少相识之人,亦是我的白月光。

母妃去世后,剩我一人在宫中苟存。宫人拜高踩低,我每日只有一碗清粥糊口,还要常常忍受宫人的刁难与毒打。

我终于受不了了,找了一棵歪脖子树,拿了床单,准备上吊。

粗糙的窒息感让我大脑空白,突然,呼吸变得顺畅。有只小手抱着我的腰往上顶,我回头看,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

他说:“活着,才有希望。”

如果没有他,我也不可能重燃生的希望。

如今,他因过于刚直被污蔑入狱,我有责任救他。

我知道帝王的心思,君子或是小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忠心。

我辩解道:“顾裴之先后开罪过刘太傅、王丞相,只能心无旁骛为父皇效力。”

我始终盯着父皇的眼眸,看着他对我由不解到认可再到赞叹。

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2

刘贵妃身亡后,父皇将照顾她的宫女太监们全都扔进了慎刑司。

一方面是因为照顾贵妃不周,而另一方面是防止刘贵妃真正的死因传播出去。

顾裴之刚从牢中出来,我本意是想让他先休养身体。

可他只是换了身衣裳,便又随我去了慎刑司。

慎刑司三个大字威严无比,可进了门,仿佛进了冰窖。

刺骨的寒冷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缩着身子,整个人被寒气包围着。

突然,身子一暖。

顾裴之褪下他的羊毛大氅,从我身后给我披上。

想到他一向身子骨弱,我准备脱下还给他,却被他阻止:“这里寒气太重,你披着吧。”

终于,在一间牢房里找到了刘贵妃的贴身丫鬟归厢。

听我问到香膏,她脸色一白,但还是沉默着。

我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刘贵妃之所以能够受宠,是因为她的体香。而如今,却说她身上的香味来自香膏,这可不就是欺君之罪吗?

我宽慰她:“其实,父皇早就知道刘贵妃的体香是因为香膏,父皇宠爱她,也是因为真的喜爱她这个人,要不然,又怎么会想要为刘贵妃查明真相呢?”

看着她的脸色稍微有些松弛,顾裴之接着道:“如今,你若是提供了线索,也算是有功之臣,公主和皇上都会感激你的。但若是你冥顽不灵,那你就继续待在这慎刑司吧。”

等了将近一刻钟,归厢还是没有说。

我决定激一激她:“既如此,那我和顾大人就走了。”

我拉着顾裴之佯装要离开。

归厢果然慌了。

3

她上前抱住我的大腿:“公主,贵妃的香膏是在京城西街的香料铺子买的。”

“香膏名唤永生花,沾上它后,香味弥久不散。但这种香膏制作工艺极其繁琐复杂,因此老板不会在明面上销售,只有极少数的达官显贵才能被邀请购买。”

我问她:“你们是怎么沟通的?”

她努力回忆:“我去香料铺子后,会告诉他们,我是来拿永生花的,之后伙计会带我去见老板,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老板不收银票,只收金子。”

雍国所有的银票都记录在册,若是使用银票,便会留下记录。而金子,比银子贵重,可以流通,还可以躲过官府的追查。

实在是完美的选择。

我带着归厢回了寝殿,为她梳洗了一番,与她同去了那家香料铺子。

归厢找了个伙计,道:“小哥,我是来替我们小姐取永生花的。”

伙计刚要搭话,另一个伙计用胳膊捅了捅他,随后说了句悄悄话。

那位伙计便换了口气:“姑娘,我听不懂你的话,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永生花。”

归厢下意识反应:“怎么会?我前月刚来过,当时就是找的你,你忘了吗?”

小伙笑了笑:“小姐想必

是记错了。”

眼看软的不行,我和归厢直接闯进了后厢房,归厢带我去她常常见到老板的地方。

当我推开房屋的时候,听到“咚”的一声。

一个人影从窗户上跳下去,我连忙沿着踪迹追过去。

到了岸边,人却消失了。

4

微风徐徐吹过翰京的城楼,梨花一夜绽放,湛蓝的天空被洗涤得至纯至真。

我很享受和顾裴之在一起的时时刻刻。

我只希望时间再慢点、再慢点……

和他岁月静好的日子再多点、再多点……

只是,我这么卑微的愿望,上苍都不愿意满足。

迎面走来了一位侍女,她的裙角末尾处绣着“柳”字:“顾公子,我们小姐请你上船一叙。”

太尉柳家的长女,便是顾裴之的未婚妻。

即使我不愿意承认,这也是铁定的事实。

顾裴之回头看我,似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他的桃花眼里满是情愫,可我知道,那里的情感是不属于我的。

我别过头,努力抑制住自己委屈的眼泪。

“去吧,我在酒肆里等你。”

即使不看向他,我都能感觉到喜悦的气氛。

一杯、两杯、三杯……

不知过了多久,顾裴之才坐在了我对面。

他手里拿着一只羊脂玉做的扳指,洁白如雪、光滑如璃。

见我盯着扳指,他主动向我介绍:“这是烟儿送给我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走吧,我累了。”

他走过来扶着我,我妄图透过厚厚的罗衫感受他的体温,只是一切都是徒然。

一如,我无所安放的情感。

我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笑道:“不能喝酒,还爱去酒肆。”

我越靠越近,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只是我身上的酒味实在太重,将那股香味掩盖住了。

情感与理智的弦拉动着我,我越靠越近,直到我的鼻息扑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红得如血色曼陀罗。

那股香味更甚,糜烂中带着血腥,但却让人觉着舒畅。

这便是永生花香膏的香味。

我们今日去查永生花、香料铺子的老板逃窜,顾裴之去见了柳余烟后,身上便沾染了永生花香。

感受到顾裴之的僵硬,我推开他。

“你为什么喜欢柳余烟吗?”

他没有想到我会没来由地问这个问题,先是一愣:“她端庄典雅,是个好妻子人选。”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可以啊。

我不甘心问道:“只是这样?”

“这样还不够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她定了亲,自当喜欢她。”

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高兴他也许并不懂真正的情爱,也许我还有机会;失望他如此草率地对待这世上最纯真的情感。

透过酒肆的木门,我望着那艘船:“如果,你最亲近的人犯法了,你会怎么办?”

“法理不容情,亲人也不例外。”他赤忱的眼眸格外地率真。

5

顾裴之要送我回宫,我借口拒绝了。

待他离开后,我上了柳余烟的船。

香味虽淡,但我自小嗅觉较常人更灵敏,此时那股糜烂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也不愿意与她多做纠缠,开门见山道:“柳小姐可知,宫中的刘贵妃已经薨逝。”

她那双我见犹怜的杏仁眼顾盼生辉:“据传闻,是得急病去的。”

我摇了摇头:“刘贵妃是中毒去世的。”

她惊得将手中的水杯摔了下去:“中毒?”

我点头:“没错,慢性中毒。”

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了:“这怎么会?”

“因为她用了一种香膏,”我盯着她,一字一顿,“永、生、花、香膏。”

她精美的面容里出现了一丝破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我乘胜追击:“据说这永生花香膏有一个妙用。不仅能让女子保持靓丽容貌,在入眠时,更能造梦,在生活中苦苦追寻而不得的,在梦中都能实现。”

我靠近柳余烟,抓住她的手腕,放在我的鼻息上:“不过,每位使用者所散发的香味中,都会有一股淡淡的糜烂味。”

柳余烟抽出她的手:“公主真会说笑。”

我从朝堂的局势、陛下的猜疑、她的处境,设身处地地替柳余烟分析她目前最佳的做法,就是与我合作。

柳余烟答应了。

作为附属条件,我没有告诉顾裴之这件事。

根据柳余烟给的线索,我找到了香料铺子的老板。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醉月楼听花魁唱曲。

见我来了,立刻起身逃跑。

只是这醉月楼早已经被官

兵团团围住。

这老板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在我的威逼利诱下,他终于说出来永生花的来源。

说是有一位戴着狐狸面具的黑衣人,带给了他这个香膏。

他使用后发现这香膏与寻常香膏不同,香味独特,且可以造梦。

他便将这香膏推荐给京城的贵妇们,反响很好,他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我靠近他,用匕首在他的脸颊上晃来晃去,增加他的恐惧:“那你们是如何交易的?”

他立马毕恭毕敬:“每月十五亥时,他会和我在城东一处私宅交易。”

我放下匕首,坐在椅子上:“那你能联系得到他吗?”

“不能,向来只有他联系得到我。”

月圆之夜,不就是明天吗?

命人将铺子老板关押起来后,我便通知了顾裴之这条线索。

当夜,官兵埋伏在暗处,我和顾裴之在铺子老板所说之处等待交易。

瑟瑟寒风掠过浓密的竹林,每一片叶子飒飒地响,月亮却显得格外地圆,只有零散几颗星星点缀。

再过一刻钟就要到亥时了,我格外地紧张,周围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地清楚。

“布谷。”

布谷鸟的叫声,正是接头的暗号。

我学着布谷的叫声,喊了几下。

不远处的竹林飒飒地响,我甚至听到了脚步声。

还剩八尺,他就会掉进我们的陷阱。

竹叶的触碰声顿了一下,便又急切地响起来了。

只是,那团黑影却离我们越来越远。

想是那人发现什么了。

等我们追上去时,已经空荡荡一片了。

我们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6

亥时宫门都关了,我便去顾裴之家里借宿一宿。

下了马车,却正巧见到顾廷尉进门。

顾廷尉名唤顾慕白,正四品大理寺卿,亦是顾裴之的义父。

据顾裴之所言,他幼年家乡发水灾,是顾廷尉救了他还收他为义子。

予他书礼教育,明辨是非。

顾廷尉虽非他亲父,却也对他恩同再造,重若亲父。

顾廷尉见了我,正打算下跪行礼,被我一把拦住。

他却道:“礼不可废。”

坚持向我行了礼。

随后,他便将顾裴之叫到书房,说是有事商议。

我自己去了厢房,在房间里看了会书,有些乏,便打算休息。

顾裴之却敲了敲门:“公主,你休息了吗?”

我放下书,打开门:“还未。”

“这么晚,有些冒昧。但我发现了一个新线索。大理寺接到报案,京城的穷苦人的妻子接连失踪,目前已经到达了 88 人。”

我推开椅子,坐了上去:“这与永生花案有什么关系?”

他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我查询妇人失踪的时间,发现自第一名妇人失踪后十日,永生花香膏便出现在了市面上。”

我有些惊讶:“你是说,这群妇人与永生花香膏有密切的关系。”

他点了点头:“我在一本异域古籍中看到过这样一种制香手法,以妇人之精血入香,再辅以不同香料,可造成奇香。”

我不可置信这世上还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所以,你是说,这永生花香膏是用妇人炼就而成……”

我之前还奇怪,那永生花香膏细闻,便会察觉到其中的血腥之味。

如此说来,倒也可以解释了。

他拉着我就要出去,我反拉住他:“去哪里?”

“办案。”

我失笑:“你也不看看现在何时了,京城子时已经宵禁了。”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太激动给忘了。”

我拉他坐下,从怀里取出了那枚我绣了一个月的荷包。

“这是我昨天巧遇柳姑娘,她托我送给你的。”

我知道,若是我直接说是我送的,那就将我们的感情摊开来说,现在这个时刻,未免过于尴尬。

他迟疑了一下,随后接过荷包。

“谢谢。”

说这话时,他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的面容,那一刻,仿佛他的眼里只有我。

“没事,记得随身带着。”

翌日一早,我们便来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拿出妇女失踪案的卷宗给我们。

只是,那些卷宗只是记录了她们失踪的时间,没有任何价值。

我命令官兵将那些妇女的小像分发出去,重金悬赏。

我和顾裴之商量过后,决定去那些妇女的家中拜访。

我们来到了一家农户家里,碰到一个拿着糖人的小男孩。

他身上脏兮兮的,望着我们。

我过去捏了捏他的脸:“小朋友,你父亲在家吗?”

他也没有什么防备心,直

接将我们引进了茅草屋里。

“滚,别打扰老子喝酒。”那人直接砸了一个酒碗过来。

7

顾裴之将我护在身后,那酒碗径直砸到他的额头上,鲜血潺潺流下。

“大理寺办案。”

顾裴之拿出大理寺的腰牌,那酒鬼立马从床上爬起来,一脸卑微。

“对不起,官爷。您请坐。”

但问他他妻子具体消失时间,他又答不出来。

也是,酒鬼呀,能指望他什么呢。

我们一连拜访了十几位失踪妇人的家,发现她们的丈夫不是酒鬼就是烟鬼,有些甚至会家暴。

我有些丧气,本以为能够通过妇人失踪案找到一些线索,却还是铩羽而归。

顾裴之见我有些烦闷,和我说他离开一小会。

我以为他有什么遗忘在农户家中,也没当回事。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他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他的手里是一串亮晶晶的冰糖葫芦。

我失笑:“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呀。”

他一脸正经:“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当个小孩子,我保护你。”

从来没有人说他可以保护我,父皇没有,母亲也没有。

我的心一酸,眼睛红红的。

顾裴之见我这个样子,赶忙转移话题:“你知道吗?冰糖葫芦外面的糖衣是用麦芽糖做的,麦芽糖竟然是粮食做的,我就说怎么往年只要二文的冰糖葫芦,今年要五文。”

他的话提醒了我。

京城去年旱灾,那些农户能吃上饭已经不错了。

糖可是个稀罕物,寻常人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给孩子们买个糖吃。

那第一位孩子手里的糖人是谁给的?

他的酒鬼父亲自然是不会舍得的。

也许……

我拉住顾裴之,焦急地喊道:“回到第一家。”

急忙到了第一家农户家门口,我双手抱住那个小孩:“乖乖,告诉姐姐,你的糖人,什么时候,是谁给你的?”

他一边舔糖人一边笑着对我说:“一个时辰前,母亲给的。”

母亲给的……

如此说来那群妇女并没有被限制自由……

“裴之,你去查查,失踪的那群妇女中有多少是有孩子的,还有,派人去失踪妇女的家中,还有糖人、冰糖葫芦这些小孩喜欢吃的零嘴摊子跟前蹲着,那些妇女可能会去。”

他有些不解,我解释道:“母亲是最放心不下孩子的,而这群妇女的自由似乎没有被限制,那她们可能会偷偷回来看孩子。那么久不见孩子,总想着要给孩子买些东西,像糖人、冰糖葫芦这些,就是孩子们最爱的。”

果然,没多久,就在一个冰糖葫芦摊子前找到了一位失踪的妇女。

由那个妇人带头,我们找到了失踪的所有妇人。

我们向她们表明来意后,她们却不愿意回去。

“姑娘,谢谢你还愿意找我们。只是在这儿我们有工做,有钱拿,不用挨打,最主要的是,在这里,我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我见她们如此,也不便强行带她们离开。

我询问了她们经手过的香料,无非都是一些寻常香料。

看样子,她们也只是进行香料的最初加工。

8

今日早晨,父皇派人将我紧急召进宫。

父亲身边的李公公见我们前来,一脸焦急地拉我们进去。

透过罗帏,我看到了一向威严的父皇,此时就像一位垂垂老者,病恹恹地躺在他的龙床上。

他看到我们,仿佛看见了救星。

此刻的他,望着我的方向招手,却咿咿呀呀说不出任何话。

我知道,这便是永生花香膏的副作用。

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像刘贵妃一样,肌肤变成粗糙的树皮,在恐惧与绝望中死去。

我焦急地看向李公公,声泪俱下道:“父皇,这是怎么了?”

李公公也难掩心中的悲痛:“陛下中毒了,永生花毒。”

我擦了擦挂在脸上的眼泪:“怎么会?”

但心中却早已经有了答案,刘贵妃为了让自己的体香浓郁,大量使用永生花香膏,父皇那么宠溺她,成日和她待在一起,毒发,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李公公手里拿着一道圣旨,递给我:“公主,陛下命您三日内查清永生花香膏的配料,否则,便将你打入死牢。”

纵使知道父皇的无情,可还是忍不住心酸。

小时候,我就曾中过毒。

母亲大费周章抓住了下毒之人,一番逼问下来,才知道,幕后指使之人竟然是父皇。

自此以后,母亲每天都会给我的饮食放小剂量的毒药,慢慢地,我才对毒药有了抗性。

寻常人致死的毒药,对我而言,不过是大病一场而已。

就这样,母亲去

世后,我才能在充满明枪暗箭的后宫中活下来。

李公公以为我在伤心,安慰我道:“公主,您别难过,陛下是知道您的实力的,只是,陛下等不及了。”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公公,卿卿理解的。”

不过,我却知道了皇帝的大限之日,至多,七日。

这于我而言,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9

我出了宫,顾裴之等在宫门外。

我的腿一软,即将要摔倒之际,他拦住我的腰。我反手抱住他,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父亲防范我,所爱之人另有所爱,唯一爱我的母亲早已薨逝。

顾裴之的身子一愣,僵硬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卿卿,怎么了?”

我这次发现,我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

我止住了哭腔,推开他,恢复了面无表情:“父皇给了我三天时间调查出永生花的配料。”

他想了想:“那三天之后呢?”

我面无表情,仿佛这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没有结果,我进死牢。”

他明显地慌了神,急切道:“那还等什么呀,你那里还有永生花香膏吗?我们去找香料老板、大夫。”

我拉住了他:“没用的,你以为皇宫里面没有太医吗?”

他拍了拍头:“是哦,我给忘了。那我赶快去找线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过去了三天。

顾裴之在大理寺的档案室里待了三天,依旧无所收获。

我已然决定前往皇宫赴死。

顾裴之拉住了我:“我送你,我去向陛下求情。”

只是,顾裴之刚送我出了顾府。

顾廷尉身边的小厮便派人请顾裴之回府,道有事相商。

顾裴之道:“什么事情不能等我回来?”

小厮却道:“老爷在书房等着公子,望公子及时前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放心啦,陛下毕竟是我的父皇,又怎么忍心真伤害我呢。伯父叫你,自然是有急事相商。”

其实,我是骗他的。

父皇一直在暗地里想要杀我,如今师出有名,又怎么会放过我呢?

这个老家伙,自己死,也要带上我。

生怕我阻了他的哪个儿子的登基之路。

牢房的窗户很小,阳光几乎洒不进来,被黑暗占据才是常态。

我看着中午送进来的饭菜,一碟花生米和一个馊了的馒头。

不知道我要在牢房里待多久,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多久才会登极乐。

算了,这一切,时间都会告诉我答案的。

我尝了一口花生米,又脆又咸的,还蛮好吃。

只是下一秒,我的胸口一痛,咸腥的液体从胸腔里涌了出来,褐色的液体便吐在了茅草上。

父皇……竟然下毒,他真的就等不及了吗?

我用尽全力,将碟子砸到门上,“哐”的一声,引来了狱卒。

之后,我眼前一黑,便再无感觉了。

所幸,我使用的剂量并不多,且自身对毒药有抗性。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周围的摆饰,显然是我的宫殿,而顾裴之却在我的面前。

“你为什么在这里?”

顾裴之扶我起来:“陛下宽恕你了。”

他……怎么会放过我,我死在牢房,才是他的目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裴之的眼眸满是悲伤:“义父是永生花案的主谋,如今他已然自首,陛下便放过你了。”

“顾大人……是永生花案的主谋。”

顾裴之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以为我只是感到吃惊:“是。”

我控制不住情绪嘲他吼道:“谁告发的?”

“他自己。”

我掀开被子,朝他吼道:“我要去看他。”

顾裴之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激动:“你身体还没好。”

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这是我目前心中唯一的想法。

见我如此坚持,顾裴之也不再阻拦。

10

再次到了牢狱之中,我全然没有了第一次的淡定。

上次是我,我尚可以无所畏惧。

这次,却是为了……

狱卒为我引路,终于到了关押顾大人的牢房。

我给了狱卒一块金子:“我想和顾大人聊聊。”

那狱卒心领神会地退下。

顾廷尉见我前来,震惊之余还有些惊喜:“公主,我没有说出永生花的最后一味药。”

脸颊上黏黏糊糊的,我知道,那是感动的泪水。

“父亲。”

顾大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卿卿。”

没错,顾大人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我的母亲,那个早死的柠美

人,原本是奕族的公主。

她本与顾大人两情相悦,却不奈这大雍的皇帝听说了母亲的美貌。

便率领大军攻打奕族强娶了母亲。

母亲本来打算抵死不从,却发现有了我。

顾大人为了守护母亲,也来了大雍,入朝为官。

“其实,你可以不去自首的。皇帝也剩不了几天了。”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卿卿,我答应过你母亲,要照顾好你的。你中毒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放声大哭起来。

从牢狱之中出来,我便将自己封闭在寝殿之中。

直到皇帝说想见我,我才出了寝殿。

我跪下,毕恭毕敬:“父皇。”

“公主。”

原来,顾裴之也在。

父皇只是盯着我,并没有让我起身:“永生花香膏,是你调制的吗?”

他竟然可以开口说话了。可见,太医院的那群太医不是吃干饭的。

我仰头看他,眼眸里只剩下冷漠:“是,又如何?”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逆女……”

我索性也不装了,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逆女?呵,俗话说要母慈子才孝,可你做了什么?”

“我六岁时,吃饭中毒,可是你干的?我十二岁,母亲薨逝,可是你干的?昨天狱中饭菜有毒,可还是你干的?”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逆女逆女地骂着,我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莞尔一笑:“不过,父皇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看着父皇趴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样子,我就觉得解气。

顾裴之跑过来,拉住我:“卿卿,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吗?”

我反手甩开他:“是。”

他也当起了狗皇帝的说客:“卿卿,大雍目前朝政不稳,各路藩王虎视眈眈,如若陛下突然驾崩,势必会引起朝堂动荡,百姓也不得安居乐业。”

我笑得肆意:“就算我告诉你们最后一味药是什么,你们也解不了。不过你放心,等我登基,我势必会肃清一切反贼,让这大雍天下,海晏河清。”

皇帝脸色发青:“你这个逆女,竟然还想做女帝。”

我冲到他面前,打断他:“像你这样人面兽心、贪图美色的废物都能做得,我有何做不得?”

顾裴之急忙拉住我,生怕我伤害了他的君王。

曾经放在心上的人如今站在我的对立面,我确实伤心。

但爱情,从来不是我的全部。

雄图霸业才是我终身的追求。

11

我抱住他,覆在他的耳边,道:“你不是想知道最后一味药是什么吗?告诉你,那是我的血。”

他吓得脸色都白了:“怪不得……怪不得那香膏细闻竟有血腥味。”

我以为他会骂我丧心病狂,没想到,他只是紧紧抱住我:“疼吗?”

疼吗?

这句话,自从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问过我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晃了神。

我回抱他:“你是爱我的,对不对,既如此,你不要再帮那个狗皇帝了。”

他却推开了我。

一瞬间,我便已经懂了他的选择。

既然已经反目成仇,那么,往后我们必然只能是敌人了。

“来人,来人。”皇帝急忙地喊人。

只是,他不知道,这门外,早已经都是我的人了。

“父皇,我就在这儿呀,你叫什么人呀?”

我一步步靠近他,在他的眼中,我犹如鬼魅。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父皇,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相信你早就知道了,要不然,你怎么会一次次想要杀我。”

“朕要杀你又如何,朕是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大笑:“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现在,是你大限将至。而我,将继承你的衣钵,统领雍国,说不定,还能一统天下呢。”

我刚说完,便有人从背后偷袭我,之前的伤尚未痊愈,我奋力一躲,却看见了那绣着竹叶的香囊。

我悲戚地怒吼:“顾裴之,你竟要杀我。”

他无视我因心痛而流下的眼泪,只是一味坚持他所以为的正义:“卿卿,对不起,我先是臣,后才是我。”

我气急败坏:“好啊好啊,那你就跟着那老皇帝一起去死吧。”

我拔出母亲留给我的银簪,用力抓住它朝顾裴之刺过去。

但我的力气终究不如男子的大,他徒手抓住银簪,生生地从我的手里抽出簪子。

惯力使我向前一倒,直直地撞到柱子上,我的眼前一黑,心里尽是不甘心。

我以为我会死,可我却再次醒过来,我又回到了牢房。

顾裴之则坐在我的对面,白色的罗衫与脏乱的牢房形成强烈的对比,衬得他犹如神

祗。

只是,如今我再看他那精致的面容,只觉得厌烦。

我恨恨道:“就算我死了,那狗皇帝也得给我陪葬。”

他却神情淡漠:“卿卿,陛下的毒已经解了。”

我喃喃道:“怎么会、除非有奕族的百叶竹才能解,可就算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至少也得半月呀。”

他拿出了我给他的那个香囊,递给我。

一瞬间,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当时查案我怕他中永生花毒,特意给了他这个香囊,里面就是解永生花毒的药材,自然也有百叶竹。

没想到,我辛辛苦苦布的局,被我的情给毁了。

我的心痛得已经不能说话了。

我拼了命,推开他:“现在你满意了,那狗皇帝势必不会放过我的,我快死了,你满意了。”

他却双手固定住我扭曲的身体:“卿卿,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不想再见到他,只是默默扭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自觉无趣,便留了一句“我会救你的”,扬长而去。

我只觉得恶心。

12

自从得知我的计划被破之后,我便每日每日地失眠。

也是,反正都要死了。

三日后,皇帝病愈,册立太子,大赦天下。

我也在大赦之中。这个结果倒是意外。

在我回到寝殿后,我知道了原因。

南诏国求亲,父皇必须派出一位公主和亲。

南诏国比雍国实力强悍得多,但因为是最近两年才崛起的国家,还是有人看不起南诏,叫他们南蛮子。南诏这才想通过和亲的方式与雍国这个礼仪之邦结交。

但阖宫上下,除了我,没有适龄的公主。

雍国也不敢随意塞一个宗室女子过去搪塞。

就这样,我才有了再次活着的机会。

我在和亲之前,还曾见过一次父皇,我问他,为什么敢放我去和亲。

他笑了笑,道:“卿卿宰相之才,只可惜,是女子之躯。去了南诏,必有卿卿的一番天地。”

言外之意,便是期待我为南诏制造麻烦,雍国到时坐收渔翁之利。

我答应了他,但我要求顾慕白顾大人和我一起走。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顾慕白,顾慕白,他就是白柠那个贱人背叛朕的原因。他是你的生父对不对?”

我笑了笑:“父皇说错了,我的父母两情相悦,是您非要从中作梗,怎的说母亲背叛了您呢?”

“再者,顾慕白,我是非要不可。”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您遂了我的意,我也为您扰乱南诏的朝纲;要么,我就让整个南诏都知道,他们的太子妃是一个曾经意图造反的私生女,你赌一赌,到时候,南诏会不会放过雍国。”

他气得身子都在发抖:“你在威胁朕?”

我摆弄着凤冠上的步摇,等待他的回答。

他思考片刻,便答应了我。

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十里红妆,好不气派。

顾裴之从人群中跑出来拦住我的花轿,红着眼质问我,一定要嫁给南诏太子吗。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侍卫拉开他。

他不甘心,一直在喊我的名字,随着距离越来越远,他的声音仿佛蚊子一般,直到消失。

这一刻,我的心仿佛豁然开朗。

我的未来,在南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