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岁岁常相离
岁岁常相离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齐国的公主,却爱上了一个和尚。 被送去和亲的前一晚,我哭着求他带我离开。 他六根清净,一心向佛,狠心将我拒之门外。 数年后,再相见时,已是天人两隔。 他脱去一袭袈裟,挺拔魁梧,身披银色盔甲,哭红了眼,抱着我的尸体。 「我后悔了……婉婉。」 1. 望着远日边挂着云翳,我坐在湖边石堆
第 3 / 4 部分
他未入族谱,李启年也从未认这个儿子。
连李氏姓,也是当年李承染的母亲求来的。
李承启并非跟踪我,而是一直监视他的弟弟。
李承启神色隐晦不明,轻声笑道:「自身都难保,还在意那和尚做甚?」
风很凉,入骨更是刺痛。
我知道,这或许是我与李承启最后一次相见。
不知为何,竟也生出难以言说的情绪。
或许,是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帮了我罢。
齐国使团离开不过两日,还未出境,景儿逃跑的事件东窗事发。
总归是瞒不住的。
宋明不敢为了一个婢女公然拦截使团,但他可以折磨我。
我听到了床帘被掀起的动静,阴沉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齐婉,你还真是好样的。」
「怎么?救出那个婢女就没后顾之忧了吗?你能如何?设计逃跑或自我了断?敢吗?」
「我不敢。」
我若如此,恐战事再起。
可是不代表我就没有别的办法。
齐国使团离宋十余日,我又回到了那黑漆漆的囚笼。
我在等一个时机。
离宋明寿辰还有十日。
我将那日殿内梳头的油倒在地上,与蜡烛的火光瞬间燃起,火中乍现不停。
听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满天纷飞,顷刻间砸伤了我。
众人救火,我被人抬了出来。
昏睡了几日,一醒来便听见宋明咬牙切齿的声音:「又要同孤耍什么把戏?」
他很快就知道了。
近日多灾多难,国母失明又纵火。
钦天监称宋国正处多事之秋,难免困顿一时,应前往寺庙祈福,以求国运。
自然,是我收买了钦天监。
说来奇怪,宋国的冬日向来不下雪。
今年却不同,冬月时,宋国下了百年来第一场雪。
一夜过去,天地间银装素裹。
我与宋明同乘前后轿撵,受百姓跪拜。
过京都城门时,我在诧异众人目光之下,奔向城门高处。
我多么想回家,恐惧日复一日加重,到了现在,我心里只剩下即将解脱的期待。
此刻的前路竟然清晰起来。
我跑得越来越快,不远处的宋明大吼:「愣着做甚!拦住皇后!」
城墙之上,京城一览无余,双眸望去,皆是灯火阑珊,满目繁华。
可这都不属于我。
一袭白衣褪去,近乎赤裸的女子,赫然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
裸露的肌肤布满青紫色的淤痕,新旧伤交错,体无完肤。
还有一个血红色的「娼」,异常刺目。
我选择自揭伤疤,以此等方式。
群臣百姓被这一幕被激得五雷轰顶。
「这是宋明带给我的!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巧言、令色、足恭,惨无人道,暴虐成性,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宋国皇帝!」
「今日我的下场,便是尔等的日后!」
宋明伪君子的形象,终于被撕裂,丑陋地展现于天下人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裸身示伤,此举,算我为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
算是无愧对原主身份、齐国百姓、瑾妃还有死去的美伊公主。
凄厉之声传透过皑皑白雪,清透而有力。
冬季残歌,屹立落雪,可泣可歌。
我张开双臂,似轻飘飘的蝶,从城楼一跃而下。
让我做一场不会醒的梦吧!没有黑暗,没有痛苦。
那里才是属于我的世界。
一声盖过一声的马蹄,如同敲打在人的心上。
异世界不同的是,我死后,没能回家,变成了一缕魂魄。
或许现实世界里,我早成一缕魂魄,借着齐婉的尸身苟活于世度日。死后也不得回魂,我只能跟着我的尸身。
而我成为魂魄后,隔着千万人,一眼竟看到了他。
举目望去,他身后出现了几队人马。
鲜艳的齐国旗帜在苍穹下迎风飘扬,参差的刀剑直插天空,泛着冷冽的寒光。
扬起的尘土滚滚涌动,犹如海潮般袭来。
为首的湛净,身披一身盔甲,跌跌撞撞跑向「我」,跑得那么快,跌倒了便再爬起。
他不敢相信探了探「我」的呼吸,声声唤我名字。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他死死抱着「我」,左眼的血泪掉入「我」的发中。
「对不起……」他低低地哭,「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他将外披脱下,紧紧包裹着「我」,抱起血肉模糊的尸体,往前走。
一直走,最后他脚步停到宋明轿撵旁,
宋明道:「你是何人?」
湛净转过身,冷冷道:「取你狗命的人。」
顷刻间,宋明被一剑抹喉,命丧当场,鲜血流了满地,蔓延至湛净脚边。
宋明睁大了双眼,死前嘴里还呢喃什么,我听到了两个字——母亲。
湛净未看躺下的人一眼,抱着我,继续一步步往前走,大雪落满他的肩头。
自那以后,我觉得湛净疯魔了。
他与「我」同床而眠,
他为「我」换衣梳妆,
他不顾那腐败之味,肆意的亲吻「我」的嘴角。
他寻遍高人,喂「我」让尸身延缓腐蚀的药物。
「我」的尸体被搁置在大殿中央,桌上幽幽地燃烧着,火苗随着夜风轻轻地摇曳,烛光明亮。
他说:「我不想再让你待在黑暗中了。」
齐昔十三年。
湛净以李将军之子李承染的身份,领兵十万,攻城略地。
那日宋明罪恶昭告天下,邻国见此与大齐联合起来。
宋国群龙无首,民心散乱,被齐国覆灭,一统齐宋。
我一缕魂魄,一直漂在湛净左右。
那日宋国覆灭的土地上,一女子竟与我交谈起来。
「我也是魂魄,所以我看得到你。」
妇人身影有些虚无,透明的似梦中人,声音却十分悦耳,她垂首半晌,长叹一口气,
「我知晓他罪无可恕,但我还想替宋明对你说抱歉。」
我没理,只问她:「淑妃娘娘为何一直停留此处?」
「等和你道歉。」淑妃扯起一抹苦笑,声音轻微颤抖,「也在等我的丈夫,和儿子。」
「不该是这样的结果,我们应该很幸福的……」
她说,从前宋明肆意张扬,天之骄子是整个宋国的期许。后来因为她被送去齐国,开始变得阴郁、偏执、疯狂,最后甚至杀死了他父亲。
「阿远是无可奈何。」淑妃早泣不成声,「他爱我如命,可百姓比君命更重。」
我垂首,半晌:「他们魂魄不在这世间游荡,想必已经了然,娘娘也应早些放下。」
淑妃流着泪望着远方,身影越来越虚无:「是啊……我的尸身,在此地早就彻底腐败了。」
「国破了,家亡了,我终究没能再见他们。」
「阿远,阿明,下辈子,别生在皇室了……」
她的身影渐消失了,一寸寸环抱遗憾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大宋覆灭后,皇帝大喜,要对湛净封官加爵,不料被湛净当场驳了好意。
惹得李启年拎起家伙砸去。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东西透透地穿过我的手掌,重重地击在湛净后背。
「孽畜!偷盗兵符,遥去千里,陛下不怪罪已是万幸,如今有机会高升,你却又要回去当和尚?!」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湛净身形未动:「我要带着她,一起回去。」
又是一巴掌落下,咒骂湛净半晌,我在一旁着实心惊,将军啧了一声:「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湛净难得露出这般笑容,讥讽无比:「呵……难道父亲这些年,可有把我当您的儿子?」
没有任何留恋,只留下刺得将军面目狰狞一句话,他带着「我」,转身往马车上走。
车夫,将我们送回淋庙,李承启望着湛净:「看来,当初我选择告诉你,是正确的。」
「否则,你可是我的大麻烦呢。」
「我应当感谢你。」湛净朝他深鞠一躬。
我久久愣在原地,此话不停在耳畔回荡。
湛净将我带回寺里,住持甚觉荒谬,绝不答应。
寺庙禅房里放着一具尸体,
太过难以接受。
湛净跪在住持禅房前,跪了三天三夜。
似乎老天都不愿,连下几场暴雨。
骤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迷潆一片。
直到湛净生生昏死过去,几日后醒来,住持才松了口,将尸体放在我曾经住过的禅房里。
湛净与我同睡同住,同我呢喃低语,讲述着我未曾听过的故事。
佛绝非无情之人,而是没有任何私欲的情,是救苦救难普利大众的情。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
可曾看见,七夜的雪花盛放了又枯萎。
日暮西垂,他席地而坐,日复一日,同我说话。
药物香料总有时效的。
小师弟们不敢当着湛净的面嚼舌,只得私下找到主持,有些难以切齿,
禅房里已经隐隐传出「我」的身体腐败的味道,味道刺鼻难忍,连我都不敢靠近了。
可湛净似若无其事,他固执的不肯答应将「我」带走,硬是要从高人那里求不腐香料为我保身。
可哪里有那么容易,住持见他执拗至此,一改往日温驯,一围而上几人将湛净压制住。
我看着他犹如疯魔,挥舞着双臂,伸手去抓,想要去留住什么。
「不!不要!!」
「不能把她带走!啊啊啊!」
他青筋暴突,声嘶力竭,五六个小和尚竟控制不住他。
湛净挣脱开后,扑向「我」的腐败的尸体。
「最后一日!」他喃喃重复,「再给我一日……」
明日「我」便要下葬了。
他将我曾用过的一支簪子,取了搁在榻边。
屋内突然响起他的声音:「婉婉。」
我一惊,闻声望去,见他毫无焦距的双眸轻舒一口气。
他又说:「我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我心中惊骇,见他摸着「我」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
夜半时分,他手捏着银簪一角,自说自话,说着守护我们之间的记忆。
他说,他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而他,拿出袖子中藏匿的刀刃,明晃晃得闪得我眼疼。
我大惊,在我万般恐惧的目光下,
湛净结束了他的一生。
他阖住双眸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似是解脱,
「我不是殉葬,我是殉情……婉婉,你听到了吗?」
他走不出来的记忆,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
无尽的夜……风吹叶落,叶落无声。
最后一盏灯在静默中燃尽了光辉,无尽的夜是沉寂,在流转。
我的魂魄留在原地徘徊,看着住持和小师父们忍着万般悲痛,将我和湛净同葬于淋庙外的一处荒地。
住持说:「此憾,他用了一生来弥补。」
他本该高高在上,当跌落神坛,一样只是一介凡人。
「情字难写,爱河难渡,世世如此。」
他走了,可我没找到他的一缕魂魄。
传闻,有所惦念人的七魄会留一魄在爱人身边。
湛净在这个世界里,再无所留恋。
我静静守在原地,不知何时魂魄才会消融,消融后,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大概过了二月有余,湛净的家人,只有李承启来了。
他浑身散发着血腥味,是从战场上回来的。
李承启盯着我二人的墓碑,突然笑起来,扯起嘴角:「你们竟真走在了一起。」
他眼波流转,转到我的墓碑处,他突然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婉婉呢?」
我呆呆立于原地,这话什么意思?
「原谅我这迟来的道歉。」
「你对我好,是我对不起你。」
他说到这,左右探看确定无人后,从袖子中,拿出一样东西。
我如同雷轰电掣一般,震惊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水笔?
齐婉忆中伤疤的记忆涌现。
那时好景不长,世事辗转,多年后再回首,齐婉失去了竹马,青梅枯萎。
在非善茬的林月儿百般挑拨下,情义彻底割裂。
我原以为,是黄粱一梦万般皆空,脖子上的疤,便是此出戏的结果。
而如今看来,并非因林月儿的挑衅,而是系统,系统让李承启杀了齐婉。
李承启也是穿越而来,他要严格执行系统的命令。
我是魂穿,我与原身不一样,系统感应出来了,所以在我醒来后,它才没继续下达杀我的命令。
他许是怕回到现实世界里会遗忘一些东西,所以把重要的人名字都写在上面。
水笔是红色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齐婉。
愣怔半晌后,垂首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
「你若不是婉婉,那我的婉婉呢?她又去了哪里?或许她永远死在了冰冷的剑下。」
「可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我太孤独了。」
沉默半晌后,残阳倒影着他转身的背影,孤寂单薄的身子隐入夜色中。
他如同坠于深渊孤军奋战,想做的事不能做,想爱的人不能爱。
和亲当日,我曾无意间看到了李承启,原我还心存疑虑,现在明白了。
他或许只想偷偷看看,他的婉婉穿上嫁衣的样子。
往后余生很长,李承启的家又在哪里?
时间一点一滴凋谢,犹如蜡烛慢慢燃尽,吹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湛净说过在要原地等我,
我等了他一年又一年,他始终未曾来。
渐渐的,我的魂魄开始消弭。
我热爱行走于萧瑟的秋风落叶里,心烟也随着那一缕风,于风声里飘荡。
我逐渐没了意识,仿佛入到梦境中。
路上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
我沿着一条路,走了很久,尽头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
「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
一苍白长发盘起,身姿已然弯曲的孟婆,颤巍巍的递给我一晚热汤:「喝了吧。」
我没接过去,低低呢喃:「这一定是梦……」
孟婆看我没动作,劝道:「不舍得?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我盯着冒白气的热汤,半晌开口问道:「真的有人,千年万年都将一人记在心里吗?」
孟婆望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我沉默半晌,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忘了吧,忘记所有,重新开始。
我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入眼帘的是病床前哭泣的老夫妻。
他们定睛看了我半晌,似是不敢相信,随后喜极而泣,嘴里叫着医生,一声高过一声。
他们眼泪汪汪地望着我:「晚晚,终于醒了。」
医生说,我头部遭受到巨大撞击,造成的失忆可能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永久。
虽然不记得父母了,或者是血缘天性,我与他们无半分生疏,很是亲近。
他们告诉我,那天我出车祸以后被抬到医院,睡了整整四年。
医生建议我住院再观察两个月后再出院,确认无事后,开始照常过着我两点一线的生活。
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一切都很平静。
唯一奇怪的是,我常梦见一个男人。
那晚,朦胧辗转之间,我看见他穿着一件白色衣服,双手握着一根香,虔诚地低着头,跪拜着,嘴里念着「愿她平安无虑」此类的话。
他求得一红绳,将它递给我时,我一瞬间竟红了眼眶。
紧接着,他渐渐消失在我面前,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我不会忘了你。」他对我说。
突然心里咯瞪一下,我睁开眼,却发现又是一个梦。
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我急忙抬起左手,真的有红绳,上面还挂着小牌子,写着「晚」。
可妈妈却说,这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她从庙里高僧求来的。
妈妈带着我去还愿,一定要感谢佛祖保佑我能平安醒来。
我和妈妈一步一台阶走上山头,在庙前我见到一个男人。
他站在银杏树下,一身白衣,我却一眼注意到了他手腕上和我一模一样的红绳,上面也有一个字:「净」。
思绪好像被抽丝剥离,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脑海里不断地闪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朝着我这边望来,笑道:「晚晚。」
晚晚,婉婉。
我身体不可控地一震,心仿佛被死死揪住,冲着他三步两步走去。
在我快碰到他衣衫一角时,忽地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哪里有什么人影。
眼前,仅剩一颗银杏树。
湛净番外:
我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那样肆意骄傲,又洒脱。
我承认,我很羡慕她。
不像我,从小便是低人一等的私生子。
母亲视父亲如命,奈何天不由人,连我这姓氏都是从我亲生父亲那里求来的。
这般天经地义的事,还需要去求吗?
母亲给出的解释是,要不是因为我的出生,她断不会如此卑微,或许,父亲早就娶她为妾,此生荣华。
世家讲究血缘天性,身份卑微之人,注定只配被当妓子玩乐,不能留下李氏后代。
可母亲并不懂这个道理。
她将一切缘由,都归咎到我身上。
她恨我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情义,所以她从来不管我。
她对我恶语相向,从小我没感受到一丝母爱。
她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装作慈母之态,为我缝补衣裳,为我做可口吃食。人后,对我恶语相向,骂我是贱种,是灾星。
后来她死了,临死时,我没留一滴眼泪。
看着她不甘得闭了眼,嘴里还挂念着父亲,我只觉得即可悲,又可笑。
唯无怜惜。
很快,我发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生存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