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鱼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
第 2 / 7 部分
她明显期待着我同她继续说下去,但是我轻轻地捏了捏手中的紫玉坠子,脑袋中却是另外一个问题浮了上来:「每次见你家世子,腰间都带着一块紫玉牌子?是谁什么来历?」
嬴祈不是一个念旧的人,琥珀早同我说过他一件衣裳只穿一次的毛病。没道理那紫玉牌子却是日日不离身地留在腰间。
「那个啊。」琥珀明显想要开口答,却有些讪讪的。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嬴祈的声音骤然响起。片刻后他的人才从门外绕进来,那紫玉牌子赫然在腰间荡着。
他每每到我这来都是如此,不声不响,也不要人通传,我和琥珀的谈话每每被他听走。
我歪过脑袋看琥珀,她却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红,从我身边绕回那三个箱笼边,继续清点。
「世子今日无事?」我起身行礼。
他今日脸上带着笑,想来是没什么坏脾气:「有事就不能来见见我的世子妃了?」
他熟络地在我的身边坐下,自顾自地拿起小几上的果子吃起来:「我这紫玉牌子是我出生后我母妃为我求的,说是能保我一生顺遂。世子妃身边没有这样的物件吗?」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细细思索后,发现当真如他所言。哪怕是一直呵护我的母亲,也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
她在临淄,我在咸阳,今后的一生,我应该没有任何机会再同她见面了。
嬴祈见我抿着嘴唇,不说话,自是知道我又想了些什么。他也不顾手上还带着葡萄的汁水,来掐我的脸:「何必沉湎,若是他们没送又如何,我送给你。」
他说着,竟然直接将腰间的紫玉牌子摘下,塞在我的手里,他就那样握着我的右手:「你将为我妇,母妃若要保佑,就该保佑我们两人。」
那紫玉牌子入手温凉,但是品质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至少没有我左手中的坠子那样好。
我这一次看清了上面的字,一面是嬴祈二字,而另一面则是平顺二字。不像是王世子所配,倒像是升斗小民祈福时带给自家稚子的彩头。
我恍惚地抬头看向嬴祈,他的眼中澄澈明朗,丝毫没有一丝戾气和愁。或许在提到他的母妃的时候,他是真的什么坏的念头都不曾拥有?
我还呆着,没能看见身旁的琥珀惊愕的表情。她从小跟着世子长大,自然知道那块紫玉牌子对世子的意义,如今见他轻易地交给我,又怎么能平静?
「谢谢世子赏。」我想要起身行礼。
嬴祈一把将我按住,我又落回到方才坐着的锦凳上。他的手掌在我肩上摩挲,我竟有些担心他手上的葡萄汁水沾染到我的新衣裳上:「你不必谢我,你应该谢谢母妃。」
「那,谢谢……母妃。」我学着用他的口吻向那个已经离开多年的女子道谢,只是不知道儿戏般的道谢她又能不能收到?
对于我这个儿妇,她又是否满意?
「你们齐国人都说的是投桃报李,既然我给了你我的紫玉牌子,你又如何报我?」
我咬咬牙,松开一直握着的左手,露出中间一队小巧的紫玉月亮耳坠子。
嬴祈好笑:「你若是借花献佛也就罢了,偏借的是我的花。你若是献给菩萨也就罢了,偏是将女儿家的配饰献给我这个和尚?」
我歪了歪脑袋,想了想:「或许我以后会变有钱,那个时候,世子想要月亮我也托梦求仙君买来赠你。」
嬴祈一把握紧了手,将那对坠子收了:「那我就承世子妃的情,就当是押在我这儿,将来世子妃为我得来月亮的,这坠子我就还你。」
和嬴祈笑闹了半下午,天将黑了,本已吩咐摆饭,他身边的侍卫长明德却匆匆递了信。
嬴祈明朗了一日的神情在见过信后消失不见,也并不同我道别,只是起身匆匆去了。
琥珀拿了食盒,见嬴祈人已经没了。竟然第一反应却是来哄我:「世子忙惯了,常有这样的事。世子妃先用吧。」
我冲她笑笑,一个人移到桌边,只是几步,腰间坠着的紫玉牌子却一摇一晃。
这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5
周王室强盛时,世子成婚这样的大事,往往需要诸侯王亲自朝觐奉礼。当周王室衰微,就开始变成遣使拜贺。
周王室已经消失了,如今能享受这样待遇的,是秦国,是秦世子,是嬴祈。
想来不过是一场联姻,我左右不过是博弈中的工具,只是没想到见到齐国的使臣时,我内心仍然悚然触动,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嬴祈想必看出了我的强装镇定,当着使臣的面,他没有驳我的面子,只是嘴上的笑意几乎盖不住。
他在我看来轻微的笑意却几乎让燕齐两国的使者如坐针毡。
他们当然听闻过秦世子良善醇厚的名声,也见到了我这个明显过得很滋润的当事人,只是他们的国家岌岌可危,不允许他们相信这个秦世子会和他虎狼般的父亲大相径庭,是个牛羊般温驯的人。
「是想家了吗,世子妃。」琥珀带人去送二位使臣出宫,嬴祈靠在我身边来,径直捏我的手。
婚期不过数日了,他的动作越发大胆,但是我并不排斥他。此时他强要同我挤在一起,我也并不在意,只低声:「原以为不会想的,毕竟……」
后面的话我并没有说出来,但是我想嬴祈会懂,他是一个聪明人。
是一个,有些事不能别人说,只能他自己说的聪明人。
「若是想家你婚后大可以回去看看,反正齐国现在是你家,早晚也是我家。」他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阐述什么轻微的事实。
他又同我说起婚礼的布置,他对这些庶务好像很感兴趣。
不过他还没说上两句,琥珀便是已经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个不大的匣子。
「手中是什么。」嬴祈先我一步发问。
「齐国使节已经出宫后才对我说,这是徐妃添给世子妃的嫁妆。」
徐妃是我的母亲。
她本来连妃都不是。
兴许是因为我在咸阳过得很好,这样的消息传回了齐国。
我那父王不敢再轻视她,赠了她一个妃位。
但是想必她仍然是没有什么财货,也没有什么权力。
嬴祈接过那个朴素的木匣子,上手掂了掂:「很轻。」他说着递给我:「是你母亲给你添的嫁妆,你自己打开。」
我从他手上接过,却并不急着打开:「我的嫁妆都是齐王宫中所出,我母亲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能够添给我。」
「好歹你是的母亲,而且是活生生的母亲。」嬴祈的声音干脆,他说完这话就同我对视。
我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打开,只是直视他的眼睛作抗争。
只是我的抗争在他眼里殊为可笑,不值一提。
他捏了捏我的脸:「你若不愿打开不强求你,只愿你多笑笑。」
琥珀几乎每日都守在我身边,对于嬴祈的变化感觉最明显,只是她没想到我如今同他已是这般境地,她守在一边多显得尴尬,于是悄悄退出此间。
我伸手把嬴祈的手按下,犹豫一瞬,咬咬嘴唇道:「我还是打开它,免得你疑心重日后念起。」
嬴祈似乎早知道我会妥协,眯着眼笑着,并不接我的话茬。
我轻轻抽开匣子的盖板,里面用受绒仔细地包裹着一个荷包。我轻轻拿起那个荷包,上手的一瞬之间我便知道里面再没有其他东西。
荷包是淡金色的,用了上好的凝霜金线,一面勾着一轮圆月,而另一面则是在角落上小小地勾着盘盘二字。
我以为,我同母亲的感情是单薄的。
至少不会让我时时刻刻念及她,但是我在看到这个荷包的一瞬,就又想起那些紧巴巴的往事。
咸阳常夜雨,临淄也是如此。我小时头发枯黄,骨瘦嶙峋,常常在夜雨天发热。
我懦弱而美貌的母亲总是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啜泣直到天明。
她说她名字中带了月字,有阴晴圆缺,所以此生,陷落宫廷,不见天日。我是她的女儿,圆月如玉盘,所以就叫盘盘,只分去月亮圆满的时日,一生顺顺遂遂。
那些月幽阴缺的时日,她会在临淄的深宫中一力承担。
我不自觉的落了两滴泪,顺着我的脸颊一路滑落。我垂着头,不明显,直到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他才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扬起,苦着脸:「怎么哭了。」
我伸手将他的手打开,不愿理他。纵是知道他是善变的角色,我也没有好心情应对他。
他却是不离不舍,上手将我手中的荷包抢过。
我伸手去抢,却总是碰不到。
「盘盘。」他看过荷包上的字,问我:「谁是盘盘。」
我哭着,若是开口一定不好听,我于是不张口,只是伸手去抢那荷包。
他将空空的匣子放在我的手上,却将荷包收回怀中:「此物你看了伤心,就交给我保管。」
我自然不愿,还要去抢,他却不依不饶:「我母妃送给我的东西我都给你了,你也应该许我一样。」
我抽了抽鼻子:「我说了要将月亮赠你。」
「你什么时候把月亮赠我了,我什么时候把东西还你。」嬴祈颇有些无赖的意思,但是他手指了指我腰间挂着的紫玉牌子,我去追那荷包的心思就淡了许多。
那紫玉牌子有些大,我身材小,挂着有些不适合,但是我还念他的情,总是带着。
想来那个荷包若是由我带着,我免不了隔三差五落一回泪珠子。
见我不再动手,他拉住我的手,预备回东宫。
到底六月间的天气,就算是嬴祈的手,也变得暖和起来。只是我也去过几次他所居的宫室,即便是这几日,也是不摆冰的。
他总是习惯走在前面,我人小步子短,又被他捉着手,只能他走两步我追三步。
「是我的乳名。」我回答了他远远钓着的那个问题,用蚊蝇般的声音。
但是他听见了,我分明听见他低声笑过。
「什么?」他眯着眼回身问我。
「没什么!」我不愿再重复第二遍。
他笑得更开心,俊朗的容颜舒展开来,并不像秦王。或许像王妃?
「盘盘。」嬴祈在我神游时莫名念了一句。
「什么!」我有些气急,追问他。
「没什么!」他学着我的口气,摆脱我的纠缠。
6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是当嬴祈迎亲的队伍上门时,我还是紧张得几乎不能走路。
琥珀到底经历过一些大事,比我要沉着,几乎将我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
透过薄薄的盖头,她对我低声道:「世子妃宽心,已经是最后一步了。」
我是齐人,更是齐君女,我本应该由迎亲的队伍从临淄城接到嬴祈的东宫来。但是因为我父王眼巴巴盼着,我早早被送到了秦国,今日也只是从我所居的侧殿被迎进嬴祈的正殿。
没走几步,琥珀忽然不声不响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心下惊慌,低声唤道:「琥珀琥珀!」
另一个人接住了我的手:「别怕,是我。」
借着黄昏时斑驳的日光,我从织物的间隙中隐约看见嬴祈的眉眼。实在奇怪,他的父亲想要灭亡我的家国,而他早先几乎杀死我。
可是此时此刻我却对他有些冰的手感到庆幸和依赖。
似乎他这样接住我的手,我就可以不用顾虑,甚至不用看路,缓缓而坚决地一直走下去。
七月间的咸阳干燥而烘热,一身礼服压住的我并不能施展面面俱到的神通。
往日不过是一刻钟的路程,今天却走了小半个时辰。
嬴祈惯常是大步流星的,所以今日他步幅小得让我好笑。但是我能猜到他是体谅我,我承他的情。
虽说艰难,但是最终还是磨蹭到了他的寝宫。
其实这里我已经来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见到这里简单甚至是简陋的陈设,总会质疑这是秦王世子的居所,还是三街游侠儿的落脚点。
他将我扶到床边坐下,轻轻撩起盖头的一角,我以为他要揭盖头,赶紧伸出手将他的手按住:「要洞房时才能揭的。」这是琥珀告诉我的秦地的规矩。
他轻笑一声,只是手的位置没变:「我担心你热成傻子,我还要去招待宾客,你可以自己休息。」他说完顺手捏了捏我的脸。
我在齐国虽受苛待,但是年纪大了,容色长开,毕竟不是凡物,就是我那贪色妄义的父王也不曾亏欠我的饮食。
以至于我并不是西子那样弱柳扶风的骨感美女,多少身上和脸上有一赘婴肥。
嬴祈好像很喜欢。
嬴祈走后,琥珀悄悄摸进来,问我要不要摘了盖头歇息一会。
嬴祈的寝宫虽然宽阔而简陋,但是该有的陈设和布置却是一样不小,我虽不知冰阁藏在屋中的哪个角落,但是温度却是不高,于是并没有摘下盖头,反而同琥珀闲谈起来。
「世子妃。」琥珀的声音清澈悦耳:「世子从前是不用冰的。今年是为了你,头一次。」
「咸阳这般闷热。」
「世子身体一直不好,喜热畏寒,纵是最热的时节,也并不怎么落汗。」
我心中了然。
我在齐国时就曾经听说过秦王世子病怏子的传闻。只是见到过蹦乱跳且武力值并不低的嬴祈,我自动忽略了这一件事。
「可是我来之后,我没见过他生病。」
琥珀先是沉默了,或许是思考了一下怎样回答我,这才开口道:「王上攻灭楚国后,带回来一个医者。」
「医者?」我疑惑道。
「是,他治好了世子。」琥珀点到为止,似乎不愿意再往下说,我猜测她知道的也不多。
来日方长,我可以问嬴祈。
今日为了着妆和衣饰,我起得很早。我向来嗜睡,此时等着就有些熬不住,昏昏沉沉的。
琥珀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忙了,以至于嬴祈进来时,我几乎不能分辨时日,但是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和屋中大亮的灯火,应当不会早。
嬴祈应该喝了不少酒,我虽不能看见他的脸,但是也闻到了他身上檀香味以外裹挟的酒味。
他的手再一次搭上我的盖头,只是瞬间,却又抽了回去。
「干嘛?」我有些不满他的迟疑。
「我还未洗浴,身上味道不好。」他说罢便出去了,一刻钟时间才回来,身上彻底只剩下了清冽的檀香味。
他从来不爱规则,所以桌上挑盖头的秤杆被他选择性忽视。
他拉住盖头的一角,轻轻一扯,我因困睡而泛着红的脸就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今日的嬴祈眼中像是有刀子,想要将我剖开。
「明明有秤杆的。」我还是有些不满,虽说是政治联姻,但是到底是自己的婚礼,他这样不讲规矩。
嬴祈好笑,竟俯下身来抱我。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
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我的心尖萦绕,我是不讨厌的。
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应当饮合卺酒。」他说话时,口气也已经清新,一点酒味都不沾。
我看着他,道:「还应该三拜,我还未同你拜堂!」
他在我身边坐下,将我拉靠在她的肩头,他却自顾自替我拆起了身上的衣裳:「我是王世子,今后会是秦王。国君婚娶,不讲那些细礼。」
我不依,只红着脸去按他不安分的手。
他将将杀死我的那日,我以为他对我的颜色全然不爱。果真,酒后见真章。
半晌,外面守夜的宫人只听见屋内窸窸窣窣动作的声音,都红着脸靠远些,却不知屋里的我和他还在较着劲。
他明显有些不信,往日温驯的我犟起来还有这样的力气,他想要不伤我解开我的衣服却是不能得。
我笑着直视他的眼睛,若是我有尾巴,此时一定翘上天了。
忽然,他把手收了回去,只是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好,这是你逼我的!」说完这话,他猛然起身,将我抗在肩上。
7
我摘了鞋履坐在床上,此时双脚腾空不自觉地挣扎,口中低呼:「放我下来!」说着,双手不自觉地去捶他的后背,只是我的动作没有阻碍他一丝一毫。
他随手抽了一张锦被,扔在屋中央,将我稳稳当当地放在上面。
「干嘛!」我有些不满被这样粗暴地对待。
他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朝我伸手道:「我的牌子呢?」
「牌子?」我有些疑惑,又瞬间反应过来是他赠我的紫玉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