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落千灯
落千灯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千灯落尽,他仍未归。 「夫人,夜深了。老爷许是被公务耽搁了,您先安置吧。」贴身丫鬟劝我安歇。 可我清楚,他哪里是被公务耽搁,他是去见心上人了。 他的心上人白婉清,夫君新丧,带着刚满月的孩子,从边关回京。 才一进城,陆伋便迫不及待地去见她。 全然忘记今日是我生辰。 「替我卸了钗环罢。」 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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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千灯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千灯落尽,他仍未归。
「夫人,夜深了。老爷许是被公务耽搁了,您先安置吧。」贴身丫鬟劝我安歇。
可我清楚,他哪里是被公务耽搁,他是去见心上人了。
他的心上人白婉清,夫君新丧,带着刚满月的孩子,从边关回京。
才一进城,陆伋便迫不及待地去见她。
全然忘记今日是我生辰。
「替我卸了钗环罢。」
既然是等不到的人,我便不等了。
再后来,他红着眼求我回去。
可这世上,哪有回头路可走?
陆伋回来时,我已睡下。
我做了个梦。
梦里白婉清抱着她的孩子,依偎在陆伋怀里。
「陆伋!陆伋!」
我朝他大喊,他却仿若未闻。
反而是他怀里的白婉清,抬起头来,冲我冷笑一声。
她的眼神既得意又怨毒。
眼中之意昭然若揭:「他是我的,你早该还给我了!」
一眼,便令我生寒。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满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伋终于回来。
他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我。
然而我压根没有睡着,只是装睡。
感觉到他掀开被子,上了床,却不似以往那般搂住我,而是兀自躺着。
甚至小心翼翼地与我隔开一些距离。
隐约间,鼻间袭来一股熟悉的桃花香味。
这种香,我认得。
是我曾经的好友白婉清自制的熏香。
凡与她贴身接触过的人,均会留香不散。
他,果真是去见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夜,我彻底没睡好。
翌日醒来,我问他为何晚归。
他同我解释:「几位同僚拉着我吃酒,我推不过,这才回来得晚些。」说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你可记得,昨日是我生辰?」
他本来是与我约好一同去看戏,庆祝生辰的。
他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啊?你瞧我,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下回我把喜庆班子请回家来,给娘子补过生辰!」
我不置可否,心中微哂。
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每回他失约,都是因为白婉清。
他应下的补偿,回回都没有下文。
所以这次,我也没指望他能守约。
更何况,昨日不仅是我的生辰,还是我们成婚三载的日子。
早就补不回来了。
我起了与陆伋和离的心思。
但从那日起,我便病了。
缠绵病榻半月之久,快到中秋,才有了起色。
这半月里,陆伋下了朝便回家,对我悉心照顾更甚从前,连药都是亲自看顾,喂我喝下才肯罢休。
见他如此,我的心有了些软化。
毕竟他和白婉清已是过去,若他能回头,我也不想闹得太大。
两家都是京中有头脸的人家,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没想到,中秋家宴这日,陆伋故态复萌,又为了白婉清,将我一人抛在娘家。
「妹夫什么时候来?」
大姐远嫁,如今陪着姐夫回京述职。她最挂心的就是我。当年我追着陆伋跑,她就不认同,说我会吃亏,我不听劝。如今见我一人回府,她开口关心道。
「他近日升任太常寺少卿,要主持宫中中秋祭祀,来的晚些。」我替陆伋解释。
然而,直至夜幕四合,我坐上回府的马车,他都没来。
中途倒是打发过一个小厮来传话,称公务繁忙,请我自行归家。
我心中隐隐觉得异样,便差人去打听。
果不其然,又是白婉清。
今日苏白氏家中遭了贼人,丢了许多金银首饰,主人还受了惊吓。
太常寺少卿陆大人正好路过,出面料理了此事。
好一个正好路过!
偷窃之事,自有廷尉府管辖,他一个太常寺少卿,操的哪门子闲心!
呵。
和离一事,不能再拖了。
陆伋回府时,已是深夜。
见我没睡,他微微诧异。
「夫人还未安寝?」
我没回答,反问:「方才你没来赴宴,阿娘问你是何公务如此要紧?」
「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中秋宫中例行祭祀。人手不够,我便多留了一会子。怕你多等,便干脆不去了。」他让下人脱下外袍,一边净手,回答得十分流畅,好似早就想好了一般。
难为他还找理由瞒我,白府遭窃如此大事,满长安街人人都知晓。他还当我如从前一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垂眸,掩下眼中失望,淡淡道:「操持一天,你也累了,安置吧。」
方才,我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可他还是选择不说实话。
躺下后,我翻身朝里,拿背对着他。
他也不似过往那样拥住我。
一张衾被下,两人各怀心思。
我瞪着黑暗里的虚空,思绪缠乱。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又被梦魇住。
眼前一时是红的被,绿的衣,一时是白花花的人滚作一处。
「混账东西!」
一声喝骂将我惊醒。
竟出了一身虚汗。
抬眼身边空空如也,陆伋不知何处去了。
我竟梦见他和白婉清两人苟且。
回想梦中情境,我一阵作呕。
甚至连想起陆伋的脸都忍不住泛恶心。
白婉清出身南城白家,也算是书香世家。
当年,白老太爷同陆老太爷曾经是文坛的两位泰斗。
两人文采卓然,一时瑜亮,却不知为何,互相看不顺眼。
后来逐渐就有了白陆两家互不联姻的不成文规定。
白家老太爷故去后,几个儿子撑不起家业,都陆续外放到地方上。
白婉清的父亲白老爷为了谋个好去处,将白婉清远嫁给了守边的将军。
她是我闺中好友,出嫁那日我虽生着病,挣扎着也要去送她。
她哭得几乎断肠,死死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我以为她是不舍得与我分别。
后来我才得知,她其实是在哭自己。
她与陆伋背着我,偷偷来往,早已互生情愫。
如今远嫁边关,与心爱的郎君一生分别,自然痛彻心扉。
最可笑的是我最亲近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了我,我却蒙在鼓里,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
近来,陆伋变得更加忙碌,渐渐地夜不归宿,只称公务繁忙。
近日他升任太常寺少卿,的确是有很多应酬。
这其中,有没有偷着见什么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我问了一次,便不再过问。
有些事问多了,属实自讨没趣。
这个陆夫人的名头,他愿意给谁,就给谁吧。
我吩咐贴身丫鬟盘点好东西,准备跟陆伋摊牌。
偏这时,陆老夫人出了事。
这日丫鬟来报,说陆老夫人一早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便昏迷不醒。
「怎会如此?」
虽说我与老夫人相处并不和睦,但毕竟是长辈,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的。
「两个下人打扫不小心,打碎了老夫人心爱的瓷瓶。老夫人动了怒,将人打了板子,发卖出去了。」
只是两个下人,就算打碎的是名贵物件,以老夫人的出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断不会气得昏厥,定是另有隐情。
我一再追问之下,才知今日老夫人的死对头,林老夫人,特意上门跟她炫耀,自家添了个大胖孙子,顺带嘲讽了几句陆家无后。
老夫人心里不痛快,一时郁结于心,便昏了过去。
「老夫人还说,这府里的人都不盼着她好。外人欺负她也就罢了,连下人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盛怒之下要把丫鬟婆子都打发了,换一批新的……还没说完话,就昏过去了。」
丫鬟支支吾吾地继续说着。
我听了脸色微沉,老夫人这是指桑骂槐,借换人之事敲打我呢。
除旧换新,想给陆伋纳新人。
可当初陆冷两家结亲,是有过约定的。
若非我十年无出,陆伋终身不能纳妾。
如今我跟陆伋成婚三载,虽一无所出,却也没到两家约定的时间。
若是陆家食言,给陆伋纳妾,定会叫人戳断脊梁骨。
毕竟我们将军府,对陆家是有恩的。
当年,陆家式微,旁人避之不及。
冷家遵守两家祖父定下的结亲誓约,将我嫁了过来。
而后,陆家借着我们冷府的力量迅速重新起势。
因此,陆老夫人哪怕再不喜欢我,也不能当面与我翻脸。
「请大夫了吗?」
这个节骨眼,我只能期望她没事,否则和离一事又生枝节。
「请了,正看着呢。」丫鬟领着我去往老夫人的和善堂。
经过诊治,老夫人已经醒了。
把我叫到床边,好一顿说教。
张口闭口说的都是抱孙子的事。
「我一把年纪,说闭眼就闭眼了。你们日子还长,将来不能没人替你们料理身后事……」老夫人边说边拿眼觑我。
「那依母亲的意思?」
我顺着她的话问。
这是我第一次在此事上对她做出让步,老夫人嘴边的笑都快抑制不住了。
「我是觉着,你们该要个孩子了。你若觉得辛苦,我身边的凝霜丫头是个好的,就让她去伺候你们吧。若是她有福分,得个一儿半女,便抱到你们房里养着,人照旧回我这里。你看如何?」
果不其然,老夫人想往陆伋身边塞人。
因着两家约定,她不好给陆伋纳妾,搞个丫鬟通房,不过明路,也算不上毁约。
换作过去的我,定然不会同意这提议。
只是如今,我都要和离了。她想塞几个都行。
我当即点头:「母亲考虑得是,就依母亲。」
陆老夫人喜出望外,立刻把凝霜喊出来给我叩头。
「起来吧。」
这礼我可受不起,将来留给白婉清吧。
白婉清可不是好相与的主母,这个凝霜眼神精明,恐怕也不是善茬。
一想到将来她们互相磋磨的样子,我心中便觉得畅快。
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当晚陆伋一回房,凝霜便铆足劲往上凑。
我装作看不见,任由她对陆伋抛尽媚眼、上下其手。
陆伋吃了一惊。
「你不是伺候我母亲的大丫鬟吗?怎么到我屋里来了?」
凝霜娇羞道:「老夫人让奴婢来伺候老爷夫人。」
一双剪水美目含情脉脉,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陆伋却连连退了几步。
眼神不解地看向我。
凝霜见此,一脸受伤。
「你先退下吧。」
将下人都遣退后,屋子里,只剩我与陆伋两人。
替他斟了一盏茶,我开门见山道:
「我们和离吧。」
「为何?」陆伋吃惊地失手打翻茶盏。
茶水直接倒在他的前襟上,晕开一大片水渍。
「若是你不喜母亲做法,可以拒绝。」
他以为我是因为凝霜。
「非她之故。」
我从床尾抱出一个雕花黄梨木匣子,陆伋见之脸色大变。
「娘子……都看过了?」
「娘子别误会……我与她就算过去不清白,同你成婚后,再无任何书信往来。」
见我抿唇不语,陆伋急忙解释。
再无往来?
我冷笑着反问:「我生辰那日、中秋家宴那日,你都在何处?」
陆伋被我诘问得哑声,他生的本就白,此时一张脸煞白得没了人色。
他整个人原站得直直的,忽的,颓然坐下。
看着他与过去判若两人,我心中酸涩。
初入陆府时,我曾满心期待。
我与陆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曾在元宵灯会上,替我赢下那盏最好看的花灯。
他曾替我重金寻来最好的戏班子,为我搭台唱戏。
他曾在梨花树下,对我郑重许诺。
「子衿,今生今世,我定不负你!我会让你成为这上京城里最幸福的女人。」
我信了。
我以为我们会像我爹和我娘一样,举案齐眉,生一堆可爱的孩子,最后白首到老。
可事与愿违,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走进陆伋心里。
直到那日,我才知道真相。
那日,我在他书房不小心碰到机关,发现了那个匣子。
里面是白婉清诉衷肠的书信、以及绣的鸳鸯荷包。
看着书信的褶皱,定是被人翻阅无数次。
这匣子的主人,必时时观之。
书信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就像一把淬毒的刀,直直地插进我的心,鲜血淋漓。
我颤着手,只觉下腹一阵疼痛,鲜血缓缓流出。
我与他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这么没的。
其实早在发现书信的时候,我就想过与他和离。
但当时朝局动荡,皇帝忌惮冷家手握兵权,御史台盯着我们冷家不放。若我闹着和离,以我爹的脾气定然不会饶了陆伋,那样便会落下把柄。为了爹娘和保全冷家,我选择忍耐。
我私心以为,只要白婉清不再回来,我跟陆伋之间的这道裂缝,终究是可以愈合的。终有一日,我会取代白婉清在他心中的位置。
可世事难料,白婉清回来了。
我跟陆伋之间,岌岌可危的那点温清,也倏然消亡。
我独自吞咽着这酸涩的苦果。
如今,真正到了该决断的时候。
「和离吧。东西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和离书也拟好了,回头你摁个手印即可。」
说完也不顾他是何神色,径自睡下。
翌日清晨醒来,陆伋便已不在。
替我看诊的大夫黎润泽,照例来给我复诊。
这是我离开陆府前的最后一次诊脉。
黎润泽出身太医院,是已故太医院院判之子。
原院判黎远昌与我阿爹乃是故交,因此我的身子一直是他在替我调理。
今日他照例摸了我的脉,神色却不同以往。
「如何?但说无妨。」
他眉头紧锁道:「夫人已有一月身孕。」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脸色告诉我,情况定是不容乐观。
「可是有何不妥?」
我颤抖着声音问道,指甲不自觉地掐进肉里。
黎润泽抬头深深看我一眼,道:「夫人先前落过一胎,根基受损,前儿又生了一场病。这一胎,恐怕很难保住。」
虽然隐隐有预感,但听到他真这么说,我还是一口气喘不上来,不禁咳了起来。
「咳咳……」
黎润泽他迅速用银针替我疏通经络,告诉我有办法保住这个孩子。
「夫人莫要激动,也不是没有办法保住这个孩子。」
我止住咳嗽,缓缓道:
「若是我不要这个孩子呢?」
「不要?」他愣了。
这个孩子是陆府期盼已久的子嗣,也是他替我调理一年多,千辛万苦怀上的孩子。
我居然不想要了。
他不理解,眼里饱含着探究。
「请恕黎某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我不便多说,还请润泽哥哥替我将这胎打了罢。」
为了让他替我打胎,我连敬称都不用了。
实在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若是在白婉清回来之前,我定会欣喜若狂。
可如今,陆伋的心已经落在别处。
这个孩子,就成了累赘。
「夫人真的想好了?」
黎润泽眸光幽深,第一次毫不避讳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点点头。
「麻烦大人给我开副药。」
趁着它来的时间不久,我还没有跟它建立太深的羁绊,早日了断为好。
黎润泽没接话,而是沉默着收起药箱,离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叫住他,陆伋便回来了。
我只好作罢。
还是先解决和离的事情罢。
我吩咐丫鬟把我们的行囊拿出来。
「你这是作甚?」
陆伋见状上来夺我手里的东西。
「自然是回冷府!」
「你还在为那事生气?」
「子衿你听我说,我跟婉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一个寡妇孤身带着孩子,白家举家南迁,她在上京城里举目无亲。我动了恻隐之心,又怕你多想,才瞒着帮衬一二。今日我特地去与她说清楚了,往后不会再同她往来,你相信我。」
我抿着唇,执拗地不发一言。
陆伋见状,继续软着声音:「好了,别闹了。」
他那随意的语气,好似是我无理取闹,彻底激怒了我。
「我是认真的,陆伋。我们和!离!」我一字一顿道。
见我态度如此坚决,他眼里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
良久,才讷讷地又问一遍:「真的要走?」
我点头。
我离开了陆府。
未向陆家二老告辞,便坐上马车,径直回了两条街外的冷府。
爹娘见我回府,很是诧异。
我简单说了陆伋与白婉清一事,二老气得差点要闹上门去。
我赶紧劝住他们。如今虽然我爹已经放了兵权,赋闲在家,但若闹出事来,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爹、娘,我不喜欢他了,你们也不必为他伤身。咱们和离,把本该属于冷家的那份嫁妆拿回来便是了。」
这些年,陆府的吃穿用度还能保持那般富贵,靠得大半是我的嫁妆。
陆老爷清高,不愿沾染铜臭,但一大家子要吃要喝,还要维持体面,要花很大一笔银子。这些钱,很大一部分都是我用嫁妆补贴的。
若是我跟陆伋和离,估计陆家的日子要难过上许多。
我爹忿忿道:「对!属于咱们冷家的东西得拿回来!」
「眼下还有个比和离更棘手的事情。」我说道。
爹娘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把怀有身孕,并且想要打掉这个孩子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爹娘先是欣喜,而后是震惊以及担忧。
我娘忧心忡忡道:「儿啊,你怀胎不易,若是这胎没了,再想怀上可就难了。」
她说的没错,可这个孩子是陆伋的,若我铁了心要与他和离,就不能留下孩子。
「我的身子是润泽哥哥调理的,他就是替我诊出喜脉的人,爹娘把他请到府中,他定有办法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