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预知死期
第 38 节 预知死期
那位名动天下的少年郎,此时正跪在我面前。
我散漫慵懒,言语轻佻,“想必沈公子也知晓我极乐阁的规矩,我可以救她,不过你得留下来做我奴仆,你可愿意?”
沈炜咬牙,看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女人,抱拳沉声道:“只要阁主能救活她,沈某愿意。”
1
那日大雪纷飞,我救回了那女子,而沈炜也留在了极乐阁。
是夜,我在阿左阿右的搀扶下,醉醺醺地一脚踢开了沈炜的屋子。
沈炜似乎准备沐浴,正解着衣带,听到这动静瞬间将外衣拢紧。
真不愧是名动天下的京城第一公子,哪怕到了这等处境也能泰然自若。
沈炜朝我走近作揖。
我看见他鼻翼耸动了下,而后不着痕迹地微了微皱眉。
大抵是因为我身上的酒气。
沈炜面色不显,依旧谦和有礼:“顾阁主深夜找沈某,所为何事?”
我摆摆手。
阿左阿右会意,收回了搀住我的手便离开屋子,临走前还关上了房门。
我踉踉跄跄的,就要往沈炜身上靠。
沈炜却先一步抽身,一下子离我三步远,他脸上似乎浮出嫌恶的神情:“还望阁主自重。”
我晃了晃身子,好不容易站稳,闻言嗤笑一声:“拜倒在我顾飘央脚下的男人多得是,你却叫我自重?”
我扶着床沿坐下,用着施舍的语气说道:“沈炜,我在给你机会。”
沈炜语气生硬,声音染上了一丝压抑着的怒气:“既然阁主无事找我,那便请阁主回房早点休息。”
我端详起沈炜。
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双含情桃花眼,这沈炜就是个木头。
我故作惋惜地叹息道:“看来这天下第一公子,也不过是言而无信的小人罢了。”
沈炜很是冷静:“沈某会遵守约定,留在极乐阁做阁主忠仆。而其他的,我不想,也不愿。”
我散漫挑眉:“本阁主也不喜欢强求人,毕竟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炜后槽牙紧了紧,终是风度占了上风。
他单掌朝门:“阁主慢走。”
我一个堂堂阁主,就这样在自己的地盘里被下了逐客令。
我脚步虚浮走至门边,依旧不死心,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沈炜却识破我,径直打断了我,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请!”
我这才摸摸鼻子走人。
回到自己的屋子时,阿右已经为我备好热水。
阿左兴奋地迎上来,两只眼睛燃着熊熊的八卦之火:“怎样怎样?传说这沈公子最是恪守道礼,你这般逗弄于他,他作何反应呐?”
我眼神不复方才的醉酒朦胧,而是万分清明:“他将我赶了出来。”
阿左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合掌相击:“妙啊!”
阿右曲起指节敲在阿左额头:“就你话多,厨房温着的小米粥,还不赶紧给阁主端过来?”
阿左吐吐舌头,转身去了厨房。
阿右为我倒水:“真不怕人家厌恶你?”
我看着流动的小水柱,轻笑道:“这样才好。”
我就是要沈炜厌恶我。
这样,他以后对自己的恨才能少一点。
再少一点。
2
沈炜以为今日是我们的初见,其实不然。
我在十四岁那年就见过他。
而且,还是他救下的我。
我原是常悲派里,医术最高明的弟子。
但在我师父逝世的下一秒,我的师叔们便一反常态,变得容不下我了。
他们一改往日的可亲,面目狰狞地污蔑我背叛师门,擅用族内秘药。
可笑的是,我只是救活了一条濒死的流浪狗而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会罔顾十多年的同门情谊,要对我下毒手。
师叔坐在正位,痛心不已地诉说着我的种种“罪状”。
自小护着我的师兄长生静静地立在那师叔身后,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不发一言。
师叔停下不断张合的嘴皮,充满算计的细眸望向了我:“顾飘央违背门规,罪不可恕。长生,杀了她。”
我看向师兄。
师兄却没有看我,他只是接过师叔手中那柄剑,朝我走来。
在他举剑朝我刺来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的师兄,他真的要杀我!
只是那柄剑被一把折扇挑开了去。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沈炜。
那日的沈炜如同降世的神衹,一身白衣,眉眼如画。
沈炜不是特意来救我的,他只是碰巧过来悼念我师父。
他一向心善,便为我求了情。
我那时还不知沈炜是何人,只知道他面子很大,大到师叔们虽不甘,却
也只能留下我一条命来。
他们强行扒下我师父送我的玉戒,逐我出师门。
我狼狈地倒在常悲派大门口,远远看见师叔笑着将玉戒递给师兄。
而师兄把弄着,顺势将玉戒圈住了自己的手指。
师兄取代了我,变成了常悲派里,最有前途的弟子。
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我看向救下我的沈炜,他正坐在贵位与师叔交谈。
然而下一秒,诡异的画面浮在沈炜头顶。
画面里的沈炜万箭穿心,白衣染血。
我想,我大概是出现了幻觉。
毕竟像他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不得善终呢?
然而,后来我才明白,好人多的是不得善终。
3
从此我便没有家。
我四处流浪。
只是离了那玉戒,我遇上的诡异之事多不胜数。
就如方才那对与我擦肩而过的婆媳。
只是在那一瞬间,我便看到了那婆婆的晚年。
她身子孱弱,一头白发,被媳妇儿子赶出家门,然后在寒冬里被活活冻死。
我悚然回头,只见婆媳二人亲昵挽手。
那新嫁娘看着手上昂贵的布料,羞涩低头:“娘,你对我可真好。”
可我分明看见了,她眼里的贪婪与阴毒。
我扑过去死死抓住那婆婆的手,指着她的儿媳:“她会害死你的!她会害死你的!”
那婆婆却甩开我的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疯狗:“哪来的疯子!”
她们二人避我如蛇蝎,很快走远。
我终于知道,师父为何会将那玉戒交给我。
我也终于知道,师父临终前那一段话的意思——
“飘央,人各有命,你切勿插手。”
“若你改变他人必死之命格,你将付出等同的生命代价。”
“你,会死的。”
可人不都会死的吗?
那时我还不懂,不懂一向悬壶济世的师父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才不近神,德不近仙,不可为医。
医者,不就是要竭尽全力,与地狱阎罗交手吗?
但此刻我懂了,师父所指,是我这能窥探他人死状的能力。
所以,沈炜,我的救命恩人。
他将来果真会落入那般结局吗?
我的拳头慢慢攥紧。
天降我这能力,便必不会让我袖手旁观。
而我自己,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比起眼睁睁看着人去死,我宁愿不要长久地活着。
我第一次用这能力救下的,是一对姐妹。
4
那日我如同往常一般,如游魂飘荡在市井的每个角落。
然后我便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号,哀戚至极。
我循声找过去,便见一个年轻的母亲失声痛哭。
她的怀里,躺着一个胖胖的、面色青黑的男童。
这男童应该是中了毒。
那年轻母亲跪求过路人施舍钱财,给她儿子治病。
跟她一起跪着的,还有一对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女娃。
视线触达那对女娃的一瞬间,我便看见了她们的死状。
这个此刻正哭得惨烈的母亲,将来会为了给儿子抓药,把她这对女儿卖进青楼。
而这对女儿,之后会被有娈童癖的官家老爷看上,收入府中被折磨至死。
我很愤怒。
但其实我的愤怒只能持续几秒,随后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儿子便是她的孩子,女儿便不是了吗?
让两个女儿活着受死来复活儿子,真是好算计、好买卖。
我面无表情,上前跟那女人说:“我能治好你儿子。”
女人抽泣着道:“我没有钱。”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你把你两个女儿送给我就可以。”
那女人只犹豫了一秒,便像决定买个包子一般很是轻易地点了点头:“好。”
她真的很果断。
那对女娃原本低垂的头慢慢抬起。
她们的眼里没有对亲娘的不舍,只有对我的感激。
于是我救活了那男童,带走了这两个女娃。
她们一个叫“阿右”,一个叫“阿左”。
她们人如其名,常伴我左右。
从此我不再孤身一人。
也是从那时起,我找到了我想走的路。
我开始救富商换取银两,用银两买下那些被唾弃、被无视、被欺负的人。
是的,就是用买的。
那些冰冷坚硬的银两,真的可以衡量一条条鲜活跳跃着的生命。
我买下的人越来越多,多到后来不再适合居无定所的日子。
我便散尽千金,建了极乐阁。
极乐,他们的极乐,便是我的极乐。
5
我一直没有忘记沈炜。
他救下我,是个好人。
好人最后却落得惨死。
这便成了我的心结。
我就这样惦念了他很多年。
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他。
不求别的,只求好人能长命些。
于是当各方权贵跪倒在我极乐阁前求医之时,我便利用了他们的势力,得知那日救下我的少年郎便是盛名远扬的第一公子沈炜。
沈炜乃英烈之后,父兄皆埋尸沙场。
他自小不喜战事,是沈家首个走上科举这条路的人。
而沈炜也不没门楣,首次应试便一举拿下状元。
十五岁的少年郎,胸缠红花,身骑骏马,意气风发。
然而,命运没有眷顾这个少年人。
仅仅是半月的时光,边塞战事突变,他的父兄皆成敌军刀下亡魂。
沈炜回家服丧三年,孝期结束后便毅然辞官。
无人知晓因何缘故。
然而,居庙堂之高的沈炜做到了为民,处江湖之远的他亦能护国。
在外敌欲占领城池之际,是沈炜挺身而出,运筹帷幄,用计杀掉敌军首领。
敌军群龙无首,分寸大乱。
这场本该注定失败的战争,竟就这样被沈炜以一己之力,活生生地撑了半月之久。
撑到迎来姗姗来迟的援军,将敌军击败。
城池得保,百姓终得安宁。
沈炜一战成名,世人连连称道,说沈家父子的威风重现战场。
沈炜由此得名“第一公子”,很有声望。
而此时大家口中的第一公子,正端着洗脸水走进我房内。
他适应得倒挺快。
沈炜逆着光走近,我眯着惺忪的双眼看向他。
他却没有看我,只是将洗脸水放下便立在一旁。
我嗤笑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好的忠仆呢?就这?”
沈炜脸色有些不自然,良久他才道:“非礼勿视。”
我低头,这才发现自己领口微开。
我不以为意。
连半截锁骨都没露全,他嚷嚷着什么非礼勿视?
真是大惊小怪。
况且我是医者,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我一抬眼,却看见沈炜红到似乎下一秒就能滴出血的耳朵。
我正欲出言调侃沈炜一番,他却先我一步开口:“阁主收拾好了再唤沈某。”
说罢,他便转身,大跨步往外走。
“慢着。”我叫住他,随手拢紧领口至喉结下方,“可以了,过来服侍我穿衣。”
沈炜的背有些僵,他转身试探性地扫了我一眼,又很快别开:“这,不合礼法。”
“礼法?”我漫不经心又坚定威严,“在极乐阁,我就是礼法。”
沈炜许久未动。
也不知这位恪守规矩的世家公子,经过了怎样的一番内心挣扎。
半晌他才缓缓拿起衣服,走向我。
我看见他脸上红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煞白。
也难怪。
他分明有他拼尽全力相护的女子,此刻却被我逼着违背自己的本心,跨越自己的雷池。
别说是第一公子,哪怕是个神,也会有所怨恨的。
我的心口有一丁点麻痛,但很快就被自己压抑住了。
我脸色冷淡地站直身子,抬高双臂。
沈炜为我套上衣服。
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动作有些笨拙。
在沈炜拿着我的腰带,又开始左右为难的时候,外头来报:“阁主,阿左阿右的亲娘找上门来了!”
“什么?”
我的困意一下子被驱散。
那个亲手将阿左阿右推向地狱的女人!
她来做什么?
我伸手抽走沈炜手中的腰带,往外疾跑。
我赶到的时候,那个女人正跪在阿左阿右面前哭得正起劲。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脸哭。
分明就是她自己,不顾阿左阿右的死活,卖掉了她们在先。
那女人虽在哭嚎,却仍能口齿清晰地说着:“都怪娘没用!可是当时娘要是有得选,也不会听外人的蛊惑把你们送走!”
我扣住腰带,上前冷哼了一声:“想必你还记得我吧?”
那女人扭过头来,情绪仅用一秒凝聚:“就是你!就是你这杀千刀的!害得我们母女骨肉分离!”
她疯了一般,扑上前就要打我。
阿左阿右双双挡在了我身前。
那女人神情滞凝了一瞬,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了转,下一秒便又开始哭天抢地:“这妖女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哪!你们竟然
这么护着个外人!我可是你们的亲娘啊!”
这女人的动静闹得很大,不多时周围便聚起了人。
我看见她毫无泪意的双眼,闪过阴谋得逞的精光。
我拨开阿左阿右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人:“你说,是我蛊惑的你?”
那女人连连点头:“那是当然,若非是你,我怎么可能送走我的亲生女儿!”
我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怕不是在说笑?”
我蹲下身来,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破破烂烂的衣衫,提高音调:“当年于你而言,不过是交易一场。你心甘情愿拿两个女儿作为交换,只为救你的儿子,我没记错吧?”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看向那个女人的眼神带着些许鄙夷。
那女人大约也是察觉到了,眼神飘过几丝慌乱,她看向阿左阿右:“可我也是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才将你们生下来的啊!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阿右眼神无波,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她直截了当地发问:“你想要什么?”
那女人没料到阿右会这般直接,哑言了一会儿才说:“你们弟弟要娶媳妇了,家里没钱。你们做姐姐的,也该拿出点诚意来……”
图穷匕见。
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哪!
我清楚地察觉,怒气在我的身体里骤然凝聚。
她真当我极乐阁是死的吗?
她这样的人,我现如今一只小指头就可以碾死一百个!
6
阿右似乎知道我要干嘛,她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腕,看向地上的女人:“所以,你对我和阿左有任何歉意吗?”
女人一怔,随之便是恼怒:“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娘!我怀胎十月……”
阿右冷静地打断她:“看来答案是没有。”
她牵过阿左,掀开她左边的衣袖。
只见阿左的小臂上有一条疤痕,狰狞地蜿蜒盘旋着。
“打小你便认不清我们双生二人,于是便拿了烧旺的炭火烫在阿左手上做标记,对此你没有任何歉意。”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阿左阿右确实是双生,可是她们并不难认。
阿左活泼,阿右沉稳。
而且仔细看,还能瞧见阿右眼角下,有一颗很淡很浅的小痣。
这个女人贵为母亲,却只能用烙火留疤这种方法来辨认二人!
她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母亲?!
阿右继续道:“你把弟弟喂得肥腻无比,却整整三天不给我们姐妹二人一口饭吃,对此你也没有任何歉意。”
那女人眼皮轻颤,小声地嘟囔道:“这都多久的事儿了……”
阿右恍若未闻,她的语气也没有丝毫怨怼,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弟弟误食中毒,你和阿爹商量着要将我和阿左卖给青楼,拿钱换药,对此你也没有任何歉意。”
女人瞳孔紧缩,下意识开口:“你怎么知道?”
“那日你们交谈的时候,我和阿左便在窗外。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来救我们,那该多好。”
阿右扭头看向我,嫣然一笑:“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我鼻尖忽地一酸。
我实在不敢想象,那般小的孩子,亲耳听到双亲要将她们卖进青楼时,她们的内心该有多么恐慌啊。
阿左阿右知晓我的异能,可我从未将这残忍实情告知她们。
我只是说她们会被饿死。
不曾想,她们一直都知道我在撒谎。
阿右继续对那个女人说:“你拿我们做交易,换来了弟弟的命。而在你眼中,弟弟的命比我们姐妹二人金贵许多。所以,你怀胎十月的恩情,我们也算还清了。”
女人眼珠子不停地转动,似乎是在想什么对策。
阿右却不等她想出什么损招,直接下了逐客令:“滚吧,我们早就当你死了。”
我冷冷地补充道:“我可先说好,你若是再敢出现在她们姐妹二人面前,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凑在那女人耳边道:“我这双手,不仅能救人,杀人也很在行。你要是想试试,便尽管来。”
女人看向我的眼神顿时充满恐惧。
她颤抖着身子,在众人的叫骂声中落荒而逃。
我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转身便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沈炜。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此时也顾不上他,拉着阿左阿右回了房。
阿左平日最是话痨,今日却不发一言。
我很担心她。
关上房门,我转身问阿左:“你是怎么想的?”
阿左看着左小臂上的伤疤,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她喃喃道:“其实,这个伤口已经不疼了。”
我的心骤然一阵抽痛。
阿左虽命运多舛,但最是良善
。
她如今此话,便是在说自己已经原谅她那对脏心烂肺的父母。
阿右眼神有些发冷。
我启了启唇,却不知说什么好。
阿左抬头看着我们,忽地笑了笑:“可是这疤痕还在呀。”
我心底蓦然一松。
阿左似是叹息:“如阿右所言,我们该还的恩情,已经还清了,从此便是两不相欠了。”
阿右眼神回暖,她俯身抱住阿左:“我和阁主永远是你的家人。”
阿左笑着笑着便哭了,伸出手把我也扒拉进去。
我们就这样傻傻地互相抱着,听着阿左又哭又笑。
阿左能放下这段腐烂遭朽的亲情,我便也就放心了。
可是这时的我还不明白,阿左的放下是一回事,阴暗旮旯里烂人的惦记却是另一回事。
阿左最终还是陷在这滩扭曲的血缘中,无法脱身。
7
沈炜最近有点奇怪,百依百顺到我以为他被夺了舍。
他不再为替我更衣扭捏。
我让他为我掌灯磨墨,他听话地照做。
我让他为我洗衣守夜打扇,他也听话照做。
因着沈炜这几日的过分乖顺,我有些挫败烦闷。
我站在浴房,看着令我气郁的始作俑者正将最后一桶水加进浴桶。
浴桶里热气上扬,入目都有些模糊。
沈炜的轮廓在雾气中,有了些不真实的虚幻感。
我突然就计上心头。
沈炜倒完水,朝我微微作揖,转身便要离开。
我开口叫住了他:“慢着。”
沈炜转身,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我把放在一旁的衣物举起来,命令道:“拿着,站在此处伺候我沐浴。”
沈炜没有伸手。
他犹豫了。
我差点就喜极而泣。
太不容易了。
这是他这几天,对我抛来的种种要求,第一次表现出迟疑。
我就说嘛,一个规规矩矩养在教义下的贵公子,怎么可能玩得过我这个已经摸爬滚打……
我手上突然一空。
衣物被沈炜接了过去。
他甚至还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我呆住了,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沈炜见我久久没有动作,甚至还好心地指了指浴桶,示意我可以开始沐浴。
可我怎么瞧着,都觉得他是在故意看我笑话?
我瞥了沈炜几眼,他面色沉静,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尽显无辜神态。
我便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硬着头皮开始解衣带。
我在赌,赌他沈炜一定比我先受不了。
可我很快就失望了。
我解开衣带,沈炜没动静。
我脱掉外袍,沈炜也没动静。
我……
我不能再脱了啊!
虽说我见过大场面,可我偏生就没让人在旁看着洗澡这癖好。
我脑袋飞速运转,轻咳了两声:“突然很想吃叶记家的莲子羹……这样,你也不必在旁伺候着了,你就去给我买莲子羹吧。”
沈炜似乎轻笑了一声。
只是我看过去,他神色一如往常。
难不成是我幻听了?
我正狐疑着,沈炜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如果沈某没记错的话,阁主今早才喝过莲子羹。”
我有种谎言被戳穿的心虚感。
只是输人不输势,我强装镇定道:“有谁规定一日不可吃两碗莲子羹?”
沈炜没有动,他看着我的那双眼充满探究。
我不禁有些恼羞成怒:“让你去买就去买,怎的话这么多?”
沈炜这才应了下来:“是。”
他看了看手中的衣物,用眼神暗示我:“那这些……”
我一把将衣物扯过来,催促道:“快去快去。”
沈炜离开后,我连忙将浴房锁上,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话说这沈炜,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不好对付起来了?
8
近来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很苦恼。
我原本的计划是,在沈炜面前塑造出一个急色鬼形象,他本就心有所属,自然会对我厌恶至极。
等到他的原定死期将近,我便佯装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将他囚禁起来。
这样,他便不会为了那些百姓,最终万箭穿心而死。
他也无须怨自己恨自己,他只需恨我因私情限他自由。
天下百姓也不会怨他,种种罪名由我承担便可。
恨我就够了。
大英雄余生还是要光鲜亮丽地好好活着。
可是这大英雄近来却像转性了一样,一改之前的
风骨万分,我撩拨他便接受。
可我要的不是他的接受啊!
我要的是他的反抗他的厌恶!
我撑着腮帮子,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
“啥事让我们英明神武的阁主这般烦心?”阿左一手一盘糕点,大跨步越过门槛,笑嘻嘻地说。
我两眼无神:“这个沈炜太难搞了。”
阿左放下糕点,坐在了我旁边:“怎么说?”
我捏起一块糕点,把沈炜近日的“罪责”一一倾泄。
阿左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咂巴着糕点,惬意到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上:“你搁这听戏呢?快帮我想想应对之策啊!”
阿左“哦”了一声,这才老实收敛了些许,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地惊呼:“有啦!”
我殷切的眼光望过去:“说来听听!”
“不若你让沈公子给你描眉吧。”阿左煞有其事,“毕竟在我朝,唯有夫妻之间,方可行此礼。”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阿左又道:“再说了,人家沈公子门第高又心有佳人,肯定是最讲究这些虚礼的。到时,他必定宁死不屈。”
我被阿左说服了。
于是隔天一大早,我洗漱完便坐在梳妆台前,在镜子看着沈炜。
沈炜也在看着我。
嘿嘿,你这小子今天就等着吃瘪吧。
我内心窃喜,面上仍淡定如常:“过来给我描眉。”
我紧紧地盯着沈炜,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精彩的神情。
果然,他的脸色变了变。
我催促:“快啊。”
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失态了!
沈炜低头,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阁主是假装不懂,还是真的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急了他急了!
我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什么懂不懂的,让你过来就过来!当然你不想也行,我就……”
沈炜打断了我:“是。”
是什么是?
镜子里的沈炜离我越来越近。
我惊恐扭头,沈炜刚好蹲下。
我和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到我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的绒毛。
沈炜拿起眉笔,就要往我脸上凑。
我猛地站起,后退了几步才站定。
沈炜似乎很不解。
我揉了揉眉心:“你可知描眉意味着什么?”
沈炜对答如流:“结发夫妻的恩爱白首。”
我惊了:“知道你还要给我描!你就不怕对不起你的心上人吗?”
“阁主之令,沈某不敢违抗。”沈炜脸上现出一丝茫然:“至于阁主口中的『心上人』,沈某愚钝,不知所指何人。”
“就那日你求我救下的那女子啊。”我不可置信,“你若不喜欢她,何至于为了她留在我极乐阁?”
沈炜似乎有些无奈:“阁主误会了。”
“那是沈某的恩人。”
“而非心上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我的内心竟有些欣喜。
我也不知道这欣喜从何而来。
沈炜看着我,款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干净。
原来那女子是当朝公主,溜出宫偷偷跟着沈炜。
结果路遇有人在暗处刺杀沈炜,便挺身而出替他挡了刀。
公主伤势严重,大夫无计可施。
沈炜这才求上了我极乐阁。
“沈某对公主没有情爱,便不想有纠缠不清的恩。”沈炜眸光似乎有宠溺的意味,“这解释,阁主可还满意?”
我心中确实蔓延着无源可循的开心,可是他这话说得我好像很在意这些事一样。
于是我便硬着嘴皮道:“什么满不满意?说胡话啊你。”
沈炜只是笑。
我自知不能输了气势:“就算她不是你心上人,你也不能替我描眉啊。亏你是大世家的公子,一点礼数都不懂。”
“并非沈某不懂礼数。”
沈炜的声音好像带着蛊惑,我不由自主地缓缓转头对上他的双眼。
他眼里盛满了认真和诚恳:“实是因为阁主便是我的心上人。”
“我,沈炜,有意求娶阁主,与阁主结为夫妻。”
9
“不是阁主,你怎么回事啊!”阿左恨铁不成钢,“在这么个紧要关头,你竟然逃了?!”
我埋在被子里,整张脸依旧烫得很,不用看都知道红得跟个猴屁股一样。
白天沈炜说出那句话,我整个脑袋都空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转身就跑,完全是落荒而逃。
我还清晰地听到沈炜在后头笑。
可我觉得好丢脸好尴尬,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连现在入夜,我还不敢回房,只能躲在阿左的房间里避着他。
我哀怨地看向阿左:“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阿左撇嘴委屈,看向阿右:“阿右,你给评评理啊。”
阿右浅浅地笑着,端起水杯走到床边:“那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我直起身子,捧过水杯,声音低如蚊鸣:“不知道……”
阿右却了然道:“那便是喜欢了。”
我捧着水杯的手顿时收紧,看向阿右的眼神中充满求知欲:“为啥?”
阿右说:“扬州周公子、淮城姜公子、意坞柳大人……他们同你告白,你都能面不改色胡诌吓退他们。可今日沈公子这般,你却逃也似的躲在这儿。”
是这样吗?
我失神地想。
好像是这样的。
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后,我突然就觉得通体舒畅:“阿右,你好厉害。”
阿左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原来大功臣是阿右啊……”
我展颜一笑:“是阿左,阿左行了吧。”
阿左哼出一口气,唇边带上笑意:“这才差不多。”
“不对,”我皱眉,突陷两难,“可是如果这样,我还怎么救他?还怎么让他恨我?”
阿右道:“爱,有时比恨更有力量。”
阿左笑嘻嘻地搭话:“对呀,沈公子喜欢你,必然会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
“可是……”
“哎哟,我的好阁主,你就别再可是了。早点休息,明天才能容光焕发见情郎。”
我笑骂了阿左一句,顺从地躺下睡觉。
可是我的内心还是极其澎湃。
我满脑子都是沈炜。
一想到他心悦我,我整个人都跟要化了一样。
我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我甚至还想到,以后我们的孩子要取什么名字才好。
想到孩子,我又很好奇沈炜这人当了父亲,会是什么模样。
而我,会是个好母亲吗?
就这样,我一直亢奋到快天亮才堪堪睡着。
没睡多久我便被阿右叫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阿右阴沉不悦的一张脸。
我顿时清醒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阿右道:“常悲派的人来了。”
哦,原来是将我赶出师门的那群人啊。
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走,一起去会会他们。”
10
常悲派一行人共七个,领头那人是我师兄。
哦,不再是师兄。
他只是陈长生。
我一进大殿,陈长生的眼光便追随着我。
我在高位坐定。
陈长生神色复杂:“师妹,好久不见。”
我一扬袖子,面上现出嗤笑:“你怕是糊涂了吧?按礼数,你该跪下来,尊称我一声『阁主』。”
自极乐阁盛名远扬,无数势微帮派纷纷前来投靠。
常悲派也不例外。
所以今时今日,我为尊,他为卑。
陈长生身子一僵,而后双膝跪地,苦笑着行礼:“阁主。”
真奇怪,他对我卑躬屈膝,我却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
纵使他背叛我,甚至险些杀了我,我还是忘不了儿时,他无数次挺身护着我。
那时,我是真的把他当成亲兄长,当成家人。
人大概就是多变的吧。
我控制住泛滥的情绪:“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陈长生环顾了四周:“阁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睥睨着他,看见他眼底有着乞求的意味。
“可。”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把陈长生带到后花园。
“有什么事便说,说完了就快滚。”
陈长生低头,声音有些闷:“你还在恨我,对吗?”
我差点就笑出了声。
他以为他对我做的,是不足挂齿、一触便消散的伤害吗?
那日他执利剑,一步步朝我走来。
可敬可亲的兄长突然变成索命的阎王,他可曾想过那时的我该有多恐惧?
“如若我说,那一切都是误会,你还会相信吗?”
陈长生抬眸看着我,眼神有着希冀的光芒。
听到此话,说内心没有震惊是假的。
会是误会吗?
我看向陈长生。
少年的眼神有如儿时一般澄澈真挚,裹挟着无限期待。
但我只是道:“说不说由你,信不信由我。”
他眼底的亮光慢慢熄灭,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往事启封,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长生说这一切都是师叔的阴谋。
师叔一直想取代师父的位置。
师父濒死时,师叔便谋划好要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因着我是常悲派里,最有声望的人的亲授弟子。
陈长生是师叔的亲授弟子,师叔也便没有将此事瞒着他。
陈长生想保我,却又无能为力。
于是便只能佯装与师叔同流合污,争取到了亲手杀我的机会。
我皱眉:“所以那把剑上,有机关?”
“没有,在剑上做机关骗不了师父。”陈长生道,“作假的是我的手法。”
陈长生将领口拉开,只见他的左胸口,满满都是刀疤。
他平静地说:“我拿自己试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绝佳刺入位置。既可以让刀没肉见血,又不至于伤了你的性命。所以即便那日沈炜不来,我也会护你周全。”
我眼神惊疑不定:“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说这些?”
陈长生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有股抹不去的悲伤。
他说:“因为你快要死了。”
11
我知道异能的代价,也知道我这人注定活不长。
可是我总觉得,死对于我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而此刻,有人站在我面前,说我快死了。
可我怎么就快死了呢?
沈炜昨日才同我表白心意。
我和他还没能长久地相处下去。
我也还没有看着阿左阿右幸福成家。
我怎么就快死了呢?
我逃避似的斥责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陈长生从袖口攥出一个东西。
他摊开手掌,一枚玉戒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我查过了,这玉戒是你师父特意为你做的法器。你戴着它,能压制异能。旁人戴着它,能在梦中预见你的未来。”
陈长生声音里带着啜泣:“师妹,这些都是真的。在极乐阁现世江湖的三天前,我便梦见你建了极乐阁。而昨日,我梦见你死了。”
我看向陈长生。
陈长生眼带泪意,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所以两日后,你就会死。”
我滞了一瞬,伸手拿过那玉戒,格外平静:“我是怎么死的?”
“阳寿尽,老死。”
我一个未过二十年华的人,竟就要老死。
陈长生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不过此事尚有转机。”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狠绝:“只要将那些为你所救、夺你阳寿而活的人杀掉,你便可延长寿命。”
“例如阿左阿右。”
“例如,沈炜。”
我抬眸看向陈长生,他眸中血丝翻涌。
我语气冷得像淬了寒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绝对不可能!”
身后有瓷碗摔碎的声音。
我猛然扭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沈炜。
还有满地狼藉的莲子羹。
陈长生眼中现过癫狂,下一瞬便从腰间抽出软剑,朝着沈炜刺了过去。
沈炜的目光一直看着我,似乎对陈长生的动作一无所察。
他一动不动。
我忙奔过去,护在了沈炜身前。
陈长生的剑堪堪停在我胸前一寸。
我低吼:“陈长生,你发什么疯!若是要拿他们的性命交换,我更宁愿是我自己去死!”
陈长生手中的剑无力地垂下,惨笑了一声:“其实我早就料到,你会这般说。”
他的神色灰败了不少:“也罢,我此行便只是为了将此事告知你而已,我已尽力了,此生对你也不再有愧。”
他说罢,便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是真的吗?”
沈炜在我身后发问。
我没有回身。
沈炜一把将我整个身子掰过去,双手握住我的肩,目光直直地望向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是真的。”
沈炜额角的青筋顿时鼓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对我的种种只是在报恩吗?只因我当年救下了你?”
“是。”
沈炜垂下眼眸,周身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我继续道:“最开始是。”
他猛地抬眸看向我,眸中有点点星光。
我定定地看着他:“可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对你动了心。”
“你都不知道,当我知道那个女子不是你的心上人时,我有多开心。”
“沈炜,我爱上了你。”
沈炜闻言,神色变得欣喜万分。
只是我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这温情荡然无存——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来,替我好好地活下来。”
我看见沈炜眼里翻涌出痛苦和水光。
我听见他说:“我做不到。”
我早知如此。
爱并没有比恨更有力量。
我还是如原计划设计的一般,把沈炜囚禁了起来。
前线战事吃紧,我朝节节败退。
这场战争,就是沈炜的埋身处。
我不能放他走。
我知道沈炜不怕死。
可我怕。
我怕他死。
况且就算他死,他也没能救下那些百姓。
在我可以预见的画面里,他万箭穿心,满身是血。
而在他尸身的四周,百姓们也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12
我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毫无征兆。
有如一朵清晨还开得娇艳的花朵,在夜晚便告别了自己的花期,迅速枯萎。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火烧般地疼。
我很难受。
可阿左阿右都不在。
小厮说她们外出办事去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我身下的这张病榻。
我清楚地感受到生命正在流逝。
作为医者,我以为我自己早已看淡生死。
可是真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迫切地想要活下来。
我亦是。
只是我没办法。
如果我活着的代价是让我爱的人去死,那死也无惧了。
阿左是在第二天晚上回来的。
她穿着往日常穿的鹅黄色衣裙,扎着与平日无异的发髻,坐在床边给我递上了一杯水。
我看着那杯水。
从始至终,习惯为我倒上一杯水的人,都是阿右。
我连咳了好几声,许久才稳住了身子。
我艰难地抬眼,看向来人那张脸。
她的眼角下,有一颗很淡很浅的小痣。
她是阿右。
所以……
我闭上眼,泪水自眼角泄下:“阿右,阿左怎么了?”
阿右握着我的手骤然褪去了所有温度。
她强笑着开口道:“真是瞒不过你。”
而后,惊雷一般的声音自她口中骤降——
“阿左死了。”
嗡嗡声席卷了我整个头脑。
我心口犯恶,眩晕不已。
我听见我沙哑干涩得厉害的声音,自房内响起:“怎么死的?”
阿右哽咽着道:“我那所谓的爹娘托人偷偷给阿左送信,说自己病危,想最后再见阿左一面。”
“阿左心软,便去了。”
“谁知那对畜生竟活生生杀了阿左,给她配了个冥婚,想要拿钱给他们儿子娶媳妇!”
“他们怎么敢!”
阿右呜咽着哭出来,她抽泣着道:“然后……然后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连同那配了冥婚的一家也杀了!”
“我把阿左带了回来。”
“可是那些恶人都死了,阿左怎么还不醒来啊阁主?”
“她就一直在那儿睡。”
“我昨晚同她说了一整夜的话,她都没有理过我。”
“怎么会这样啊阁主?”
“都怪我没有看住她!都怪我!”
阿右一向最是沉稳有主意,此刻却嚎啕大哭得像个孩子一般无助。
我紧紧握住阿右的手,举着另一只手臂掩住眼睛。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的胸口剧烈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坠。
我的声音被呜咽撞得稀碎:“不怪阿右……阿右做得已经够好了……不怪阿右的……”
喉头酸涩得要命,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仿佛有一股气堵在了我心口。
下一秒,我不可自抑地喷出一大口淤血。
我的视线骤然变黑,直接昏迷了过去。
13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日。
这个时间早就过了陈长生口中的死期。
而我还活着。
我蹙了蹙眉,记忆回笼。
我突然忆起阿左的死讯。
原来如此。
阿左死了,我便又有得活。
我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我这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我家阿左最是懂事活泼,怎么就这样没了呢?
这世间的因果报应,究竟是以何作量啊?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我笑出了声,笑到喉口溢满血迹味。
门被急急打开,阿右闻声赶了过来。
她一见我这番模样,便红了双眼:“阁主……”
我看不太清阿右,因为我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我的笑声终于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了被呜咽堵住的喘息声。
阿右走近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
她说:“沈公子走了,这是他给你的信。”
他终究
还是走了。
我接过信封,努力地擦拭着眼睛。
但眼泪依旧不争气地源源不断,我只能模糊辨认出“飘央亲启”这四个字。
我没有勇气打开信封。
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只言片语。
我打开了,便没有再下一封。
再没有了。
可是正因为这是最后一封,我便又非看不可。
我闭着眼缓了好久好久,才制住了眼泪。
阿右低低问道:“阁主既然不愿他走,为何又不让狱卒落锁?”
我的声音沙哑至极,有些难听:“我怕我当真阻他,他会恨我。又怕我不阻他,将来会后悔不甘。”
“你不是不怕他恨你吗?”
“我现在怕了。”我摩挲着信封,“因为我爱上了他。”
爱比恨更有力量。
这份力量变成了约束,让我无法不去考虑沈炜的感受。
他若不去救人,余生都会带着愧疚活着。
况且他已经知道是我借了阳寿与他,若他没死成,怕也活不好。
这世间生生死死简单纯粹,我不愿我的沈炜向死而生,最后生不如死。
于是,我选择放了他。
我其实有些后悔。
后悔让沈炜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毕竟一个人奔赴未知之际,只要心怀期冀,即便战死也永怀希望。
可是沈炜不同,他此刻离开,却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是不是很绝望?会不会很害怕?
我的手指抚摸过“飘央亲启”这四个大字,良久才用颤抖的手撕开了信封。
阿右叹了口气,安静地退了出去。
整个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展开信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沈炜的字。
却没想到这第一次,便是绝笔。
“飘央,这应当是我第一次写你的名字。
我此刻的手心万分滚烫,仿佛就此也唤出了你的名。
我已提笔许久,却不知从何落笔才好。
与你相识虽短短数十日,却有如已过多年春秋。
天意见怜,让我遇见你,此生便也算不枉此行。
我并不知你便是当年那女孩,现在想想这或许便是天定的缘分。
我自小便没有好运气,成人这一路更是如履薄冰。
我十五岁中科举,却令沈家遭嫉,圣心起疑。
谗言入君耳,援兵便被拖了又拖。
沈家军虽得百姓倾力相助,却仍食不裹腹,衣不抗冻。
就这样,我们沈家军全军覆没,我父兄皆死在战场。
自此,我便只爱民,不忠君。
我很早便对极乐阁有所耳闻。
天下人都说这极乐阁是善寺。
走投无路的人,都可在极乐阁里求得一方蔽身处。
我那时便想,这极乐阁究竟是何人所建?
而后我便听到你的名字——
顾飘央。
我很惊诧,你竟是名女子。
我自然没有歧视女子之陋习。
只是世道艰难,教条束缚,女子一生本就步步难走。
而你,却屹立于群山之巅,做起这世间的救世主。
这世上多的是被视为草芥的可怜人。
达官贵人倚朱门食酒肉,油光满面。
陋巷里穿梭着挑重担的穷苦百姓,个个形销骨立。
世间这般不公,我很不喜欢。
我听闻你,听闻你的极乐阁,听闻你们乐善好施。
我便很想同你认识一番,只是一直苦于没寻着时机,擅自上门又实在冒昧。
后来公主为救我而性命危矣,我阴差阳错便来到了极乐阁。
初次见面,你虽举止轻佻,却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坦然直率。
或许自第一次见面,我便已对你骤生爱慕之心。
只是我很不解,传闻中并未说你好男色。
你屡屡撩拨,我根本无从招架,因着我本就动了心。
但我自小便被教导,男女之间需发乎情止乎礼。
我若放纵自己,便是对你的不尊重。
可我总隐隐觉得,你似乎是在有意为难我。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
那日阿左阿右生母来闹,你怒不可遏,言辞凿凿,分明就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你这般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为难于我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既然这是有意为难,我接招便是了。
毕竟是你先出的手,我只是顺水推舟,行随心想罢了。
而后我便发现了新乐趣。
你似乎每次都笃定,我会先鸣金退兵。
当我不见投降之态,你便先乱阵脚,样子可爱非常。
我情难自禁,终于借着你的话势表白心意。
当我以为你只是为了报恩而已,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碎的滋味。
万幸我也不算一无是处,终得你芳心一颗。
遇见你,我才懂得何为真正的活。
我在世上孑然一身惯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是我万般珍重的人,我绝不允许你削命救我。
不能因我活,便要你命。
这样,我活着便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我此去不值得,不仅我会死,百姓们也难以幸免。
但这可能便是意义所在。
我是第一公子,这虽只是个虚名,但终究是百姓们给的。
百姓凝结成团,方可呐喊出大动静。
可他们真正凝结成团的机会太少了。
而我,便是他们最为便捷的凝结成团。
我深知此次一去,我必如蚍蜉撼树,激不起一丝水花。
但我去了,便是百姓们的鼓舞。
哪怕只能减轻他们赴死前的半分恐惧,我也觉得值得了。
飘央,我此次去,是为了我自己,为了百姓,也是为了你。
我们是拥有同种灵魂的人,你是我此生认定的知己与爱人。
我相信,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必然比我还要果断坚决。
我自进牢房,便察觉到牢门并未上锁。
我知晓你已默许我的离开,可我还是做不到潇洒地走。
思来想去还是留下一纸薄书,以诉衷肠。
我从未害怕过死亡,除了这一刻。
我多想能留下来,和你长相厮守。
不过想来这一世是不能如愿了。
若你此生与他人未做约定,可否与我相约下一世再续此缘?
你无须伤心落泪,我并非抱憾而死,我只是先启程罢了。
愿你此生顺遂无忧。
无论如何,我永远都在。
沈炜留。”
我泣不成声,将信纸贴近胸口。
我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那么好的人啊!
那么好的人!
为什么就是会落得这般结局?
为什么啊?
我的心疯狂刺痛着。
门被猛地打开,阿右脸色忧心悲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可我还是听到了。
阿右说的是:“阁主,沈公子死了。”
我拿着信纸的手一紧,终究还是惨笑出声。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不是吗?
14
沈炜死的那天,众多百姓自发祭奠。
场景之盛大,甚至抵得过当年沈家军凯旋入城。
我跟在队伍后面,排了将近一天,才得以将花献在沈炜的坟前。
我退到一旁,后面的百姓走上前,有如朝圣一般珍重地放下手中的花束。
我的耳边皆是百姓低低地啜泣声。
他们真情实感地落泪着。
百姓们带来的花束颜色各异,堆在一起耀眼得紧,就如那个身殉之人。
我看着高高隆起的花堆,突然就真切地感受到了,沈炜在信中所说的意义。
沈炜的故事流传甚广。
我终于不再只知道沈炜身死的片刻场景。
沈炜原本有两次机会,可以不用死。
第一次,便是留在我极乐阁。
第二次,便是留在城内。
他是状元出身,没有人会谴责他不与敌军正面交锋。
可当敌军将无辜百姓抓住,拽到战场上当作人质活靶子时,他还是出城了。
敌军首领与沈炜是老相识。
沈炜一战出名斩杀的那个将领,便是那日敌军首领的父亲。
所以那战,其实就是特意为沈炜而设。
敌军此战故意分散着打,将我朝大部分兵力都引向别处。
留着这座只余百姓的孤城,坐待沈炜。
那首领同沈炜说,若是他不出城,他们一刻钟便会斩断无辜百姓的一只手脚。
在一刻钟刚到,敌军扬起刀刃就要斩向百姓手脚之际,沈炜出城了。
他依旧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沈炜立在那儿,与如狼似虎的敌军格格不入。
他只说了一句话,便令城内外百姓齐齐失声痛哭。
他说:“我来了,你们便不用怕。”
顷刻间便是万箭齐发,少年人的白衣瞬间就被鲜血染透。
他死了,死在众多百姓面前。
沈炜知道,今日这战因他而起,那便要以他的血作结。
他若躲过了,那这些无辜百姓便会尽数遭殃。
而我预见到的百姓遭难,却也是百姓自身的选择。
是的,那群百姓本也可以活
命。
敌军本来见沈炜已死,杀掉这些百姓也只是徒增江湖口舌罢了,便准备放过他们退兵。
可百姓们这几日看着昔日的亲友一个个被斩杀,早已悲痛欲绝。
今日他们又眼睁睁地看着,昔日风华绝代的第一公子为了他们,甘愿万箭穿心而死。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这群有血有肉的人。
百姓们悲愤不已,一把抄起家伙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敌军们没有料到,这最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群人,竟会举着斧头、锄头、铁锹甚至是菜刀这些不入流的武器就冲了出来,对着他们喊打喊杀。
箭一支一支地被放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百姓倒下,便有后头的百姓迎上去。
前仆后继,往复不息。
就这样,全城百姓尽数被屠尽。
沈炜的尸身旁,也倒下了无数英雄。
这一战,便是连敌方士兵也动容无比。
这事,便是从他们那儿流传出来的。
说书人将沈炜殉身的事编成戏本,日日传唱,令无数人动容落泪。
一日我路过茶楼,见台下百姓正翘首等着故事开场。
我也在等。
我在等我和沈炜的下一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