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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岁岁常相离

岁岁常相离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齐国的公主,却爱上了一个和尚。 被送去和亲的前一晚,我哭着求他带我离开。 他六根清净,一心向佛,狠心将我拒之门外。 数年后,再相见时,已是天人两隔。 他脱去一袭袈裟,挺拔魁梧,身披银色盔甲,哭红了眼,抱着我的尸体。 「我后悔了……婉婉。」 1. 望着远日边挂着云翳,我坐在湖边石堆

第 2 / 4 部分

「那我给你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学着妈妈哄我似的,我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气。

他忽而睫毛剧烈抖动,那口气似乎烫手般,烫得他将手极快缩回,下瞬间被我按住:「小师父手这样凉,我给你暖暖。」

温暖才欲触碰冰面,他却欲落荒而逃,却被我拦下。

「外面有人要杀你,现在出去太危险。」

他身子微顿,终又坐回远处,定定望着窗外,却不再直视我的眼睛。

「小师父……」

夜风吹过,烛影摇曳。

烛光在窗纸上投落交缠的人影,显得光怪陆离,如梦似幻。

第一声,他没应。

「小师父!」我又唤他,语气重了些。

他微微偏头,生涩开口:「嗯。」

「你的家在哪里?」

他黑眸亮堂,神色平和,淡淡道:「贫僧的家,就在此地。」

「你可知我的家在哪里吗?」

「不是皇宫。」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众生平等,没有压迫,没有硝烟战火,没有饥荒,没有偏见,是一个绚烂无比的国家。」

他喉结微动,轻声询问:「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吗?」

「是的!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莞尔一笑,明眸微动,执手扶青丝,此物最相思。

「可我现在,倒有些舍不得回去了。」

嗯,肖子瑜也发觉了,湛净近日又在躲着我。

他是如何做到越亲近,关系却不进反退呢?

而李承启,近日来得太过频繁。

以至于寺里流言四起,说有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每到夜半时分便会出入我的房间。

还说,那人是我的情郎,不日便成亲。

传的人多了,再假也会被人当真。

肖子瑜也信了:「你既有情郎,还干嘛招惹湛净师兄?」

他脸色阴霾,为师兄打抱不平,我扬起嘴角:「什么鬼话你都信?这样我怎放心将景儿托付于你。」

戳中软肋,肖子瑜表情瞬间不自然:「那……那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将景儿托付于我?」

「你们二人不是已然互相表明心意了吗?她愿意便可。」

「景儿是你的婢女,你若同意,她自然也同意!」

我嘴角轻抿,望着他双眸:「我没资格替她做主。你要记住,凡事必须尊重她的决定,她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既是你的妻子,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在怔仲原地良久,点头:「好。」

外面斜风细雨,就在方才,宫里传话的小太监告知我,皇帝召我明日入宫。

此旨意来得太过突然,我捻住茶盏的指尖松了松,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到皇帝召见,一道圣旨先到了我这儿。

皇帝赐我封号永安,这月十五,前往宋国和亲。

「什么?!」

这突如而来的旨意,令我夜闯太和殿。

「我不嫁。」我直截了当。

三个字激怒龙颜,皇帝命人将我赶走,走之前还不忘扑灭我的希望:「嫁不嫁,由不得你!」

瞧那张与齐婉七八分相似的脸,当下我只觉得心凉。

坠入寒渊。

毫无预兆下,我被皇帝关了起来,直至出嫁前。

期间,李承启偷偷来瞧过我,他问我:「你不愿去和亲,是吗?」

我没否认。

「好,那我帮你。」

这个辜负原身的小子,又再搞什么鬼?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在这期间,后宫十多个嫔妃轮番来规劝我,嘴上皆是为了大义。

「为了大义,凭什么要牺牲我的幸福?」

听罢我的话,嫔妃大多摇头离去,唯有一人,那就是瑾妃。

我没听过她,记忆里,原身同她也没有任何交集,可她却对我分外怜爱,也异常固执。

后来我才知晓,她生育的美伊公主,在十多年前,刚及笄正当妙龄,就被送去和亲,但那皇帝已年过六十,这般年纪,做美伊公主祖父也不为过。

瑾妃再多阻挠亦徒劳无功,奈何此乃国事,且宫中再未有适龄公主,美伊公主,必须嫁。

她的处境,就如同我现在一般。

瑾妃的阻拦反抗,止于美伊公主的一句话:「我应当为天下万民,履行好我的职责。」

不幸的是,美伊公主嫁入宋国皇室不过数月,便离世了。

美伊公主是早产儿,自幼身子羸弱,或许她早料定自己时日无多,想最后再尽一份力。

可美伊一死,宋国新皇登基,齐国与宋国之间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大齐边境摇摇欲坠。

瑾妃许是想守护她的女儿用生命换来的短暂和平。

哪怕只守护片刻,她也甘愿。

我怔望着瑾妃的脸,喃喃出声:「不是为天下万民吗?可我也是民啊……」

「你并非民,你乃当朝公主。」

公主。

从前称呼得多么高贵,眼下便有多刺耳。

「瑾妃娘娘,在给您回复之前,我想先见一人。」

「请您帮帮我。」

那夜,在她的帮助下,我偷偷溜进寺里,路上碰见肖子瑜,他气急败坏:「听说你要去和亲?哪个王八蛋的主意啊?!」

「皇帝。」

肖子瑜:「……」

他鲜少面露严肃之态,有些低气压。

「放心!」我拍他肩膀安慰,「还不一定去呢!」

对话没再继续,我直奔湛净禅房。

「施主?」

我凝望他的双眼:「湛净,我要被送去和亲了。」

他垂首怔愣半会儿,沉声道:「天子乃佛命,施主自会得到好的归宿。」

夜露凝重,空气凝结,寂寥之境,针落之音,落地有声。

哽咽声衬得越发明显:「你……都不留我一下吗?」

「或许你留我,我便真的不走了呢?」

语罢,他沉默了良久,什么都没说。

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他看向我的目光悲悯又温柔,像佛怜悯着众生。

我从未觉得目光平和是如此可怕。

里面没有不舍,更没有挽留。

我从不是他的特例。

眸光渐渐黯淡,自嘲一声:「湛净,你倒真是狠心。」

「我如果去和亲,或许你往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看着他,满是悲凉绝望,声音微颤:「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不曾。」

天雷轰轰作响,雨滴如刀尖般扎在我心上。

「我明白了。」

话音未落,结局已定。

雨水冰凉刺骨,我嗓子发紧,再没敢去看他的眼神,失魂落魄地逃离现场。

只想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我答应去和亲了。

瑾妃娘娘很是欣喜,甚至把当年美伊公主的金银首饰都赠予我。

那些首饰衣物被保护得很好,美中不足的是,表面落的印子,很像是常年抚摸的结果。

她在把女儿的希望寄托于我。

阖宫中,仿佛只有李承启没有欣喜。

他隔着门洞静静望着我,语气有些不稳:「你……决定了吗?」

「是的,我决定了。」

「好。」

他连着重复两遍:「好……」

我不是傻子,不会为了赌气而做决定。我亦不是伟人,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算来算去,那里可能是我最好的去处。

为了瑾妃,为了那来之不易的和平,或许因亲眼见过战后百姓流离失所想救更多的人。

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人牵挂,去到哪里都一样。

……

齐昔九年,我出嫁那日,六珠步摇,十里红妆。

我坐在轿撵里,以嫡公主齐惢的身份,着鲜红色的嫁衣,受着百姓跪拜。

他们怀着极度感激的笑容,仿佛是天大般喜事,叩首高喊:「公主千岁!公主千岁!」

声音冗长又明亮,回荡在齐国每个角落。

如此激情澎湃,振奋人心的雀跃声,在我听来,却刺耳无比。

我紧闭双眼,再也压抑不住哽咽,泪珠如泉水涌出,身体抖如搪塞。

轿撵行至中央,一晃一晃慢而前行,终是远离大齐国土。

不回头,不牵挂。

缘尽于此,再不相见。

宋国山高路远,翻山跋涉,这条路,走了一月有余。

我刚入宫,皇帝宋明便封我为皇后,将我搁置在新建造的金碧辉煌宫殿,那是宋明专门为我打造的。

众人皆道,皇后娘娘独一份恩宠,皇帝无纳一位妃子,真乃一段佳话。

但,宋明是在做戏。

他在做戏给全天下人看。

大婚那日,我穿着嫁衣,他穿着郎服,当着我的面,与招来美妓在喜床上颠鸾倒凤。

结束战斗还不忘挖苦我:「感觉如何?」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观感如何?」

我淡淡道:「A 级大片。」

宋明眉眼间尽是嘲讽:「这样才刺激不是吗?你感觉到羞辱了吗?」

我看着他,有些好笑:「你不会以为,女人的荣辱,必须被夫君所左右?别太高估了自己。」

他面容渐渐十分扭曲,不去看这疯子的脸,也依稀能听见后槽牙快被咬碎的声音。

忽而,他有了动作,精准找中我的软肋,他掐住景儿的脖子,

「景儿!」我喊道。

见我反应,他得意的笑,五指不断收紧:「我知道,你现在最在意的,是她。」

「从今天起,她的生死,由你决定。」

宋明不知将景儿关在何地,以此来要挟我。

他曾冷声告诉过我:「齐狗姘,既然来了,我便会让你生不如死。」

何谓生不如死?

大概是活着比死更难,却不得不活着。

辉煌的宫殿被改造成了牢笼,外边富丽堂皇,内里却肮脏不堪。

他将我绑在椅子上,将浸过盐水的皮鞭如雨点般落在了我的身上。

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了地上,新伤覆盖着旧伤。

耳畔声刺耳:「睁开眼睛!!」

睁不开,终是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凉刺痛了我的神经,醒来,又是一顿毒鞭。

我被折磨得越惨,宋明的笑声便更刺耳,他畅快至极。

为什么会恨我,我没有答案。

直到那一日,他掐着我的脖子,咬牙切齿说出了缘由,

「不知孤的母亲,是否也被你父皇这样对待过,又或许,更残忍!」

宋明的母亲是前朝宰相之女,被送入宫后,被封淑妃,不久诞下宋明。

宋明的母亲仙姿玉貌,素有宋国第一美人之称。传闻见其貌,皆会近乎痴迷于她美色,无一例外。

偶然间齐国皇帝遥见美人,一见心动,似疯魔般,硬要将美人掳获怀中。

齐国兵强,宋国皇帝只得割爱,十日后淑妃被褫夺封号送入齐国皇宫,此后再无她消息。

两年前皇宫才渐有流言传出,她早已于七年前薨世,对外宣称是突发恶疾。

此内是否其他缘由,无人知晓。

「淑妃娘娘,难道是被人害死的?」

我被掐的难以呼吸,在濒临死亡时,他松了手,艰难问出。

宋明扯开起嘴角,眸变狠厉:「你不配知晓,你只需明白,你该替你父皇赎罪!」

他不会让我轻易死去,他要的,是将我心里防线彻底摧毁。

他为了羞辱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的肩背后,被烙铁刻上了一个大大的「娼」。

烙铁刺入肌肤时,心仿佛被揪了起来,被烫碎,再也无法复原。

这是对一个女性最大的羞辱。

娼妓。

宋明默认身边的老太监对我侮辱。

他会用不同的刑具,将我折磨得体无完肤。

每个日夜,对我来说,皆如苦海般煎熬难忍。

我必须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每当我这个念头萌生,现实都会给我重重一击。

「别有其它的想法,否则那个小婢女……」宋明总能在我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

是啊,还有景儿。

肖子瑜还等着景儿回去,要和她成亲呢……

被枷锁束缚着的日子当真难受,可仍不得不低头:「你别伤害她……」

我强忍疼痛,再开口,声音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她是无辜的。」

「她只是一个小婢女,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任何罪过。」

我也没有任何罪过。

宋明居高临下,看着如彘犬一般的我,肮脏的匍匐在地,冷冷道:「齐国,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黑暗和饥迫感将我包围,屋子里透进一丝光亮。

一块黑黄色的馒头,从门缝外沿着土地滚落至我脚边。

我忍住不适,为了生存,捡起啃了起来。

嘴唇因长期干燥而裂出了口子,扯得生疼,泪水嗒嗒从眼眶流出。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落得如此下场。

也没人想到,宋国皇帝十里红妆娶的娇妻,暗下里却过得如蝼蚁。

活着都成了难题,还怎么找回家的路?

我要怎么坚持下去……

度日如年,久而久之,我变得麻木。

后来双眸开始剧烈疼痛,渐渐地,没了光明。

眼前这条路,再也望不到尽头。

终于,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听闻到了外界的消息。

宋国太后寿辰,各国受邀使臣皆来参加,其中包括齐国。

如此可见宋明对他这个养母,算得上用心。

三年来看不到外界景象,长期未见阳光的双眸被刺得生疼。

来人把手脚锁链打开后,我被连拖带拽,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

那一晚,她们为我洗浴后套上散花百褶裙,颜色应该如从前般鲜艳。

只可惜,皮骨撑不起罗裙。

铜镜中的自己,应当脸色苍白如纸,似秋日池塘里的一枝残荷罢。

为我脂粉黛泽的女娘似乎怜我,给我上妆时手脚异常的轻,生怕碰碎了我。

女娘声音温柔悦耳,以为瞧出了我的心事:「皇后娘娘切莫太过伤怀,陛下现为娘娘召天下名仕,只为医好娘娘眼疾。」

宋明将我的失明,解释为从阁楼不小心摔下,磕破了脑袋。

而我也因此心情郁郁寡欢,精神状态愈发差。

所以,作为皇后,我从未出席过任何的宴会。

我被藏了三年。

「齐婉。」

许是失了视觉,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太久没听到过有人唤我名字,神经有些恍惚。

我闻声,试探道:「李承启?」

首日国宴我虽然未参加,可毕竟有我国使臣,探视本国公主是应当的,否则宋明无法向天下交待。

他也不怕被识破伪君子的虚假面具,他料定即便是齐国皇帝知晓我的处境,也断不会接我回去。

我屏退了身边婢女,迎风而立。

足底与地面相触的声音越走越急,他的音调陡然拔高:「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看不到了。」我十分平静。

李承启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且不论齐宋本为敌国,淑妃是宋帝的生母,她死在大齐皇宫里,宋帝又怎会放过我?」

李承启沉默半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才沉沉道:「抱歉。」

「你道什么歉?」

你对不起的是齐婉,又不是我。

齐婉,齐晚。

甚至有时,竟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和亲救了千万大齐百姓,你是大齐的恩人。」

呵,我想冷笑。

「是吗?」我垂首,闭了闭眼,「那就求你,帮我一次。」

他应的毫不犹豫:「你说。」

「带景儿回齐国。」

我不知道景儿被关在哪里,凭着记忆,盲画出一份地图。

我走过的地方,都清楚地画在上面。

剩下的,交给李承启了。

李承启趁着皇宴,手下假扮成太监混进皇宫,他们多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训练有素,很快发现了藏匿景儿的地方。

国宴结束前夕,李承启趁着守卫轮换时,将景儿救了出来。

她被抱了出来,我不敢靠近,背对着她,十分清晰地听她微弱喊声:「公主……公主我不走。」

呢喃声终消散,我忍住泪水,摸索着墙壁回了殿内。

国宴大摆三日,没人留意景儿的去向。

这几年,关于我的传言有很多,但鲜少有人目睹我真容。

而我,首次出席宴会,自是成了人中焦点。

不少人的目光盯着宋国瞎眼的皇后。

诸国使臣皆到场,国宴全程,宋明坐在我身边,为我添菜倒水。

那虚假的温言细语,令我作呕。

真想跳到大殿中央,揭开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可我不能,至少等李承启和景儿平安离开宋国后。

我攥紧的五指被人轻轻掰开,宋明握住我的手:「皇后的手,怎么如此冰凉?」

他拖长着尾音:「来人,拿个暖炉来。」

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自是被不少人听了进去。

听着窃窃私语大臣们对他夸赞,我只觉得恶心。

宴后,李承启在我经过假山时拦下了我,他说:「明日,臣将启程回齐国。」

我说:「好,一路平安。」

他沉默很久,又道:「昨日景儿被救出时,闹了许久,她说她不走。」

「肖子瑜还在等她,若非她当年执意同我来宋国,现在她和肖子瑜或许已然修成正果。」

「那你怎么办?」他又问,「宋明心机沉重,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我没说话,秋风吹得人生冷,假山后忽地静下来。

我思虑良久,清澈嗓音随着风声传出,略颤轻声:「他,还好吗?」

「你说谁?」李承启问。

我苍凉一笑:「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李承启早发觉我的异常,他总是来寺里,不单单是为了我。

也是为了湛净。

那夜淋庙的刺杀,湛净救下我时所展现的身手,令我起疑。

当夜我半倚在塌上,派景儿暗里调查,结果才知,湛净是李启年的私生子,叫李承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