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秋去极晚
第 30 节 秋去极晚
我以为我会一直陪着方知也,即便他带着一位又一位姑娘到我跟前晃悠。
直到这次,他说对她一见钟情。
他认真了,我也该走了。
却不知,我走后,他寻我寻到痴狂。
一
“姓苏的,你看她怎么样?”
他搂过我的脖子,抬起下巴。
远处撑伞过桥的女子,姗姗而来。
“好看不?”
语气倨傲,有荣与焉。
我推开了他:“你若喜欢的人,娶了便是。”
他摸着下巴,说起相遇。
一见钟情。
他小跑过去,女子嫣然一笑,举着的油纸伞稍稍倾斜,叹息道:“可惜家世不好,不然要娶她为妻。”
她安安静静地举着伞,他接过伞。
她低下头,他挠挠头。
肩与肩,无意撞一起,不约而同红了脸。
他抿唇,突然没握着伞的那只手,握住了她。
女子耳垂涨红,忸怩地抽了抽手,也就由着他牵。
雨水斜吹到廊内,打湿衣裳,我摸了摸脸,未能幸免。
“多般配啊。”
我低低叹了口气,苦涩地摇了摇头,上了轿子。
明明可以坐着回去,为什么要淋雨?
二
方母坐在床边。
我平静地说:“伯母,有些事,我不想勉强。”
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不喜欢我,是他的事。
方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了嘴边,颓然无奈:“好姑娘,回家吧。”
苏家同方家是世交,爹娘走后,方母将我接了过来。
我从小就在这,但我现在,得回家。
回头看了眼住了十六年的方府。
有棵树,还吊着秋千。
很小的时候,我坐过,方知也推过。
他推得很轻,怕我摔着。
一场十六年的梦。
醒了。
“苏晚秋!”方母唤。
我转身,回之一笑:“东西都收拾好了,不劳费心的。”
她欲言又止,末了,沉沉点头,到底没说出挽留的话。
我很喜欢方知也,但到此为止吧。
不是今日的撑伞女子,便是前些日子的豆腐小娘,荒唐些,连乐坊里的姑娘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总胡乱地欢喜一位又一位姑娘,没有为谁驻足过,更没发出过可惜娶不得的喟叹。
今儿说要娶她为妻,太认真了。
认真到我心生退却。
出门,正巧碰到方知也。
“刚回来就要出去?”
“嗯。”
没等我说什么,他牵起姑娘的手,介绍我:“表妹,苏晚秋。”
我勾唇自嘲,哪门子的表妹?
女子端庄一笑,柔柔地说:“苏小姐。”
我回了礼,不欲多言。
他皱紧眉头,抓住我的手腕,“这么急?不认个脸熟?”
我用力抽手,为难地说:“很要紧的事,等不及。”
女子若有所思地打量。
他恍然松开了手,干咳:“比相看嫂子的事急?”
说完,脸红了起来,余光不止地偷瞄她。
女子抬袖掩唇,睫毛弯弯。
我攥紧了衣角,又很快松开。
他给我的称呼,掰着手指算,不多,真真假假有几个。
到今天,明确了亲疏——表妹。
也好。
我扬起灿烂的笑脸:“嫂子真好看。”
他勾唇:“自然。”
寒暄了几句,我便离去。
他不放心:“天黑前早些回家,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
“嗯。”
他不知道,我这一走,再也不回来了。
三
苏家有好几处私宅,地契都在我的手里。
我去了最近的一处。
圣上有意为当年白鹤诗案牵扯的官员翻案,方母巴巴盼了十几年,盼死了先皇,盼来圣上。
爹娘死于政党纠纷,我隐姓埋名在方家生活这么久,终于能做回名正言顺的苏晚秋。
我回来,是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
苏氏,百年望族,苏清闻,字无槐,官居正一品,为人两袖清风,深受百姓爱戴。
可惜白鹤诗案政变,苏氏满门抄斩。
清闻一首白鹤诗,西去黄鹤皆姓苏。
苏清闻还有一重身份。
我爹。
我同方母说过,若方知也喜欢我,我肯放弃苏晚秋这个身份,安安心心做他的妻,不去冒险替苏家翻案。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伯母,再见面时,务必要,对面不相识。”
这样狼
心狗肺的话,也就我说得出口了。
她待我极好,视如己出,把我当女儿养,怎么一骨碌长大,就说:以后见了面,就当作不认识吧。
她神色复杂,似悲似喜:“好姑娘不愧是苏家人,若是有难处,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面儿上应允,却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要和方家有瓜葛。
四
回家的第三日,方知也找上了门来。
我正惊奇,他却先开口,阴沉沉道:“怎么不回家?
“我找了你几日没阖眼,担心你给谁抓去了,母亲诓我说你探亲去了,可这么些年,你哪有什么亲戚?”
我讶然,我相信伯母不会同方知也说我的身份,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寄养的孤女,身份低微。
倒是养出了大小姐脾气。
他捏住我的手腕,哄孩子一般的语气:“不过是那日没和你一起回家,让你淋了雨,是我的不对,走,回家,别闹了。”
我提醒:“我坐轿子回去的,没淋雨。”
他揉了揉眉心:“那你生什么气?”
我叹息:“我没生气,方知也,我不能再住下去了。”
他冷笑:“怎么不能?”
“避嫌。”
他挑眉,不解。
“外头都说方家养了个老姑娘,要给方大少结亲。
“要是还不走,岂不是耽误了你相看亲事?”
他嘴角抽了抽:“就这?
“你是我妹妹,这有何嫌可避?旁人嚼舌根是旁人的事,你我问心无愧。”
可我问心有愧。
“是的,就这。”
他沉沉的目光在我脸上梭巡,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他绷紧的下颌稍有松动:“吃醋了?”
伸出手,像从前一样想揉揉我的头。
“放心,不论如何我永远是你的方哥哥。”
我后退半步。
他手顿在半空,而后放下手,皱着眉头:“阿渺不会介意的,她性子同你一样温暾,心思单纯。
“听话,别使小性子。”
我的心思并不单纯。
她不介意,我介意。
介意你喜欢的人是别人,不是我。
介意你只拿我当手足。
可我又如何说得出口?
好在这时,那位女子恰好路过,缓解了我的窘迫。
“毕之。”她轻轻唤,如一阵清风。
方知也,字毕之。
她这都知道呀。
方知也一震,扭头有些欣喜:“你怎么来了。”
她眸色柔和:“恰好经过,看到你们在这儿。”
若非家世不好,定娶她为妻。
他说的。
挺好的姑娘,我见了也心欢喜。
我挥了挥手:“表哥,再见。”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合上大门,不给他机会。
十六年前,初逢家中变故,长辈殚精竭虑,我才得以保全。
门外那个男人,初见他时,笑容清冽,一身白白净净:“妹妹今年几岁?”
我沉默半天,才说:“不记得了。”
他揉了揉我的脸颊,在春日里笑得格外温柔:“今年五岁好不好?小我三岁,我护着你,恰好。”
我背靠大门,缓缓滑下。
“毕之,妹妹她这是……”
“唉。”他嘘了口气。
“姓苏的,不论你在闹什么,今天夜里给我回家!”
我捂住耳朵。
我们虽处在一个屋檐下,却不是天天见面,方大人要我学的东西太多。
第二次正式见面,是在一个冬天。
他来我屋里送炭。
红着一张脸,笑着一张脸。
他抹着炭灰在我脸上,笑着说:“成天在屋子里念书,多无趣,要不,和我出去玩?爹爹见了要骂你,就说是我哄的。”
我黑着一张脸,愕然之下,是他看不见的绯红。
后来,后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我没和他出去,他也不缺玩伴,我只知道他叹了口气说:“小可怜,真想把你带出去玩儿。”
“方知也!你干嘛呢快出来堆雪人!”
“来啦!”
我趴在窗台上,看他和别家伙伴嬉闹,其中一个男孩尖叫着对另一个姓白的姑娘说:“方知也,你堆了一个好大的白姑娘!”
他看着白姑娘笑得温柔。
我不知,如果那天我出去和他一起玩雪,他会不会,也为我堆一个雪人。
我决定再搬一次家,不能给方知也找到了。
五
过了一个月,黄叶落。
新皇登基,秋日大赦。
是时候了。
就在昨日,方母传来信说,方知也一直在找我,她替我瞒住了
住址,但还是落款四字:“回头是岸”。
我失笑,差遣人口述:“回头不如断头。”
苏家的项上人头,还缺我这一颗。
天方大亮,击鼓鸣冤。
岂料棒槌还没砸到鼓面,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拦住了我。
“喂,大姐,天才刚亮,能不能让咱——啊——”来人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里面,“休息半个时辰。”
是个男子,嘴里叼根草,睡眼惺忪。
我轻声问:“可有规定什么时辰不得扰官?”
他摆了摆手:“这……这,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做理会,继续敲鼓。
他赶忙拦住,鼓槌敲在他的结实胸膛上。
他闷哼了一声。
“姑娘好大劲。”
“请让。”
“不是我拦你,而是——”,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女子告讼状,是要打十大板的,这……这有什么想不开的状要告呀……”
我垂眸沉思。
他见状,笑了笑:“哎多想想就是了,小小的一个人,能有多委屈呢?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把自己看得太重,思来想去,其实就是心中郎君负了你,大不了换一个就是,或是寻法子折腾他的钱财也可以。
“来告官,平白无故挨板子,还不一定能得一个公平的结果,这不得气死?你看啊……”
他的“就是”越来越多。
我打断:“谁和你说,我是来告裤裆下的烂事?”
他清俊的大眼眨了眨,理所应当:“漂亮的女子向来被情爱纠缠,我在这几个月了,瞎了眼的男人、哭花了妆的妇人,见多了。”他摊开手掌,“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事。
“尤其是姑娘你,慷慨决然,看不到半分回头路似的,肯定是伤心极了。
“我这人心好,你同我说道说道,我帮你痛扁他一顿就是了,这是何必,又是何苦要让自己挨十大板子呢?
“那十大板子下来,屁股疼的嘞。”
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他被盯得面红耳赤,摸了摸头,小声嘀咕:“我帮你打人,私下里偷偷打,不算因公徇私就是了,姑娘不用担心我。”
“多谢好意,但是——”
我上前一步。
“咚咚咚。”
我有冤屈呼不得。
又不得不呼。
“罪臣之女苏晚秋,有含泪血冤,不得不鸣!”
鼓声低闷。
将那段冤屈控诉。
说那清官上任十余年,直言无讳,一朝落得个死生师友满门尽屠的活该。
说那白鹤园内,苏清闻不知死活,区区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胆敢越俎代庖,体恤百姓,不知“死”字怎写。
我放下鼓槌,闭上眼睛。
当年躲在地窖里掀起一丝木盖缝隙看到的。
像狗一样被拖动的父亲。
锅碗瓢盆,乱作一团。
木板消音,凄厉破碎的哭嚎声,传到耳里时,厚重沉闷。
我摸了摸眼眶,有几分湿润,笑着说:“苏家余孽,今日请死。”
六
“姑娘,抱歉。”
他惆怅地拿着手里的板子,苦笑一声:“担待点。”
我点点头,躺在挨杖责的椅上
他苦着脸:“这下得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了。”
“无妨,大人依规做事便好。”
他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待会叫大声点。”
我没理会这莫名其妙的要求,全身绷紧。
“啪!”
意料之内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我回头,他挺着背站着,身形摇摇欲坠。
另外一人面无表情拿着棍子。
他大惊失色:“你怎么不叫啊?”
我头脑一空。
他绝望地说,“完了,白打一下!”
我试探性地:“啊?”
后面那个面若冰霜的男子:“听不见,不算。”
他眼泪汪汪:“我挨打,你叫就是了。”
“聒噪,快点,老子要睡觉。”
同僚不耐烦地催促。
“啪。”
他死死咬着牙。
“薛老狗,公报私仇……”
我顿时明白,瓮声瓮气地喊:“啊!”
“啪!”
“啊!”
“啪!”
“啊!”
……
我搀扶不省人事的他。
他半个身子倚在我的身上。
同僚一扔棍子,神清气爽:“爽了,睡觉去。”
他气若游丝:“苏……苏小姐,在下,在下陆远竹,不是,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
我担忧地问:“这样……真的无事吗?”
他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
“有什么事?”他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蔫答答地说:“我现在就一副很有事的样子啊。”
我语塞:“徇私枉法……”
“哦这个啊。”他满不在乎,“我爹姓陆。”
“他见不得我游手好闲,把我扔到这里来历练,你放心,我做事这里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替你挨打,我这也不算让他们难做事就是了。”
我愣了愣,姓陆的大人。
我视线下移,他身穿灰色长衫,然而臀部还是很明显有水打湿的深色。
打出血了?
我心中的不安和愧疚愈发浓烈。
他顺着我的视线,急忙捂住屁股,整张脸乃至耳垂通红,不住地说:“姑娘家,莫看,莫看,长针眼。”
我臊了脸,忍不住扑哧笑。
他摸了摸鼻子。
“那个,我知道有哪几家医馆的大夫医术精湛,长了也没事,医得好就是了。”
七
来前,我想过很多。
明哲保身的方家,嗅觉向来敏锐。
方大人意味深长:“秋姑娘,陛下有意扫清先皇在朝廷上的残余。”
我懂他的意思。
“何人!报上名来!”
惊堂木摔在跟前。
我神色如常:“民女,苏晚秋。”
我与堂上人对视。
他表情疑惑。
我接着说:“家父,苏清闻。”
他一哆嗦,脑袋上的乌纱帽差点掉了下来,整个人都坐不稳了,堪堪扶好帽子,神色一片苍白。
这个名字。
如雷贯耳。
白鹤诗案,苏清闻身死。
先皇百年后,也因这位国士死得冤屈,谥号得了个“幽”。
哪怕他登基十年有多么光辉伟岸。
哪怕他在位期间曾一度开创盛世。
在斩杀了白鹤园内所有反对新政的官员后。
首当其冲,抄斩的是苏清闻后。
死后。
盖棺定论一生:恶谥。
我弯腰。
一旁的主簿慌乱丢下笔:“扶住她,扶住她!别让她跪!跪不得!跪不得!”
周围的侍卫迅速行动起来,然而我悠悠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挺直了腰板。
寺卿松了口气,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不必动了。
我玩味地问:“大人就不核实核实我的身份?”
对啊!
苏清闻死了这么多年,苏家满门抄斩,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个女的就说是他女儿?
不要命了?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清了清嗓子。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画像。
“看,这是我爹。”
苏清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伸长脖子,眯起眼。
就这一眼,瞳孔瞬间睁大,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像。
太像了。
神韵,眉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刚张开嘴,寺卿一个激灵,率先反应过来,丢了块牌子,砸到地上顷刻碎裂。
“捂住耳朵,快!捂住耳朵!”
我微微一笑,轻声细语:“隆庆十五年冬,陛下还是下了旨意。”
所有同父亲相关的文书都被焚毁。
除了他的绝笔,被人偷偷保存了下来。
几番辗转,到了我这。
寺卿双手死死堵在耳旁,恐惧迫使嘴唇飞快颤抖:“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我已离开京城多日。”
他抖如筛糠,疯魔似的重复:“听不见!我听不见!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父亲死后,白鹤诗案的余波更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这位我叫不出名字的寺卿,受过父亲恩惠。
可他死后,再念恩的旧人,都不敢为他鸣一个字的不平。
他的一切成了谈不得的禁忌。
“陛下眼底已经容不得我了,我早已回忆不起少年皇帝的姿容。
“起先处理朝政,他总是手忙脚乱,稍有不顺,便破口大骂,骂别人作孽,骂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当皇帝。
“我就哄啊,哄他慢慢来,哄了十几年,而今,总算不需要人哄,有个帝王样了。
“可人是会变的,这次我同他意见不和,他说我野心勃勃,位极人臣还不够,是不是要换把椅子坐?”
“他无法忍受民间尊我二皇帝。”
我的语气逐渐温柔,诱骗着他们放下堵住耳朵的手。
他们当然听得见。
只是怕陈年旧血溅到他们。
“我带着婉娘离开了京城,来到了一处穷乡僻壤。
“他没有坐视不管,派人盯梢,时不时从四面八方传来苗法实行之后的功绩。
“他想赢,
想等我低头,这次,我不想哄他。
“只是苦了婉娘,跟我这么些年,最后躲到一处穷乡僻壤,更何况,她还怀着孩子。
“婉娘并没有抱怨什么,反而宽慰我说再也不用担心受怕,可惜的是这七分破烂的家婉娘操持出了九分破烂,罢了,下次得执拗些,莫要让她上灶了。
“隆庆十八年,由奢入俭第一年,晚秋会说话了,可惜喊的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我随手给这村子取得名,白鹤园。
“隆庆十九年,苗法实施第二年,晚秋哭啼啼,说没有肉吃。话说她这么小,能吃肉吗?
“隆庆二十年,苗法实施第三年,晚秋生得太小了,怎么也长不大。
“第四年,当我从集市回到家时,婉娘和晚秋不见踪影,地上一片狼藉。山匪进了屋子。
“十五日,我找了她们十五日。
“当我看到婉娘的时候,她拖着一条腿在山路向我爬来,是夜里,举着火把,同行村里的壮汉被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可她是婉娘,我娶的婉娘,无论什么模样,都是我的婉娘。
“我上前抱住她,她浑身血泥,眼神迷茫,已经认不得我了。
“她挣脱我,使劲地爬,干涸的嗓子沙哑无比,她一直在说:无槐,无槐,救救我。
“她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却仍然较劲朝一个地方爬去——家,我无数次尝试抱起她,她痛苦不堪,就像是拼命摆脱厉鬼缠身。明明沦落到如此地步,却像是熟悉我的感觉,哪怕抓挠自己,不肯碰我半分。
“我舍不得她伤害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下一下地爬,无能为力。
“无槐,无槐。
“她在喊我。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看到家门时,竟一时之间怔怔愣住,她唰地流出眼泪,然后一点点,一点点转过了身子。
“她不敢进去。
“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她的眼里有了我。刹那间,哀伤、难过、痛苦的神色闪过,恢复神志,最后小心翼翼,不确定地开口,嗓音嘶哑干涩:无槐,是你吗?
“我目眦欲裂,一直说是我,是我。她抽了抽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似撒娇抱怨了一句,你来得好迟。
“我已哽咽难言,她轻声告诉我,晚秋她已经安置好了,那一伙山匪很狡猾,但没她聪明,又在沿途留下我俩能看得懂的暗号,说我这么厉害一定能剿匪为民除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做山匪?明明他们以前也是百姓苦过来的,为什么要成为自己最厌恶的人?
“她眉眼低落了下去,用尽最后一丝精气神朝我笑笑,很自豪:无槐,他错了,你会赢。
“我疯了一般,什么错了,什么赢了?苗法米钱朝廷拨款,减轻赋税又落入了谁的口袋?祖祖辈辈困着田地上,拼了命地耕地仍然逃不过饿死的命运,这样的人不当匪谁去当匪?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心底的卑劣,是偏要等陛下吃过苦头,偏要以身体会疾苦告诉他:陛下,睁开眼看看,人间炼狱。而后再让他抹下面子迎我。
“可之后呢?为了所谓的天下社稷之福,为了让他成长为真正的帝王,为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国士,这一切,没有婉娘,真的值得吗?
“婉娘竭尽全力抬起手要抚上我的脸,张口想要说什么可手臂倏然垂落,从此再也没有说话。”
我停下言语,之后的结局人人皆知。
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捂住耳朵。
陆远竹呆滞地看着我,喃喃自语:“老天爷啊!”
寺卿面容灰败,放下手,嘴唇颤抖:“你怎么……就听到了啊!”
八
我扔出一块玉牌:“利用你的赔礼。”
如今站在父亲位置上的人,正是陆大人。
陆远竹哭丧着脸:“我这算不算坑爹啊?”
“……”
“你怎么知道我会听墙脚的?”
“……”
他耷拉脑袋,闷闷不乐:“不说算了。”
“我爹肯定又要骂我还在害人。”
我欲开口解释。
“苏晚秋!”
熟悉的声音。
意识到什么之后,竟然不自觉拔腿就跑!
“苏晚秋,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方知也冷着张脸拽过我:“能耐了你,一个月不着家,还想跑!”
手上失了力道,我吃痛地叫出声来。
陆远竹一把把他扯开,护在我身前:“干什么,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啊!”
我默默地缩在陆远竹身后。
他忽然挺直腰背,义正词严:“不准欺负她!”
方知也脸一黑,咬牙切齿:“他是谁?男女授受不亲,谁准你同这小白脸如此亲近,名声不要了?”
“小白脸?”陆远竹怒
了,“你打听打听我是谁,这一条街上没有哪个大娘不想介绍家里女儿给我的,我的名声可好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岂料,落在方知也眼里,他更加生气了,掰开我俩:“你莫要碰他!”
陆远竹一个激灵,拍在他手掌:“你别碰我!”
方知也脑仁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猛地深吸一口气:“晚秋,告诉我,他是谁?”
陆远竹朝我挤了挤眼,神色尴尬:“你认识啊?”
“表哥,你自己回去就是。”
陆远竹赶忙赔着笑:“原来是表哥啊——幸会幸会。”
方知也冷笑:“表哥?
“什么表哥?谁是你表哥?”
他来拉我,我后退好几步,避如蛇蝎。
“我自己回哪去?苏晚秋,以前见你安安静静,怎么现在这么犟?”
我没出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试图压下怒气:“你一声不吭就跑了,家里人还不让我找你。
“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不知道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看着他的愤怒,心中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他总是无条件地待我好。
可我不要这样。
“方知也,我受不了你的那些个情妹妹天天拿鼻孔看我,说我寄人篱下鸠占鹊巢,我走两步就能碰见你拉过手的姑娘一副长嫂如母的模样要把我打发走。
“你肠子花,那些个被你抛弃的姑娘临走还不忘啐我几口痰,肯定是我挑拨离间你们之间的感情。”
说到这里,我适时地流了一滴眼泪。
“我才不是什么野姑娘,我只是爹娘离得早而已。他们也疼我。”
平心而论,方家待我不薄。
可流言蜚语他们也无心阻止。
陷入情爱的人眼底是容不得沙子的,我明晃晃地站在那,安分守己,不露出半分情意,他们也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威胁。
敌意不是对我,而是对我的“身份”。
我早就该走了。
其实那些认为自己可以当方府女主人的女子虽然或多或少看不起我,但没我说得这么夸张,何况我苏晚秋可是苏家大小姐。
不是她们能欺负的。
方知也呼吸一滞:“我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吗?”
他握紧拳头:“那我也不能放任你一个人在外头。”
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我不需要方知也的善意,甚至觉得这么些天来一个人挺好的,安安静静不受打搅,再也不用因为看他和别人走得太近而心生醋意。
我突然握住陆远竹的手,朝方知也温柔一笑:“表哥,无须担心。”
随着我握上去,陆远竹浑身一震,耳垂迅速染上绯红。
我小声道:“帮个忙。”
他嘴唇僵硬地上扬,磕磕巴巴:“表,表哥,别……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秋秋的。”
说罢,像是为了让方知也放心,温暖湿润大掌反客为主,牢牢牵住我,填满指头间的缝隙。
方知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冷似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甚至没有道别。
我欲盖弥彰地缩回手,低下头:“麻烦了。”
饶是我不敢看他,也能感受到他黑黝黝、湿漉漉的大眼睛正在盯着我看。
目光灼灼。
他声音有些哑:“你喜欢他?”
我抬头,轻叹:“有这么明显吗?”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是这么觉得,见到他,你既有开心,也有不开心。
“可是不开心却比开心,多得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献宝似的递了过来:“不开心,就吃这个,热乎的,甜甜的。”
九
接连几天,他自来熟地找我套近乎。
“苏姑娘,我给你个好东西。”
陆远竹爬上墙头,阳光照了他满怀,他眉目疏朗,湿漉漉的黑瞳泛着粼粼水光,和煦温暖,怀里头油光水亮的团子,“喵喵喵”地在叫。
我晒的太阳,被他遮住了一大半。
他连续几天不走寻常路。
“你很闲吗?”我盖了本书在脸上。
银灰色的团子踮着脚尖下来。
他摘下我脸上的书,眼睛亮晶晶,满怀期待:“波斯进贡的,可贵了。”
我懒洋洋地与这毛团子对视:“家里偷的?”
他一噎,撇撇嘴:“怎么能叫偷呢?”
我拿回书,继续盖着。
兴致缺缺。
他又摘下,蔫着张俊脸,失落地问:“不喜欢?”
我扒拉开他:“挡着太阳了。”
陆远竹委委屈屈地抱着猫撸起来:“摸一下吧,摸一下吧,摸一下吧………”
边说边幽怨地看着我。
我道:“御赐之物轻易送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碎碎念:“秋秋摸一下吧就摸一下吧摸一下吧……”
不知从哪搬了条椅子,躺在我旁边。
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
朝我耳边吹气。
“摸一下啊!好可爱,摸一下啊!好可爱,摸一下啊!好可爱……”
“喵喵喵!”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它歪着头,一蓝一黄琥珀似的瞳孔安安静静地打量我。
很乖。
过了会,像是察觉到我卸下防备,它得寸进尺,伸出爪子,搭在我的身上,然后张开脚掌,一张一合,伸缩自如。
我脸上一阵滚烫,气血上涌。
陆远竹率先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把它搂回了怀里,捏了捏它的爪子以示惩罚:“色坯,小爷我都还没……
“诶诶诶秋秋别生气,我也不知道它……诶诶诶你别赶我啊……”
我连人带猫轰了出去,抚住胸口,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翌日,我搬起椅子继续躺着晒太阳。
他又来了。
提着一笼小鸭子。
“嘎嘎嘎……”
余光瞥见几只鹅黄色的小东西排成一队,摇摇晃晃,但莫名地整齐。
除了最后一只小鸭子怎么也跟不上队伍。
陆远竹蹲在地上,黑漆漆的眸子认认真真倒映着我,眉眼一弯,卷起淡淡春风,惊掠水面,漾起涟漪。
我不敢再看。
他戳了戳掉队的鸭子,一队鸭子屁颠颠地绕着我环了一圈。
“秋秋,你猜猜这只鸭子在嘎嘎叫什么?”
我耳朵动了动。
“对不齐鸭,对不齐鸭,对不齐鸭……”
他两手握住我的手掌,摇了摇:“秋秋,对不起……”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挲手背时就像小狗儿打着卷舔舐。
我侧目,视线落在交缠的手上。
他被我盯着不大好意思,低下头,颈侧到耳垂下绵延不绝的羞红。
手却舍不得放开。
突然就开口:“秋秋,我耳根子软,惧内的。”
铆足了劲,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我娶了你,就只听你的话了,我打听过了,那个姓方的不是什么好鸟,你现在放不下他,没事的,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对你,好到让你忘了他,然后,然后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说到这里,他的勇气似乎用光了,也可能是不知道再说什么,逐渐没了声息。
“喂,秋秋……”
他心虚地抬头,迅速瞄了一眼,又马上低下头。
握着的手不由得更紧了。
我笑问:“喜欢我?”
“喜欢喜欢,很喜欢!”
“多喜欢?认识多久,你就说喜欢我?”
他被问倒了,摸了摸鼻子,没有出声。
我叹了口气,抽回了手,克制住想揉揉那颗很好摸的脑袋的念头。
“追姑娘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那个不是好鸟的姓方的,手段可比你高明多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遇到个长得合他心意的,先是装作不经意的邂逅,然后摸清姑娘的家底,穷一点的,他便慷慨解囊,惹得姑娘对他心生绮念;富一点的,就同她说些外头的见识,单纯的姑娘当然会以为他风度翩翩。”
他不解地问:“那他怎么还没有婚配?”
我灿烂一笑:“其实他待她们,连名字都记不住,越漂亮反而相忘于人海间,更快。”
旁观者清,所以我一直不敢在方知也面前多表露一点心意。
他摸了摸我的眼眶,忽然就慌了手脚。
“秋秋别哭呀……
“他那不对,喜欢不是那样的。”
他认真地想了想,看向我的目光坚定。
“你刚刚问我有多喜欢,我现在知道了。”
“你掉眼泪,我这里。”他拳头抵在胸口,睫毛轻颤,“抽抽地疼。
“你信不信,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没说信不信。
他眼里的光黯了黯,自我宽慰了番,就扬起笑脸:“没关系,我陪着你久一点,不能一见钟情,那就二见,三见,总有一眼,你会喜欢上我。”
“这么自信?”
他见我笑,挺起胸膛:“我长得养眼,好看,不讨人嫌。”
十
天昏沉沉的。
陆远竹说要娶我。
我面无表情地关上大门。
他又翻墙进来,嬉皮笑脸:“变成穷光蛋,被赶出家门也要娶。”
我抬头看了眼天。
要下雨了。
“得了吧。”
话落,雨也落。
不一会,攒簇的瓦片上鳞鳞滟滟。
“陆少爷,真穷的日子,你想不到的。”
我搬来梯子,冒雨上房揭瓦。
屋顶空了一块,雨线从此垂落。
地砖湿了一片。
他跟着跑出来,腋下夹伞,扶住梯子。
我说不用多此一举。
他没动。
“小时候,在白鹤园,有时屋漏无干处。
“哪怕只有两三岁,我还是能记得父母在世时家里的窘迫。”
我捻起发梢,挤出水珠,轻轻说:“说穷吗?其实并不,不过是要身穷,才显得他的品行珍贵。
“可于我而言,他浑身上下的硬骨头,远不如每天晚上,一个三四岁孩子期盼的,锅里那多出一块熬汤的骨头。”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头发上的水跟着甩出,甩到我脸上了。
他又慌慌张张拿袖子擦去,表真心地说:“不是不是,我说穷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无论怎么样……”
“真是傻的可以。”
“啊?”
他眼角耷拉下来,委屈极了:“你别骂我嘛……”
“你觉得我缺银子吗?”
他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不缺。”
他拉着我去躲雨,坐在身后,掏出帕子给我擦头,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雨声簌簌。
他温柔絮絮低言低语。
“但如果你要是流落街头了,我把自己卖到窑子里都要让你一天五顿饱饭。”
“?”
“说着玩的……”
“好笑吗?”
“嘿嘿,还好吧。”
“陆远竹,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急了:“你别赶我,再说了你和我差不了几岁,还可能比我小,莫要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诫。
“被我逼得烦了,不开心了,打我就是了,我皮糙肉厚,不记打,但不可以赶我走……
“见不到你,那可比打死我还难受!”
我无话可说。
他闷闷地说:“我不会负,你可以用我忘掉那个姓方的。”
他小媳妇般地叠好帕子,又掏出了新的一块,继续给我擦。
“值吗?”
陆远竹生出一股豪情壮志,擦头发的手忽而用力:“死也值!”
“轻点!”
我捂住头回头瞪他。
“哦哦……”
他睫毛上还泛着水珠,眼珠滴溜溜地转。
我站起身,发丝从他另一只手里的指缝流去。
雨停了。
我拍拍手,一抬又一抬的宝奁差人摆放而出,指尖停留在其中一抬箱子,扣动摁钮,机恬弹射,刹那间金光满院。
昔年国士苏清闻,富可敌国,死时却是两袖清风,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万贯家财成了谜。
送来的狸奴趴在树上看呆了。
当年又有多少人在觊觎罪臣之财?
狸奴扑到我怀里,我抱着走回屋子里,笑着说:“嫁妆。”
背对着他招招手:“以后见我,不必爬墙。”
走正门就是。
“啊?”
他愣了半晌,欣喜若狂地追了上来。
“你答应我娶你了?”
他赶忙把自己戴着的玉佩扯了下来,又拍拍碍事的肥猫的屁股把它赶走,再吹干净手里头沾着的白毛,郑重其事地将玉佩塞在我手心里,轻轻合上掌。
我掌心有玉佩。
他掌心有我。
这个嘴碎的少爷给我这么一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舍不得松开手也舍不得离开,就这样站着。
誓不罢休。
“喂,放开。”
他摇脑袋,不听话,黑溜溜的眼珠盯着我,一眨不眨,小声说了句:“给你,我的玉佩,我这个人就是你的了。”
我仰头看天:“又要下雨啦,陆远竹,我这下可不想淋雨了。”
他没动。
我推了推这个呆瓜。
呆瓜还是岿然不动。
我无奈:“你再这样,我就反悔了。”
手倏然用力,握得紧紧的。
他郑重其事:“秋秋,要心甘情愿,不然我娶你,你不开心,我宁愿不娶。”
我一挑眉:“怎么,嫁给你还不乐意了?”
他一声不吭。
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我踮起脚尖,碰了碰他的唇,用力咬了一口,一触即分,坏笑道:“你说我开不开心?”
陆远竹愣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连耳根子红,都是后知后觉的。
“你你,秋秋……”他说得急,不小心咬着舌头,唇舌都渗了血,痛到掉眼泪,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还有什么顾虑么?”我
舔舔唇。
曾经不知道方知也调戏姑娘是什么心思,如今亲身体会一番,别有一番滋味。
“没,没有了……”
他挠挠头,羞涩地说:“我这就回家同爹娘说一声,明日就来提亲。”
十一
第二日,来的人不是陆远竹。
是他爹。
拄着龙头拐杖,缓缓走进来。
看了我一眼,怔愣了片刻,轻声道:“真像。”
我福了福身:“陆大人。”
今朝丞相,也是当年为父亲研墨的伴读。
他摆了摆手,坐在我的身前,我这才跟着坐下。
他拇指抵在龙头杖眼的血滴子宝石上,说道:“起先是想来见一见所谓的苏晚秋,怎么有人敢顶着这个名头招摇撞骗,求死不是?见过之后,这才恍然,老朽一把年纪,竟是上当了,和当年苏清闻一样的狡猾,也难怪能将陆远竹勾得五迷三道。”
“不敢当。”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男欢女爱,心随情动,情非得已。
“大人,登峰造极,只差一步。
“只差一个清名,小女愿做垫脚石。”
他似笑非笑,眸光凌冽。
“九百六十宫阶,我倘可做个疯子,一步一叩首,一叩首一声冤,被羽林卫当即射杀在议事殿前都无碍,只求给家父一个公正,这之后……”我顿了顿。
宦海浮沉,唇舌拨弄,无数人头落地,为官的换个姓,说什么白鹤园冤案,就是再多些黑鹤园,灰鹤园,又如何?
冤冤相报,重蹈覆辙。
当然。
我只是个草民。
这一切,与我无关。
他眯起眼,轻轻说:“我老了。”
我眺望远方,平静地说:“若是那样,就劳烦大人同陆远竹说一句,骗他心的女子嫌他蠢笨无能,跑去做秦淮富商的小妾了。”
陆大人抬起手,我以为他要生气时,他却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
“罢了。年轻一回,也无事。”
他撑起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门,最后又回头,与目送他的我对视,呢喃道:“真像。”
而后指了指我身后的树。
我循着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幽怨地看着我。
我喊道:“下来。”
他利落地跳下来,但也不凑近,就幽幽地看。
我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耳垂,顺带拂去他头发上沾的叶子。
“怎么了。”
“坏姑娘。”他哼了一句,埋首在我颈侧锁骨处,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偷了我的心还不负责,明明答应要嫁给我……坏姑娘,坏姑娘,坏姑娘!”
“哪里坏了?”我安抚性地拍拍他柔软的后脑勺。
手感怪好的。
“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他奶凶奶凶地抬起头,眸光喷火,“你分明没把我当你相公!还嫌我笨!分明是你说要给我当媳妇!
“你骗我……你骗我骗我骗我……”
说到后面,倒像是我怎么他了一样,死死搂住我:“总之,我不管你怎么样,利用我也好,要坑我也好,我受得住,但不许始乱终弃!”
我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没嫁呢。”
他眼眶红了起来,嘴唇打颤,胸膛起伏不定。
气极了,可怜的是嘴笨,连赖话都说不出来。
恐怕我再敷衍,说些捅他心窝子的话,真的要掉眼泪。
我抚上他白嫩的脸庞,掐了一下,柔声细语:“乖,不哭。”
给他掐出眼泪出来了。
他撇过头,擦了把脸,恶狠狠道:“不听。”
顺道打开我的手。
陆远竹被保护得太好,小狗儿一样,亳不设防地把肚皮摊开献宠。
要哄。
我拍着背给他顺气:“好啦别闹。”
他不一会就蔫了,摸摸我的手指,巴巴地问:“刚刚,打疼你没?”
我端起手,指腹轻轻抵在他的唇畔:“嗯,是有点儿疼。”
他俊脸烧得红红,柔软的唇瓣乖乖含上。
我吐口热气在他耳边:“现在,不疼了。”
十二
陆远竹掰着指头说婚期定在下个月。
如若不是繁文缛节,他说想立刻把我娶回家。
仓促么?
其实于我而言,无所谓。
我已是一人身,不在乎入了谁家。
若他负了我,我哪需要管什么世情冷眼,背上我的行囊大不了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普天之下举目无亲,孤寂是真,无拘无束也做不得假。
“我要嫁人了,姨母。”
提笔之前,我蘸了好深一团墨于笔尖,付诸纸上时说要嫁的那人,出身显贵性子老实温暾,家世配我勉勉强强,我也心欢
喜。
再写下去,突然发现竟然写不出什么所以然了。
方母无疑是个极好的女子,但我这一块肉,毕竟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养恩?
方大人说得清清楚楚,方府养的不是苏晚秋,养的是一颗迟早能让他于政事上有所建树的棋子。
他不需要我多情,报恩。
报什么恩?
苏晚秋,最好生性凉薄。
同样地,若我毫无用处,死在哪个意外之中。
他也不会替我收尸。
就这样吧。
我收起笔,将信绑在鸽子腿上。
告知她一声就好。
“啪。”
鸽子刚飞出窗外,一颗石子将它打落。
?
陆远竹好奇地探出头,拿根树枝戳了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鸽子。
啊我养的信鸽。
陆远竹捡起信纸,如临大敌:“秋秋秋秋,有人要害你!”
我:……
我一撩衣裙跨坐在窗台,手肘懒洋洋地抵在窗棂,双眼眯起,摊开手掌,“拿来。”
陆远竹被惊了一跳,看到是我后,把纸条递过来,嬉皮笑脸地邀功:“秋秋,有人想拿鸟偷袭你,我看到了……”
我一挑眉,敲在他的脑袋上:“有没有脑子?”
陆远竹哀叹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秋秋,轻一点……”
“你猜这只鸽子是谁的?”
他扬起头,再老实地摇摇,清澈的眼神盈满疑惑。
我被他蠢到一个字都说不出了,无语地摊开纸条:“自己看。”
他听话地凑近脑袋,拱了拱:“他叫陆远竹,人俏皮厚任打任骂……”
他耳尖动了动,试探问:“你写的?”
我冷笑:“不是。”
他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那就好。”
“这么说我坏话,要是让我找出来谁写的,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把他……”他刚要抛狠话,视线却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不过,姨母放心,我欢喜他便是了。”
他看到这里后,手开始颤抖起来,眼里溢出精光,就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狗看到了全是肉的骨头,不敢置信。
我选择性无视,阴阳怪气:“你激动什么,又不是我写的。”
他二话不说,猛然将我从窗台抱起,转了个圈,语无伦次地念叨:“秋秋秋秋……”
“我欢喜你!欢喜得紧!”
我被转得有些晕,搂住他的脖子:“停下!”
他“哦”了一句,又将我抱回窗台,两只手撑在我膝盖旁,四目相对,温柔得不像话,嘴角要咧到天上去了,发自肺腑地说:“你放心好了,你爹就是我爹,我爹就是你爹!我爹他就我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我也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媳妇,我爹肯定帮你的。”
十三
深秋入冬,风剜人面,凛冽刺痛。
我正要出门的时候,猛然看到方知也的母亲。
我愣了愣,快步走到她面前:“姨母,你怎么来了,虽然翻案一事板上钉钉,但眼下还不到方家下场的时候,多事之秋,暗地里的盯梢眼线少不了的。”
她嗓音沙哑道:“姨母就是想在你出嫁前,见你一面。”
我笑得一脸孩子气:“这有什么,便是出嫁后姨母要来见我,若是陆家敢拦,我便随时收拾细软独自搬出来,姨母想见就见。”
说着,我引着姨母进厢房,于窗台处挂起厚帘。
凡事小心为妙。
她拦住推帘遮布的手:“不必,女人间说些私房话,臭虫听去又何妨?也不害臊!”
她兴致盎然地拉我坐下:“来,说些我想听的。”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他缠郎一样,死皮赖脸赖了几天。”
姨母揶揄道:“我可没说是这档子男女情事。”
“近来可好?吃得怎么样?我家那混小子没有找着你吧?这些事情多了去,怎么偏偏就说那陆丞相的儿子?”
“姨母若要逗我,那我便什么都不说了。”
“好好好……”姨母拊掌笑,“说说哪个有福气的小子,长得俊不俊?若是比不过我家那个,那姨母可要肉疼一番,顺道捣腾捣腾方知也,他丑些,你心里也平衡点。”
我哭笑不得:“皮下三寸皆白骨,姨母怎么可以以貌取人。”
“诶这你就不懂了,过来人同你讲。”她摇摇头,“若是你姨夫是个丑的,凭他那个冷性子,我早就改嫁了,长得好看些,和他生气都生不起来。”
我也摇头:“我不喜欢,他容貌惊为天人,不要,我喜欢,他一眼勾人魂魄,我要。”
姨母咂摸了会:“这话说的,不还是看脸?”
我轻轻一笑。
她恍然大悟:“
长得俊,怎么到你这反而不对味了?”
当我还要说什么时,外头猴急的一声:“秋秋!”
姨母比我先一步,看到来人后,放下心来,没好气地说:“敢情是有恃无恐。”
我正要出门迎接,姨母拉住我的手:“成亲那日,不要忘了给姨母请帖。”
我有些为难。
她云淡风轻:“管它什么危险不危险,牵扯不牵扯,死男人间心眼小明争暗斗,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自个看到大的姑娘。
“拜堂时,若是没有一个长辈,那可如何是好?”
我迈出去的脚步一顿,抬起袖子擦脸,回头灿烂一笑。
“嗯!”
十四
陆大人走到而今的位置,他势必要后继无人。
如此,陆远竹娶我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孤女,最为稳妥。
陆大人的孩子必须要无能庸懦,不能展露出一丝一毫锋芒。
“所以是你引诱的我。”
陆远竹下了结论。
“?”
他捧起脸,眼冒星星:“嘿嘿,是媳妇先找上的我……”
“你不生气?”我问他。
不能和别的官宦子弟一样,从小就被打上草包的烙印,到头来还有个别有用心的姑娘蓄意接近。
他一脸疑惑:“我生气什么?”他挠挠头,“小时候我就知道许多事情不能做,也暗自生过气,凭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
“可我早就想清楚了,父债总得子偿,富贵无忧一辈子已经很好了,还去肖想一些有的没的,不是没事找事吗?
“人各有命,奢求太多,欲望太满,迟早会遭到反噬。
“遇到你前,我还心有不甘,可现在,只剩下了庆幸。”
他拍拍胸脯,很自豪地说:“还好我是草包!还好我好骗,给媳妇骗到手了!”
他热切地牵过我的手,熨帖地扶我上花轿:“秋秋,走。”
走,去拜堂。
直到现在,耳畔响起唢呐声,身边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我还有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怎么,忽然就嫁人了?
怎么,忽然就真正有个家了?
隔了十六年,父母的容颜早已消散在风里,但在那间小又破旧的白鹤园里,有几句话我记得一清二楚。
“你说咱闺女以后会嫁个什么人?”
“就非得嫁出去?”
当时的娘亲正和我玩着“你拍一,我拍一”,父亲大人被反问倒,开怀地笑了起来:“也是,咱养她一辈子。”
娘亲停下手,左右扯着我的腮帮子,我对于他们口中这些未来的事并没有太多的理解,但娘亲和爹爹那时的温馨模样。
记了十六年。
印象里,哪怕爹娘离得早,但家的模样,就该是那样。
他挠了挠我的掌心,笑得温柔缱绻:“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抬头向前,姨母慈爱的笑容同记忆里娘亲的面孔重叠。
她的身后,一袭白衣露出了衣角,转身离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一拜一叩。
一叩一生。
他掀开我的盖头,用口型说:
“秋秋真好看。”
脑海里数十年的记忆走马观花,一幕幕同方知也相伴的年岁,有温暖,可更多的是无人可知独自咀嚼的失望与难捱的苦涩。
如是种种,过往灰蒙蒙的一片天。
我伸出手,触碰到的炙热。
浓厚云层掩不住的光明。
“陆远竹,你穿红,比别的好看多了。”
长身玉立,面色莹润,已是新郎官的人,低声说:
“你喜欢,那我再也不穿旁的颜色。”
一番折腾下,磨蹉到了夜色沉沉。
他咬着我的耳朵,大着胆子说了荤话。
我娇嗔地瞪他:“猴急什么,酒没喝呢。”
桌上三三两两摆着枣子和酒杯,他将怀里的我轻轻放在红帐里头,转身点燃红烛。
我一勾手,他长发如泻,火光照得他神色宁和温润。
他掌心捧着两颗枣子,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饿了一天儿,先吃点。”
“不想动。”
他拈起枣子,哄道:“乖乖,张嘴。
“啊~”他又低低笑了笑,“渴不渴?”
他举起一只酒杯,递到我的唇畔,黝黑眼眸沉沉,握着杯底的手腕微微颤抖。
“怎么了?”
“看你入神了。”
我并不在乎那么多,沿着杯壁啜了小口:“你怎么不喝?”
他放下酒杯,抬起袖子擦了擦我的唇畔水渍,笑得很开心。
“娘子,能娶到你,真是天大的福气。”
酒的劲有些大,我才喝了一小口,便觉着头晕目眩,我
撑住脑袋,克制地不睡过去。
陆远竹将我塞到被子里,坐在床边,抚着我的脸庞,最后在眉心处落下一吻,似眷恋,似不舍。
旋即起身离开。
“等我回来。”
我觉察到不对劲,拼了命地掀开眼皮子,有气无力:“喂,你要干嘛!”
洞房花烛夜,他陆远竹,要捅什么娄子?
他冲我笑笑,并不言语,脱下红袍,露出精壮的身材,很快便脱光了自己,我一览无余,正犹豫究竟是看还是不看时。
他翻箱倒柜,找到了我的衣服,然后生疏地穿上。
“你在捣腾什么?”
他有什么毛病?
我真想爬起来给他两下,这厮铁定是在酒里下了什么,疲惫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有些小了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倒是别有一番韵味,他又对着镜子涂抹,自言自语道:“我是苏晚秋……我是苏晚秋……我是苏晚秋……”
?
我要被气笑了,虚弱地喊:“陆远竹!”
他一颤,描眉的手一抖:“诶!媳妇!”
他顶着一张魅惑的面孔跑到我的床边,看得我鸡皮疙瘩起来,怕做噩梦,我赶忙扭过头。
无法想象。
“发什么癫?”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劲,抓起我的手又亲又蹭,黏糊糊地:“你同我爹说关于你爹的事,要从长计议,可这个从长计议,要到猴年马月去了?再说了,你是我媳妇,真要翻查弄清,不是一下两下做得好的,里头门道太多,危险太多,我才不肯让你冒这个风险呢,我心疼。我亲自出马,媳妇你躺好就行。
“退一万步而言,虎毒不食子,我爹他岂能看着他儿子死在他面前!”
不等我说什么,他跑了出去。
“喂!”
我正要感动,他又跑了回来,想起了什么,亲了亲我的唇:“媳妇,你要打要骂,等我回来。若是我回不来……”
他笑了笑,“无妨,娶了你,死而无憾。
“我陆远竹不是什么大度之人,若是陪不了你,那我之后,你只能二婚。但我陆远竹也不是什么自私之人,如若给不了你未来,索性便不碰你。
“你也好忘记我。”
“蠢……货……”
我愈发困倦,他最后回头,招招手,傻傻地笑:“媳妇,不急这一时骂我!”
决绝地出门而去。
我最终昏睡过去,来不及说。
背后的束带没系好,要是跑到一半衣服掉了裸奔怎么办?
十五
离隆庆二十年冬,又过了二十年。
在苏晚秋出现时,睁着眼装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衣禽冠兽大齐臣子们,迟早要去面对雪藏二十年的血案。
事实上,苗法错政早就因苏清闻的以死相逼得以终止,大齐要的,不过是一个“方向正确”。
先皇错,新皇对。
谁能说洗清一个白鹤园的冤屈,替苏清闻正名,不需要再血洗一个“白鹤园”不需要再冤枉一个“苏清闻”?
都明白得很,也都世俗得很。
见风了,该转舵了。
然而,有个小姑娘,本也该是绕膝父母,讨人怜爱的掌上明珠,却因这些弯弯绕绕,见不得光,战战兢兢,被锁在“苏”姓之下。
只为有朝一日站出来,向这个世道,讨要一个公正。
苏清闻庇护大齐千家万户,在他死后,谁知道,他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周全?
正陪着圣上夜游的陆大人,不知不觉到了占星楼。
年久失修,鬼魅森森。
一袭红衣登上高台,手捧一盏天灯。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红衣长啸。
“我父曾修边筑防,北疆四十一乱,南赣战役无一败绩,我父手笔下,大齐统领四方,万国来朝!
“我父门下弟子三千,大齐少年英才多少,凡见我父泥塑者,无一敢多言,唯恐惊扰我父长眠!无一不弯腰屈膝,唯恐怠慢!
“我父一生,似大齐黎民穹顶悬挂满月,日日夜夜鞠躬尽瘁,佑我大齐,不吝清辉!
“苗法之乱,人人自危,惜命的,生恩负尽。贪财的,割袍断义。懦弱的,结党营私。冷血的,落井下石。
“唯我父,逆流而上,宁肯雨中高歌死,决不寄人篱下活!”
陆丞相面容近乎古板的脸庞,皲裂出一丝错愕。
“放肆!
“速速拿下!”
禁卫军层层包围。
他抬起头,看到的,不是意料之内的陆远竹,而是一张清绝冷艳,眼睛同二十年前的苏清闻无比相似的面孔。
她迈出一步,半只脚凌空,抬眼时坚定从容。
“你为这样的大齐献出生命,那我又有何畏惧?!”
姓苏名晚秋的女子,她松开手,怀里的天灯缓缓升起,在
这盏灯飞起之后。
皇城绵延,千百宫灯骤然点亮,方圆之间,良夜转白日。
数不计数的天灯升天。
天灯上,写尽了的黑字是。
苏,清,闻。
“大齐要掩盖你的功绩,世人要遗忘你的名字,我苏晚秋,偏不如愿!”
她嘴角翘起,眼尾低垂,缓缓流出眼泪,却无悲苦之意,抬头对着越飞越高,高到看不见的天灯,声嘶力竭喊了一声十六年来都没有喊过的:“爹!”
这一声,又随着天灯远去,烟消云散。
世间早无苏清闻。
也就没有人能应她。
陆大人早已老泪纵横,他身后是九五至尊,借着转身的工夫,擦干眼泪,死死压抑住哭腔,平静地说:“陛下,此女大张旗鼓………”
他也曾年轻过,站在那个人身后。
当今的丞相,当年也不过心甘情愿替他捧书研墨,光是在一旁听他念书,偶尔得到他的指点,就无比满足。
被叫做陛下的那人表情耐人寻味:“除了你,谁有这权,叫深宫亮起百盏灯造势?
“不怕死?”
他手里头举着一把弩。
黄袍阴恻恻笑了起来:“功高震主,想成为下一个苏清闻么?”
陆大人低头凝视冒着寒光的弩箭,缓缓闭眼:“苏清闻之后,总得后继有人,陛下,无人能撼动你半分。
“我不过是想,做些该做的。”
老苏啊,这个大齐,我已经替你撑了二十年,现在不太需要我了,你等等我,不会太久了。
他哈哈大笑,随意地拨动弩箭,却是对准占星楼上之人,漫不经心道:“是个好姑娘,若是以死明志,则苏大人定能名垂青史。”
他随手扔出一方玉玺:“陆爱卿,全权处理此事便是。”
有一位姑娘,她被弩箭穿膛而过,七窍流血,鲜血浸透她那一身鲜红的嫁衣,身体向后仰,比一件重重摔在地上的瓷器还要彻底。
她脸上竟然还是快意至极的神色,像是早知如此,了却了一桩十六年的夙愿,含笑而闭目。
她身后,被绑住手脚,用布塞住口的陆远竹像小兽子一样在地上爬动,扭到她的身边,泪如涌泉,呜呜咽咽:“秋秋……秋秋……”
离隆庆二十年冬又过了二十年的这一年,秋去极晚,冬来极迟。
十六
就这样,死了?
陆远竹敲了个板栗在陆豆豆的脑袋上,没好气道:“要是死了你怎么出生的?”
陆豆豆抱脑袋嗷嗷叫,委屈地说:“都怪爹,蠢死了,算计不到娘亲还给她捆起来,怪不得爷爷见着你讨嫌,让娘赶紧带着你滚到洛阳,爹蠢就算了,害得我脑子也不好使。”
陆远竹气打不来一处:“没大没小!”
陆豆豆忽然问:“爹,你贴春联了吗?”
陆远竹一拍脑袋:“你这小兔崽子逮着我问东问西,害我忘了正事!”
他直接去屋子里拿出媳妇写的春联,先是赞叹了一番:“不愧是我媳妇,写字儿都这么好看。”然后自个架起梯子帖春联。
陆豆豆蹬着小短腿:“爹,要不要我扶?”
“一边儿去。”
他嗒嗒嗒地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福,又嗒嗒嗒地跑出来,提醒道:“还有这个。”
“轻点!你娘在睡觉,你吵着我媳妇,我和你没完!”
陆远竹接过,用手指夯实红纸和纸糊。
陆豆豆歪着头打量,煞有介事地说:“贴歪了!”
陆远竹没搭理他,瞄了几眼,心里有数,收着梯子提起他的领子进屋子,小声警告:“老实点!睡午觉去!”
约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迈过门槛,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红纸。
哪歪了?臭小子又耍老子。
陆豆豆探出脑袋,鬼头鬼脑的:“真歪了!”
陆远竹有些憋屈,陆豆豆察言观色,跑到亲爹怀里啵了他一口,半撒娇半威胁:“爹你要是揍我,我就去告诉娘,让你打地铺去。”
陆远竹瞪了他一眼:“德行!”
陆豆豆嘿嘿一笑,贱兮兮地摸了摸他娘特别喜欢摸的那颗他爹的大脑袋:“下雪了,爹!”
陆远竹没和自个儿子计较,抱起他回屋里。
媳妇孩子热炕头咯。
风雪越来越大,一个陆豆豆不知该叫舅舅还是伯伯又或者是叔叔的男子,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他看见窗边,那位从小到大都喜静的姑娘,慵懒地撑起手打盹。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如此风姿绰约?
记得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堆雪人。
只是她那时口是心非,他也不解风情。
屋子里陆远竹又在给陆豆豆讲故事。
说的是,两条鱼搁浅在滩涂地,靠彼此的唾沫养活对方。
陆豆豆老气横秋:“所以嘛
,陪伴了那么久,其实就是在耽误对方的时间,什么相濡以沫,我看呐,早些相忘于江湖就是了!”
方知也俯下身,揉了两把雪。
风停雪歇,陆豆豆兴奋地拉起爹娘:“爹娘,你们看,那里有个好大好大的雪人,可像娘亲了!”
番外一
小姑娘怀里抱着有她半个人那么大的瓜,走起路来,左摇一下,右晃一下,好不容易到了家。
她天真地想,可以供家里吃好几顿吧?!
她蹑手蹑脚地钻进屋子,发现娘亲还在睡觉后,松了口气,把大瓜拖进屋子,做贼一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娘亲,有没有忽然醒来。
瓜是偷的。
应该,大概,那个瓜园,没主人吧?
不过还是不能让爹娘知道了。
她顺利地溜进灶台,熟练地生起火。
要站在小木凳才行。
娘亲生病了。
她轻轻地,又快速地切起瓜,再排到沸水里,滚烫的水汽呛得她挤出眼泪。
她还不忘记吐槽:“瓜虽无主,我心有主。”
这个过了四岁没满五岁虚岁六岁的姑娘觉得爹爹满口大道理十分不靠谱,也同样觉得烧饭做菜做成灾难的娘也十分不靠谱。
“这么大这么水灵灵的瓜,一定会给我煮得很好吃,最好娘亲吃一口病就没咯……”
热汁溅到小姑娘的手臂上,她下意识要尖叫出声,又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大口呼吸,试图转移身体的注意力,忘掉这股滚辣辣的痛,最后小心翼翼地用湿布盖在手臂上。
久而久之,没那么痛的时候,才放下盖在嘴上的手,肩膀抖动,眼泪无声无息地流。
不敢出声。
娘在睡觉。
待她烧好饭菜后,先是照镜子,确认娘亲发现不了哭过后,才走到床边,奶声奶气地喊:“娘,起来吃饭了。”
女子“嗯”了一句,有些心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乖巧地问:“娘,有精神了些没?”
女子艰难笑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欢天喜地端来瓜汤:“娘,喝了就完全好了!”
女子哄了孩子去屋外头玩,受尽病痛折磨的她在女儿看不到的地方强灌下瓜汤,边吐边喝。
她虚弱地凝视窗外。
她的女儿在开心地编花环,一个大,一个小,嘴里念念有词:“娘亲漂漂亮亮的!”
发现她娘在看她,甩了甩手里头的花环,飞奔进来,戴在她头上。
“娘真好看。”
哪怕她早已面容枯槁,病入膏肓。
也是,娘最好看!
她点了点女儿的鼻子:
“你最好看。”
子夜,她将草药敷在小姑娘搁在被褥外边的手臂上,再轻轻挪进去。
傻姑娘,藏不住心事。
她低低地咳嗽几声,捋顺姑娘的发梢后,悄悄走进地窖,拿了些余粮。
十里八村,这个时候,哪可能有无主的瓜园?
不过是那家人早出晚归,赶巧小姑娘去的时候,不在家而已。
她背起箩筐,吃力地往孩子偷瓜的那户人家去。
姑娘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到偷来被切了一部分的瓜被娘亲妥善保存后,吓得灵魂出窍。
糟糕,给发现了。
她赶忙下床,偷偷跟在娘亲身后。
这个夜里。
从来没做过什么重活计的贵妇,佝偻着背,已经和农妇没什么区别了。
等到了瓜园的时候。
山匪来了。
为首的歹徒推搡了女子,把她推倒在地,贪婪地在人和箩筐上来回巡视:“娘希匹的,这个娘们好像是那个被贬的狗官的媳妇,指不定多有钱和粮食。”
却发现箩筐里的粮食少得可怜。
女子捂住胸口,面容憔悴:“东西没多少了,家里孩子调皮不小心摘了别人的瓜,这是要还给别人的粮食。”
山匪自不信这个女子的鬼话,抓住她的手就要把她带走。
躲在后边的姑娘愤怒地冲了出来,一口咬住他的大腿:“不许欺负我娘。”
歹徒勃然大怒,扬起一只手就要揍下来。
男子的力量不是她们可以抗衡的。
她挡在女儿身前,背后重重的击打,她闷哼一声,吐了小口鲜血。
山匪冷笑,招了招手:“把她们带走!就不信那个狗官不来赎人!装什么穷。”
脸色苍白的姑娘死死咬住嘴唇,大大的眼睛掉出晶莹的泪水,女子牵住她的小手:“别怕,娘在。”
女子毕竟是国士的妻,耳濡目染下,并非什么深闺不识的妇人。
她的身体,她最知道不过了。
早已油尽灯枯。
既然如此,更不能拖累他,扰乱他苦心孤诣的谋划。
于是她骗这群人说:“
这座山头,我们把钱都埋在一个地方了。”
她仰头看天。
深秋欲雨。
她牵着小姑娘,走在山间,后头跟着不耐烦催她快点走的山匪。
暴雨突如其来,摇晃的木桥下溪水汹涌。
一行人在桥上歪歪斜斜,拔下簪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桥,断了。
她说:“往前走,不要回头!”
看着湍流的洪水,姑娘在暴雨中号啕大哭。
黄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她跪在岸边。
所有的声音都被水声覆盖。
小姑娘站起身,抹着眼泪,越抹越多,哭着向前走。
走一步,摔一步。
是不是她不馋那个瓜,娘亲就不会这样?
在水里头被冲走的女子高高仰起头,看着女儿蹒跚的步伐,缓缓闭上眼,轻声说:“秋秋,向前走,这儿在下雨,前方有树能遮雨,晚秋过后是立冬,冬天河水结成冰,娘就可以走回来。”
只不过那时候,苏晚秋早就没有了娘。
番外二
方知也按照那个老骗子的指示来到这个偏得不能再偏的院子。
起因是他中了邪。
心里头丢了东西,又不知是什么,成天神神愣愣。
碰到个神棍,拦着他问:“公子可是丢了什么?”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老道士故作高深,问了些七七八八的生辰啊八字啊什么的,忽然掐指一算:“这个丢了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物,从前有极深的羁绊,约莫是十五六年前?不过就像打结的线,缠在一起给人一点点解开。”
他见方知也神色黯然,以为自个难得算错一次,接下来的话便有了些许小心翼翼:“缘分没断的。”
隐去的一段话是,这十几年来,每天都如抽丝剥茧地淡去缘分,到今,更是如同风中摇曳的蛛网。
要裂开啦!
方知也如遭雷劈,握住他的肩膀:“她在哪?我妹妹在哪?”
“妹妹?”老道士疑惑了,算出来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男子并无手足血亲呀。
倒是姻缘树,一朵一朵桃花开了谢,谢了又新开,或早或晚都要被风吹走。
只有一朵一直坚挺着,不过那一朵,好像,貌似,正在连花带枝条给截去?
就在眼下。
年轻人都喊自个姻缘的另一半叫妹妹?
玩儿得真花。
他犹豫了会,面对着火急火燎的方知也,指了个方向:“那边?”旋即又自我否定,“不对是这边。”
方知也脑袋一热,丢了几块银子给他,头也不回地朝他指的方向去了。
心脏慌张地在跳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生命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要是慢一步,就再也得不到了。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
以至于到了个偏僻的地方,没注意脚下躺着一只肥猫,不留神给它绊倒了。
“喵喵喵!”
被一巴掌拍出来的肥猫不满地抬起头,看到是个愚蠢的两足奴才没长眼,虚张声势叫了几声,继续躺在地上卷起尾巴打盹,动都懒得动。
就是这一跤。
膝盖擦破皮,生疼。
他想起一个姑娘会怯生生地站在方府门口,无论他出去混到多晚,她都站在家门口提着一盏灯。
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一个怯生生、怕人的小姑娘,会甜糯糯地喊他“哥哥”。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他像是被软绵绵的东西缠上,浑身无力,不敢再听第二次,于是便口是心非地凶她:“叫我名字,不准叫哥哥!”
后来她果然没这么叫了。
只是最近没有了。
他要找回那盏灯。
她陪了他这么久,方知也理所应当地想,没理由不一直陪下去。
他休息了会,一瘸一拐,鬼使神差,缓缓推开门,露出一点儿缝隙。
正好看到。
他盼着,要找的,带回家的那盏灯。
满脸笑意,亲了一口她眼前的人。
他顿住了。
这一瞬间,一些不太懂的,藏在岁月里刻意忽视的记忆追杀而来。
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了
第一次在她面前挑逗姑娘时,她的表情,原来叫难过。
他以为她不在乎。
胸口沉沉郁郁,一口气堵在喉咙。
钝痛。
一阵钝痛。
在心里。
“我嫁给你。”
她开心地说。
那个雨天,她也是站在一边,听他说,要娶旁人为妻。
他这才恍然惊醒,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真诚地笑过了。
仿佛在他视线不及的地方,她一个人提着灯在家门口,哪怕夜色再晚,她都
能看清不远处,他和哪家姑娘的唇齿相依。
他粗粝的指腹拂过膝盖上的伤口。
怎么不是她吹过的,都这么疼啊?
他痛弯了腰,弓着背。
他告诉自己。
她是妹妹,只是妹妹。
只是那个雨天。
她水润的眸子里,不知雨水还是泪水,说要出去一趟。
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伸出一只手,在无人看见处轻轻挥了挥。
既然没有道别。
那么,再见也不需要说。
陆远竹龇着大牙傻乐,一脸幸福的憨笑,结果一出门就看到“表哥”,直呼晦气,当即就垮了脸。
扬起拳头,恶狠狠对着不知道缩成一团干啥的男人说:“里头那个是我媳妇,你不准再进去欺负她,不然我就算要被大理寺抓走也要狠狠打你一顿!”
出他意料,方知也没有和他针锋相对,他驼背拖着一条腿走了十几步路,最后找个台阶席地而坐。
又下雨了。
他没动。
大口喘气。
比那只肥猫。
更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