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我死去的夫君回来了
第 49 节 我死去的夫君回来了
我的庶妹顶替了我的身份。
她因婚约如愿成为摄政王妃,把守寡的我嫁给了纨绔。
后来,在我的新婚夜上,摄政王把我抵在榻边。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颤抖连连。
他低垂下眉眼,描绘着我的轮廓:
“晚娘,如今可清楚了?我与你的亡夫究竟有几分相像?”
01
我是秦家的嫡女,因为姨娘的算计,我流落到村野,而真正的庶女却顶替了我的位置。
我被秦家寻回来后,便被安置在偏僻小院之中。
我的亲生父母,自从看到我手上这厚茧后,便不住地唉声叹气。
听闻我已经嫁人,并且丈夫不幸丧生于山林。如若不是老祖母所托,他们恐怕当场就要转身离开。
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带我回府,对外只是声称是亲戚走动。
秦府的下人表面上对我恭敬,私底下却对我说尽了坏话。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位夺走我真正身份的秦清妍所教唆的,而父母对她的纵容则是无声的默许。
秦清妍从最初就对我抱有莫大的敌意,我刚入府,我的亲生父母碍于老祖母的嘱咐,对我做足了礼数。
他们认为罪不及子女,不忍心让秦清妍成为庶出。
只当有两个女儿,让秦清妍唤我姐姐。
这位从小被娇惯的大小姐摔碎了杯盏,指着我骂;
“我凭什么要叫她姐姐?
“她这样见识浅薄之人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鸠占鹊巢,她这般毫不讲理的言论却让我那父母红了眼。
他们没有责备她,而是对我说:
“晚儿,妍儿年龄尚小,有些不懂事,还望你多多担待。”
我与她同年同月同日而生,但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受不了委屈的娇花,而我是那任人践踏的杂草。
我抬起头,透过他们的身影看到她得意的笑容。
02
与秦清妍的第一次交锋,秦清妍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在那件事前,我并不在乎这些。
秦府给了我优渥的生活条件,我不用再日复一日地下地耕作,更不用担心丈夫亡故后村人对我的流言蜚语。
秦清妍的挑衅,我一切当做眼前浮云。
直到她夺走了我视若珍宝的玉佩,将偷盗的脏水泼在我身上。
“我昨夜丢了一枚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她漫不经心把玩着玉佩,将它随意抛掷。
我握紧了拳,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秦清妍,这是我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的?你怎么证明?”
我冷眼看向她:“这是我夫君的遗物。”
一听这是已逝之人的玉佩,她吓得松开了手。
我甚至来不及挽回,玉佩便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玉,就如同他一般突然消逝在我的生活之中。
我怔怔望着地上的碎片,她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真可怜,连丈夫的遗物都守不住……”
她踩上了玉佩碎片,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
“乡野村妇,你在秦府的地位,视若此玉。”
我第一次没有选择沉默。
我起身,打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脸上的红印可怕得吓人。
“村妇,你竟然敢!”
她挥起手就要回击,然而从小就被娇养的她哪里是我的对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秦清妍,你的一切,我都会拿回来。”
她吓得不敢吭声,转瞬间顶着红肿的脸蛋,哭哭啼啼地去找我的爹娘告状。
不出所料,爹娘一贯地偏心,此事便轻飘飘地揭过。
他们心疼地为秦清妍上药,而没有注意到我被碎片割破的手指。
我小心翼翼地捡起玉佩碎片将它放在手帕上,我收拢了手心。
我闭上了眼,他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
以往,每当我遇到这种境地,他会温柔地拥住我:
“晚娘,别怕,我在。”
我可以放心将一切都交予他,不用担心任何后果。
自他走后。
我养父母苛待我,我不在乎。
我的亲生父母忽视我,我不在乎。
秦府的锦衣玉食,我也不在乎。
因为当年那个不顾一切护我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可现如今……
我难道还要这么自暴自弃下去么?
我垂下眸。
秦清妍以为我的话不过是戏言。
然而我会用行动,一步又一步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让她坠落深渊。
03
那次被打之后,秦清妍记住了教训,明面上没再挑衅我,
而是换成了暗地里的算计。
她派人给我送来了赏花宴的帖子。
长乐县主所举办的赏花宴,不但有世家小姐赴宴,更有王孙子弟聚于此地。
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想看我在众世家面前出丑,更想在我这种绿叶的衬托下,她坐实京城才女的名声。
很可惜,我如她所愿赴宴,她却没想到一向不施粉黛的我,梳妆打扮起来竟然压了她几分。
我唇角微勾,对上她惊异的双眸。
“山鸡骨子里依旧是山鸡,永远变不成凤凰。”
她气得几欲咬碎了牙,却不敢再与我争执。
秦清妍担心她精致的妆容被弄乱,害怕她一心爱慕的摄政王看见她凌乱的模样。
宴会上的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确实不是我的强项。
我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他们对于我这个名义上秦府的表小姐也不愿攀附。
秦清妍明面上不能挑衅我,但是却用另一种方式为难我。
她只需要稍微提醒,那些世家小姐就会想起我,并让我展示才艺。
她朝我笑道:“姐姐,莫要害羞了,你也不好败了大家的兴致吧?”
“一种即可……”
她突然睁大了双眸,捂唇惊讶,就像是第一次才知道一般,“如果当真连一项才艺都没有,我也不愿为难姐姐。”
世家小姐窃窃私语。
除了那些低贱的平民,现如今哪里有什么都不会的姑娘?
她满意如今的局面,向我投来高傲的眼神作为无声的挑衅。
我偏不愿如了她的意。
我取走了渠水中漂浮的枫叶,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放在唇边。
他们嘲讽的笑容在那一曲子被吹响之后停滞在了脸上,最终转化为惊艳。
我以枫叶为媒,奏一曲相思。
这首曲子,是他教给我的。
04
我放下枫叶,离开了宴会。
我身后传来骚动。
我听到了秦清妍喜悦的声音。
能有这种喜出望外的反应,想必是她爱慕的那位摄政王恰好到来。
只是皇子也好,摄政王也罢,终究比不上那人半分。
我站在湖边出神,身后却传来了秦清妍的声音:
“你以枫叶为器又如何?赏花宴之中,他们还是记不住你的名字。
“我身为秦府的嫡女,才是他们想要巴结的对象。”
秦清妍在这上面似乎一定要与我争个胜负:“你知道吗?方才殿下夸我是才女。”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轻轻地“哦”了一声。
她又在用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与我暗自较劲,她这副模样就像一只伸着脖子争奇斗艳的孔雀。
我忍不住笑出声。
秦清妍没能看到我羡慕的目光,这种挫败感让她愤怒。
“你笑什么?”
她恼羞成怒,“信不信我把你推进湖里。”
我歪了一下头,轻笑:“我笑你自不量力。”
确实自不量力。
因为她没有推我进湖,反而被我一脚踹下了湖。
她在湖里像只野鸭子一样扑腾,我听到了临近的脚步声。
我一跃而下,落入湖中。
熟悉水性的我一同与秦清妍被人救起,秦清妍看到抱着我的人,醒来之后又气得晕了过去。
能有这种反应,只能是摄政王——沈熠。
我仰起头,正想看看传说中的摄政王是怎样的俊美才能被京城众多世家小姐痴恋。
我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晃了神,低声呢喃:“夫君……”
05
我下意识地拽紧了他,沈熠却皱了皱眉。
他松开我,冷声道:“姑娘请自重。”
周围人都不清楚为何沈熠会突然冷了脸,但我知道是因为那一声唐突的“夫君”。
直到看到他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的陌生神情,我不免愣了一下。
这真的是他么?
阿意。
直到缓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妾身失礼了,多谢殿下相救。”
如果沈熠不是他,怎么会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我琢磨着言辞,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殿下,我们可曾……”
话音未落,他却从旁人面前接过了秦清妍。
他扫了一眼我与秦清妍相似的眉眼,问道:“你是她的表姐?”
表姐……
我还没有适应这个身份,听到这个词不免愣了愣。
他却不再多言,解下外袍披在我身上。
我捏着外袍,神色有几分复杂。
他这是什么意思?
见面不识,是失忆还是……别有隐情?
我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去便被他打断。
沈熠垂了眼,神色冷淡:“不必谢我,我只是看错了。”
不等我回答,他便抱着秦清妍大步离开,独留下我一人在原地。
众人的话语随之纷纷落入我耳中来。
“我就说摄政王怎么可能放着嫡系的秦家小姐不救,而去救一个旁支的表小姐?”
“摄政王与秦家嫡女自幼便有婚约,事事自然以未婚妻为先。”
“不过是赏赐一件衣袍,难不成表小姐真以为摄政王会垂怜于她?”
我站在原地,哪怕身上拢着的外袍抵御着寒风,但被湖水浸透的衣裳依旧贴着肌肤,冰冷刺骨。
我感到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沈熠对我冷淡的态度。
而是方才我与他距离极近之时,我发现……
沈熠竟然不是他。
因为我的目光落到了沈熠的颈处,那里本该有一道月牙状的胎记之处,如今却洁白无瑕。
06
我是在一个冬天捡到阿意的。
他就这么躺在山林里,浑身是血。
我虽生于乡野,但也懂得不该无端给自己招惹祸端的道理。
只是他身旁生长着的那朵灵芝着实诱人,若是摘了,私底下又能卖个好价钱。
我弯腰凑近灵芝,下一刻却被人拽住了手腕。
男人醒了。
他那双琥珀色眸子死死盯着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劳烦姑娘……救我。”
我的手心骤然一凉,他松开了手又昏了过去。
我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玉佩,是此人所赠。
我哪怕不识玉,但看这玉的成色,想必能值不少银两。
救,还是……不救?
我思忖了片刻,还是将他慢慢挪至不远处隐蔽的山洞处。
父母向来是不管我的,他们知晓我是为了上山,恨不得我没日没夜地寻灵芝来给他们赚取银钱。
这正让我有机会给这个我捡来的男人敷药、治伤,其余就听天由命。
若是他就此丧命,我便挖个坑当地将他给埋了。
如若是仇家追来,我就先走为上,两不相欠。
倘若是安然醒来,那我便收下玉佩当做谢礼。
然而这几种设想的情况都没出现。
庆幸的是,他醒了。
但糟糕的是,他失忆了。
意识到这一切的我顿感不妙,敷衍了几句便抛下他归家。
谁料对方穷追不舍,对自己的身份十分好奇:
“姑娘可知我是谁?”
男人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迷茫。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得,伤是治好了,脑子又有毛病了。
我暗自从衣袖中摸出玉佩准备物归原主,我的父母看到他却把我拉到一旁:
“地里正缺个干活的,你捡来的这人看起来挺中用的,不如将他留下。”
我给他换了衣服,所以他们只以为是哪里来的猎户,在山里受伤失去了记忆。
他如今失了忆,若是就这么把他给放走,指不定会让他丧命于仇家刀下。
我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他。
只是……
他究竟是谁呢?
我忽然记起,他昏迷期间,我曾问过他姓甚名谁,隐隐约约间我听见一个字——“意”。
所以,他从此便成了我一人的阿意。
07
在见到沈熠前,我从未将阿意与他关联起来。
毕竟一个已死之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可在看到他那张与阿意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后,我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世间尚且没有能将胎记完全去除的法子,所以……
这仿佛在向我印证着,沈熠不是他。
……
自宴会后,秦清妍虽得意于仗着婚约最终胜我一筹,但对于沈熠救我一事依旧耿耿于怀。
我才回到府上,秦清妍就大闹了一番。
“父亲,母亲,姐姐好狠的心,她故意推我入湖中,这是要害死我啊。
“你们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秦清妍抹着泪,她哭哭啼啼地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直让爹娘好一阵心疼。
爹娘的一声声质问也随即向我抛来。
“平时争闹就罢了,如今你怎么连残害手足之事都忍心做出?”
“妍儿她现在肯愿意唤你姐姐,反倒是你不依不饶,我们秦府可曾苛待过你,让你去和姊妹争这些虚名?”
他们听闻宴会上我以枫叶为器,惊艳全场,以及落水之后我对沈熠的异常反应,很明显就认为我此举是为了争虚名引起沈熠的注意。
凭借传闻以及秦清妍的一面之词,便以为我是这样虚伪的人,真不知秦清妍和我究竟谁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冷眼看着这一切,
我内心只觉得讽刺。
他们见我一声不吭,越发变本加厉:
“此乃先帝圣旨所下,你早已嫁为妇人,殿下哪能是你所觊觎的?”
爹娘嘴上说着公平对待,实际上话语中明里暗里都在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心早就偏向了另一方。
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是一个寡妇,明眼人都看出来,哪个对秦府有利。
我冷笑一声:“既然是圣旨,若是被旁人知晓这秦府嫡女的真实身份,又会如何呢?”
此话一出,爹娘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秦清妍也随之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平日里我还可以陪爹娘演一出慈孝的戏,如今我却懒得再继续伪装下去。
“我的结果再差,也不过是回到以前的生活……”
我的目光悠悠地在他们三人身上徘徊,哼笑了一声,“但若没了婚约,秦府的地位……”
我的话即使没说完,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份婚约对秦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秦府嫡女与摄政王的婚约自先帝时便早早定下,而这份婚约的来由说来也好笑。
不是指腹为婚,更不是什么荣誉赐予,而是钦天监所指的天命所归。
沈熠的生辰八字极为特殊,若是与同样命格极好的女子成亲,则可庇佑我朝万世太平。
而我恰好就是他们算出来的——沈熠的命定之人。
自此之后,秦府的地位水涨船高。
饶是沈熠自成年以来从未提起过婚约,但旁人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仍旧会给秦府三分薄面。
所有人都羡慕秦府嫡女拥有这样的好福气,我却觉得那些钦天监召来的能人异士不过是些混日子的庸人。
倘若我真的幸运,又怎么会沦落乡野?
更讽刺的是,他们的姻缘,早就算错了。
我早就与旁人成了婚,又谈何命定之人?
虽然并不灵验,但是那些皇族之人最为看重这些。
起初发现我的身份被换,及时禀报方能免罪。
可如今秦府将错就错,索性让秦清妍顶替了我的身份,这表面上她自然就拥有了我的命格。
所以……
一旦我不高兴,去揭发了,秦府也得跟着完蛋。
以往我是顾及着亲生父母的面子与来之不易的优渥生活,便没有发难。
如今偏心到这个程度,我在秦府的地位越发低微,那么让我不好过,也别怪我闹个鱼死网破。
爹娘似乎是想清楚了其中利弊,呵斥的话堵在喉间迟迟发不出声来。
父亲的脸色变瞬万千,最终吐出一句话:
“念你是初次,为父暂不计较,此次就罚你去祠堂思过一日,下不为例。”
眼见着我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放过,秦清妍不乐意地噘了嘴:
“父亲……”
只是她撒娇的话还未出口,父亲就一拍桌案,怒道:
“你如果不去招惹你姐姐,又怎么会被推下湖中?
“你也有错,禁足一月。”
一向被娇惯了的秦清妍哪里受过这种气,她依旧不服地嚷嚷着,然而迎来的却是更为严厉的惩罚。
眼前的这一场戏着实精彩,以至于我离开时都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秦清妍追上我时,眼角挂着泪痕,她满眼怨恨地看向我:
“秦晚,你以为这次你赢了?
“你要记住,只有我这个未出阁之人才能带给秦府殊荣。”
她强调着“未出阁”这三字,在暗讽我的身份的同时,告诫我不要对沈熠有其他的念想。
我扫了她一眼,嗤笑道:
“你这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这么着急想嫁出去么?”
我悠悠叹气:
“这可如何是好,我突然想入宫禀报……”
秦清妍听懂我其中含义,但又不敢对我发难。
她攥紧手中的手帕,脸阴沉得可怕。
这无声的举动,仿佛是在警告我若是真的敢入宫,她随时都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为所动,笑眯眯地看着她:
“提醒一下秦大小姐,你的妆哭花了。”
我轻啧一声:“听闻殿下今日会来秦府,不知他看到这样的秦家大小姐会做何感想。”
一提起她爱慕的沈熠,秦清妍脸色一变。
随即她捂着脸转头就跑,还不忘朝我抛下一句狠话:
“秦晚,有我在,你别想攀附殿下。”
08
我待在祠堂里,对着秦府的列祖列宗毫无思过之心。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我这次难得扳回一局,若彻底和秦府的人闹翻,岂不是如了秦清妍的意?
至于秦清妍口中的沈熠,自从看到他没有月牙形的胎记后,我便死心了。
或许……真
的只是一个极为相似的人呢?
惆怅之余,我拿起桌上供奉的苹果。我正要咬下去,却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动静。
我转过身,身后竟空无一人。
但我很肯定……
祠堂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
我以前在村里抓贼的时候练就了独特的本领,凭借着自身预感总是能精准找出贼人的藏身之处。
这次也不例外。
我谨慎地抬起头,抬起眼就看到了房梁上的黑影。
我后退一步,转身跑向门外。
我正要张口喊人,就被那人给捂住了嘴。
“别出声。”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似曾相识之感。
我来不及多加思索,便感觉颈间一凉。
一道寒光倒映出来,他翻转匕首,将刀柄抵在我的颈间:
“只要你安静,我就不会伤你。”
我垂下眼眸,目光落到他的匕首上。
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袖中藏有的金簪。
他似是放松了警惕,他正欲松开我,下一刻我却握紧金簪向他刺去。
男人躲避不及之下,竟被金簪划伤了掌心,并且袖边也因此划破,隐约透出了金丝绣边。
他眉头微蹙,似乎未曾料到我这样的举动。
转移贼人注意力的计谋达成,我心中窃喜准备逃离,他却瞬间擒住了我。
我挣扎着想要逃脱他的掌控,抬头那一瞬间却对上了他的眼眸。
我瞳孔微缩,金簪随之从手中脱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亦如我内心的惊异。
他遮着脸,我看不到他的容貌。
但那双眼眸,我看得格外清楚。
这人……
怎么也生得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你究竟是……”
话音未落,我后颈一痛。
我眼前景象变得模糊起来,那人接住了我。
在失去意识前,我死死咬住舌尖换得一瞬的清醒。
靠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深埋于衣下的颈边那一片月牙状的胎记。
阿意……
是你吗?
09
我醒来后,祠堂仅剩我一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摸向衣袖中的金簪,依旧与以往一样,没有沾染上任何血迹。
我指尖摩挲着金簪,回忆起方才的一切。
所有恢复如初,仿佛只是我太过思念他而做的一场梦。
可是……
我口中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我。
这绝对不是梦。
门外忽然传来远处侍女们的声音:
“殿下早就来府上了,是来看望大小姐的,我们也跟去瞧瞧吧。”
“真羡慕大小姐有这样的未婚夫呢,还未成婚,姑爷便如此体贴。”
怎么会这么巧,沈熠……
你到底是不是他?
我想起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不免捏紧了手中的金簪,推开门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我一路狂奔来到秦清妍的庭院,却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去哪了?”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的下落,揪着一个路过的侍女的衣袖便询问起来。
侍女被我如此急迫的态度,给吓了一跳。
她缩了缩手,茫然地看着我:“表小姐指的是什么?”
不等我回应,我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秦姑娘这是在寻我?”
我缓缓转过身,看到了他的身影。
沈熠身着一袭青色衣袍,而袖口的花纹,正是金丝绣边。
我看到他,难掩激动之情:
“殿下,阿意就是你,对……”
我的话还未吐出来,便卡在了半道上。
我的指尖随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支曾划伤过“阿意”的金簪,
因为我看到……
沈熠的那一双手上,没有任何伤口的痕迹。
我的心坠入谷底。
线索又断了,沈熠真的不是他。
10
“你好大的胆子,也配这么唤殿下?”
女子娇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我这时才看到他身旁的秦清妍。
面对她的挑衅,我却没有心情搭理。
我魂不守舍地从两人面前路过,却被人叫住。
意外的是,叫住我的不是秦清妍,而是沈熠。
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东西,走到了我身前。
他朝我摊开手,那上面躺着一支金簪。
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抚了这支金簪,随即抬起眸:
“你的簪子掉了。”
不似那日的冷淡,我能察觉到他落到我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探寻。
我还未伸出手,秦清妍在我开口
之前横插进来。
她娇嗔地想从沈熠手中替我接过金簪,一边不着痕迹地讽刺着我,展现她的大方。
“我这姐姐怎么如此粗心,这都不好好收起来,让殿下见笑了。”
谁料沈熠没有给她这个面子,他眸光一冷,纹丝不动。
这般明显的举动,无疑是在打秦清妍这个未婚妻的脸。
秦清妍唇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讪讪缩回了手。
而我则接过金簪,心底并不感激。
秦清妍对我不喜,是所有人能够感受到的。
沈熠宁可得罪未婚妻,也要维护我这个明面上身份不重要的表小姐,意欲何为?
直觉告诉我,这定然与阿意脱不了干系。
即使沈熠并非阿意。
但在同一天,两人袖口的花纹一模一样,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祠堂,神秘人,沈熠……
将一切串联出来后,我微微抿唇,并未表露出亲近。
“多谢殿下。”
对我而言,接近沈熠,一定能挖掘出更多的消息。
可眼下,面对沈熠的“示好”,我不能主动。
我倒想看看……
沈熠究竟想做什么。
11
饶是秦清妍再怎么记恨我,对我依旧是无可奈何。
沈熠仿佛真的只是为了问候秦清妍而来,那一日他将金簪归还于我后,我与他再无交集。
我正苦恼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接近沈熠,这个机会便送上门来了。
半年后,当朝皇帝沈朝煜的妹妹——昭宁长公主会前去姜国和亲。
在这半年内,昭宁长公主会学习姜国礼仪以及各类知识。
昭宁公主是沈朝煜唯一的妹妹,如今即将前往异国他乡,对于她的所有要求自然是一一应允。
其中一项要求便是,昭宁公主想挑选几位京城贵女作为她的伴读。
好巧不巧的是……
秦清妍曾是昭宁公主的伴读,关系甚是密切。
果不其然,我即使没有动任何手脚,伴读名单上也有我的名字。
马车驶入宫内,秦清妍终于暴露了她真实的目的。
“姐姐,陪公主伴读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你可莫要浪费了。”
她下了马车,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进而朝她那群相识的姐妹们走去。
京城贵女看见她,又是一顿谄媚附和,对我冷眼相待。
“怎么她也来了?她不是什么都不会吗?”
“琴棋书画样样都不会,怎么好意思混进来的?”
“清妍你就是太善良了,听说你为了她能长见识,特地求了公主加上她呢。”
秦清妍被她们团团围住,对这种吹捧很是受用。
她挑不出我的错处,但又不能白白咽下被罚禁足一月的这口气。
正好她此次借公主以及京城贵女之势来打压我,让我认识到自己的地位不敢去接近沈熠。
很可惜她的算盘要落空了。
我笑眯眯望向秦清妍。
不好意思,这次,我就是冲沈熠来的。
12
从进宫那一日起,我就被京城贵女孤立了。
在去往公主宫殿的路上,绕着路转了几处,她们使计把我引到了某个地方。
这是宫中的一处桂花林,地处偏僻,鲜少有人经过。
他们的把戏无非是这些幼稚的伎俩,故意甩开我,再加上无人指引,让我在深宫之中难以找到公主殿的位置。
这样所有人都齐了,唯独我不在。
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
我张开手,抓住落到我手心的一枚桂花,掌心合拢。
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
让她们措手不及。
我弯了弯唇,索性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倚在树下。
皇宫的桂花开得极好,清丽飘逸,香气袭人。
此番美景落在我眼里,却有些不真切。
我好像许久没看见过这样好看的桂花了……
那时山上也有桂花,桂花酿的酒极为好喝,我无意在阿意面前提过几句,谁承想没过几日我便看见院子里放了一堆桂花。
他笑得温柔:
“晚娘,你想要的桂花,我给你寻来了。”
话音未落,养父母转眼看见这满院的桂花,揪着我和阿意去给乡亲们认错。
桂花林本是无主之地,每逢这个季节,乡亲们都会摘下些许桂花来酿酒。
然而……
阿意为了我,险些把山上的桂花林给摘秃了。
别说酿成桂花酒,单是这桂花饼我都足足吃了一月之久。
面对这么多桂花,我自然也有些抱怨:
“阿意,你摘这么多桂花做什么?”
他却看向我,那双眸子里写满了认真:
“因为……我想晚娘只收到我的桂花酒。”
我一怔,不免失笑。
原来是隔壁的铁柱曾送了我一坛桂花酒,这奇怪的胜负欲,惹得他与别人暗自较劲。
无论什么东西,他要给,就会给我最好的。
那时的阿意,满心满眼里都是我,再也容不下旁人。
所以……
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与我刀剑相向后,又消失呢?
更何况姜国之人都有着琥珀色的眼眸,所以……
他究竟是不是阿意?
我仔细想了许久,也未想出定论来。
我抬起头,踮起脚来想要一嗅这桂花芬芳,只是指尖刚碰到桂花,一道清润的声音便从耳畔传来:
“私摘御花,可是大罪。”
我愣了愣,向出声之人望去。
他却抬起手来摘下了我眼前的这枝桂花,斑驳的阳光抖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透出细碎又美好的光影。
他嘴上说着摘桂花有罪,却将这枝桂花送到我眼前来:
“给你。”
他的嗓音染上几分笑意,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我的目光落在这枝桂花上,瞠目结舌。
本来只是想闻闻桂花,怎么就真的成了私摘桂花了?
“这可不能摘,不然陛下会……”
我苦口婆心地提醒一番,他却偏过头来,无辜地看向我。
与此同时,那张英俊的脸的呈现在我眼前来。
都说京城之中无人能及沈熠风姿,可眼前之人容貌虽比不上沈熠,但是他周身的气质却胜过万千,连沈熠站在身旁也会黯然失色。
更重要的是……
他也拥有琥珀色的眼眸。
琥珀色的瞳色在姜国再为常见不过,而沈熠与沈朝煜的两位母妃皆来自姜国,这也间接地说明了他的身份——当今的皇帝沈朝煜。
我直接沉默了。
沈朝煜却不依不饶:
“你倒说说,孤会如何?”
我只是想借故拖延时间,怎么惹上了陛下?
在他的灼灼目光下,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陛下,臣女知错。”
他看我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眼眸:
“孤不怪你……”
我心里的石头还未放下去,他话音一转:
“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我抬起眼望向他:“臣女迷路了。”
谁料沈朝煜收起唇角那玩味的笑容,神色严肃:
“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13
我还未到宫殿,便看见了秦清妍和众贵女站在殿外。
他们一见我,早有预料般派人前去禀报。
“秦晚,你未免太不知礼数了,我们和公主都在等你。”
秦清妍随之跟着附和,随之她瞧见我身旁跟了一个人,不禁捂唇偷笑:
“姐姐你身旁怎么跟了个男人……”
话未完全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她这意思。
我看了看身侧之人,好心道:“秦清妍,我劝你慎言……”
我没能劝住,秦清妍反而越发得意:“天色渐晚,孤男寡女护送……实在是不知廉耻。”
此时昭宁公主踏出宫殿后,恰好听见这句,脸色大变。
有公主撑腰,秦清妍朝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我看她这高傲模样,我心里盘算着公主究竟能坚持多久不发火。
谁承想,下一刻昭宁公主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林统领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秦清妍捂着脸,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林统领是近几年沈朝煜跟前的侍卫,颇受器重,除了沈朝煜,无人能差遣动他。
我知道她在惊讶什么,她许久未进宫,自然没有见过。
与此同时,那些贵女们看到公主这态度,纷纷与秦清妍撇清关系。
最讽刺的是,有了今日这一场戏后,我与秦清妍的地位全然逆转。
秦清妍费尽心思把我弄进宫,就是想整治我。
可是如今被孤立之人竟然……成了她。
14
在皇宫的日子,托沈朝煜的福,众贵女都对我毕恭毕敬,连公主待我更是不曾苛责。
沈朝煜不愧是天生的帝王,他从我的三言两句中便猜出了真相。
不但没有怪罪于我,反而还让林统领送我回去。
唯一的惩罚,大概就是……让我每日折最好看的一枝桂花给他送过去。
帝王的心思,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但每日被沈朝煜差遣的举动落在众人眼里,竟无意间造就了我如今的地位。
哪怕没有宗族撑腰,同样无人敢欺压我。
而这段时间,倒真让我发现些许端倪来。
沈熠身为摄政王,每月十五都会进宫觐见沈朝煜。
若只为履行职责并无奇怪之处,可每次见完沈朝煜后,他都没有立即出宫。
我观察了两月,沈熠每次离去的方向都是相同的。
终于在第三次……
我悄悄跟了上去。
只要我手上拿着一枝桂花,他们便会以为我是为了给沈朝煜送花。
借着沈朝煜的势,我畅通无阻。
但随着周围环境变得逐渐冷清,我对沈熠越发怀疑。
他究竟要去哪?
每月固定的时间前往某地,怎么看都是为了见某个人。
阿意会不会就藏在这宫中?
我的心提了起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然而饶是我盯得再紧,在一个拐角处,沈熠还是不见了身影。
就在此刻,我身后传来异动,那人似乎拽住了我的衣袖。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顿感不妙,正要喊出声,谁料下一刻整个人都被拽进了假山里。
我的桂花枝还没扔到他脸上,那人便低声道:
“别让孤被他们发现,不然……”
我伸到半空的手一愣,
孤?
借着微弱的光亮,我看清楚了对方的相貌。
然而手没有脑子反应快,桂花枝直接砸到了男人俊美的脸上。
他闷哼一声。
男人忍无可忍地闭了眼。
完了……
我用桂花把沈朝煜给砸了。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宫人的交谈声。
“陛下这是去哪了?右相闹着要见陛下呢。”
“找不到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听到这些内容,我总算明白为何沈朝煜要躲起来了。
他近日朝政所恼,其中右相所进言内容是他最苦恼的,但又不得不见。
只是这些不是我该思考,我目前砸了当今最为尊贵之人。
虽然攻击力不强,但是这无疑是在死亡的边缘试探。
“秦晚……”
我紧张地低下头,等候审判。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沈朝煜略过了此事,我惊讶抬头。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我想了个由头掩饰自己的目的。
“陛下,我听闻这一片的桂花更好,所以今日想给你摘最好的一枝。”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可也没什么理由了,若是沈朝煜知道我在宫内借着他的名头出入宫殿调查沈熠,怕是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沈朝煜微微抬眸,他忽地凑近我,带着些许压迫。
我稍稍后退,身子被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就在我以为我的谎言要被戳穿之时,好闻的淡淡桂花香味却萦绕在鼻尖。
沈朝煜拾起桂花枝,没有任何嫌弃。
他垂眼轻笑:
“你眼光不错,孤很喜欢。”
我彻底松了一口气。
沈朝煜也太好骗了吧。
或者从某些方面来说,陛下似乎一提到桂花就会格外地温柔?
15
只是沈朝煜似乎格外喜欢桂花,连带着送桂花的我也跟着沾了光。
有时他会让我留下为他研墨,与沈熠谈事,倒从不避讳我在旁。
待在沈朝煜身边,让我奇怪的是……
有时总把沈朝煜的身影错认为阿意。
这沈朝煜分明也不像阿意,从样貌、性子、喜好来说,更是处处不像。
有些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但给我的感觉却是……似曾相识。
唯一的共同点,难道是都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说起来……
这般独特的瞳色,我是否该从姜国之人入手?
我正盯着沈朝煜的侧颜研究这一切,他却蓦地偏过头来,直直撞上了我的目光。
偷看被发现,我惊慌地埋下头,手足无措地继续研墨。
沈朝煜抬眼看向我,目光又再次调转到他面前的宣纸上。
他轻啧一声:“秦府果真教了你不少东西,你这样为孤这幅画倒是增添了些许趣味。”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视线才落到这幅画上来。
本来一幅极佳的山水画,我方才无心之举,竟让几滴墨汁溅到了边缘。
这是继上次桂花砸人后,我干的又一蠢事。
我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沈朝煜看我这小心谨慎的模样,不免笑了一下,指了指桌上的花瓶:
“既然如此,那便罚你再摘几枝桂花给孤。”
我如释重负,伸手正准备去拿花瓶,不经意间却看到了沈朝煜手边的一小道划痕。
划痕……
我睁大了双眼,甚至不顾礼仪,连忙出声:
“陛下,你这里是怎么伤到的
?”
沈朝煜怔了一下,他随即蹙眉。
我自知失言,竟然敢质问当今圣上。
我低下头,抱着花瓶就要走,在踏出宫殿的那一刻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西边宫殿的狸奴性子暴躁,你平日里避开着点。”
我身子一顿。
沈朝煜手上的划痕,是被猫挠的?
……
我虽然是去为了摘花,心思却全然没有放在这上面。
若是之前把沈朝煜错认为阿意,我还可以说我是魔怔了。
但是……
沈朝煜的手上竟然有一道划痕,这与那日我见到颈下有月牙胎记的人,伤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只是已经过去了两月,我无法确认沈朝煜这伤痕究竟是否是那个时间。
“秦姑娘。”
熟悉的嗓音从耳畔传来,我循声而望。
“沈熠?”
这些天,我找想去寻他,却始终没找到机会。
如今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忽然记起秦清妍向我炫耀过她的王妃之位胜券在握,前几日甚至朝我放过狠话。
虽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接近沈熠,但我清楚,秦清妍若无把握,不会如此春风得意。
我忍不住皱了眉:“你的未婚妻,我没有针对过她,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秦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为她。”
沈熠不慌不忙地折下桂花枝,好似在欣赏。
他拥有着与阿意相同的容貌,但我并不感到亲切,与他相处,只觉危险。
他在沈朝煜面前的模样,与我面前表现得截然不同。
我谨慎地后退一步,他下一句话却让我愣在了原地。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一直找的那个人在何处?”
16
沈熠除了留下一句话,什么都没说。
但正是这一句话,我一切的疑惑都好似有了答案。
“你想找的人,或许就在身边。”
我几乎是跑着回去,站在殿前又退却了。
这些日子,与我朝夕相处之人,确实唯有沈朝煜。
沈熠这一番话,难道不是在暗示沈朝煜就是阿意?
可是这太过荒唐,沈朝煜处处不像他,但又好像每处都是他。
我不相信沈熠会“好心”帮我寻人,但又不得不去信他。
“秦晚?”
我回过神,才发现沈朝煜留意到了我。
我看到了他,张了张口,不禁叫出了那个名字:
“阿意。”
然而,果然如我所预料的那般,他没有应,沈朝煜眼底掠过一抹疑惑。
我压下心底的情绪,笑道:“陛下知道吗?臣女方才在宫中遇到了只可爱的小狗,听说就叫阿意。”
沈朝煜继续低下头批改奏折,漫不经心:“是么?孤从不喜欢这些小猫小狗,竟未曾留意。”
当初我和阿意在村里也养了只小狗,还有只肩负捉鼠大任的狸花猫。
他可喜欢了,将它们喂得肥肥的。
我将桂花送到他面前来,感慨道:“那看来抓伤陛下的那只狸奴性子当真凶猛,不招惹都被挠伤了。”
沈朝煜停下笔,他那双幽深的双眸盯着我,让我有些不自在。
但自从打算试探沈朝煜身份后,我也没怕过。
沈朝煜若放过我,那么他是阿意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谁知沈朝煜既没放过我,也没重罚我,而是过几日找个由头把我打发回了公主殿。
并且还下了命令,不准我回来。
不知是对我顶撞他而发怒,还是为了隐瞒。
但让我陪着一群世家小姐研习琴棋书画,他真的把握住了我的弱点。
学这些玩意儿,是我最不愿的。
即使这样,我依旧没死心。
好在昭宁公主与沈朝煜兄妹感情深厚,她即将前往姜国,想送给沈朝煜礼物。
我积极出谋划策,公主满意地带上了我一同去送礼。
可沈朝煜似乎算准了我会来,竟然不在殿内。
历史重演,上次是躲右相,这次是躲我。
“我这礼……”
公主看着放在殿外被红布盖着的笼子,面露愁色。
而我则自告奉勇留下,替她等到沈朝煜回来。
我早就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准备了另外的计划。
天色渐晚,沈朝煜仍旧未归。
我算着时辰,虽然殿外的侍卫有些困难,但是一盏茶的工夫足矣。
将一切做完,我听到了笼子被打开的声音。
我转过身,一条凶猛的犬龇着牙朝我奔来。
我面露惊恐,不自觉往后退去。
与此同时,不等那条犬到来,一道身影就先一步护住了我。
“晚娘。”
那人未带武器,顾不得许多,只能先将我护在身下,企图替我挡住恶犬的“撕咬”。
只是这犬类一改凶相,来到我面前后只会摇尾巴讨好。
我抬眸,对上沈朝煜那双琥珀色眸子。
他身子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
哪怕知道是我的算计,他的眼里尚且残余着些许后怕。
我朝他绽开了一抹笑,忍不住抱紧了他:
“我就知道……”
救我,永远是他的本能。
真好,他还活着。
只是……
刚才倒地,我好像磕到头了。
17
我醒来后,沈朝煜一直在床头坐着。
“阿意……”
我揉了揉被撞疼的脑袋,轻轻唤他,却没得到他的回应。
沈朝煜像是变了个人,仿佛方才奋力救我的不是他,又恢复成初见的那般模样。
他见我醒了,冷淡无比:
“孤不是你口中的阿意。”
我不可置信:“可你唤我晚娘……”
除了阿意外,再无旁人如此亲昵唤我。
更何况,若与我相处只有几月,绝不会舍身救我。
“你就是我的夫君。”
我非常肯定。
“孤只是……”
他顿了一下,才挤出三个字,“喜欢你。”
沈朝煜宁可说喜欢,也不肯承认他的身份。
“我不信,你颈下的月牙状胎记错不了。”
我挣扎着起身,靠近沈朝煜的那一刻却被他躲开。
沈朝煜敛下眼底的冷漠,朝外喊道:“来人,把她送回去。”
我才踏出门槛,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姑娘是对谁都唤夫君么?”
他在指落水之事,我以为他这是在吃醋,谁料他的嗓音带着几分嘲讽,“秦姑娘若是真想执意进我后宫,孤倒不是不可以考虑。”
我停在原地。
我这时才想起来。
沈朝煜现在不仅有后宫佳丽三千,更有一位德才兼备的皇后。
可是阿意曾说过他不会负我,更不会委屈我。
但是……
这么久过去了,我的身份变了,阿意也变了。
在秦府待了如此之久,若不是为了寻他的线索,我不会坚持下去。
那我这些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掐紧了手心,不让自己落下泪来,一字一句道:
“多谢陛下好意,臣女自会觅得良人。”
18
回去过后,我始终想不明白阿意为何会瞒着我,但冷静下来后,还是不信他会负我。
仅凭着这一点,沈朝煜不会承认。
但是若是验证了月牙状胎记,他就无法再辩解下去了。
然而没等我找到方法去验证,几日后,宫中就传来了一个消息。
沈朝煜出宫了。
边境常有他国贼人侵扰,百姓苦不堪言。
这个问题一直未解决,在大臣们又一次进谏后,沈朝煜决定亲自前往边境。
这个时间点,让我不得不怀疑……
沈朝煜是为了躲我。
而在沈朝煜离开后的十日,秦清妍一改往常姿态,要放下曾经的一切与我和好。
沈朝煜一走,秦清妍便有此表现,这其中必然有诈。
直到在一次宴会中,我与一纨绔子弟被关在一处,我明白了她的居心。
许家公子在之前的宴会中对我早有不轨之心,有秦清妍的帮助,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我。
可惜我早有准备。
许公子被我捆在床上,不能动弹。
我拿着金簪抵在他喉间,使他服下我事先准备的药,才松开了他。
“这是断肠丹,如果没有我的解药,一月后,你必死无疑。”
许公子吓得连忙朝我磕头:“秦小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让我做什么都成,求求你给我解药吧。”
我慢条斯理地将金簪收回袖中,微微一笑:“我确实要你做一件事,那就是向秦府提亲。
“娶我。”
19
虽然没按秦清妍预想中那般发展,但她得知许公子竟然上秦府提亲,而我没有反抗此事,便放下心来。
更让她高兴的是,沈熠和她的婚事同样定了日期,在半年后。
她成了摄政王妃,自然无暇思考其中端倪。
而我成亲的日子则定在半月后,但这段时间,我依旧没有等到阿意。
成亲的那一日,许家公子在外应付宾客。
而我则坐在婚房,思考往后应当如何。
我不信……
他能够眼睁睁看着我嫁给旁人。
但若是他真的没来,那我便离开京城,
回归以前的生活。
直到门外侍女与旁人的对话传来,才把我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殿下,您怎么在这?”
沈熠……他来了?
我起身朝门口走去,听到了沈熠的声音:
“清妍要来看望她的姐姐,让本王先在此等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沈熠,难道离开了?
这个念头一出,门开了。
下一刻,那人不容分说地便把我抵在门边。
我的手腕拽得生疼,我想要挣脱却挣不开。
我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沈熠……
还是阿意?
是阿意。
他好像很生气,低声在我耳边质问:“你为何要嫁给他?”
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佯装不知:“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我好像与你也没见过几次?我与许舟情投意合,你干涉我婚嫁这是何意?”
我瞥开视线,神情冷淡:“若真有人能阻止我,也只有我死去的夫君才……”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唇就被堵住了。
我睁大了双眸,他的爱意过于炙热,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宣示主权。
这个混蛋,一言不合就强吻!
我正与他“斗争”时,门外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姐姐,你在里面吗?我来看望你了。”
我的心提了上来,是秦清妍。
秦清妍此次定是来奚落我,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重要的是。
若是她推门进来,发现我和阿意,就完蛋了。
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我咬了一口,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他依旧不肯松开。
这招真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知道阿意会在意,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
秦清妍推不开门,小声嘀咕着。
好在侍女赶到,提到了摄政王方才等待秦清妍,现今不知去向何处,秦清妍才将找我麻烦此事抛之脑后,而是欢喜地去寻她朝思暮想之人。
哪里知晓一门之隔后,阿意在与我拥吻。
秦清妍离开后,阿意才放过我。
他低垂下眉眼,描绘着我的轮廓:
“晚娘,如今可清楚了?我与你的亡夫究竟有几分相像?
“我是沈熠,也是沈朝煜,更是你的阿意。”
他看我还是不搭理他,与我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
我偏过头,冷笑:“现在你敢承认你是阿意了?”
男人睫羽轻颤,眼底竟透出些许委屈:
“只要想到你会嫁给别人,我还是无法做到放手。”
虽然没有搞清楚事情原委,听到他后来的一番话,竟莫名心软了。
他用了法子让秦府之人得知当年错换的真相,若是秦府之人善待我,可保我一生无忧,更不会察觉真相。
只是他没料到,秦府竟然如此苛待亲生女儿,有秦清妍的推波助澜,让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些。
而阿意,真实的身份则是摄政王沈熠。
我先前见到的那位,则是他让心腹林尘假扮的。
“那你在谋划什么?”
我抬头看他,沈熠没有做声。
“阿意,你了解我的性格。”
我不是需要旁人保护的菟丝花,更何况如果这种保护的代价是我永远要与他错过,那我宁可不要。
沈熠叹了一口气,选择将计划和盘托出。
他恢复记忆后,本想来找我,谁知当今皇帝失踪了。
他查到了是姜国暗中所为。
其实姜国虽愿与我朝结秦晋之好,可到底狼子野心,不会安分。
因为我朝执掌朝政的两人,都流着姜国的血脉,这让姜国蠢蠢欲动。
为了沈朝煜的安危,沈熠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失踪是大事,但是无论让谁扮帝王他都无法放心。
他只能自己假扮沈朝煜,私底下筹划如何救回沈朝煜。
昭宁公主的和亲是早早就定下的,他就想到了借此机会,一举攻入姜国,救回皇帝。
此次出宫一是躲我,二是挑选合适之人假扮昭宁。
他之所以不与我相认,不仅怕我有危险,更怕我伤心。
得知了这一切,我弯了弯唇:
“那你找到假扮昭宁的人了吗?”
时间匆忙,我用计将沈熠骗了回来,我知道,他肯定来不及寻人。
“我去吧。”
我眨了眨眼,期盼地看向他,“我学了好几个月的礼仪,又与公主年岁相仿,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20
沈熠最终还是同意了,我清楚他的性子,他根本没办法拒绝我。
之前骗我就已经伤
过我一次,这次哪怕我提出让他给我摘天上星辰的要求,他也会想办法摘下它。
只是他让我只能假扮昭宁,并且给对方喂下迷药,其余的由他来解决。
我相信沈熠,所以一切照办。
当我将姜国皇帝弄晕后,没有任何意外,沈熠带领的铁骑,踏平了姜国首都,顺利救下了沈朝煜。
当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走出宫殿时,我看到了沈熠的身影。
只是当他转过身来,我才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沈熠,而是林尘。
自从我们来到姜国后,沈熠早就不用林尘假扮他,让他以真容示人,现在林尘怎么又易容成他了?
我忽然想到,沈熠告诉我,他从未告诉过旁人我的身份。
哪怕是心腹,都无从得知我与他的渊源。
现在想想,林尘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哪有心腹违背主子命令来提示我的?
只是我沉浸在欣喜之中,又信任沈熠的手下,才未曾深思。
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要跑,下一秒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我已经被囚禁了。
我眼前之人除了林尘,还有秦清妍。
我猜得没错,他果然不安好心。
“殿下,怎么不杀了她?”
秦清妍对着没有易容的林尘称呼殿下,如今能让秦清妍继续将错就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谋逆。
我闭着眼假装昏迷,偷听着他们的计划。
沈熠从小便收林尘做心腹,本以为是可信之人,实际上林尘早在少年时期就有谋划。
一直蛰伏在沈熠身边,他在沈熠面前装得很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了沈朝煜。
之前他受沈熠之托每月进宫见人,表面上是为了寻找沈朝煜的线索,实际上是暗自培养势力。
秦清妍先前欺我,我来到姜国后,她才知道她攀附上的摄政王竟然是假扮的,而真正的沈熠则爱上了我。
她无法接受这一切,秦家也害怕被我算账,她们孤注一掷决定趁攻入姜国的时机,随林尘一同谋反。
现在绑了我,就是为了威胁沈熠,自然不能杀我。
秦清妍这几月在宫里被孤立,她早已受够了我,如今我落到她手上,哪里能放过我。
但是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林尘如果还在这里,我不能醒。
只有面对秦清妍我才有把握,从她手下逃脱。
好在林尘虽然不爱秦清妍,但是思及她背后的秦府,林尘妥协了:
“除了别弄死,其余随你。”
林尘的脚步声远去,随之一盆水泼在我脸上。
我睁开了双眼,看向秦清妍。
秦清妍拿着匕首,挑起我的下巴,露出残忍的笑容:“如果把你的脸蛋划伤,他还会爱你吗?”
我不为所动,轻笑:“总比某人费尽心思嫁了个赝品好。”
“哦,不对……两个都是赝品。”
我这番话直击内心,气得秦清妍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最讨厌这些话,不断激怒着她,让她失去理智。
“秦晚……”
秦清妍咬牙切齿地挥起匕首就要向我捅来,我却忽然冒出一句话:
“你真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地蠢。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这一瞬间的迟疑,让她刺了空,我把绳索给割断了。
“你的簪子我已经收起来了。”
秦清妍不可置信。
我勾了唇角,歪头道:“你这闺阁里出来的小姐该不会以为只有簪子才能防卫吧?”
我早就在袖口深处的内层藏了个刀片,以备不时之需。
我没被束缚,秦清妍这种从小被娇养之人,哪里是我的对手,很快就被我制服。
我干净利落地给她绑了个死结,又端起地上另一盆水给她泼过去。
“回礼,不谢。”
我找到被收起的东西,来到屋外,门口竟守着林尘。
我自知无处可逃,给沈熠放了信号。
林尘没想到他竟然栽在了这里,泄愤般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呼吸变得逐渐困难起来,终于在最后一刻,他放了手。
我知道,林尘需要挟持我这个人质。
21
再次见到沈熠,我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我以为我们只需要救回皇帝,便可以回到以往的生活。
可谁承想到……我的出现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去杀了沈朝煜来见我,我就饶她一命。”
林尘将剑抵在我的喉咙上,恶狠狠地威胁着他。
弑君乃是大罪,林尘很聪明,只要沈熠杀了皇帝。
林尘这一招可谓是一石二鸟,犯下如
此大罪,沈熠也活不了。
林尘在我耳边呢喃:“你猜猜他会选什么?”
与其说一边是沈熠效忠的帝王,一边是我。
倒不如说是选他自己的命,还是我的命。
我流着泪朝沈熠摇了摇头,让他别选我。
沈熠却放下了弓箭。
不可以……
我疯狂摇头,思考着有没有什么万全之策,直到我看到了墙角的那棵桂花树。
以往我嫌平日里吃桂花糕太腻了,有一次便嚷着要捉兔子。
也正是因此见证了他极佳的箭术,便求着他教我。
那时我突发奇想,想起话本子的某些场景来,忍不住道:“阿意,你能做到有人顶着苹果,百步之外也能射中吗?”
他果然宠我,真让我胡闹。
只是没让人顶着,而是挂在树下。
在风的吹拂下,他果真射中了。
我抬眸望向他,朝沈熠喊道:
“阿意,倘若我能活着,你愿意下次教我箭术吗?”
我充满希冀地看向他,希望他能想起这些回忆。
他却没有动,我看到他紧握弓的手指微微颤抖。
沈熠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林尘听到我们的对话,不免朝我嗤笑:
“他最终还是毁在了一个女人手里,果然女人就是成事不足……”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沈熠竟然举起了弓。
林尘有些诧异我们的对话与现实不符,下一刻,我用金簪刺向了他。
就这一刻的松懈,他露出了破绽。
弓箭伴着风声袭来,擦过我的耳畔,林尘应声倒地。
他睁着眼,直到死都不明白我与沈熠那番话的含义。
我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还好……
我没有成为他的累赘。
下一刻,我坠入了一道温暖的怀抱。
沈熠紧紧抱着我,满眼都是惊慌以及后怕。
他比我还害怕,似是想把我揉进骨子里。
直到他彻底确认我的安危,才没有那么紧张。
“看来当年你摘了满山的桂花,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我笑着踮起脚摘下墙角那棵桂花树的一枝桂花:“最后一次给你摘桂花,我要报复回来,以后就是你每天给我摘一枝。”
只是我把桂花递给他,沈熠低垂下眼睑,却没有接。
我知道他还在生气。
生气我自作主张,他不得已按照我的方法去做,但他害怕他会伤害到我。
我想了想,忽然摸向后颈,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好疼。”
沈熠果然紧张起来,就在他前去查看时,我突然凑近吻了他一口。
沈熠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把我拽进怀里,他好听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下次不准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他任由我胡闹……
这同样说明,他也是原谅我了。
我冲他灿烂一笑:
“阿意……你要给我选最好看的一枝。”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