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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娓娓道来

娓娓道来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一个瞎眼的俊俏白衣道长收养了我。 那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清晨。 他路过我,停了下来,然后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 为什么不呢?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从此成了他的眼睛。 1 道长叫唐子卿。 我没名字。 他说我声音动听,不如叫娓娓。 于是,我便有了名字,在我十二岁时。 道长很清贫,只有一个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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娓娓道来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一个瞎眼的俊俏白衣道长收养了我。

那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清晨。

他路过我,停了下来,然后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

为什么不呢?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从此成了他的眼睛。

1

道长叫唐子卿。

我没名字。

他说我声音动听,不如叫娓娓。

于是,我便有了名字,在我十二岁时。

道长很清贫,只有一个包袱,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衣裳,其余都是法器。

法器我一件也不认识。

他很耐心地带着我一个一个认过去。

我一遍就记住了它们的名字和用法。

他摸了摸我的头,嘴角含着笑意,说:「娓娓真聪慧。」

我仰头看着他,心想他若是能看见,眼神想必是这世上最温柔的。

他很敏锐,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动,就问我怎么了。

我不敢说,怕引得他伤心,所以换了个问题。

「我在想,这世上真的有鬼怪么?」

「有的,它生在人心里。」

「道长心里也有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有。」

那一刹那,我在他身边感受到了无尽的悲伤与痛苦。

我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那种深沉的痛苦只弥漫了一瞬,随着他的起身消散。

他低着头,问我:「娓娓饿了吧,我们去镇上买些吃的吧。」

我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他看不见,赶紧加上一句「好」。

然后我牵着他的手,给他带路。

从栈道边的茶摊到落梅镇并不远,我们慢慢走,走了大概两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落梅镇很热闹。

我们到时正值中午,来往的人很多。

我带道长在一个卖馒头的摊位停下,三个馒头三文钱。

我吃两个,他只吃一个。

我问他不会饿么?

他说他不贪口腹之欲。

我没听懂他的话,但也不强迫他吃两个馒头。

因为我们很穷。

他掏钱时我看到了,小小的钱袋里所剩无几。

我们大概要留宿街头了,我想。

可是,道长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他吃完馒头,让我带他往东南方向走。

我说我们去那里干嘛?

他说救人。

我很奇怪,救谁?

他说不知道。

好吧。

落梅镇东南方坐落着一个大宅院,陈府。

一看就是有权有势的人家。

「这里?」

道长点点头。

门童看到我们站在门口,于是下来问我们有何贵干。

很是彬彬有礼,没有因为清贫而看不起我们。

道长说:「我来解灾。」

门童面色一变,让另一个赶紧进府通报。

陈府的小公子陷入昏迷多日,大夫束手无策,请的半仙也是白费钱财。

全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管家把我们迎进大厅。

陈老爷和夫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长看出了什么,要如何破解。

道长先温声细语地安抚了他们的情绪,然后询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小陈公子早慧,少时读遍诗书,做出的文章惊艳才绝,只是对功名不感兴趣,尤爱书画。

前不久得了一幅山水图,可是竟看痴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连几日不吃不喝。

下人强制开门时,才发觉他抱着画昏迷不醒。

到了卧房才发觉确实如此,他依旧抱着画不肯松手。

道长取出牵梦。

那是一根细细的香,通体紫色,燃烧时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觉得温厚舒心。

然后,他抽出一张符纸,放在盛着水的银碗里,牵梦置于其上,没有任何倚靠,竟然立而不倒。

陈老爷和夫人以及一众下人都觉得很神奇,包括我。

道长捏了个诀,盘腿坐下。

我们屏气在一边等着。

牵梦燃尽时,符纸着起火来,是蓝紫色的火焰。

我头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火,一时惊讶无比。

道长随后站了起来,让我把符水递给他。

我看着他修长白净,指骨分明的手沾了沾符水,洒在床榻的周围。

他肃穆的神色让我觉得他好像悲悯众生的神祇,不染纤尘,又普度众生。

那时候我还不懂,只觉得心也跟着被净化了。

「令公子明日便可醒过来了。」

陈老爷和夫人喜不自胜,连连说要感谢我们。

道长说,这些等明日小陈公子醒来再论也不迟。

第二日,小陈公子果然醒了。

陈老爷备下黄金百两的谢礼。

道长只要了两金,嘱托了些注意事项便带我走了。

我很不解。

我们这么穷了,钱财难道不应该多多益善么?

道长停下来,教导我:「钱一但过多,就变成了负累。如果背着这么多金子,我们还能像现在这般闲适地走路么?」

我想了想,金子多了会很重,而且路上还会怕人惦记,所以走起来肯定很累。

「道长说的是。」

「娓娓真是一点就通。」他摸了摸我的头,「现在我们去买些衣裳吧。」

「好呀好呀。」

卖衣裳的大娘人很好,她夸我长得水灵,将来说不得是个美人。

我听了很开心,转头看他。

他立在一边,温和地笑着,没有插话。

我心里一疼。

大娘大概是见气氛不对,又把话题扯到衣服上,罗列了好几件供我挑选。

「道长喜欢什么颜色呢?」

他没料到我会问他,有些惊异,随后笑了一下:「选你喜欢的就好。」

我很执拗:「你喜欢什么颜色?」

他有些无奈,但还是妥协道:「蓝色。」

我选定了一套水蓝色的裙子,穿上身后大娘也说很衬我,她还送了我一根簪子。

可是我不会簪头发,大娘知道后,又耐心地教我怎么简单梳一个发髻,然后替我把簪子簪上。

我悄悄拉过大娘,想请她教教我怎么梳道士髻。

大娘没有推辞,手把手地教我,我学得也很快。

付钱时道长多给了些钱,大娘不要。

我说:「我很喜欢你,这钱不收下的话,我会伤心的。」

大娘这才没有推辞。

2

离开落梅镇镇,我问道长现在去哪儿?

他说往北走。

我也没问去哪里,只是想他大概又要去救什么人了吧。

越往北走,山越高,林木茂盛起来,我们走到了一座山下。

道长抬起头,我也跟着抬起头,只见云雾在山尖缭绕,仿若仙境。

如果他能看见就好了,我又一次起了这个念头。

「走吧。」

「我们来这里找仙人吗?」

他笑了:「仙人是找不到的,只能凭借缘分遇见。」

「缘分要怎么攒才行?」

道长忍俊不禁:「娓娓很想见仙人么?」

「想,很想。」

我想求他给你一双眼睛。

「只要行善事,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所以我一直在等那一天。

山路不好走,我牵着他走得很小心。

路上休息时,遇到一位跛脚的樵夫,他问我们要去何处。

道长说不知。

樵夫愣了一下,然后说最近的村庄也要翻过这座山才能到,天色已晚,不如先去他家歇歇脚,明日再走。

我其实有些害怕,因为樵夫长得有些凶狠,如此好心邀我们去他家,我很怕是谋财害命。

没想到道长答应得很利落,我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拍了拍我的手,示意让我安心,然后对樵夫说有劳了。

我只好带路。

农舍不大,但胜在整洁。

这家中除了樵夫还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我见她和善的样子,心里的害怕就消失了大半。

老奶奶对我们嘘寒问暖,对我们的一路见闻感到惊叹,听了陈家公子的事,老奶奶忽而面露难色。

道长听出她话里的犹疑便温声说他会尽力解忧,让她不必担心。

老奶奶终于叹了一口气,有些哽咽地讲起来。

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被征去当兵,小儿子因为天生残疾所以留了下来。

大儿子开始几年还有书信送来,后来几年就断了音讯,托人打听也打听不到。

她想请道长算一算他是生是死。

道长问了生辰八字,开始起卦。

卦象我看不懂,只见道长推演后摇了摇头。

老奶奶伏在樵夫身上痛哭不已。

道长说可以招魂问灵。

老奶奶含泪道谢。

待到月出东山,道长从包袱中取出念归,这是一个类似司南形制的圆盘,大概是玉的质地,颜色像初春的嫩草,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道长取出红线在念归上绕了一圈,然后把剩余的红线分别系在老奶奶和樵夫的手腕处。

「月上中天时,他会入梦。」

我守了一半时,实在抵挡不住困意便睡了过去。

醒来已然是第二日清晨,我躺在床上。

推开门见到道长坐在桌边,老奶奶正端着粥放在桌上。

道长听见动静侧头向我说:「娓娓醒了么?快来用粥,我们等下便启程。」

我依言坐下,只见老奶奶神色比昨日轻松了许多,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想来昨日很顺利。

临行前她和樵夫对我们千恩万谢,又塞了些干粮给我们。

道长没有推辞,我们谢过后便收下启程了。

3

到安合县的时候已是深秋。

道长一路上靠替人算命寻物和卖些平安符来温饱,我在一边替他收钱跑腿。

这一路道长没有遇见有缘人,所以法器一件也没用出去。

我问道长,假如包袱里的法器都用完了会怎么样?

道长说,这就意味着他的道快修完了。

我又问道修完了又如何?

他说修完便要羽化。

我不懂羽化的意思,所以又问。

道长温和地说,是了悟天地,归于混沌。

我似懂非懂,只是想那大概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安合县依山傍水,景色秀丽。

我们乘舟到渡口,来往行商的人很多。

我先跳上码头,然后伸手给道长,他借着我的力也跳了上来。

我握着他的手,温温的,不像我冰凉的手,一时竟然有些舍不得放开。

他也注意到了我冰凉的手,问我是不是太冷了,要不要多置一件棉衣。

我知道余钱不多,所以说不用。

「道长你这样牵着我就很暖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笑,便握着我的手没再松开。

天色将晚,我们找了一家较为便宜的客栈食宿。

在大堂吃面时听见旁桌的人在聊天。

他们说柳府的小姐可怜,未婚夫同旁人私奔,自己又一病不起,药石罔医。

我听着便留了个心眼,低声问道长,这会是有缘人么?

道长把碗中的鸡蛋分了我一半,那是我方才偷偷夹给他的。

我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道长没说什么,只是道:「明日我们去见一见便知道了。」

第二日,我们用过早饭便去了柳府,说明来意后他们便把我们迎了进去。

柳府不同于陈府的富贵大气,而是曲致幽深,有江南的婉约和诗书之气。

柳小姐的闺房道长不便进去,便由我代劳。

这次要用的是断意,一把木质的剪刀,颜色像红豆,质地像玉,触手生温。

我进去前,道长给我蒙了一条布,他说这条布叫见灵。

蒙上后睁开眼睛,眼前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我见到了万物的灵相。

柳小姐躺在床上的只是躯壳,她的三魂七魄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我见到一魄在屏风后对着一封信哭泣,我走过去问她:「柳小姐?」

她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来看我。

黛眉微蹙,杏眼含泪,哀哀戚戚如暮春微雨的海棠。

这是我长到这么大,见过最美的美人。

她抽噎道:「我的子珩哥哥……他竟然离我而去了……」

说罢又低头哭起来。

我还没说什么。

只见一阵风来,又多了一魄。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此。」这一魄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副恨铁不成的样子。

我来回看了看,这两位确实长得一模一样。

「额,柳小姐?」

两位同时抬头看我。

「哪里来的小妹妹?」

性子有些泼辣的那位开口问。

「柳老爷请我们来医治您的。」

「怎么称呼?」

「叫我娓娓就好了。」

「我是柳如宛,你看起来年龄比我小,叫我姐姐就好了。」

「柳姐姐。」

「来,我们坐下说。」

事情是这样的,柳家和周家是世交,两家定下娃娃亲。

柳如宛是出了名的美人,周子珩则是少年中举的才子。

众人都说是天作之合,柳如宛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周子珩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只是把她当妹妹,爱慕的另有他人,所以几次三番想退婚,只是都被周老爷打了回去。

眼看婚期将近,周子珩再不愿拖下去,给柳如宛写了陈情信便和心上人私奔了。

柳如宛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一病不起。

三魂七魄有些去找周子珩,有些去他俩曾经待过的地方睹物思人,还有在这里哭的。

「所以……你为什么不伤心呢?」

「我向来觉得这世上男子千万,一个没了就换一个,有什么好伤心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向我,郑重道:「妹妹你可千万别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不值当。」

我点点头,她满意一笑。

我把知道的情况说给道长听,道长说三魂七魄离体太久会出问题,最好三日之内要找齐。

他教我如何寻回和安置魂魄,我练了几次便掌握了。

魂魄归体后,柳如宛便醒了过来。

我问她要不要断了对周子珩的心意。

她踌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便用断意剪了系在她食指的红线,红线在断掉的那一刻便消失了,然后慢慢长出了另一条红线。

柳夫人都说柳小姐醒来以后有精神多了,不像从前那般哀愁。

柳如宛想留我们住到新年,柳老爷也同意了。

我们便在客院住下了。

柳老爷总是去向道长探讨道法,我就去找柳如宛。

柳如宛教我写字刺绣,我学得很快,她都有些惊讶我的天赋,又为我感到可惜。

有日她忽然高兴地问我愿不愿意学医,她说有位乌娘子医术高超,正在找徒弟呢。

我便去了。

乌娘子一见我便很喜欢,对我的天赋也很满意,所以就定了我当她的徒弟,跟着她学医。

我问乌娘子为什么挑中了我。

她说我有着异于同龄人的稳重和对学医的执着。

不过学医,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我一想到道长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便为难起来。

没想到道长居然同意在这里住几年。

「娓娓,不要担心我,你好好学便是。」

4

我跟着乌娘子行医也攒了些钱,我和道长便从柳宅搬了出来,租了一个小院住着。

因为我总是不在道长身边,所以他又重新用起了盲杖。

盲杖是我亲手挑的,长度合适的紫竹披一层桐油,颜色温润,手感平滑。

道长也很喜欢,我心里愧疚多少因此填补了一些。

安合县是个适合草木生长的地方。

我在小院里种了很多花,一年四季总有花开着,有些香气清远,有些香气馥郁。

我想,道长看不见这些花,能闻见也好。

很快到了我及笄的年岁,乌娘子给我操持的及笄礼,请来的都是熟识的朋友。

柳如宛送了我一套针灸针,她的气色好极了,眉梢眼角都是喜色。

「柳姐姐是遇上什么人了么?」我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

她有些讶然,然后双颊飞上了一层薄霞:「前两日在南安寺遇见一位公子。」

她没有同我多说,我也没有问,只是心里很替她高兴。

及笄礼既成,我也该有个真正的名字了。

道长问我有没有中意的名字,我说有。

唐枳。

道长问我为什么中意。

我说枳壳是一味我很喜欢的药材,它性和而缓,味苦无毒。

而且很多治疗眼疾的方子里都有它。

最后那句话只在我舌尖打了个转,又落回了我心里。

道长笑了笑,说那我从今日开始便叫你阿枳了。

他说着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盒子递给我:「阿枳,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放着一本医药古方。

「谢谢道长!」

我欢喜得不得了。

「你喜欢便好。」

道长向我一笑,窗外万般春色刹那间便暗了下去。

我连忙转开目光,说去厨房看看。

乌娘子除了医术了的,厨艺也是一绝。

「怎么,饿了?」她一边挥着菜刀把豆腐切成细丝一边留意着锅中的火候。

「没呢,我是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师父的地方。」

「想帮忙?喏,把那菜洗干净。」

「好嘞。」

日子就这么平静如水地过了三年。

三年后乌娘子对我说,她再没什么能教我的了,我可以出师了。

我很舍不得她们,但是乌娘子说自己的年岁渐长,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了,她希望我能替她治更多的人。

就这样,我和道长又踏上了我们来时的船,在烟雨乌蒙里离开了安合县。

我很难过,道长伸手抚在我肩上,语气温柔:「我们到一个地方便给他们写一封信,好不好?」

「嗯。」

5

顺着水路,我们南下到采莲镇。

这里以盛产荷花莲藕和上好的印泥出名。

「我们在这儿停留多久?」

「你觉得此处如何,喜欢么?」

「听闻这里的冬日不落雪,我想看看。」

「好,那我们便留到明年春日吧。」

我们费了一些时日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住,直到偶遇一位散人。

他说他的道观闲置了很多房间,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