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鱼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
第 3 / 7 部分
只是今日衣饰繁重,我不好将它佩在外面,早上更衣时,趁琥珀不注意,贴着小衣藏着。喜服大而阔,丝毫看不出奇怪之处。只是让我当着他拿出来,我有些羞赧。
嬴祈见我身上没有带着,却又见我脸色绯红,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背过身去:「你拿,我不看你。」
我大着胆子从衣领伸手将那紫玉牌子拿出来,又叫他转身,交给他。
那牌子上沾了我的体温,此时还是温热的,一想到某种间接的接触,我不免脸上更热,嬴祈却好好掂了掂那紫玉牌子,还回头意味不明地朝我笑笑。
「不要作怪!」我嗔怒道。
他于是将紫玉牌子轻轻立在屋中的小桌上。那牌子薄,不能立起,他便随手拿了一个书简将它抵住。
做完这一切,他跑回我身边,将我的手握住。今天热气十足,他的手也暖烘烘的。
「要开门么?」他握住我的手,同我站在一排,歪过脑袋看我。
我赤着双足,站在屋中,怎么能让宫外的下人看见?于是果断地摇头。
他点点头,带着我转身面向宫门:「秦王赢纵之子,秦世子嬴祈,今日迎娶齐君女齐姜为妇!」
他的声音朗朗响起,我一瞬间呆在原地,他却笑意更盛,拉着我向门外鞠躬:「一拜天地!」
拜过后,他又拉着我回身面向那块紫玉牌子:「我母妃今日不能来了,但是来日我会带你去她的陵前再拜一次。」言罢,他又带着我深深拜下:「二拜高堂!」
随即,他放开手,让我同他面对面,看着他脸上的笑意。
「夫妻对拜!」
我到底同秦王世子嬴祈结成了夫妻。
拜堂过后,他将我抱回床上,又从小几上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合卺酒,他将其中一半递给握,笑道:「世子妃,你我共饮此杯。」
我同他对饮,眼角的泪珠子滑入酒中。
我并不擅饮酒,这火辣辣的触感经由的口腔一路点燃了我的肺腑,我却没有什么不适,只感觉今日虽然天黑,却阳光明媚。
嬴祈将两个瓢状的金杯放回桌上,同时掌灭了屋内所有的灯火,随即贴到我身上来摘我的衣裳。
这一次,我没有拦他。
次日一早,天方露出光亮,他便在宫人的招呼下起身。琥珀进来替我收了带红的巾帕,又开始吩咐小宫女收拾嬴祈的着妆。
尽管一身骨头散架似的疲累,但是我还是强撑着坐起来,想要同他一道起床。
此时我身上不着寸缕,全靠锦被裹着才不至春光乍泄。
他见我动作,将我按回床上,又替我掖好被角:「你累了就再睡会。不必同我一道。」
「可是今日还要拜见王上。」或许因为方醒,我的声音还有些哑哑的。
「不必顾他,我只要你休息好。」他的手轻轻将我散落的发丝从脸上抚开,他又回身对身后的宫人:「都好好照顾世子妃。」
从琥珀以下的宫女都应诺道好。
他又轻轻捏了我的脸一把,这才匆匆走了,而我也是听劝的,等人都散了,继续呼呼大睡。
8
原本次日就该去拜见秦王,却因为嬴祈的贪,生生拖延了三日,第四日一早,还在我的催促下,他才愿意动身同我一道拜见秦王。
「王上岁数不小,世子您是儿子,不该多言气他。」我努力想缓和他和秦王的关系,毕竟二者关系不睦就是我远在齐国也是略有耳闻。
我如今是赢家妇,就该为他多做思量。
「我同他的事你不必管。」这是很难得的,嬴祈同我说话这般生冷僵硬。
我于是也不再开口,只是由他牵着,亦步亦趋,到了秦王面前。不过是月余时间未见,我却感觉秦王衰老许多。
今日他倒是没在大殿中见我们,而是在他的书房。到底是私事,他没有将之混为一谈。
我同嬴祈双双跪下同他行礼,他的笑声爽朗而亲切,极具感染力。
「我儿妇应当为我儿分忧。」他笑声结束,开门见山。
我纳头便拜:「自当如此,总归是替王上分忧。」
秦王瞟了一眼嬴祈,见其脸上像是打着霜,也没有同他说话的兴趣,只哼一声:「孤这儿妇,却比亲子更加会说话。」
或许是我的提醒起了作用,嬴祈就像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呆滞原地,像是陶俑。
「既然你们夫妇已经到此,孤有一事要同你们说。」秦王挥挥手,有侍卫呈上一张竹简,他指指我,那侍卫又将竹简交到我的手上:「我儿年序已丰,孤欲封你为楚王。」
此言一出,别说是我,纵是我身边的嬴祈也是肉眼可见的惊愕。
这件事秦王应该也没有同他说过,他的反应却让秦王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
我虽惊愕,却是对秦王昭然若揭的野心大加感慨,毕竟谁都知道秦王已是天下共主,只是操纵废立,向来只是周天子的权威。
而嬴祈的惊愕,大概是真的因为从前不知此事。
「谢父王恩典。但父王毕竟还不是天下共主,齐国尚为千乘之国,而燕国又向来有善战之名。若哪日父王将如此二国纳入我大秦版图,如何安置我,我都不会有二意。」嬴祈难得恭恭敬敬地回报秦王,而秦王似乎很享受嬴祈的恭顺。
见此,他也不再说封王的事,只是同我又说了些繁育子嗣的闲话,便由着嬴祈带我出来。
天色尚早,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中还有丝丝凉意。嬴祈于是屏退宫人,带着我在宫中闲逛。
秦王宫与其说是天下名宫,不若说是一座巨大的堡垒。除却一干坚决地防守措施和隔绝外界的高墙,此间充盈的,是披甲的兵士。
只是此刻见到世子牵着我,巡逻之人,多从路旁避开。
「你知道他的意思么?」嬴祈没头没脑地忽然问起。
「什么?」我不清楚他的意思。
「他欲封我为楚王。」他脸上露出苦笑:「他是在威胁我,不要再同他作对。」
「封你为楚王是威胁你?」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又没有姊妹兄弟,纵是去了楚国,秦国的君主之位还能越过你嗣让他人?」
「你不懂的。」他想了想:「我带你去过的,我秦国宗庙。」
我脑袋一转,想起六月间的那趟出行。
昏沉幽深的宫殿中,灯火长明,秦国一代代君主的牌位就安静地供奉其间。
宗正是嬴氏旁支的子侄,年纪已经不小,身材发福,脸上却敷着厚厚的白粉,气质阴冷,掐着嗓子,重复着秦国历代先王的功绩。
「秦国不是他秦王的,是嬴氏的。」嬴祈语气委婉:「嬴氏的子侄遍布军队和政务的每一个关节。秦王只是代表。」
我从不知道,在秦国百万雄师背后蛰伏着的是这样磅礴的怪物。
9
婚后,有些事嬴祈彻底不再瞒我。
他虽是世子,但是军队却只有极少一部分愿意听从他的号召,绝大多数军队都无条件地追随着他们战无不胜的秦王。
嬴祈真正把握着的,是整个秦国的钱粮税赋。
用他的话说,这才是秦国的血肉骨骼。
婚前常常见他,以为他倒是光风霁月的公子哥。如今同他之间再无遮掩,方知道他只是时间自由,却远远谈不上充足。
往往一早便要出门,而到夜里才匆匆回宫。
东宫在秦王宫最东侧,我为了等他,常常亮着灯直到深夜,琥珀每每调侃我,说我是秦王宫守夜人。
十月间,天气转凉。
夏日他出行时天上至少已经有了光亮,如今他却来去都在黑夜里。他蹑手蹑脚起身,低声吩咐宫人替他收拾。
他自知昨夜闹我狠了,生怕动静大了扰我。我向来觉浅,他便是翻个身我都能知道。
见他起身,我也强撑着坐起来,一面发晕,一面看他更衣。
他张开双手,任由宫女替他抚平衣上的褶皱,虽然没有回头,但是知晓我的动作,开口道:「你再睡会,还早着呢,盘盘。」
婚后他也开始叫我盘盘,起初只是调侃,近来成了习惯。
我并不出声,只是混混沌沌地觉得我应该起身做些什么,要不然显得我这世子妃惫懒。
平素宫中庶务,内有琥珀,外有嬴祈的心腹剑兰,我这个世子妃总是无所事事。
嬴祈整理好了衣裳,回身将我按回床上,不忘在我额头落了一吻:「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而我也闭上眼打算再睡一会。
恍恍惚惚睡到日上三竿,随意用了些吃食琥珀领着我到王宫中散散腿。
秦王宫深而大,但是没有女主人。秦王妃死后,秦王不再立正妃,他的那些女人被囚禁在宫殿中不得出门,被称为内贵人。
而我,作为世子唯一的女人倒是在秦王宫中来去无阻。
正值深秋,天高云淡,气候清朗,琥珀同我说起秦王宫中的许多趣事,我却是总不自觉想起我的母亲。
嬴祈是喜欢我的吧?
我这样思考。
我应该狐假虎威,衣锦还乡吧?
我这样问自己。
因为天气好,所以我同琥珀多走了些时辰,琥珀明明安稳地搭在我手臂上的手突然一僵。
我见她神色惊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半倚在墙角。
秦承水徳,尚黑。宫中人多着玄色衣袍。老妪一身沙白烂布在此间极为现眼。
「将她带回去。」琥珀不等我出声,几乎是抢着对随行的侍从发话。
我却来了兴趣,抬手阻止,好奇道:「这不是宫中人么?」
琥珀见我望她,低声道:「是王上从楚国带回,给世子治病的医者。」
医者?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串疑问。
在齐国时我也见过那些闻名天下的医者,哪个不是长须飘飘,仙风道骨?
或者她受苛待?以至于此?
一想到嬴祈那般人做下这等事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心中竟是有些许恼怒,琥珀也连带着为我瞪了一眼。
我刚欲迈步上前,那老妪竟然缓缓起身,先于我的动作,来到我面前。
有侍卫上前试图拦她,我再次出手阻止,任由她来到我面前。
「啊,你果然是她们的血脉。」她说这话时会心大笑,露出三两颗残牙,一身肮脏的烂布似乎也随着抖动。
琥珀脸色不好看极了,想要阻止她继续说话,我先她一步,握住老妪枯瘦的手掌。
出乎我的意料,她的手掌竟像火一般灼人,琥珀见我抽回手,赶紧拦在我同她之间。
「我是祝融后人,就算是你也不得亲近我。」她说起这等没头没脑的话,却显得更开心了。
「您说我是谁的血脉?」我有些疑惑,我向来只知父母,从不知自己身上的血脉还有什么说法。
嬴祈同我说过,三皇五帝后人异于常人,血脉波折。我以为他信口开河,同我玩笑,如今看来,并不如此?
老妪没有再同我说话,只是在她离开时,几次回首,望的,却是我腰间坠的紫玉牌子。
10
今天嬴祈果真回来得早,我能够同他一道用饭。
他食量大,且爱吃肉食。蔬菜一类,皆不得爱。每每我强迫他,他或许能吃上两筷子。
见他用手捉着一块鹿肉大快朵颐,我不由得也是食指大动。但是我人小胃口也小,从不能如他这般吃得坦然。
我忽然想起白日里所见的那个老妪,她的怪异就连我问琥珀,也支支吾吾,多有遮掩。
「我今天,见到了,那个人。」
「谁?」嬴祈咀嚼东西,含糊不清。
「那个治好你病的医者。」
闻言,嬴祈手中剩下的小半块鹿肉竟然跌落盏中,同他相处这样久,他这般失态,还是第一次。
他略有些尴尬地从小宫女手上接过擦手的巾子:「她同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两句。她说我是她们的血脉。还说她是祝融的后人。」
听到我的回答,嬴祈陷入了沉默。
我一时有些紧张:「是我不能问的吗?」
他见我可怜兮兮的样子,展颜一笑:「倒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此间关系复杂。」他的回答到此却戛然而止。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却试图回避,甚至谈起今日在外的见闻。
我不再纠缠他,也不同他说话。
便是饭后进来同嬴祈说起宫中事务的琥珀,也发现了我俩的气氛怪异。
夜里,我同他并排躺在床上。
「盘盘。」
「盘盘!」
「盘盘!!!」
他低声的呼唤屡屡传来,我却当没听见,闭着眼不理他。他不安分的手又想着来牵我的手。只他的大手每一次攀过来,我就恶狠狠地甩开。
几次过后,为了一劳永逸,我干脆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他几次想要动作都不得成功,我倔强地裹着被子挤在床角并不搭理他。他不得办法,只能叹口气:「这些事于你知道没有好处。」
知道他有松口迹象,我转身爬起,一气呵成:「你我既为夫妇,就是一体,你竟然瞒我!」我的娇嗔声音不大,但是我明明看见他眼中的情绪流动和变化。
我的无赖向来只对母亲有用,如今看来,多出第二个对象。
他又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示意我躺下。
我不依。
他笑道:「你躺下,咱们躺下说。」
我于是又同他并排躺下,呼吸可闻,耳鬓厮磨。
「那个医者不能叫做医者的。」嬴祈的声音在我耳边淡淡响起,「她同楚国一脉乃是同一先祖,都是帝喾所封火正祝融之后。只不过她之一脉世代为楚王囚禁宗庙不得出。」
「而且,她并不会医术,所施展的,乃是巫术。」
我心下大惊,巫术的名字,就算对我也是如雷贯耳。
「那你的病!」我坐起身来,低声惊呼。
「你先听我说完。」嬴祈紧了紧握住我的手,将我重新拉下躺好:「我在娘胎里受了伤,先天不良,往来名医都说我不得寿元三十即亡。秦王将她带回秦国,就是为了施展巫术借命续祚。」
「成功了吗?」我贴他更近,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
「当然成功了。」他的手将我松开,揽住我的腰身:「我从小习武,但是身体一直不好,直到她的巫术施展过后,方有如今。」
「那她于你有恩,你为何苛待她?」
「苛待?」我闭着眼,也能想象嬴祈说出这话时,眼中的疑惑。
「她衣衫褴褛,往来无随从侍奉,孤单可怜。」
嬴祈笑了:「她是祝融之后,注定不婚不幸,此乃天命。」
「天命不得违吗?她分明治好了你!」我还以为他在寻托词。
嬴祈这一次却是沉默了,半晌,正当我以为说错了什么预备开口解释时,他也开口了:「巫术乃是逆天,所以它不是给予,而是交换。我的寿,来自王妃的夭。」
他说完这话,不再言语。
我咬咬嘴唇,握紧了他揽在我腰间的手,心下后悔不已,早知他的伤处,我就不该再问话的。
「还有一个问题,盘盘不想知道了吗?」他的语气归于平静,淡薄如平湖。
我想了想,应该是那个关于血脉的问话。
「你是灵鲛一类的后裔,你的母亲同你说过吗?」
「灵鲛?」我当然不能做到他那般古井无波,又一次惊身坐起,他又一次将我拉下去躺好。
灵鲛我自然知道,幼时母亲打发时间最多的方式就是将我抱在膝上,同我说起《玄华经》上的志怪灵异。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担心着,所谓的宫女死后结成的幽魂将我掳走。反而对于貌美通人言的灵鲛一类,我并没有多少兴趣,只不过是知道而已。
我的反应似乎在嬴祈的预料之中,他继续说道:「秦国承水徳,灵鲛的血裔能够保佑我大秦江山永固。将来我们有了孩子,我也会为他寻一个灵鲛后裔的世子妃。」
听到孩子的话题,我脸上有些热,于是岔开话题道:「可是,我母亲从来没有同我说过这样的来历。」
「许是你母亲也不知晓这样的秘密。」
「那你竟然知道。」
「天下间的所有事都瞒不住秦王,也瞒不住我,你信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的傲意不加掩盖,我侧过头看他,他正盯着床帐的上方,眼中微微发亮。
「我信。」
我把我的答案,告诉了他。
他侧过身,将我揽进他怀里:「都告诉你了。该睡觉了,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