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48. 囚鱼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

第 1 / 7 部分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侧殿歇下。

她的神态中多是恭敬,一时之间我看不出她对我有什么意见。只是在她吩咐宫人替我更衣梳洗时,眼中的欣赏不能遮蔽。

「我是世子身边的,女君唤我琥珀。」她一面替我整理袖子,一面继续开口:「女君颜色鲜艳,我们世子会喜欢女君的。」

她说这话时仍然低垂了眉眼,丝毫没有不敬的语气,只是口中像是在讨论一件精美的漆器。

或者在她们这样生于秦国之人看来,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将将配得上她们贤良醇厚的世子。

闻言,我只是用鼻腔轻轻地出声表示知道了,并不同她对话。她同我父王近似的口吻让我不能对她产生好的情绪。

「我儿秉性纯直,咸阳的宫廷对你而言太深了。」

这是临行前母亲对我说的话,她因为貌美被齐君囚禁深宫一生,她的叹息中似乎也包含了她对我余生的揣度。

此时此刻,我竟然没来由地想起这一句。

只是,我的思绪还沉在对往事的怀念中,原本动手的宫人们忽然都收敛了动作,朝门外盈盈下拜。

琥珀安置我的地方是一间侧殿,并不如何宽大,我此刻抬头就能看见来人。

那人身量不高,五官却清朗纯粹。脸色仿佛有些病态的苍白,一身玄色长袍中显出几分冰冷的气息。他腰间挂着一块扎眼的紫玉牌子,上面仿佛有字,我却没看清。

恍惚中,他的轮廓还是同那近乎一统天下的秦王重合。

是秦王世子嬴祈。

他停在了五步之外,不再上前。我大着胆子同他对视,不过几息,他僵硬的表情挂上了一抹浅笑。

或许是因为没想到我还敢同他对视?

「你是齐君女,缘何见我不拜。」他的声调不高,但是足够我听见。

我思考片刻,这才对着他盈盈一拜。

见我不说话,却近乎迟钝地拜见他,他或是感到好笑:「方才不拜,现在行礼,岂知我不会恼怒罚你。」

我并不抬头:「父王有大军十万不也是秦王的对手,所以送我到咸阳以求保全宗庙。而我一个弱女子应该也不是世子的对手。世子要是罚我的话,我夜里委屈起来哭几场也就过了。」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听见我说话,纵是琥珀也愣神一瞬。她原以为我不说话是因为容颜极盛,所以嗓音亏全,如今看来全然不是。

一双手将我从地上扶起,那双手的温度同我触碰到的侧殿中的汉白玉地砖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是叫齐姜的?」嬴祈直视着我。

我并不避开他的眼神,低低应了。

「你知道齐王送你到咸阳所求为何吗?」他仍然带着笑,只是他的笑容像是三冬的白日光,没有丝毫温度。

「知道。」我咬咬嘴唇。

「那你愿意为我妇吗?」他单刀直入。

「愿意的。」

我话音未落,嬴祈却忽然动手,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微微举离地面。

琥珀一时惊愕,赶忙上来劝阻:「世子,不可,这是王上许诺过的婚事!」

嬴祈并没有因为琥珀的劝阻而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眼角发红,继续加大着手上的力度。

他的神情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撞破母亲和父王欢好时,父王那种痴狂的神色。

感受着越发艰难的呼吸,我心中无来由一阵悲哀。

母亲说:「我儿秉性纯直,咸阳的宫廷对你而言太深了。」

我好想告诉她,咸阳的宫廷对我来说,太浅了,浅得我这样一尾鱼苗,也会枯死。

「还愿为我妇吗!」嬴祈低声喝问,有如野兽低鸣。

我闭上眼,任由眼角的泪肆意滑落。

泪珠自由地滚落到嬴祈的手背,他像被灼伤一般,将我狠狠地扔在床上。不敢对他动手的琥珀赶紧从侧面环过来,挡在我和他之间,一面试探我的脉搏,一面警惕地看着嬴祈。

我睁开眼,看着嬴祈。他眼中疯狂的神色收敛了,整个人的气息委顿下来,像是久病的日落,痴痴地看着虎口上滚动地泪珠。

「我愿意的,世子。」我不顾琥珀的阻拦,再度艰难地在他面前跪下,低声拜伏。我的视角中,他黑色云纹的鞋履一动不动。

他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此刻连笑容,他的脸上都不再有,只是死死地瞪着我。

「我愿意的,世子。」我再次重复,只是他方才的扼颈让我此刻声音嘶哑不明。

片刻,他笑了,伸出手在我的脸颊上游移。

「世子妃好颜色。」言罢,他转身而出,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见他远走,原本战战兢兢的宫人们赶忙冲我行礼。

我伸出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在他的手游移过的地方重复。

他许诺我做世子妃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2

我同嬴祈同住东宫,只是那日之后,我再不曾见过他。

倒是身边的宫人们,总是絮絮叨叨地往我身边凑。就连琥珀,也被他安排成为了我的身边人。

或许是因为对我这个世子妃的好奇?总有宫人在我行走时偷偷窥伺。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她们身上的恶意,那种单纯的好奇于我而言是全然新鲜的东西。

四月间的咸阳还是有些冷飕飕的,因为我所居的侧殿没有地龙,琥珀于是还燃着我屋中的炉子。

某日她在更换炉中薪炭时忽然同我说起嬴祈。

「世子妃听过世子的事吧?」她有些不确定似的,说这话时还抬头来看我。

朝夕相处两月,我已经熟悉了她。

「当然。」那些叽叽喳喳的宫人总是愿意说起他善良醇厚的一面,只是我不能理解,在见证过他的盛怒之后,这些女子是怎样保持了坚决的爱慕之心。

也许听出我语气中的淡然,琥珀稍一思索:「世子同王上关系不睦。王上的安排,世子总是反对。您其实也是王上的安排。」

我一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那他应该杀死我,来向秦王明志。」

「不会的。」琥珀的侧脸被炉火映照,橘色的暖光让她逸散的发丝明艳灼灼:「世子只是偏执一些。世子从不伤害女子,有贪心些的宫女做错事,世子也只是逐出宫去,不害他们的性命。」

她说到这,我嘴角不自觉挂上一抹冷笑,想起那日他几乎杀死我,但最终停手。

琥珀略一回头看见我思索的表情,低声道:「世子总归心善吧,像王妃一些。」只是她说了这几个字,丝毫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我好奇心大盛,脱口而出:「那王妃现在呢?」

我方一出口,便知道这是一个蠢问题,谁都知道,秦王妃在数年以前就已经病故。

「母妃死了,世子妃多此一问。」清朗的声音先于琥珀的回答到达我的耳畔。

琥珀匆忙起身行礼,却不自主地向我贴近。

我也向他行礼,他却并不理睬我,只是上去将琥珀扶起:「你不必担心我对她不利。是我的世子妃,我自会爱重。」

我抬头看他,他今日仍然一身墨色的袍子,只是上面缀着的变成了兽纹。他腰间依然挂着那块紫玉牌子,走起路来,轻轻摇摆。

「父王要见你。」他对我说道。

「我吗?」我用手指了指自己。

「是你,我的世子妃。」嬴祈眯着眼笑时,周身的气质像初春融化的冰雪。

我不再疑他,欲同他而去。

走出一步,琥珀却握住了我的手。

嬴祈见此,笑:「跟了她几日,防备起了你旧日的主子?」

琥珀闻言松手,俯身再拜:「世子善待世子妃。」

嬴祈冷了一瞬,随即伸手将我的手握住:「我自会善待她。你不必再担心。」

说完,便拉着我往外走去。并不出人意料,从他的手,再到我的手,并没有什么温度出传来,并不温暖的四月间,我像是握住一块融化的坚冰。

我心中激荡,难免反应迟钝,几乎被他拉着掼倒在地。

他看似病恹恹的,却很有力气,只是轻轻一扶,便将我扯正:「站好。」这是他出门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3

秦王只用了十三年时间,就将七国中的六国灭得只剩下两个。

如今,除了我出生的齐国和远在北方的燕国,天下哪里都是秦人的土地。

我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秦王的言辞谈吐,只是没想过这样一个兵马雄盛的君主,只是一个有些胖的小老头。

他的宫殿由九根参天的巨柱支撑,嬴祈带我走过的所有道路都由汉白玉铺设,此时面对开阔的空间和奢靡的华丽我只觉头晕目眩。

以至于没有看见小老头看向嬴祈紧紧攥着的我的右手时露出的一丝转瞬即逝的笑。

我见嬴祈跪下行礼,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也恭恭敬敬地照做一番。

「齐君女,近前来,让孤看看你的脸。」秦王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起身时不自觉的看了一眼嬴祈挺立的脊背,发觉他的身形,有几分挺拔如松的样子。

「王上。」我靠近了几步,再次向秦王拜伏行礼。

秦王这一次看清了我的容貌,而我也看清了他的。

过去几年,他曾经两次带兵从临淄城下经过,我那时站在城头,远远见过他的样貌。

只是如今看来,秦王好像也是会老的,并不如传说中一般天神下凡,不死不灭。

「世子妃好颜色,我儿好眼光。」秦王出言夸赞,我并不自矜,反而觉得他并不如传闻中所说残暴嗜血,粗鲁不堪。

「是您敲定的婚事,所求为何,天下何人不晓得,您又何必假惺惺,如此作态。」嬴祈突然的声音让我一惊,我原以为挑刺的会是秦王,只是今日这仓促一面,却是我相差了。

秦王只是皱眉,没有去接他的话。

父子不睦,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值得宣扬的成功。

「是我看过了,所以决定娶齐姜为妇。」嬴祈像是故意宣誓主权一般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我不敢参与他们父子的争端,只能再次俯下身子。

「你同孤说这些没有意义的。」秦王的声调有些变形,但是齐国人都说他笑起来像是豺狼,也不知真假:「只要你娶了齐君女,你到底是从了孤的安排。」

我听见身后有衣袍摩擦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却见嬴祈站起身来,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红。

他还欲上前,我却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脚。

秦王周身尽是着甲的士兵,他们见到嬴祈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我却觉得此间的温度骤然冷了。

我的动作明显不在嬴祈的预料之内,他低头看我,眼角的红蔓延如蛛丝,裹挟着清冷的杀意。

「他是王上,您是他的儿子。」我没来由地说出一句,就像我没来由地上前抱住他的脚。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关注,所以希望他能好好珍惜吧?

原来我的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如何绝情的人?

秦王只看见我的背影,并未听清我的劝说。只是他见嬴祈脸上的红慢慢散去,心中颇觉好笑:「你倒是被她管得死?」

说罢,他竟骤然起身,如平地起惊雷,将面前的竹简狠狠一掷。竹简上的金线散开,纷飞散落在我身前不远处:「孤一日不死,你终究只是世子!」

听到这话,我本担心嬴祈再次暴起,只能大着胆子紧紧攥住他的手。

他已经握过我两次手,只是次次都是他主动,而每一次,他的手都是冰冷如霜。

而这一次,许是因为动气,他的手上竟然隐隐有几分暖意。

我最担心的局面没有出现。

嬴祈克制了他的怒火。

他并不高,但是我仍然只到他的肩头。我抬头看他时,他脸色如常,只是眼睛死死瞪着的,是高坐在王座上的秦王。

我并不回身看秦王的神色,只是死死地握住他的手。

忽然间,他动了,却是拽着我往外走,丝毫没有向秦王道退的意思。我被拉着一个踉跄,他再次将我扶正,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他拽着我疾步向东宫而去,而他手上的温度暴露在四月间的咸阳室外迅速流失,变成了我熟悉的冰块。他大步流星,我几次差一点绊倒,都是他把我扶好。

正当我看见东宫的檐角,以为我同他的旅途到此为止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我没留神,几乎整个人撞在他的背上。

他看上去清瘦,但是脊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瘦骨嶙峋。

一股清冽的檀香随着这一撞,涌进我的鼻腔。

我还没站好,他却将我狠狠地按在一旁的墙上。

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几乎将我看穿。周围的甲士和宫人见状纷纷散开,只留下我同他在这墙边对峙。

「你为何那样做。」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中也没有什么波动。但是就我和他短暂的打交道经历来看,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不愿见世子和王上反目成仇。」

「我同他已是仇怨难分。」他的目光并不离开我,只是开始从我的身上掠过。

四月间的咸阳还凉着,琥珀把我裹得厚厚的,我身体的曲线并不分明,虽然他在看的未必是那样的东西。

「今后,我的事你少管。」他虽这样说,但是到底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

毕竟,我到这的第一日,他几乎杀死我。

两个月时间,我至少让他愿意留我一命了。

「你自己回去吧。」他说完,也不再拖延,自是转身往外去了,只留我一个回东宫。

琥珀在门边守着,见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上来拉着我的手少不得开始感谢鬼神保佑。

嬴祈并不善良。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至少不像我听见的那样善良。

若他当真表里如一,琥珀又何必这样担心我?

我心下分明,但是口中却不表露万一,只感受着琥珀手中传来的温热,脑子却不自觉地联系起另一个人的手心。

4

婚期被敲定在七月间。

那是咸阳城最热的时节。

我对此没有什么说法,反倒是琥珀总对我提起尘土纷飞的热浪。

那日见过秦王后,我再没有机会见到他的面。我对他同我父王定下的婚姻表示质疑,这样单薄的交易能够庇护齐国几天?

但或许是我的错觉,嬴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并且我也开始见到他身边的随从。

有一些事,他已经不再避开我,或是因为我即将成为他的妻子?或是因为我人畜无害,于他的大业无关紧要?

这一日,我见着琥珀又遵了嬴祈的吩咐,从不知哪里抬进来三箱子头面首饰,笑着问道:「齐国的那些大儒都说秦王是破天下居舍以壮一家宗庙,看来当真如此?」

琥珀不在意我的调笑,一面打开箱笼收拾,一面答道:「秦地以西古来就以盛产珠玉闻名,哪还需要去掠夺别家的东西。」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一对儿紫玉的月亮耳坠子:「这一对倒是好,颜色也周正。世子妃带上试试。」

我是齐君女,但是因为母亲出身卑微,所以从来不曾受到过妥当的照顾。在临淄的齐王宫中,从来不曾有人将绫罗绸缎珠玉金银呈上我的面前任由挑选。

几乎在秦国得到的一切东西,于我都是新鲜玩意,这一对紫玉坠子也是如此。

我本想拒绝,但是看着琥珀灼灼的目光,终于没能开口,她见我默认,起身想要为我带上。

「欸?」琥珀略带疑惑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怎么了?」我问道。

「世子妃竟然没有耳洞吗?」她见过我耳朵上带着坠饰,固然先入为主,以为我是已经打过。

我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我怕疼,加上在齐国的时候也没人在意。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佩的耳夹。」

我说着从身前的小几上拿起早上佩的那一副交给她看。

她将那对紫玉的坠子放在我手上,接过我的耳夹端详:「这都是宫人小女带着玩儿的。世子妃颜色好,我竟从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