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平芜尽处是春山
第 31 节 平芜尽处是春山
前世,为了家族荣宠,我出卖尊严娇媚献舞笼络帝心。
儒雅明顺的帝王在夜晚会化身可怕的虎豹,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充满玩味的冷静。
我知道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个像极了他那早逝白月光的玩物。
再度睁眼,我回到一切还未开始前。
这一次,我要跟心中的少年去往边疆,纵情草原。
只是,当我颤颤巍巍地当众下跪求赐婚时。
一向冷静自持的帝王竟怒得捏碎了掌心的转玉。
1
十年旖旎不堪的过往,如同一场难回首的梦。
幸好,如今一切尚未开始。
今天是宫宴,我并未像前世那般特意精心打扮。
我瞧着身旁那些世家贵女,她们的笑容比这春日百花还明媚,可在前世,尔虞我诈的后宫将我们彼此扭曲成可怕的模样。
“妹妹在想何事?”贵妃脸色苍白,冰凉的手掌轻搭我的手腕。
我的嫡姐,亦是当今帝王的白月光。温柔贤淑、端庄大方,她是我记忆中最好的人。
可惜,到死也没等皇帝兑现两人年少时的愿望——封她为后。
“今日怎穿得如此素,都不似你了。”贵妃不住地咳嗽,她如暴雨中被压得抬不起腰的梨花,美丽而又脆弱。
“近来身体不佳,无心打扮。”
贵妃不怪我,只是拉着往宴会中间走。
我远远地便瞧见前世那张熟悉的俊脸,吓得立马停下脚步。
“娘娘,我应当坐外席。”
“你不是一直都想一睹圣颜。”贵妃的语气有些急,“姐姐我怕是担负不了家族的荣光了,此番你进宫,父亲特定嘱托我……”
“那是我姐夫。”我的声音极小,却无比坚定。
“嫁他,只因他是梦中的少年郎。”姐姐出嫁前曾对我说的话,如今再被我提起。
她怔怔地看着我,手无力地垂落,昔日灵动清亮的眸子早已被后宫纷争折磨得空洞洞,不见神采。
宴会终于开场,她独自回了主位,脸上也重新挂上娇俏的笑。
我的心有些疼,为她。
不时有后宫娘娘推荐族妹上台表演,一时间欢声笑语遍布整个宴会。
我细啄一口杯中酒,被辣得皱起眉头,恍惚中,感觉到一道如鹰的目光,想抬头去望却不敢。
他眸光似无意般扫过角落的少女,犹记得初次见她时,还是个需要她抱上马的小女孩,如今终于长大了,还是那么可爱。
他将眼神收回至身旁的贵妃,从前觉得贵妃像她,如今看已然没那么像了。
贵妃感受到帝王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小心翼翼露出娇媚笑容。
“舍妹今日身体不适,所以未准备节目。”
“哦?”他脸上温柔笑意不减,幽深深邃的眼睛狭长如墨,此刻正慵懒地扫着角落里的少女。
2
感受到帝王从我身上扫过的目光,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还好,只是那么一瞬。
宴会在喧闹声中结束,我被留下陪姐姐说闲话。
因我宴前那句话,她看我的眼神颇为纠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留我待了一个时辰便让人将我送回。
我心疼阿姐,因此更不想再赴前世后尘。
“七小姐,要把握好机会啊。”宫女忽地停下脚步。
我思绪从沉思中抽回,猛地看向四周。
这不是出宫的路,这是哪?
我本能地想往后走,宫女却大力地将我推入园子。
“宴上小姐已失了机会,莫要再让老爷失望了。”
我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太监的声音便让我心如死灰。
“何人在此。”帝王近身太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臣女冯攸薇误闯此园,望公公恕罪。”我低垂着眉眼,无比恭顺。
“不必跟咱家恕罪,此乃陛下的私园,无召不得入,随我向陛下请罪吧。”
我整颗心都紧张得快跳出来。
父亲啊父亲,你为了上位,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不想要了吗?
穿过亭台水榭,远远地便瞧见湖心亭上那穿着黑金龙纹正与自己对弈的君王。
我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上,求饶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侍女扶起。
“你姐姐很会下棋,不知你棋艺如何。”帝王的声音温润如冷冽清泉,眼眸里蕴着淡淡笑意,亲和而有礼。
狗皇帝!我姐还在呢,你就找我当替身?
“臣女棋艺不精,怕损陛下雅兴。”我低着头颤颤巍巍地回道。
“无妨。”
在侍女的强力搀扶下,我被拉到了帝王的对面。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我吓得立马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帝王瞧着面前人红彤彤的脸颊,心情忽地不错,抬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我瞧见棋盘上出现的修长手指立马反应过来,狗腿似的收拾棋盘,却不慎与对面那人的手指相碰。
我吓得立马想下跪,却感受到他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怕朕?”
“陛下乃千古贤君,臣女只会敬怎会怕。”我本能般地说出巴结的话。
他受用般地轻笑,不辨喜怒。
一盘棋,下得我满头大汗。
说起来,我的棋艺还是萧玄策这个狗皇帝教的。
那些年,他总在食之知味后的深夜里教我书法围棋。
我想我前世那么早逝,很大可能是因为过度劳累加睡眠不足。
帝王慵懒地靠在檀木椅上,黑眸里藏着深不可测的情绪,专注而认真盯着已被棋局吸引的少女。
少女白皙的脸庞烧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凝结在下巴,让他不由得喉结微动。
他拿起明黄的手帕,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有进行下一步。
侍女识趣地上前递手帕,少女如同刑释般接过手帕,随即在棋盘上放了两个棋子认输。
“你的棋风像朕,但确实不精。”无碍,以后朕会慢慢教你。
他将后半句话藏入温柔笑中。
“臣女是因为……”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太监示意我起身离开,我还没想好怎么编。
“你腰看着不错,应当很会跳舞。”
他突然冒出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我脸色瞬间苍白。
“臣女近来大病初愈,又在入宫前扭伤脚,近期怕跳不了舞。”
“哦?”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浓浓的玩味。
3
已隔半月,帝王那句“哦”,仍让我夜夜梦魇。
他不会发现我故意不跳舞了吧。
不可能,他身为帝王,关注我这个备用替代品干嘛。
今日,是皇家围猎。
我本不想再抛头露面,但今日围猎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安国公府次子。
他与我青梅竹马,曾不止一次说要带我走,可惜前世我因家族不得不放弃他。
而今重生,我要告诉他我的心意。
父亲平日里看我太严,我唯独这种场合才能出门。
听闻皇帝因朝政今日不来,我特意打扮得极为明媚艳丽,临走时带上了早已绣好的鸳鸯香包。
草场莺飞二月天,不知边塞的景色是怎样的。
他今日穿了身骑装,远远瞧见我,便向我冲来,却在离我半尺刹住了车。
我俩礼貌地向对方行礼。
“要不要一起打猎?”少年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我不会骑马。”我犹豫地摇了摇头。“也见不得小动物死。”
他犯难地挠头,忽地眼神一亮。
“无妨,我去给你猎只活的小兔。”
“那等你猎来,我有礼物要给你。”我小脸羞红,不由得握紧袖里迟了一世未送出的荷包。
“好。”少年的笑意明媚洒脱,转身奔跑上马。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羞红的脸,好让自己笑得不要那么开心。
忽然,我感觉四周都很安静,一丝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猛地回过头,落入一双似笑非笑的眸中。
我吓得立刻下跪行礼,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何事如此开心。”帝王低沉的嗓音里拖着慵懒的尾音,却让我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4
“有幸参与围猎,臣女倍感喜悦。”我低垂着脑袋。
“嗯。”帝王携着众人掠过我去了皇帐。
“听闻今日御书房内,安国公与汝阳侯为巡边之责吵起来了,如今陛下竟将两人都带到了猎场。”
“看来陛下是想借围猎平息两人怒火。”
我听着身旁人的话,不由得冷笑。
狗皇帝丢出了诱饵,只有两个人争抢怎么够。他是嫌现在的火不够旺,想看众臣为利益狗咬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有些臣子在自己的位子上待得都有私权了,他要借此动一动。
皇帐中的帝王慵懒地靠在软椅上,似在聆听大臣的汇报,可余光却落向帐外神采奕奕的红衣少女。
她今日很美,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前些天塞外进贡的那匹黑色良驹应当很配她。
大臣汇报完挺直了背,恰好挡住他的视线。
“宋爱卿,未完成目标谈苦劳,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他语调平静,却吓得臣子跪地。
“微臣万死!”宋侍郎浑身发抖。“请陛下再给微臣一次机会,五月前臣必定交出满意答卷。”
“今日皇家围猎,不必如此拘谨。”他的余光随少女的离开而收回。
少年献宝似的为我送上一只受伤小兔。
“是你给它包扎的?”我瞧着小兔腿上那丑丑的绷带,忍不住笑。
“是啊,怕你见到血害怕。”
我心一暖,瞧着他的眼神越发温柔,刚想递出荷包,便被一声巨吼吓得稳不住身形。
少年本能地双手捂住我的耳朵。
我俩循声看去,众人正用铁链拉着一只受伤的猛虎。
“哇,你哥真射中老虎了!”少年激动地想跑去看,却又放心不下我。“我还以为他说要打猛虎送陛下是吹牛呢。”
打虎送陛下?莫非我哥也想抢巡边职务。
我本想安静等围猎结束,不想却被宫中侍女叫去虎宴。
宴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猛虎不停地在囚笼中横冲直撞,笼上锋利的铁钉扎破它的虎皮,红色的血液不断溢出。
周遭的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许惧色,唯身着黑色龙袍那人矜贵安静地稳坐中央。
“你兄长说想将自己的恩赐转送于你。”他慢条斯理地摸着其他大臣刚送来的狐皮。“你想要的,朕都会给。”
看来兄长想让我自己要一个入宫的机会。
“臣女年岁已到。”我控制住心神,不让自己说话颤抖。
而稳坐高位的帝王已经在想她入宫的位分。
“想请陛下为臣觅一良人赐婚。”我跪地磕头,态度无比恭敬认真。
我若是直接提赐婚安国公次子,容易让帝王起两家私下勾结的疑心。
不若先抛引子,待帝王应下后,安世子再毛遂自荐。
周遭长久的寂静让我的心冷如冰窖,为何没有任何回应。
5
一声虎啸打破宁静。
“未驯化的野兽送来作何。”他语调依然矜贵平静,可眸色阴沉,俊美的五官泛着浓浓的冷意。
周遭的人齐刷刷下跪求饶,纷纷求进笼驯服猛兽。
帝王已不想看这闹剧,起身离开,却在路过我身旁时微微侧过头,眼神不善。
“过来。”
我温顺地跟着他上了高台。
囚虎的牢笼已被打破,但虎的下场却并不好,无数疯了的人向老虎砍杀,借此想得帝王一丝青睐。
“你觉得无法被驯养的宠物,该如何处置。”他的语调缓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大气场。
“不如放生?”我斗胆打量帝王的神色,他周身的气场如寒冬的深夜的海面,平静得让人恐惧。
“世间万物皆是陛下的,陛下想如何处置便如何。”我立马转了话。
太监向我递来一把长弓。
“那便替朕杀了吧。”
我颤抖地拿着弓,犹豫了半晌。
“臣女不会射箭。”
忽地,我被猛地揽入弥漫着龙涎香的胸膛中,帝王的臂弯将我环绕,我顿时汗毛直立,吓得挺直了腰背,不敢靠近身后之人。
“朕教你。”
他握住弓箭,手无意擦过少女的手背,少女吓得微微颤抖,如同一只被狼盯上的小兽,怀中少女的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擦过他的喉结。
是广藿香还是岩兰草?她的发香萦绕在鼻尖。
我后背发凉,只觉得六魂丢了五魂,本想闭上眼,随意射出一箭,却听见帝王悠悠然的温柔话语。
“朕给的机会要抓好。”
我咬牙睁眼,却在看见那老虎的双眸时,心头一颤,此刻被人群殴打的猛虎正绝望地盯着我。
我想起前世身处在后宫中的自己,不正如这只囚虎一般。
箭忽地松开,强大的惯性力量将我弹向身后人。
一箭正中虎心,众人见到带着帝徽的箭,吓得纷纷匍匐下跪。
当今陛下看似温润如清风霁月,可谁都知他是踩着兄弟的血和尸体上位。
初登基时,外戚奸臣把控朝堂,陛下装笨笼络人心,转头亲自带人血洗奸佞家。
那些年铡刀声还隐隐在侧,时隔多年,陛下竟再度拿箭。
众人觉得脖子微凉。
我看着那轰然倒下的猛虎,心忽地疼得像是要裂开。
“你走神了。”他语调微扬,带着若有似无的凌厉。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回过头,双眸含泪地对上他的眸子。
前世今生,我对他都是低眉顺眼,如今想来,这还是第一次我与他平视。
他眼神深邃如海,狭长的丹凤眼里此刻竟有几分柔情。
“朕不怪你。”他似是怕吓到我,放柔了声音。
可我怪你!我大不敬的话语,淹没在我奔涌的泪水中,剧烈的恐惧抽走,身体失力地倒下。
帝王打横抱起昏迷的人儿,怀中的人轻得似只小鸟。
“如此娇弱,冯家若是养不好,便送进宫让朕养。”
太监捡起地上掉落的香囊,恭敬奉上。
6
三日前那射虎事,恍若一场梦境。
母亲称我是被太监送回来的,她的眼神里难掩雀跃。
我身子刚恢复好,便被父亲送去祠堂罚跪领罚
。
父亲恨我当众求赐婚,打乱他计划,又疑我可能得了圣心。
板子重重地打在我的腰上,我却没像从前一般疼得喊出来,我死死地盯着祠堂墙壁上的草原放马画。
若我也能入画该有多好,我缓缓伸出手,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自由的风。
书上说,草原就是一望无际的草组成的海,可我没看过海,甚至连大江大河都未曾见过。
我受了刑,不哭不闹,不吃不喝,急得母亲头发都白了几根。
眼下已三月,院里的花都开了。
小厮推门而入,为我送来今年新出的绫罗绸缎。
“拿走。”我抱着白兔病恹恹地靠在床榻旁。
“尚元楼新出的福松蛋饼也要拿走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
“安世元!”我吓得本能地看向四周。“你怎么混进来的?”
“来看看我的兔子有没有饿肚子。”他献宝似的送上热气腾腾的糕点。“我一路揣怀里,生怕冷了。”
我想拿糕点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面前单纯炙热的少年郎,决定说出真相。
“我家里想送我进宫。”
“我只在乎你想不想?”他眼神无比坚定。
“我不想,我想跟你去边疆。”
少年的脸瞬间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如果你真有这个胆量,我有办法让我进宫失败。”我快速跑到梳妆盒下,拿出一张纸条。
“钦天监?”安世元满脸不可思议。“因八字被皇家嫌弃,你的下场会比我那落选进尼姑庵的表姐还惨。”
“唯有那样,我家才可能放我走。”我眼神里燃着光。
“你……”安世元眼中有些许失落。“攸薇你跟我走,不是喜欢我,只是想要自由是吗?”
我一瞬间愣在原地,抱着兔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答不出,因为他确实说的实话。
不论前世今生,我要跟他走,为的并不是我俩的爱情,而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波澜壮阔的美景。
“我会帮你。”安世元痛苦地抬眸。“我不想你跟我表姐一样,明明该灿烂绽放的人生,却被困于世俗纲常和皇权中。一生很短,如白驹过隙,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7
我在家等了三日,没等到钦天监传我八字不祥的消息,却等来嫡姐病重让我入宫侍疾的诏书。
嫡姐的病一如前世般,此刻她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那空洞的眼神中毫无期待。
“他怎么还不来看我。”
“今是初一,陛下要陪皇后。”我捧着药想喂她喝。
“他也曾许我后位!”她发疯似的从床上爬起来,披散着头发便要往外跑。
“娘娘!”我拿着斗篷急忙跟上她。
她不管不顾冲开了凤仪殿的丫鬟们,侍卫见状也不敢拦她,如今她似初春的雪,轻轻一碰便能化。
“你疯了!”皇后愤怒地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陛下在上书房,你来我这也没用。”
“他答应今天要来看我的。”她虚弱地倒下,口中呢喃自语。
“送贵妃回宫休息,传太医。”皇后无奈地扶额,此刻她方看到了跪在地下的我。“一同走吧。”
嫡姐心病太重,已是油尽灯枯状态,太医也是束手无策。
“帝王的情薄如蝉翼。”她微微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阿薇,你比我清醒,或许更能担起冯家的荣华。”
她见我未答,轻轻握住我的手。
“姐姐不逼你,真想念小时候在家里,看你跳舞的时光。”她的眼神有些许飘远。“深宫夜冷,姐姐曾跟皇后学了几首琴曲,不知妹妹是否能再为我舞一曲。”
“好。”我眼神有些许动容。
我从小爱舞,可父亲却觉得是戏子所乐,姐姐便时常帮我隐瞒,有时更会替我引开父亲。
如水的月色下,婀娜的身影随烛光穿越在花影间,落英似有灵性般,随着摇曳的细腰飘飞,舞姿随着乐声加快,无数的薄纱从殿内飘下,与少女舞动的衣袂交相辉映,似一只即将冲破牢笼的雀鸟。
一曲毕,我无视了已被风吹乱的秀发,迈着轻快的舞步,向着嫡姐所在的方向跑去。
“我跳得如何。”我停在白纱后。
白纱下隐约笼了个人影,我忽地发现这人影比嫡姐高了大半个头。
“很好。”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撩开白色纱帘。
我看着那白纱后俊朗的面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本能地想后退,却不慎扭到了脚。
帝王迅速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扶正。
“别怕朕。”他语调轻柔,似乎心情不错。
“陛下是来看姐姐的吗?”我不敢将手缩回,只得站直身子,拉开两人之间距离。
他俊脸无温,只是握着我手的力量微微收紧。
“舞很美,朕想赏你。”
8
旷阔的跑马场上,帝王的背影英挺而冷漠。
他缓缓侧身,周身的冷意皆随着眉眼中笑意而散去,满意地望着已换上红色骑装的我。
“陛下,我不会骑马。”我的话怯生生的,却让帝王心情太好。
“无妨。”
一匹黑色的骏马已被人牵至我的跟前。
此等烈马,我骑上会被摔死。
我笨拙地想爬上去,却被烈马甩开,身后的男人似乎早已预料般地稳稳抱住我。
“陛、陛下……”我吓得直打哆嗦,还不如让我骑马摔死。
帝王给了黑马一个眼神,黑马瞬间变得无比乖巧,温顺地半跪。
这次我轻松上马,黑马驮着我在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只是它的速度太快,我仍有些害怕。
黑马缓缓停在帝王身前,他眼神波澜不惊地拂过马上的人儿,汗水已将少女的骑装打湿,勾勒出她的身形,他压下心头浮现的占有欲。
他优雅地握住少女的脚腕,感受到少女全身的战栗,他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将一串铃铛系在她的脚腕上。
“铃铛会帮你驯服黑马。”
“多谢陛下。”我握着缰绳的手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希望朕送你的新婚礼物吗?”
“新婚?”我不由得一愣,眼神中充满狐疑。
“上次你求朕赐婚。”帝王抬眸扫了一眼身旁太监。
太监立马毕恭毕敬地送上香囊。
“这匹马会将你带到心上人的身边。”
自由来得太突然,我喜得想从马上下来,却被帝王按住脚腕。
“多谢陛下。”
帝王看着笑得如三月春花的少女,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还不走,朕的耐心可很有限。”
他负手看着骑马离开少女的背影,周身的气质清贵如雪后松竹,可眼神中却是不加掩饰的渴求。
“果真如陛下神算,放飞后再捉回的雀鸟安稳多了。”太监提着金丝笼喜不自禁。“这鸟在野外受了伤,如今亲人得很。”
他收回目送少女的眼神,伸出手轻柔地拨弄着鸟儿。
“游戏开始了。”
9
归家后,我找到安世元,将香囊送他,约好等风波过去,他上我家提亲带我去边疆,可我忘了先前埋了钦天监的雷。
父亲气得将我关在家中,说是要将我送到庄子里。
“作孽啊,为何你的八字如此差。”母亲满脸泪水地将行囊揣入我怀中。“如今城内都说你是天煞孤星,你姐姐的病是你克的,你若再活着会克陛下。”
“什么!”钦天监那人加什么戏,我只是塞钱让他说我不宜皇家。
“快跑,你爹想让你自裁。”母亲的语气已有些慌乱。“我已让人通知了安家那小子,你与他从小青梅竹马,想必他能照顾你下半生。”
空荡的马厩中,只留陛下送的那一匹马。
“见心上人。”我没有任何犹豫地骑上那匹马。
可当我到达母亲所说的地点时,周遭却空无一人。
繁茂的森林中只留我一人,我焦急地看向四周。
“你若是不来,我便独自启程去看山河湖海。”
从天光正亮等到夕阳西下,天空飘起了细雨,我却仍不想离开,万一他真的会来呢?
身下的黑马忽然像是脱缰般发疯似的带着我往树林中飞奔。
风急忽起,树叶飒飒作响。
“停下!”我的斗篷被风吹起,风吹起长发,破碎而凄凉。
不远处的黑色龙旗让我的心若死灰。
萧玄策今日身着黑色大氅,即便便装出行,依然掩饰不住身为帝王霸气凛然的气场,那他那双如墨般的眸子温柔地看着,深邃得像是能一眼穿透我心。
太监将我搀扶到他的身前,他解下大氅,不容拒绝地笼住我的周身。
这大氅虽温暖,却是个永远也逃不开的牢笼。
“臣女如今被人称为天煞孤星,怕是会给陛下带来不测。”为了我云游四海的梦想,我决定再挣扎一次。
“你真觉得在这京都,有朕不知的事?”他眸光深幽,笑意隐含。“玩够了吗,朕的耐心很有限。”
我的脸色苍白,垂落在大氅内的手指尖陷入肉中。
“游戏结束了。”
这句话如同地狱般的鬼魅,彻底切断我关于自由的一切美梦。
他从大氅中捉出我的手,将香囊放在我手上。
安世元怎么样了!
我吓得抬起头,大着胆子看着陛下那幽深如墨的丹凤眼。
“朕不喜这花纹。”
“臣女再为陛下重绣一个。”我颤抖地握紧香囊。
“妥善收好,你与朕的定情信物,若是被旁人捡到,那人怕是要丢命。”
萧玄策这是在告诉自己,若香囊是送他的,那个人便无事,
若是送旁人的,那人便得死。
我余光扫过那匹雨中的黑马,原来从那匹马开始,我就陷入了他布的局。
10
一个月前,他亲自将我送回家族。
我回头看去,帝王骑马立在府门前,我家族众人整齐地跪在地上,风雨吹起他的衣衫,让人移不开目。
“朕要在大婚之日,见到新绣好的香囊。”
我折腾了这么久,结果却让自己比前世早嫁了两月。
钦天监的大臣们上奏,帝王温柔地问他们,占卜她八字得来的定论与巫蛊有区别吗?
钦天监人瞬间闭嘴,从此只观星,不论人。
因我嫡姐身体病情突然严重,大婚日,我先由皇后带去面见嫡姐。
皇后温柔地看着我,似乎在看向旁人。
“你是她完美的替代品。”
这句话我前世也听过,如今再听,却觉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明明上次嫡姐利用她找陛下,可她如今却仍毫无怨念地不离不弃照顾嫡姐。
我恍惚之间明白了。
“他真无情啊。”嫡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君王的爱转瞬即逝,这后宫太冷,我快扛不住了。”
皇后温柔地为她披上厚实的毛毯。
“渺因姐姐。”嫡姐反手握住皇后的手。“你我相知微识,入宫前也曾是闺中密友,我为了后位与你斗了半生,如今临终前,唯一能托付的唯有你了。”
“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皇后的眼中浮现一丝泪意。
她恍惚受到感知般缓缓站起来,掠过众人,来到她的棋盘前。
棋盘上摆放着她年少时参不透的残局,时光似回到多年前。
妹妹在院中翩翩起舞,而她在梨花树下摆弄着棋子,手旁摆放着渺因请她去桃林听新曲的请柬。
“去跟渺因说天气不好,改日吧。”她低头又投入棋局中。“殿下还等着我破了这残局呢。”
“姐姐快看看我新学的舞跳得好不好。”妹妹的声音穿过时空呼唤着她。
“那天的天气很好,你的舞也很美。”她眼神从棋盘上移开,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人。“真想再看一眼啊。”
嫡姐的身子如折翼的蝴蝶飘落向棋盘,黑白棋子满地倾洒。
贞元十二年,颖贵妃殡天,享年 23 岁。皇后请旨,让其妹为贵妃守孝三月被否,次日封其妹为宸妃,移居瑞福殿。
11
我茫然地跪在灵柩前,想不通姐姐明明是前世帝王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为何会得到如此对待。
皇后笔直地立在原地,忽地转过身,看向我眼神复杂。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周遭人齐齐下跪,我也跟着跪下。
我守孝的请求被驳,如今身为妃子,却在此守多日已是不敬圣意。
四周的侍从如水般退出,空荡的大殿只剩我们三个。
“臣妾还以为陛下永远不会来。”皇后的语调里难掩怒气。
记忆中前世的皇后性格清冷,似是这世间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国事繁忙。”他语调温柔却有些不耐烦。
“当年陛下最爱跟贵妃下棋,曾连续十日弈棋,可现在想来,已有三年多未跟她下过一盘棋了。”皇后微垂眸子,语气谦卑。“她临终前也一直惦念不忘那盘残局,可否请陛下下完。”
“她是第一个赢朕的人。”他语调明澈中带着柔情,透着属于帝王的骄傲,忽的语调一转。“可她早就下不过朕了。”
他不屑地轻笑,眼眸里蕴含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困住她的残局,对朕来说太过于简单,不值得浪费时间。”
皇后如同被雷劈过一般愣在原地。
他转身向我伸出手,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该不是在躲朕吧?”
他如同玩笑般的话,却吓得我一抖,立马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若真早对贵妃失去兴致,为何如今还会找一个贵妃的替身。”皇后激动地问出了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替身?”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忽然,他的笑容戛然而止,眼神中温色尽无。“若说像,也该是颖贵妃像她。”
12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帝王的身后,不知他想将我引到何处。
“你入宫前能跳能跑,入宫后接连身体不适。”陛下忽然停下脚步,我差点撞上他宽大的背。
“臣女是真的身体有异,绝非躲避圣上。”我想要下跪,却被他温柔扶住。
“朕怎会不信你呢。”他黑眸中蕴着笑意,似暖阳化身,语调柔情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朕特为你寻了良药。”
黑色龙纹帘幔被拉开。
高台之下,一群着黑色重甲侍卫压着一浑身是血的少年。
世元!
少年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锦衣华服却被帝王的阴影笼罩的我。
他向我扯出一丝笑容,示意让我别担心。
“劳烦爱妃亲自杀他取药。”他说着最温柔的话,却将长弓放入我手。“上次教你的,还没忘吧。”
“陛下我跟他毫无关系,妾身愿以死明志。”我颤抖地推开长弓,哭着下跪抱住帝王的大腿。
“朕从不怀疑爱妃。”他不容拒绝地将我捞入他怀中,强力禁锢住我。“爱妃动不动说死,伤朕心了。”
我听那略带撒娇的话,吓得已快疯魔,看着那弦上的箭,本能地用手抓住那箭。
箭发射的那一刻,强大的力量划破我的手掌,那箭也受到影响,擦着安世元的发丝而过。
“我的病好了!”我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真的好了,陛下我们回宫吧。”
帝王伸出手轻柔地为我拂去脸上的泪水。可那眼神中的寒意,却在告诉我这场狩猎还未结束。
我想起我前世的那些招数,唇角勾起娇媚笑容,眼中含泪却藏着几分柔情,素手勾上他的腰带。
“陛下我们回宫吧。”
他眼中寒意渐消,似是很满意我的取悦,将我打横抱起。
强烈的畏惧感退去,我却支撑不住晕在了帝王的怀里。
帝王不悦地皱眉,抬眸看了一眼身边太监。
“又被朕吓晕了?”他温柔地将怀中少女放倒在床上,眼神停在少女受伤的双手上。“取药箱来。”
“宸妃近来食欲不佳,许是这原因。”
太监恭顺地展开药箱。
“胆子这么小,跟小时候可一点不一样。”他轻柔地处理着伤口。“朕会好好教导你,让你不会害怕这世间任何人。”
13
我再度醒来时,已是深夜。
身旁丫鬟告知我陛下正在沐浴,而我的药还在高台下等我。
我始终过不上自由的生活,但是我不想让本该翱翔在四海的他折翼在此。
我缓步进入内室,帝王早已出浴,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龙纹长袍,宽大的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优美的肌肉线条。
他斜靠在贵妃榻上,面前散落着许多奏折,他额发上还带有水珠,一滴水珠顺着他俊美的美艳落下,在下巴处凝结后滑落。
我轻接住那水珠,不让水珠打湿奏折。
他扫过我包着纱布的手,抬眸勾唇看我。
“夜已深,陛下何苦如此劳碌。”我握住那奏折,却感受到奏折那头人的手微微用力,将我带入他怀中。
“你的笑太假,朕心不悦。”
“陛下曾爱过我姐姐,或许也曾爱过这三千佳丽中的任何一人,陛下如今青睐我,明日又会爱谁呢?”我故作娇嗔,用撒娇的语气说出心中最想说的话。
自古帝王多薄情,连三千佳丽名字都记不全,却要佳丽们个个对他真心。
“爱?”他忽地笑了,狭长的丹凤眼里藏着玩味。“后宫对我来说不过是游戏。”
“游戏?”我微微一愣。
“大臣们前赴后继地往宫里送人。”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自以为妃子得宠,自己事业便能风生水起,简直可笑。”
“朕只会提拔能臣,不过看他们入朕的棋局,在局中互相掣肘,自以为能赢的感觉太有意思了。”他轻柔地擦了下我的鼻尖,唤醒已经听呆的我。“朕是踏着血登上这个位子,此生不会被情爱所惑,更不会再被朝臣权力胁迫。”
“那陛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呢?”原来父亲他们所珍视的,在陛下眼里不过是游戏。
他指向那案上的奏折。
“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天下有无饿殍,边关有无外敌侵扰等民生国防问题。”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滑过我的衣裳。“『国泰民安』四字便是一个帝王一生的追求。”
他的眼神灼热,丝毫不掩身为皇帝的王图霸业。
倘若我夺了你在意的,你也会痛吗?
烛光洒落在萧玄策的鼻尖,我大着胆子,唇像羽毛般轻吻他的鼻尖,想接近却又不敢。
他单手扣住我的后颈,此刻所有的温暖伪装消失殆尽,他有些失控地将怀中人反手压在贵妃榻上,猛地加深了这个吻。
此刻大殿内帘子飞起,藏下一室暧昧。
14
时光匆匆,转瞬间已过半年。
自我入宫后,得帝王专宠,朝堂上偶有传我是妖妃流言。
我是想搅乱朝纲,可惜的是萧玄策是个好皇帝,他教我看奏折理策论,却又不会让我插手朝堂事务。
近来皇后父亲镇国公不太安分,萧玄策忙于朝政无暇顾及我。
趁四下无人时,我临窗打开远方寄来的信。
信上无一言,只有塞外边疆美景。
我抬眸望向天空皎洁的明月,如水的月光洒在我身上。
“与你同看一轮明月,也算是另一种相逢。”
安世元,我看不到的远方,你可都要帮我一一赏遍。
“蠢货!”皇后暴
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皇后。”我吓得立马想将画收起来,疑惑地望着一身夜行服的皇后。“你怎会如此打扮。”
“你真以为陛下会放过他?”她不由分说地抢过我手上的画。“安世元早在五个月前便在牢狱中自尽了。”
“不,不可能。”我指向她手中的画。“我半月前还收到过他送来的信。”
“这宫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开羽林卫的眼,你以为你花钱买通了丫鬟,就能得到外面消息?”她掏出一块绣着“安”字的纱布。
那纱布是当初他包扎小兔时所用。
“狱卒说他曾握着这纱布,不断念叨。”皇后上前一步死死握住面前人的手腕。“他说,即便不能带你走,也不想成为绑住你的枷锁。”
“他骗我!”我身子不由得颤抖。“萧玄策这个贱人骗我!”
强烈的反胃感来袭,我缓缓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宫中一直有流言说你有孕在身,如今看来是真的。”皇后的语调有些许兴奋。
“这孩子我不会要的,若是皇后想除掉便除吧。”我拔下头上的发钗递给皇后。“皇后是将门侯女,下手记得快点,我怕疼。”
“这孩子我们要留着。”皇后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这簪子等过些时日用。”
我不解地看着皇后,从她的眼中我看到了惊天的阴谋。
15
那夜之后,我怀孕的事便闹得全宫尽知。
这是陛下登基十四载来第一个孩子,我也从妖妃变成人们口中的福星。
萧狗贼平时忙完朝政,便会来陪我。
我看着他那张狗脸,想着他日后的惨状,连干了三碗饭。
因怀孕,我也不用在深夜里学习。每天早睡早起,三餐吃饱加散步锻炼,我气力比从前强了很多。
我肚子越来越大,性子也越发焦躁。
“快滚,没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许靠近内殿!”我气得狂砸桌上东西。
“你这性子可越发暴躁。”帝王慢悠悠地走进来,语气却满是宠溺。
“平时陛下辰时便来陪臣妾,今日子时才到,看来臣妾已经失宠了。”我扭过头不想搭理他。
“一些事耽搁了。”他温柔地抱住我。
我嗅着他身上的玉兰香,不由得一怔。
“今上午陛下陪我用饭时穿的可不是这一身,怎么,是去见了其他妃子后换了身衣服来找我。”我不耐烦地推开他。
“衣服被只孽犬弄脏了,朕可不敢让污秽冲撞了爱妃。”他轻柔地拔下我头上的发钗,青丝顺势垂落。“夜深了,朕哄爱妃睡可好。”
“好。”我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房屋中的熏香四溢,催人入眠,萧玄策本想趴在我肚上多听会孩子声音,却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我咬牙让自己清醒,直到外面传来动静,我猛地起身,摸了下身上,发现没有任何尖锐物。
“嘘!”皇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叫停了我想起身找凶器的动作。
门外躺着几具侍卫的尸首,血气冲入房间。
皇后的步伐格外轻盈,匕首缓缓靠近睡得正香的萧玄策,忽地,他睁开眼睛,反手握住皇后的手。
“朕说过只要你爹的兵权,不会动你的后位。”萧玄策有些不耐烦地坐起身。“朕是真缺个人管后宫,你非得找死干嘛。]
“过了今夜,你就没后宫了,我父亲的大军今晨便已进城。”
萧玄策忍不住笑意,他打了个响指,殿外火光四溢。
“陛下叛军已剿灭干净。”
皇后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愣住,那是父亲身旁大将。
“狗皇帝,还我父亲命来!”她握紧匕首划向面前人。
可惜面前人早有防范躲过,一脚将她踩在地上。
萧玄策慵懒地靠在床旁,夺下她手中匕首把玩,不解地看着地下的人。
“你一向聪明,如今大局已定,为何还执迷不悟。”
“蜉蝣撼树,虽死无悔。”皇后的语气坚定而绝望。
“你入宫十余载,与朕也算是相敬如宾,为何如此恨朕?”
“你靠近点,我告诉你。”她的气息格外微弱。
终究是少年夫妻,他好奇地低下头,一把藏在腰间的利刃猛地向他袭来,划破他胸膛的衣衫,鲜血四溢。
我收到皇后动手的眼神,拉下窗帷白纱,一把套上了狗皇帝的脖子。
他握住皇后的刀刃,只刹那间,刀刃便划破皇后的喉咙,鲜血溅上他的脸。
他反握刀迅速切断那差点让他窒息的白纱,我被强大的惯性弹到了地上。
帝王扔掉手中的刀,看着满是血污的手,唇角勾起一丝暴戾的笑。
“朕许久未亲自杀人了。”鲜红的血液衬得他皮肤苍白的恐怖,他缓缓起身,向地上女人走来,一步一步,气场诡异中透着浓重的嗜血杀气。
他一把
掐住我的脖子,我被强行握起,身子逐渐悬空。
“力气挺大啊。”
他脊背绷直,手上的女人如同一只脆弱的小鸟,只需再轻轻一扭便能让女人彻底闭眼。
“天天吃那么多饭,原来是留着对付朕呢。”他玩味的声调清冽冰冷,狭长的眼底尽是阴郁。“你以为朕死了,皇后就会扶你腹中孩子登基?”
“萧玄策你害了我姐跟世元,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颖妃是病死的,安家那人是自杀,这两人的死跟朕都毫无关系。”萧玄策颇为无语,可看着手中少女快要窒息,终是不忍地放开了他。“早知你对那人这么旧情难忘,朕该让他生不如死才对。”
“都是因你而死!”皇后捂着脖子声音断断续续。“你把后宫众人当玩物,却忘了我们也是人,也有……”
她想说的话终究未说完。
后宫帐冷,嫔妃进宫前有梦想,有想做的事,也有想去的地方。庞大的后宫像是一个斗角场,将鲜活美好的少女们关进去。
她们少女怀春的心事消散在帝王冰冷的阴霾下,她们昔日关于生活的一切设想被冰冷的宫墙隔绝,随着时间流逝,她们逐渐变成彼此厌恶的模样。
我的心随着皇后的闭眼也彻底凉却。
“来人把皇后。”他忽地一顿,此刻不该再称她为皇后,可他有点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算了,把这个女人拖出去。”
“她叫林渺因,不是那个女人。”我小心翼翼地用白纱将她的脖子缠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死期也快到了。”他凑到我的眼前,黑曜石般的眸子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
我忽地没那么害怕了,头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真正的笑,带着释然和轻松。
“谢陛下恩。”
“你不怕我让你家族陪葬?”他的笑声低沉幽冷,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说过,你只提拔能臣,后宫如何跟前朝无关,家父搞钱向来有一套,目前户部也并无其他能比他更胜任户部侍郎一职的人选。”
他脸上的冷笑被欣赏取代。
“朕要出宫。”
暗卫推门而入。
“陛下你身上的伤?”
“死不了。”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出。“你不是恨朕吗?朕教你真正能报复朕的方式。”
16
因我厌他入骨,我与他分乘两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京都最繁华的夜市。
我虽生于京都,可父亲总以我未出阁为由将我圈在家中。
一时间,我被这万家灯火迷了眼。
“停车。”我情不自禁地下了马车。
不远处,一挺拔清隽的身影踱步而来,他精致的五官冷落冰霜,脱下那黑色龙袍,换上这身月白色衣衫,宛若谪仙,浑身上下透着清贵傲然。
“喜欢吗?”他将手中的灯笼放入我掌中。
若不是我俩脖子上痕迹皆未散,我真怀疑这一切皆为梦境。
“你觉得我俩之间还能谈情说爱?”我不屑地推开那灯笼。“还是你又想让我看看你的丰功伟绩,告诉我你是多好的帝王。”
“杀我不如取代我。”他声音轻柔,循循善诱。“你厌我害死那么多条人命,可我若死了,你觉得以你肚子里的孩子能稳住帝位,天下陷入乱战,你背负的人命比我多千万倍。”
我忽地愣在原地。
或许我曾经的想法是对的,待自己羽翼丰满再杀了皇帝,扶自己孩子登基。
与其被皇权胁迫,不如掌控皇权。
卖老虎鞋的小贩忽地靠近我们,侍卫本能地想拔刀拦。
“夫人,我家老虎鞋城中小儿都爱穿,要不让你相公买点?”
萧玄策满意一笑,给了侍卫一个眼神,侍卫掏钱买下所有鞋。
我望着那老虎鞋,唇角扯出一丝温柔笑意。
“臣妾曾做过一个梦,梦中一切皆如陛下所想,皇后也未反抗陛下,即便母家破灭,也如石像般安坐后位,为陛下管理后宫。”
“那你呢?梦中的你喜欢我吗?”一向自信的他说到后面几字时竟稍有犹豫。
“不喜欢,梦中的我跟心中的少年去了边疆。”我想起前世旖旎的过往,故意说谎,骗他也骗自己。
“不可能。”萧玄策笑得格外爽朗。“你再做一百次梦,也逃不开朕。”
“陛下总让臣妾有种觉得陛下很爱妾的错觉。”
“确实爱。”他几乎不带任何思索,眼神热忱而坦荡。
“可爱一个人是让她幸福。”
“那我不幸福。”他似乎遇到了难题。“朕喜欢你就足已,你爱不爱朕都得留在朕的身边,与朕过完这一生。”
是啊,你是皇帝,不需要跟任何人谈公平,也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心思,喜欢就要留在身边,这是霸道王权的特权。
我避开他的眼神,看向漆黑的夜空。
总
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你自私狭隘的爱和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懊悔。
17
二十年弹指而过,一向以贤明著称的陛下,因为身体原因,近年来也迷上了长生后世之说。
朝政大权渐渐旁落我手,朝堂再无人议论我是妖妃还是福星。
他们只要想起我,眼神就会充满惧意。
太和殿内,四处可见阵法和八卦图。
垂垂老矣的帝王穿着黑色玄袍靠在床榻旁,他委实长了张让人妒的脸,即便岁月已让他苍老,可依然不掩绝色。
他看见我眼神透着些许光亮。
“陛下何苦求长生,如今朝政皆落本宫手,陛下活着也无意思。”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
“朕的薇薇,终于不用害怕任何人了。”他将一沓符纸放入我手,虚弱得不停咳嗽。“不过朕不是在求长生。”
他符纸上赫然是我的生辰八字。
“今生太短,朕要与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他笑得很温柔,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我额前的碎发。
“绝无可能!”我猛地将他身上所有符纸抢走。“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像是活在地狱一般。”
“百世千代,你都是朕的妻。”他毫不反抗,只是温柔笑着。
我被那笑吓到,迷信,都是封建迷信。
我慌乱起身离开,身后的人抬手想碰触我,却只碰到了虚无,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朕说过,你逃不开。”
他的声音微弱却充满坚定,悬在空中的手无力落下。
我刚出了宫门,身后便传来太监的哭丧声。
“陛下殡天了!”
哀嚎的声浪一声大过一声,直击我心房。
“不可能,都是骗我再去看他的把戏。”我不信地摇头。
可周围人齐齐向着太和殿下跪。
“死得好,这么多年总算死了。”眼泪无声地从我眼眶落下,奇怪,我明明等了那么多年,可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番外
我作为太后临朝听政十余载,萧玄策虽死了,可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
每当我批阅奏折,他仿佛就站在我身后。当我与不服的朝臣对弈时,他似就在我眼前,指导着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等了二十年,抢了他的江山。却未料到,竟也因此成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朝臣们厌我入骨,我知待我身死,天下人皆要对我口诛笔伐再诛我万死。
可那又如何,如今他们尽数匍匐在我眼前,天下万事唯我独断。
只要我还活着,他们便连抬眸对我勇气也无,无人敢逆我。
今天的朝露殿外跪着一个陌生女子,她穿着一身朝服,直直地跪在那,犹如青松。
自我临朝,便主张女子走出宅院,独立行走天地,如今朝臣中亦不乏女流。
“臣不想入宫伴驾。”
“可是有中意人。”我站在高处,平静地俯视底下如蝼蚁般的人。
“臣精通丝织工艺,想去江南织造尽绵薄之力。”
“这是想逃了?”我语气中藏着笑意。“告诉我实话。”
“臣不喜太子,也不愿与任何人成婚。”女子声音虽颤抖但却坚定。
“准。”
一个时辰后,皇帝怒气冲冲地冲进我的寝宫。
“太后为何让她走。”
“她不喜欢你。”我语调轻松。
“朕是皇帝,轮得到她说喜不喜欢!”
“哀家是太后,只要哀家在,你便不能用皇权压任何人入宫。”我温柔地拍着皇帝的肩膀。
皇帝无声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也在等,等着有一天逆我的权。
春天的第一批种子埋入土中,我的身子也跟着不行了。
我自囚在后宫中,把控着皇权,用这把刀还许多人自由,让她们能在这封建而麻木的时代,浅尝一口自由,看一眼世间山河。
我如今也摄政快二十年,开疆扩土万民臣服。
我看着眼前挂着的江山长图,其实我一开始要的并不是这些,我只是想和爱的人看看世间大好河山,想自由自在地行走于山野浪漫处。
“想逃开这皇权枷锁。”我自嘲一笑,捞起地上各地游人寄来的山河画像。“真想去看一眼啊。”
“母后你该上路了,你曾经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皇帝缓步走到我身后。
“希望的种子经过埋葬,会更有生机。”我握紧手中的画作,露出释然的笑容。“千秋万代后,它们终会等到蓬勃开放的机会。”
画作撒落一地,空荡的内殿归于平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