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寻溺

我一度以为我也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

可直到她偷看了我书包里的日记，知道了我隐秘无耻的秘密。

她申请换了座位，班级里关于我的流言肆虐，同学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怪物一样，从此我又开始沉默了。

我终于，还是回到了一个人。

从那时我好像明白了，我这样的人，不配那些高尚的友情的。

「顾瑶，好久不见。」我假装淡定地寒暄。

我的手有些不听使唤的颤抖，原来那些尘封的伤口再次被撕开，还是会血肉模糊。

「怎么了？」祁桑发现了我的异样，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前。

我的目光越过祁桑的肩，看到了顾瑶眼睛里的不可置信。

「祁桑，她是你……女朋友？」女朋友三个字，顾瑶说得十分艰难。

「嗯，看来你们认识。」

我死死地盯着顾瑶因为有些吃惊微微张开的嘴，我知道里面一定藏着那些如利刃一般伤人的话语。

可她什么也没说，让我有些意外。

顾瑶还是那么活泼外向，好像时间并没有改变她什么。

她讲着和祁桑小时候的故事，原来他们是邻居，她讲起祁桑每天去她家蹭饭，讲起很多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趣事。

我听着听着，思绪飘忽，原来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羁绊。

那我呢？

没有程止，祁桑呢？祁桑会是我的吗？

我低下头，掩藏起自己的神色。

顾瑶家里有人来接她，祁桑在忙，我送她到门口。

「祁桑他知不知道你……」

「他知道。」我打断了她，有些急切，像是想证明什么。

顾瑶沉默了几秒钟。

「程欢，祁桑值得世界上最干净美好的，你，配不上他。」

顾瑶走了，可夜色里的风还在猎猎作响。

回到家，才发现原本用作储物的房间里，多了一张床。

我机械地收拾着衣服，祁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你有心事。」祁桑拢住我的双手，让我停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帮我拨开挡在脸上的碎发，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着祁桑，他凌厉的外表下赤诚，温柔，他真的值得最好的。

眼眶里涌起一些涩意，胸口也堵得慌。

「我有些累，先去休息。」说完我便逃似的回了房间。

我听到祁桑的脚步声停留在门口，他站了很久，终于离开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

我变成了一只精美的布偶娃娃，被放置在一个温馨的房间里。可渐渐墙角开始结满了蜘蛛网，墙皮开始大块的脱落，露出残破的水泥色，房间里的光也越来越暗，

我被扔在了一个角落，突然一声炸响房体轰然倒塌。

我惊醒，一道闪电闪过。原来是雷雨声。

我大口喘着气，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害怕。

又是一声炸雷。

我瑟缩着，可那声音就像落在耳边，逃也逃不开。

门的手柄被转动，门开了。

在黑暗中，祁桑来到我身边，告诉我：「别怕，我在。」

我扑进祁桑的怀里，温暖坚实。

这么好的祁桑，能不能只是我的呢？

祁桑拍拍我的头，用手垫着我的头，放我躺平。

他的臂弯想抽离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手。

我往里侧挪了挪，用手拍拍空出来的位置。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可夜色给了我最好的伪装。

他躺下来，把我捞进怀里。

「睡吧，我在这陪你。」

我用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真是好看的祁桑。

「别闹。」祁桑一把抓过我的手，禁锢着。

「程欢。」他声音低沉嘶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开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祁桑的眼眸更暗了，喉结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上下滚动着。

「程欢，看着我，你爱我吗？」祁桑看着我，深沉的瞳色像是魔鬼的宝石，引诱人们沉沦。

「还是，只是想留住我这一份温暖。」

我怔了怔。

爱？

我知道，我是喜欢祁桑的，可我爱他吗？

祁桑搂过我，很用力，很用力。

我埋在他的怀里，听到从头顶传来的一声叹息。

过了很久，祁桑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程欢，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留住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条件。」

「以后，都别怕。」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脆弱敏感，知道我的惶恐不安，知道我不堪的过往，可他依然愿意爱我，无条件地爱我。

眼泪滑落的那一瞬间，我伸手紧紧地抱住祁桑。

祁桑的身体有些僵硬，绷得很直。

过了许久，他抬手轻抚着我的背。

他的动作很温柔，我窝在他的怀里，被他的气息包裹着，有了一些困意

迷糊之间，我好像听到祁桑的声音

「真是要命。」

4

早晨醒来的时候，客厅就已经飘来了早餐的香味。

我靠着门框，看着祁桑摆着碗筷，突然好像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每两天便是十一长假。

我和祁桑白天窝在家里看电影，晚上一起去 live，偶尔他也会拿起吉他唱首歌。

「小哥哥，可以加个微信嘛～」又一个女孩子在酒精的加持下，鼓足勇气来到祁桑面前。

啧啧啧，我一边喝饮料，一边感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祁桑一脸冷酷的拒绝了别人，转头看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又好气又好笑。

「难为你还能在那看戏。」祁桑没好气地说。

「色令智昏，挡不住的，美色误人啊。」我摇头晃脑。

「这美色，可还能入你眼？」祁桑突然俯下身，低沉磁性的声音，扫过我的脸庞入了耳。

我红了脸。

突然搞出这么性感的声音，谁抗得住。

祁桑看着我火烧火燎的脸，笑了。

祁桑的笑容消失在脸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脸色冷了下来。

我回头，是程止。

我和程止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躲我？」程止声音里有些疲惫，有些委屈。

我拉黑了程止的所有联系方式。

他在学校门口等过我很多次，可每一次我都比他更有耐心。

「欢欢，该回家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

「我很想你。」程止的声音很轻，微微低着头，有些落寞的样子。

「我后悔了，欢欢，回来吧，好吗？」

我把玩水杯的手顿住了，有一种愤怒感在我的胸腔里乱窜。

「啪。」

我打得很用力，掌心都有些发痛。

程止微偏着头，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红色，他痛苦地闭着眼睛，不敢看我。

「为什么？」

「我求了你那么多年，你都不肯给我回应。」

「现在我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你告诉我你后悔了？」

「可是你宁愿后悔，都不肯承认你是爱我的！」

「你是个懦夫，我不会再爱你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似是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

「重新开始？祁桑吗？」

「不会的，你不可能会爱上别人！」

程止提到祁桑，神色冷了起来，他一步一步紧逼过来，直到我抵在了沙发靠背上。

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灯光，我被笼罩在阴影里。

「欢欢，你爱他吗？」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他不再是清俊儒雅的模样，带上了一丝狠戾，让我有些陌生和害怕。

「你已经没资格问了。」我强撑着。

「欢欢。」程止用手描摹着我的脸。

「你和他不是同类，我们才是。」程止禁锢着我，说完便低头吻了上来。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现在只让我觉得屈辱。

程止的吻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身上禁锢一松，眼前突然变得光亮，程止被推倒在一旁。

我睁开眼睛，光线有些刺目。

祁桑逆着光，像是降临的天使一样。

天使伸出手，把我从黑暗的沼泽里带向光明。

祁桑神色冷得可怕，可他还是轻柔地擦拭了我的眼泪：「别哭」

他牵着我朝外走去，另外一只手攥得青筋暴起，他的下颌线绷得死死地，像是拼命在压抑着情绪。

「祁桑，你根本不了解她。」程止吼道。

「以后有的是时间。」祁桑冷冷地说。

「她不会舍得我，从前的每一天都是我陪着她，每一个雷雨夜她都是在我身边才能入睡，我见证了她从青涩到成熟……」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程止的话让我难堪到无地自容，尤其是在祁桑面前，我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可程止的话被打断了。

祁桑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了程止的脸上。

一下，两下。

他像极了一头暴怒的狮子，目带赤色。

「祁桑。」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别打了，我害怕。」

祁桑停了手，亲了亲我的额头，牵着我离开前又回头说：「程止，你配不上她」

祁桑骑车载着我，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身边的车流越来越少，周围也越来越安静，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终于祁桑停了车，我抬头，是一处墓园。

祁桑带我来到一处碑前，上面的照片和他家酒柜里那张一模一样。

祁桑坐了下来：「程欢，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 Live…….」

「不，是我十三岁那年。」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在我家楼下。」

「你看到我，把一个小男孩儿推到在地，抢了他的玩具，扔在地上狠狠碾碎。」

「我死命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哭出声。」

「没人知道，那天，我是真动过杀死他的念头，杀死我那个所谓的弟弟。」

祁桑神色淡然，可他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

「那天，是我妈的周年忌日。可那两个害她崩溃自杀的凶手，却选择在那一天堂而皇之的成为一家人。」

「我妈离世之后我没有哭，甚至庆幸她可以不用像我一样留在这里继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所有的人都明里暗里的骂我冷漠，没人性。」

「程欢，只有你。」

「你目睹了我所做的一切，看见了我阴暗残忍的那一瞬间。」

「你走到我面前，告诉我，别难过，苦难总会过去的」

祁桑抬头看着我，虔诚的。

这个场景在我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给一个男孩儿撑过伞。

我记得他，满身都是倔强冷漠，可眼睛里盛满了伤痛。

像我，像福利院的他们一样。

「那个男孩儿竟然是你。」我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早就认识了祁桑。

「可是后来，我再也没友见过你。如果早知道你和顾瑶是同学，我就能再早一点找到你。」

祁桑在笑，可满目破碎，透出的一丝脆弱，让我隐隐心痛。

我跪坐在他面前，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轻抚着他的头发：「别难过，都过去了。」

祁桑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眼中满是赤诚：「我当着我妈的面，告诉你这些，是想向你承诺，程欢，我的爱不会比任何人少一分。」

他低头吻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看着碑上的照片，温柔的妈妈，所以才会有这么温柔的祁桑。

我泣不成声，原来我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所求，祁桑早就给了我。

5

很快便到了寒假的时间。

我无处可去，祁桑也无家可归。

我们两决定就在这里过年。

「对联肯定是要的，快记上。」我边催促着祁桑写写来，一边想着还要准备些什么。

「对了，我们再买些星星灯吧，到时候家里关上灯，我们就可以看星星。」

「好。」祁桑宠溺地应了。

「还要买个福字，我看家家过年都会贴的。」

「还有……」

我们两挤在一起商讨了一上午，下午便拿着那张长长的购物清单出发了。

到了超市，我们两人都呆立在了门口。

超市的人山人海，是我们都没见过的大场面。

「不然，我们晚几天再来？」我问祁桑。

「越晚人越多，走吧。」

我和祁桑奋力地在人群里左挪右转。

这里嘈杂鼎沸，触目可及的大红色的装饰，映得这片水泥地之上有了市井人烟之气。

我很久很久没有身处在这样热闹的地方。

我回头看身旁的祁桑，他正帮一个小朋友捡起不小心掉落的玩具。

小女孩冲他笑笑，奶声奶气的说：「谢谢哥哥。」

我也笑了。

「你笑什么？」祁桑回头看我。

「祁桑，我觉得这一刻很温馨。」

等大包小包的回到家，我瘫倒在沙发上。

「祁桑，过年好累啊，还好一年只过一次。」

祁桑闻言笑笑，然后把需要冷藏的东西分类放进冰箱里。

我就厚脸皮地趴在沙发上看着祁桑忙东忙西。

突然门铃响了起来。

我有些好奇地坐起来看着门的方向，我住进来这么久，从来没有谁上门过。

是顾瑶。

「祁桑，去我们家过年吧，我妈妈……」

顾瑶的话还没说完，看见我沙发上的我，神色一僵。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顾瑶的声音尖锐，不可置信。

她知道，这里是祁桑妈妈留给他的房子，他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连她都是从妈妈那里知道祁桑这么多年住在哪里的。

「她住这儿。」祁桑挡在了门口，并没有邀请她进来坐坐的意思。

「你们……同居？」顾瑶的脸色几乎没有了血色。

祁桑没说话，一副就是你看到的样子，默认了。

「替我向叔叔阿姨带好，以后都不用喊我了。」祁桑回头看了我一眼，对她说道。

「以后，都有人和我一起过年了。」

「祁桑！她骗你的，她骗你的，她喜欢的人是她的亲哥哥！她就是个扭曲的变态！」顾瑶有些失控地说。

「这些话，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祁桑关上了门。

他走过来用手捂上我的耳朵：「别去听，别去想。」

我心里暖暖的，拉下他的双手，对上他的眼睛：「没关系的，反而我很庆幸，庆幸你知道的是一个完整真实的我，我不需要任何谎言去掩饰我的不堪。」

庆幸即便是这样，你还会爱我。

除夕那天我一醒，便看到了祁桑留的信息。

他去了墓园，让我在家等他。

我正刷牙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陌生的号码，是程止。

他说要见我，最后一次。

我洗了脸，打算赴约。

从我和祁桑在一起开始，我和程止从来没有好好聊过，那今天索性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摊开说清楚讲明白。

我到了程止家门口，看了看手中的钥匙，算了，还是敲门吧。

敲了敲门，但是没有什么动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先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祁桑。

我正准备接电话。

门突然开了，我被一把拉进了屋里。

浓重的酒气萦绕在我鼻尖。

「你终于回来了。」程止大力地抱住我。

我死命地想推开，可是徒劳。

「你不是说要当面说明白，放开我，好好说。」

「什么？」

程止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我的心一沉，有人借程止的名义发了那条信息。

我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顾瑶。

「欢欢，不走了，好不好。」

「哥，你先放开。」

「你不要叫我哥！」程止突然发怒，死死地扣着我的肩膀，酒精让他站立不稳，连带着我向一旁倒去。

程止死死地盯着我，双目赤红，眼神里有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这样的眼神让我害怕。

「我爱你欢欢，我后悔了。」

「我承认了，我爱你，一直都是爱你的。」

曾经我最渴望听到的话，现在只让我觉得讽刺和害怕。

程止突然扳过我的脸，把身体压得很近，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喷薄在我的脸上。

「你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吧？」程止的声音听似平静，可他眼底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带着一丝癫狂。

我冲着他点点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欢欢，叫我的名字。」

「程止，我会回到你身边。」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对吗？」程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嗯，不分开。」

程止听到想要的答案，笑了，像是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地上太冷了，我们去沙发上，好吗？」我哄着程止。

程止顺从地点点头，我搀扶着他，让他躺在了沙发上。

他不停地在和我说着，我顺着他，哄着他。

不知道他是喝了多少酒，很快便昏昏然的睡了过去。

我才察觉到刚才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给林慧打个电话，让她来照顾程止，才发现手机不见了，一抬头发现手机掉落在了玄关处，屏幕还亮着。

我走过去弯腰拾起手机，却愣住了。

手机是正在通话的界面，通话时间已经有二十多分钟，通话人，是祁桑。

我心里突然很慌乱，血液像是在那一瞬间凝固。

「祁桑？」我轻声喊道。

手机里没有任何声音。

「祁桑，你在听吗？」我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对方挂断了电话。

我慌乱地回拨回去，关机。

我的心沉到了海底。

我留下了程止家的钥匙，给林慧发了信息，便冲回了家。

家里空无一人。

桌子上还放着我们要贴的对联和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