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落千灯
落千灯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千灯落尽,他仍未归。 「夫人,夜深了。老爷许是被公务耽搁了,您先安置吧。」贴身丫鬟劝我安歇。 可我清楚,他哪里是被公务耽搁,他是去见心上人了。 他的心上人白婉清,夫君新丧,带着刚满月的孩子,从边关回京。 才一进城,陆伋便迫不及待地去见她。 全然忘记今日是我生辰。 「替我卸了钗环罢。」 既
第 2 / 4 部分
这事,少了黎润泽可不行。
他是梁国的杏林圣手。
只是,那天他走时神色难辨,不知道愿不愿意帮我。
不巧的是,黎润泽被派去荆州治疗瘟疫。
我爹娘找了可靠的大夫替我诊脉,但大夫说,我的身体底子虚,若强行打胎,恐有性命之忧。
我娘赶紧摆着手,说我们不打胎。
我爹皱眉看向我,眼中担忧之意尽显。
我低下头,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沉思不语。
还是再等等黎润泽吧。
陆伋那边,僵着不肯与我和离。
陆家二老如今也已知晓我要与他和离一事,陆老爷痛心疾首,打发陆伋上门好几趟,都被我爹拒之门外。
我在家中待了一个月,一步也没离开家门。
再次见到陆伋,是在一个月之后,天盛酒楼。
那日,家中姐妹见我闭门不出,怕我烦闷,便约我出门散心。
正好遇见陆伋在酒楼会友。
我们在门外,听着里面高谈阔论,笑声晏晏。
一人道:「听说陆大人的小娘子赌气回娘家了?闹着要和离?」
另一个人调侃:「我也听闻,陆大人吃了几回闭门羹了。」
陆伋沉默了一会,沉声回道:「不过是闹脾气,冷她两天就回来了。」
众人闻言大笑:「还是陆大人有手段。」
接着又有人调侃他和白婉清。
「听闻苏白氏与陆大人颇为投缘,她与你娘子又是旧相识。陆大人看来是要享齐人之福啦!」
说完,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紧接着响起推杯换盏之声。
同行的二姐满脸愠怒,显然被这些人的话气着了。
「陆伋,你可真行!」
我二姐是上京出了名的暴脾气,当下一脚踹开他们房间的大门。
霎时,门里、门外,两波人面面相觑。
气氛凝固。
陆伋与我四目相对。
我从他眼里看出了难堪、惊惶和……一闪而过的嫌弃。
「二姐,咱们走吧,没必要跟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置气。」
我拉着她的手,尽力控制她。
她不管不顾起来,真的可能把这酒楼砸了。
我不想生事端。
「二姐,我们不跟无关之人一般见识。」
陆伋听到说他是无关紧要的人,一时惨白了脸,嘴唇翕动,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和离书已经送到陆大人府上,今后大人喜欢哪个便娶哪个便是。」
我丢下这句话,拉着二姐扬长而去。
当晚,陆伋便登门,向我爹娘告罪。
我爹娘没将他打出去,已是看在两家多年的情分。
他见说不动我爹娘,就赖在门口不走。
「小姐,黎太医来了。」
黎润泽风尘仆仆,看起来还没换过衣衫,便来了我这里。
「荆州的事了了?」我问道。
「嗯。」
他看起来黑瘦了些,点点头,脸上不带什么表情。
「还请夫人把手伸出来,让黎某诊脉。」
我纠正:「向以前那样叫我子衿吧,我已经不是陆夫人了。」
他闻言惊讶抬头。
我没有避讳地看着他,眼中之意十分明显。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黎润泽敛眉,转移话题:「方才来的时候见陆大人在贵府门口。」
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郑重问道:「你能帮我打掉这个孩子吗?」
黎润泽:……
近来我除了嗜睡,身子在黎润泽的调养下,倒也安泰。
他说,这一胎能打,但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要了我的命。
当下他只能帮我把身体调养好,再看后续。
我答应了。
「陆大人还是每日来吗?」
一日诊完脉,黎润泽忽问起陆伋。
我一愣,继而点头。
陆伋不知怎的日日来缠,求我回去。
这情状,一时半会,和离书是无法拿到了。
「你想好了,不后悔吗?」黎润泽问我。
我仔细想了想。
那些年,我为了陆伋把自己困在那方院子里,极力讨好,百般顺从。哪怕知道他和白婉清曾经对不起我,但仍然想给他机会。
到头来,换来的不是他的真心和回头,而是再一次的背叛。
我看清了,也忍够了。
「嗯,我跟他,缘分已尽。」
黎润泽看着我,眼中意味深长。
第二日,陆伋就不再登门了。
我想他终于是厌了,心中松了口气。
又怕他是临时有事不能来,特意观望了两日。
见他果不再来,我便不再紧闭院门,打算出门去逛逛。
哪知才出门,便遇到了危险。
这日,我梳洗停当,挑了一条最喜欢的裙子出门。
我喜明艳,但嫁给陆伋后,因他不喜欢太过扎眼的颜色,一直穿得很素。
如今倒是随心所欲了。
出门行至半路,斜里蹿出一个人来。
「夫人,不好了,我家大人出事了。」
那人跪在马车外面,说陆伋出事了。
我心中一紧,正要跟上,旋即想到如今自己跟陆伋的处境,于是转口:「你家大人出事,你还不去报官,找我作甚!」
说完,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来。
他出事,找我有什么用?
那人见骗不到我,一下把我架起,往马车里一塞。踹掉车夫,便飞快把马车往城外赶。
马车越行越荒僻,我被颠得东倒西歪,无法维持身子。
「停下!停下!」
谁知他置若罔闻,还大力加了两鞭,马吃痛,撒蹄狂奔而去。
不好!
我已笃定此人是冲我而来。
此人眼生,陆伋贴身小厮我都识得,却从未见过他。
如今被俘,等旁人来救,恐来不及,唯有自保。
一咬牙,拔下头上簪子,我冒险探出马车,一手稳住身子,一手将簪子抵在了那人脖间。
「停下!」
那人不听,反手来夺,却没料到我会武,一时轻敌,被我扎穿脖子。
人一歪,跌落马车。
马车还在飞奔,我控制不住缰绳,眼见着前面就是一处山坡。
「吁!」
就在我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时,身子一轻。
再回头,稳稳落在地上。
是黎润泽
他居然有一身好功夫。
这么多年竟一点没显露。
「你会武?」
「早年病弱,学来强身健体的。」
他这话仿佛在嘲讽我十几年的勤学苦练。
这时我才察觉腹中疼痛,不禁身子一软,跌进他怀中。
这一幕,恰好被快马赶来的陆伋看到。
「你……你们??」
他竟误会了。
我根本懒怠解释。
黎润泽往我嘴里塞了枚东西,便回身去抓那贼人,那人还没咽气。
黎润泽从贼人怀里摸出一个香囊来,上面绣着一个「清」字。
这种绣法独特,便只有白婉清……
陆伋不可置信地抢过香囊,「这不可能!说!是何人指使你的?」
一旦涉及那女人,陆伋便失了理智,下手没了轻重,两三下便将那人打得断了气。
「死无对证。」
黎润泽拍了两下手。
「陆大人,这一手,可真是妙极。」
「我……并非故意……」
陆伋见打死了证人,有些心虚。
事已至此,一行人回转,报了衙门,因死无对证,只作刺杀论。
其实背后真凶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白婉清……
她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
想到这里,我又摸了摸肚子。
回到家中,黎润泽替我诊了脉,开了药,便回去了。
幸好我最近调养得当,才没有一尸两命。
我正要歇息,便听下人回禀说白婉清找上门来。
在门口死活不肯走。
我只好由下人搀扶着去瞧,一只脚刚跨出府门,就见她一把跪倒在冷府门口,哭嚎道。
「还请妹妹给姐姐一条生路吧。」
白家书香门第,却出了个白婉清。
她在冷府门口那一跪,轰动京城。
众人都道她寡廉鲜耻,偏有人护着她。
「婉清她,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陆伋跪在陆家二老面前,坦诚白婉清怀了他的孩子。「是我之过,那日喝多了酒……」
他父亲陆岭是清流之首,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招呼过去。陆伋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
「你要娶她进门,除非我死!」
「可她怀的是陆家的骨肉啊!」
他替白婉清辩白时,我正昏睡着。
她那一跪,直接让我动了胎气。
「妹妹,我有了陆郎的骨肉。」
冷家门前,白婉清抚着肚子,凄婉地看着我道:「我绝不会跟你争正妻的名分,只求你给我和这个未出世的孩儿,一个容身之所。」
我忍着痛,面上平静,不在她面前露出痛苦来。
「姐姐是否跪错了地儿,这里是冷府,不是陆府。且这话不该与我说,我已提出和离,是他不同意。」
「他觉得愧对于你,你能否劝劝他?」
劝夫君纳妾?我自认没这么大度。
我甩开她的手,正要转身进门,只听一声高呼。
「子衿你做什么!」
陆伋飞奔而来,将即将摔倒的白婉清揽进怀里,转而愤怒地看着我。
神色紧张,与往日对我的那般全然不同。
「陆郎,是我自己不小心,妹妹无心的。」
这么多年不见,她还是这么多心机。
我腹中疼痛,懒得与他们纠缠,便冷脸对陆伋道:「我并未推她,信不信随你。」
说完也不管他们作何反应,就命人关上了府门。
转身前,白婉清依偎在陆伋怀里,眼神得意又怨毒。
与我之前梦中的情景,一般无二。
和离书是阿爹亲自去讨要的。
听说陆伋不肯,大闹了一场,最后是陆老爷子出面做主签了下来。
「女儿啊,只要是你想要的,爹爹定会想方设法替你办到。那陆家竖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你一直护着……」
「阿爹,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我打断我爹,他从陆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喋喋不休地说陆伋的不是。
如今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听。
「好好,爹不说了。」阿爹打住话头。
我娘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冷家养得起你。」
「就是,大不了养你一辈子!」我爹豪气干云地附和。
我笑出了泪,之前我是傻,不顾家人阻拦非要往火坑里跳,以为没了陆伋就活不下去。
如今出了火坑才知道,没有他,一样能活。
我上前拥住他们,深情道:「爹,娘,以前是女儿不孝。从今以后,女儿定会好好在二老跟前尽孝。」
两日后,是知雅公主的生辰。
我是她的手帕交,自然收到了邀请帖。
母亲担心我的身子,本不愿我前去。可我同知雅姐妹情深,这是她出嫁和亲前的最后一个生辰,我怎能不去?
「母亲放心,黎太医已经替我看过,无碍的。再者公主生辰当天,太医院派去当值的便是他,女儿有什么不适,他可以立刻诊治。」
听说黎太医当天当值,母亲才允了。
我与公主许久不见,她特意派了轿子来接我。
「子衿,你可来了!我让人做了你最爱的梅花酪。」知雅一见我,忙吩咐下人把吃的呈上来。
其实我俩前两年因为陆伋闹崩了,这次见面我以为会尴尬,没想到她还是过去那个样子。
她性子直,前两年因看不惯陆伋,同我吵了几回,便生分了。
前几日听闻我与陆伋和离,她当天就送了一份大礼到我府上,祝贺我恢复单身。
「知雅,谢谢你。」
「怎么跟我这么见外!你先在这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知雅急吼吼拉着我在一处亭子里坐下,又去招待别的客人。
她的宁雅宫我过去是常来的,便坐着等她。
隔着假山,听见不远处有人议论我。
「你们听说了吗?陆尚书家的公子,下月就娶新妇了,听说准备好生操办一番呢!」
「这么快呀,不是刚和冷家三姑娘和离吗?」
「什么和离!那不过是为了全冷将军一个面子。」
「这怎么说?」众人听得来了劲。
先头那人把声音放轻道:「那冷三姑娘多年无出,按理应当休弃,若不是冷将军打上门去,陆家怎么会同意和离。」
一人问:「这无出有没有可能是陆公子的问题?」
「你傻啊,你忘了那天白家姑娘跪在冷府门前苦苦哀求了?她可是有身孕了。」
言下之意,无出是我的问题。
众人听罢发出啧啧之声,「怪不得!」
「这冷三姑娘要再觅郎君,估计是难了!」
她们后面说话声刻意压低,但我耳力极好,听得一字不落。
我正要站起来反驳。
一只手按住了我。
「谁说冷三姑娘嫁不出去?」
是知雅公主。
她不知何时回转,听了众人议论,便要替我出头。
那些妇人见是公主,纷纷跪倒在地,面如土色。但我分明瞧见她们眼里无分毫的悔意。
下跪,不过是屈于知雅的皇室身份。
「你们这些长舌妇人,尽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子!看本公主今天怎么收拾你们!」
知雅性子急,立时便要发作了他们。
我反过来把她拦住。如今她即将远嫁,此时不宜多生是非,惹她父皇母妃不快,恐于她今后不利。
「公主不要为了我,与这些小人生闲气。」
冷家之人从不会委屈自己。
过去我丢了冷家的脸,可如今不一样了,离开陆伋,我便重新做回了冷家人。
「我和陆少卿陆大人的确是和离了,但为双方自愿,而非传闻的我爹胁迫。」
我爹的确用了点手段,但终究是没动手,陆家自知理亏,没有为难。
我刚说完,这些妇人便无声嗤笑,明显是不相信我的解释,我也懒得多说。
「这位是侍郎夫人吧?」我看向为首的绛红衣着女子,问道。
见她点头,我微笑道:「听闻夫人大度,最是体贴夫君,替侍郎大人娶了十七房小妾,在京中传为美谈。如今侍郎大人又想换新人,这第十八任妾室不知夫人相看好了没有?」
被我戳中痛处,侍郎夫人面如菜色,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理睬她,转向另外一位穿蓝衣裳的妇人。
「都统大人养了一外室,每月中有大半个月宿在外头。可夫人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也从未对外说过都统大人的一句不是,如此宽宏大量,确为我辈楷模。」
听我爆出各家丑闻。
剩下没被点到名的妇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这里的几位,谁家没点破事,都是平日里互相给面子,看破不说破罢了。
如今被我当众说出,自然脸色都不好看。
我的确曾在陆府闷头侍奉夫君,可她们忘了,我弟弟任御史大夫,各家丑事我自然知道一些。
我见火候够了,便打住话头。
得罪太多人不好。
知雅见我自己出了气,也不再追究。
「你呀,总算是想明白了。」她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笑,这一次我出了气,但我的名声怕是也毁了。
这些夫人们嘴上不敢说,心里肯定记恨,回去不知怎么背后编排我。
不过我已无所谓,他人的喜恶与我何干,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没过一个月,陆家果然大办喜宴。
陆老爷子虽不喜白婉清,但她怀着陆家的骨肉,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这其中陆老夫人功不可没。
我三年无出,陆老夫人对我极其不喜。
这些年陆老夫人盼孙子盼得紧,从前总是嫌我身子不好,不会生养,有个现成的孙子自然是不肯放过。再者,她本就喜欢白婉清更甚于我,如今得偿所愿。
「儿啊,阿爹阿娘定为你再觅佳婿,陆家竖子你就忘了吧。」
我爹见我在阁楼上望着长街,以为我在看陆家迎亲的队伍,宽慰我道。
其实我看的不是迎亲队伍,而是铺子位置。
「爹,我与陆伋早已情断,您不用担心。我在挑今后茶楼开的位置呢!」
我爹一脸惊诧,「你真的想好了?」
本朝虽开放商贾,但士农工商,商人乃是末位,我一介女流,还是官宦之女,竟想着经营茶肆,在父亲看来不可思议。
我点点头,「爹,我不想再嫁人了。这间铺子是为像我一样的女子开的,世人对和离女子多有偏见,茶楼对她们来说,是个落脚之处。她们可以在此处谈天说地,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我爹脸上虽有犹疑,却还是答应了。
「阿爹不是想拦你做生意,而是希望你把这件事情先放放,至少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他看了一眼我的小腹。如今五月有余,我已显怀,身子一日重过一日。
上一回被人劫持,我受了惊,若不是黎润泽及时用药吊住我,恐怕一尸两命。
如今打胎是再不能了,能保证安全生下来就已经是我的命大。
我也想通了。
孩子是无辜的。
大不了这个孩子我自己养着,与陆家无关。
我抚摸着肚子道:「爹爹放心,这些时日我会安心在家,选址及装修二姐她们会帮我办妥。」
设计都是出自我手,我早就想要办这样一个茶楼,从前在陆府多有束缚,如今可以放开手脚。
茶楼开张那日,满城勋贵都被我爹寻来捧场。我与知雅坐在二楼包间磕着瓜子聊天,外头自然有掌柜替我张罗。
「没想到走之前,还能到你开的茶楼里喝茶。」
知雅的和亲定在冬月里,她还有半年时间备嫁。今日她是特意来给我捧场。
「没想到你不愿意再找郎君,是打定主意要自力更生了。」
知雅拍了拍我的肩膀:「本公主支持你!」
接着她便与我聊起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