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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娓娓道来

娓娓道来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一个瞎眼的俊俏白衣道长收养了我。 那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清晨。 他路过我,停了下来,然后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 为什么不呢?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从此成了他的眼睛。 1 道长叫唐子卿。 我没名字。 他说我声音动听,不如叫娓娓。 于是,我便有了名字,在我十二岁时。 道长很清贫,只有一个包袱,里

第 2 / 3 部分

道长与这位逍遥散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拂云观在采莲镇边的若水山上,一条山路曲径通幽,两旁是青翠葱郁的竹林。

路不难走,一个时辰之内便可上山下山。

我在镇上摆了小摊,每日风雨无阻。

一开始没有几个人来找我,或许看我年轻,或许碍于我是女子。

医治好几位后,来找我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女子。

医馆的人也会主动来与我探讨医术上的问题。

馆主甚至好心地给我辟了一个坐诊的地方。

我很感谢馆主,想答谢些什么,馆主摆了摆手说不过举手之劳。

馆主在治疗眼疾方面颇有见地,他也不吝赐教,我学了很多,可是还是觉得不够。

他便说邻镇的观鹤汀边住了一位老神医,凡是经他手的,就没有治不好的眼疾。

到观鹤汀的路很难走,去一次就要花半天,所以总不能在当天往返。

我骗道长说是去采药,他也没有怀疑过。

老神医听了我的来意后,只让我回去看看道长的眼睛究竟如何。

如果我实在医不了,再来寻他。

回去的半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我连忙跑到离若水山最近的亭子里躲雨。

没想到道长却在亭子等我。

「我想你应当没带伞,在这里接你,也好让你少淋些雨。」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想给我擦擦脸上的雨,手却落在了我肩膀处。

他一愣,我便笑了笑,伸手牵住他的手,往上移到我的额头处。

「道长,娓娓已经长高了很久了。」

「是啊,我的娓娓长高了。」

他含着笑意用帕子给我擦干脸上的雨水。

我略微仰了头看着他。

岁月如此厚待于他,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他同初遇时仍旧一般无二,只是更沉静温厚了些。

在一片瑟瑟的雨声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动得那样热烈急促。

而他一无所知,侧头问我:「雨小了些,我们走么?」

「嗯。」

我不敢出声,怕他听出我的异样。

他伸手拿过盲杖,我按了下来。

他不解。

「雨天路滑,盲杖哪里有我好用?」

他有些犹疑,我立马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的手冷么?」

「还好。」

「那就好,」我撑开他手中的给我备的另一把伞,「走吧。」

我走在略高他一步的台阶上,牵着他慢慢地走。

他的手温温的,没有茧,修长的手指骨肉匀称,握起来很舒服。

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竹叶上,明明并不安静,我却好像能听见他的一呼一吸敲在我心上。

我不敢看他,只能专心致志地盯着阶梯,让自己冷静些。

「阿枳。」

「嗯?」

「你的手有些发烫,是哪里不舒服么?」

道长停下来,比我矮了一个台阶,正好与我一样高。

他的脸在我眼前无比清晰,溅在伞上面的雨蹦开,细细的水珠落在他眉上,遮着眼睛的白绸下是微红的薄唇。

我呼吸一滞,而他无知无觉,只是神色关切。

「怎么不说话?」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我,我……没有什么不适,手烫可能是因为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我担心他不信,所以立马岔开话,「天色要晚了,我们快些回道观吧。」

「好。」

到道观时雨已经停了,我把伞抖落雨水收归檐下,然后去厨房熬了些暖汤,用来驱寒气。

暖汤见底,道长放了碗对我说:「架子的左边有本《老子想尔注》,你能念给我听吗?」

「嗯。」

我点起灯,慢慢念起来。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不欲视之,比如不见,勿令心动。若动自诫,即道去复还,心乱遂之,道去之矣……」

他听得入迷,我便一直念到了月色探进窗来。

「该休息了,剩下的我明日再念,好不好?」

道长笑了一下:「你这语气,倒像是在哄贪玩不肯睡的小孩儿。」

「那你肯依我么?」

「唐大夫发了话,我哪里敢不从。」

我想笑一笑,可是目光触及他的眼睛,笑意又沉了下去。

我该怎么开口呢?

6

大概是因为心绪低落,又加上淋了雨,第二日我就有些头疼咳嗽,心想应该是染了风寒。

道长站在门外叩门。

「阿枳,你可是身体不适?」

我咳了两声,嗓子哑了些。

「我大概是染了风寒,不打紧,明日便会好一些的。」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声音。

「我……能进来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看我的房间,还好不乱,没有什么东西档在路上。

「能,你进来吧。」

他推开门,盲杖先探进来,晨光在他身上披了一层淡黄色的光晕,我一时看得愣住了。

「在左边么?」

「嗯?哦,对对,左边。」

说完,我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他好看的眉头蹙起来,问我:「很严重么?」

「还好,除了咳嗽听起来吓人,没什么其他症状。」

他摸索着坐在床边,伸手要探我额头,我拦了一下:「没事……」

「别动。」

我只好放下手,他的指尖探过来,点在我脸颊,蜻蜓点水一般,滞了一下才往我额头去。

明明什么也没有,我的心忽而跳如锤鼓。

「有些发热,」他收回手,侧首问我,「有什么汤剂可治么?」

我想了想:「麻杏石甘汤,取去节麻黄三钱,去皮尖杏仁三钱,炙甘草两钱,锦裹碎石膏六钱熬煮一个时辰便好。」

他点头应下,问我药材在何处。

我把位置一一告诉他,他便起身去了。

意识昏沉起来,我便睡了过去,半梦半醒时感觉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阿枳。」

「嗯?」

「方才我敲门,你没有应,所以我就擅自进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粥,便笑了笑。

「你进来不算擅自。」

「什么?」

我真是糊涂了,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是说……碗里是粥么?正好我有些饿了。」

他没再追究我的胡言乱语,只是把粥递给我。

「药也快好了,你略等等。」

「好。」

一碗粥下肚,药也好了,随着药来的还有一粒糖。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你若是不喜欢……」他说着就要收拢摊开的手掌。

「诶,我要。」

药才喝了一半,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叫我:「唐大夫,唐大夫?」

我呛了一口,赶紧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糖也没拿。

「魏婶,我在这儿。」

「哟,唐大夫,你病得怎么样啦?」魏婶挎着一筐鸡蛋走了进来,看到道长时一愣,「这位是?」

「贫道唐子卿。」

「哎哟,原来是唐大夫的哥哥呀。」她笑着向道长打招呼。

道长没否认,只是点头示意问好。

她热络地往床上一坐,把鸡蛋放在一边。

「我去医馆找您,结果金大夫说您没去,我寻思着您或许是病了,所以带了这一筐鸡蛋来。」

「婶子,您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这鸡蛋我不能要。」

「嗐,鸡蛋我家多着呢,这些不算什么,您别嫌弃不收就好。」

「这……我就多谢婶子了。」

「什么谢不谢的。」

她话头一转我就知道她接着要说什么了,可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

「上次我说的林二公子您觉得怎么样?可还中意?不是我胡侃,林二公子家底厚实,读书又聪慧,是个有前途的……」

她一口气说了不少林二公子的优点,说完还转头问道长:「唐道长,您觉得这妹婿如何?」

我也随着望向他,他张了张唇:「阿枳若中意,并无不可。」

这话很好,只是冷我的心。

我强打着笑了笑。

「婶子,我如今并不想嫁人,辛苦您替我打听了,我看天色不早,也就不留您了。」

「哎,也好,唐大夫您神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送走魏婶,我们竟然一时无话,彼此沉寂下来。

「方才,魏婶所言也不是坏事,若你中意那林二公子……」

「我困了。」我冷声打断他。

他闭口,温声道:「好。」

7

我们冷了几日,彼此相安无事。

这日阳光正好,有位妇人来找我,请我到人少的地方说话。

我看她有难言之隐,又见天光将暗,便对她说等一等,我医完排着队的几人就跟她单独聊一聊。

她带着我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踌躇许久才说是子嗣问题。

她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儿子,求了许多偏方都没用,听闻我医术精湛,所以想来问问我有没有办法。

我听了眉头拧起来,但还是温声问她:「请问是没有儿子还是没有孩子?」

她一哽。

我冷下脸来:「抱歉,我帮不了你。」

「唐神医,唐神医……」她拉住我的袖子,跪在地上痛哭,「原本是有两个女儿的,可是刚出生就被她爹摔死了,后来我便再也没有身孕了……他说我再生不出来孩子就要休了我另娶。」

「唐神医,你也是女人,求您帮帮我吧!」

「我帮不了你。」

我抽出袖子,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道观我还是觉得那口气堵在我心上,不上不下。

道长问我怎么了。

我不愿让他烦心,所以缓了缓,说没事。

他也没追问下去。

只是没想到她到山脚堵我,我只能装看不见。

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那么哀求地望着我。

一连几日都这样。

我招架不住,只好去问道长。

道长听了只是说:「医者仁心,你不妨先看看再论。」

我便将她领到道观来了。

我给她细细诊了脉,她身体康健,没有不孕的隐疾。

我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件异闻,所以找来了道长替她看一看。

道长详细问了情况,沉吟片刻后对她说:「有冤未去,故而无子。」

「那……那这冤可能平?」

「有两种办法,一是超度,一是灭魂。」道长缓缓道来,「超度能使其早登极乐界,灭魂则是使其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超度,要超度。」

「超度短则三年,长则十年。」

她犹豫片刻,还是选了超度,有些凄然道:「我不能一害再害她们。」

「道长,做法事的钱,我过几日再给您行么?」

「不必,你我有缘分,不需报酬。」

「多谢,多谢。」

她像了了一桩心事似的,慢慢回身往门外走去。

我忽然叫住她,对她说:「女子并不是一定要依附男子而活,你若是不嫌弃,可愿来帮我?」

她顿了顿,向我一笑,没说话便走了。

我心里有些不安,这几日都心神不定。

排着队的妇人闲聊起来,三言两语落入我耳中。

「你听说了吗?陈家老大的媳妇前日跳河自尽了。」

「啊?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因为生不出儿子呗。」

「我听说是陈老大砸死的那两个女儿拦着生儿子呢。」

「哎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的心一沉。

那日会诊,我走得很早,想逃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提着一口气爬上拂云观。

申时的太阳光亮柔和许多,推开门时,这光落在给花浇水的道长身上。

这是从安合县带来的双瓣茉莉,在这里适应得很好,已经结了几个花苞。

道长听见响动侧头向我一笑:「阿枳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心里的那口气长长地舒了出去。

「我今日听闻她自尽了。」

我没说名字,但他了然。

「我不明白……女子的意义只有生儿子这一个么?」

「自然不是,是这世道绑住了女子。」

他伸手触碰我的眉目,修长温暖的手推开我眉心的结。

「别难过,阿枳,你是飞出来的鸟。」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有股力量从我心口冲出来。

「我要这世间飞起千万只鸟。」

他一愣,然后笑着说:「我相信你。」

到了超度那日,我帮他设坛。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他拿出一个玉盘,盛了清水,将两位亡女的生辰八字写在符上,用火烧了灭在水中,水一下变得乌黑。

玉盘被放在朝阳的地方,等到水变清澈,亡魂便被超度完成。

8

「你能……帮她祈福么?」

「她是有福之人,这一世受苦,下一世富贵,你不必担心。」

「好。」我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

「天色尚早,我去买些酒来,今日我们略喝几杯好不好?」

他点点头。

「路上小心。」

莲花酿配桂糖蜜藕是采莲镇的一大风味。

月光下澈,道观围墙外的竹林影影绰绰地婆娑其中。

我不胜酒力,他也是,只不过他比我克制多了。

醉眼朦胧里,缚在他眼上的白绸在月色下尤为显眼。

「你的眼睛……」我伸手想扯下那条白绸。

他略微往后仰了仰,侧头避开了我的手。

「阿枳,你有些醉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我醉了五分,可我还是清醒着。」

我撑着石桌站起来,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捧住他的脸。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他的眉头皱起来,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想拉开它。

「唐枳,你逾矩了。」

而我不动,固执地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唐枳。」

「……求你。」

我不想哭的,只是酒劲上来,泪就止不住往下落。

他顿住了,无奈地妥协道:「好。」

临到此时,我忽然又害怕起来。

如果,他的眼睛真的药石罔医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但无论如何,也要先看一看才行。

我按住微微颤抖的手,解开白绸。

白绸下是紧闭的双眼,羽睫颤了颤后睁开了眼睛,露出白色的没有聚焦的瞳仁。

是最坏的结果。

我一时无声。

「吓到你了么?」

「没有,很好看。」

我忍不住用手碰了碰他的睫毛,轻轻吻在他眉眼之间。

他僵在那里。

「唐子卿,我不修道,也不惧神佛。如果爱你有天谴,我甘之如饴。」

这句话一直捂在我心口,不敢说,不敢问。

可是,我能藏多久呢?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直到死。

我做不到。

他遇见我时随身携带的法器,只剩一件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在我眼前羽化。

从前我不懂羽化是什么。

现在我懂了。

那是死亡。

他僵住之后,猛然站起来,一把推开了我,带倒了桌上还剩小半壶的莲花酿。

「唐枳!你疯了?」

「我没有,」我对他步步紧逼,「你要从此厌弃我么?」

他说不出话,只丢下一句:「不可以,唐枳,不可以。」

他磕磕绊绊地逃去卧房,撞倒了那盆双瓣茉莉。

茉莉花摔碎在地上,天下起雨来,把我从这场荒唐梦里拉了出来。

我在雨里站了半宿,心冷如冰。

第二日发起烧来,我烧得糊涂,总是梦起从前。

一下是初见时,一下是在安合县,破碎的梦交织在一起,只是无一例外都是他。

我迷迷糊糊时感到有人温凉的手贴在我额头,给我换了五六次冰凉的帕子,又在我手上缠了东西。

我预感到了什么,所以抓着来人不肯放手。

可是,眼皮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

我醒时是三天后,手里攥着他脱下的外袍,唐子卿已经不知去向。

他留给我一串流珠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说流珠断时他便回来见我一面。

八十一颗珠子,我扯不断,剪不断,烧不断,只能绕了三圈戴在腕上。

我想过去找他,可是天地茫茫,我怕找不到他,还怕他回来见不到我。

问诊我停了几天,去找老神医。

老神医说他大限将至,可是还没找到传承医术的人。

我说若不嫌弃我是女子,我愿意好好学。

他一笑:「女子与男子又有什么不同。」

随老神医学了三个月后,他在一场睡梦里与世长辞。

我按遗嘱将他埋在梅树边,与野鹤为邻。

随着我治好的人越来越多,名气愈盛,甚至有人不远千里来找我。

我一边治病,一边编写医书。

一本是治眼疾的书,一本是妇人常见疾病的预防和救治。

道观变成了唐氏医堂,我在这里向女子教授医术。

从一开始三五人,到五六十人。

她们带着我编的医书,一传十十传百。

我知道飞鸟难起,但我想总会有这么一天,千万只鸟冲向天际。

9

采莲镇的冬日不落雪,只是寒风猛烈,刮得竹林沙沙作响。

我有时一听就是一夜。

除夕万家灯火明亮,鞭炮声此起彼伏。

有学生请我去她家过年,我都委婉推辞了。

拎着一壶酒去他的卧房,坐在他常坐的地方,一边喝酒一边给他写信。

喝醉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第二日把自己的胡言乱语收起来,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开始对医书查漏补缺。

这样的除夕,我过了四年。

一日邻镇富商的夫人半夜生产,她家仆人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匆忙收拾东西跟他上了马车。

行过万虎岗时,三个人从浓黑的林间冲下来,拦住我们的马车打劫。

仆人吓得瑟瑟发抖,颤巍巍地说:「各位英雄好汉,我家主母临产,派我来请大夫的,身上没带银钱,请各位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

来人一脚踹开他,搜刮了一番后让他留下马车和我,自己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