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鱼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
第 4 / 7 部分
我自觉地在他胸口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努力不去想他说过的周折,不知多久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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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这样两个秘密对我的生活来说没有任何改变,
我在秦王宫中依然日日吃饭睡觉躺平晒太阳,无忧无虑,白白胖胖,充满希望。
我几次对着乌有国送来的明镜自盘盼,总是担心脸上长了肉,问起嬴祈,后者却总说我太瘦,完全看不出长了肉。
虽然知道我不能从他嘴里翘出真话,但是他的答案,都是我爱听的。
十二月初九,是秦王的寿辰,他在紫宸宫大摆宴席,宗室高官,群丛毕至,车马生辉。
嬴祈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只拉着我手,早早在秦王阶下的桌上安置了。
于礼,我应该同他分席而坐。
但是他不愿,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秦王未至,而殿中人还未到齐,多的是熙熙攘攘攀交情谈话的声音。
「那个是大宗伯。」嬴祈指给我看。
我见到的不过是一个三五岁的小孩,被套上了一身不合适的华服。
「这般小的孩子能知事?」我不禁疑惑。
「他的父亲按辈分是我的堂伯父,也是秦王的堂兄。」
我嘴角抽抽,着他一眼:「你总是秦王秦王,父王不行么?」
嬴祈吃了两颗果子,笑笑,并不言语,又将一枚剥了皮的葡萄送进我嘴里。
他又指大宗伯上首的一个席位,那个位置还空着:「那是大宗正,你在宗庙是见过的。」
我随着他的话想起在宗庙中见到的那个一脸白粉的鬼怪,顿时不寒而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虽未开口,但是此中观感不言而喻,嬴祈面向我,笑而不语。
他又同我指了好几个宗室子弟,只不过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些人都只是半大孩子,他们的父辈多在过去几年遭遇不测,英年早逝。
秦王还没到,但是殿中宾客却是快要齐全。
大司农范合忽然匆匆进殿,也不同身边向他打招呼的人回礼,只直冲冲地跑到嬴祈面前。
他几次到东宫寻嬴祈,我自知他是嬴祈心腹,此时他弯下腰想要说话,却眼睛瞟了瞟我。
嬴祈面上笑意不变:「不必避她,今后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范合于是又重新站直向我行礼,这才弯下腰在嬴祈身边说了两字。
虽然声音小,我并未太听清,但是我从他的口型知道,他所说的,乃是「事成」二字。
他只说完这句,匆匆跑回宴席中,向那些来不及行礼的宗室和高官赔罪。
「什么事成了?」我忍不住侧过头问嬴祈。
今日秦王寿辰乃是重要的宴席,我着装正式,上下都是琥珀一手包办。就是头上的凤冠,属实太重,本来顶了半天已然疲累,此时我自己侧过头,却是控制不住,带着我整个人向嬴祈那边侧倒。
在一阵惊呼声中,我却是安安稳稳地摔进了嬴祈怀里,阶下之人看来,无疑是我在向嬴祈撒娇。
我赶紧强撑着坐起来,脸上发烫,我知道一定红了。
反观嬴祈,却是笑盈盈地端在原地,丝毫不以为意。
「他明明能扶住我的!」我的小气性隐隐发作。
嬴祈看得好笑,靠在我身边:「总归是好事,今日你便能知道。」
我丢了丑,不愿同他再纠缠,只端坐着,不再理会他。
又等了半柱香时间,秦王这才露面。
虽是他的寿辰,但到底不是整寿,他甚至只穿了一身寻常袍子便坐在了王座之上,丝毫没有王者的气质,不过像一个吴越之地的富贾。
「今日所求不为其他,只愿在座诸位能继续为秦国大业勠力同心,也愿我嬴氏一脉,江山永固!」
秦王这一举杯,殿中人没有一个敢坐在位上,都同我一道起身拜贺,口中祝福之词滔滔不绝,贯彻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嬴氏宗亲对秦王的前半句并不上心,唯独听到后半句后个个争先恐后,举杯祝贺,生怕被别人抢了先。那个三五岁的大宗伯也不甘人后,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不过我离得远,此间声音嘈杂,听不清楚。
而其余高官的表现同嬴氏宗亲对比之下,则显得生冷许多,反而有了几分诚实的人味。
酒过三巡,殿中好不热闹,更有甚者在此间同宫女起舞。秦地民风彪悍,就是秦王见此状也不喝止,反而抚须大笑。
来敬嬴祈和我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只是嬴祈来者不拒,多喝了几杯,难免脸上带了丝丝微醺的颜色。我知道他的酒量非凡,这一切不过是做给那些敬酒之人看。
正当气氛正好之时,却有一白发老头蹒跚至殿中,对着秦王所在的王座,纳头便拜。
「秦王赢纵,你忘记秦国历代先王一统天下的宏愿了吗!」那老头虽已蹒跚,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
嬴祈低声提醒,这是前任大宗伯的兄长,也是秦王的堂兄,一直在军伍中行走,前些年才赋闲。
「孤没忘,孤不敢忘!」秦王反应迅速,丝毫不弱于那老头,站起身来便是一杯痛饮,随即眯着眼,恶狠狠地扫过阶下众人。
那老头气势为之一滞,片刻后,又有几个宗室在他身边跪下,重复着那一句「秦王赢纵,你忘记秦国历代先王一统天下的宏愿了吗!」
我的眼睛流连忘返,想要将那几个刺头的脸记下来,这才发现,那三五岁的大宗伯也赫然在列。
秦国已经有数年未曾开疆拓土,我的齐国和北方的燕国得以苟延残喘,这些宗亲想来早已不满。失去了战争的机会,他们就失去了分得土地和奴隶的机会。
「哼!」秦王一声冷笑:「诸位都是孤的叔伯兄弟,今日缘何至此!」
「秦国不是你嬴纵的秦国,是嬴氏的秦国!」老头撕心裂肺地喊出这句。
秦王大袖一挥,将手中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秦王俯视,而宗亲虽跪着,却是人数上占了上峰,昂扬地对抗这秦王的威慑。
「当来了。」嬴祈见此低声笑道。
「什么?」
「好戏开场了。」他冲我眨眨眼。
他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钟响远远传来。
众人听见声音,皆是一愕。
秦王宫中有一口万斤巨钟,只有嬴氏重臣薨逝,才能敲响,向天下传讯。
天子十三响,诸侯九响,大夫七响。
那玄长悠远的钟声在七声之后,戛然而止,殿中的气氛也在这时来到了冰点。
所有宗亲高官乃至我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移动到了空缺的大宗正的席位上。
片刻,报丧之人将大宗正薨逝的消息带来,殿内人低声交谈嗡嗡响有如蚊蝇。
原本昂首的宗亲数人,开始有了第一个退回座位的。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
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一开始出马的老头和三五岁的大宗伯。
秦王笑了,笑得放肆极了。
那如豺狼般的笑声飘荡在大殿中。
他随后停下了笑容,直视阶下二人:「堂兄,孤待你不薄。」我虽然没有回头,却感觉到背后幽幽的寒意。
谁知,回答秦王的,并不是那白发老头,却是三五岁的大宗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起先以为是听错了,直到他重复了第二遍,第三遍。
秦王没有反应,反倒是大司马王剑起身,走到他身边,腰间长剑出鞘,在一声声吸气声中,横在了大宗伯脖颈之上。
嬴祈出声道:「大司马且慢。」
我侧身看他,却哪有分毫阻止的意思。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搬弄是非,着实可恨,我为王上除之而后快!」
一声并不如何清脆的行剑之声后,是身体颓然倒地和兵士清理的声音。
我并没有看到王剑的动作,我的眼睛被嬴祈的手遮住了。
等他松开手,眼前哪还有那个三五岁的小孩,只剩下一个被溅了一身血的老头。
「孤之侄儿啊!」秦王悲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剑!」他出声喝骂:「你真是无法无天,胆敢窥伺宗亲,下此死手!」
他哭得伤心,歇了一口气,道:「着你闭门思过三日,以赎你之过错!」
王剑欣然领命,他剑上的血都没擦,径直收回剑鞘,向秦王行礼后,龙行虎步,退出了大殿。
嬴祈也起身,半强迫半劝说地将老头送回席位上:「我看堂伯父年纪已高,今后就不必再任职中枢,在家安享天年吧。」
说完,他也不顾身后追随的目光,安安稳稳地在我身边坐下。
大司农范合是个妙人,当即到殿中进酒:「启禀王上,大司马性格直率。失手之下误杀大宗伯,且已经收到处罚。今日毕竟王上寿辰为要,还请不要动气。」
他进过酒之后,又有几人大着胆子上前敬酒,片刻后,大殿之中再次热火朝天,隐隐中,声势盖过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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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此间宴席才歇,秦王早早打着凭吊大宗正的借口离了场,只剩我和嬴祈招呼宾客。
此时宾客尽去,我也松了一口气,毕竟长袖善舞从来不是我的优点。
吃得太多,我要嬴祈陪我走回东宫,就当消食,他从来不违逆我的心思,只吩咐人远远跟着。
「你在可怜那大宗伯?」他见我情绪不高,主动出声。
我见他神色淡漠,眉间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喜意:「毕竟不过三两岁的孩童。」
我驻足不前,他来拉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虎狼不肆其幼而噬人,蛇虫不竟其微而祸乱。」
「他是你的堂弟!」我再度停下脚步。
因为母亲出生卑微,齐王宫中的兄弟姐妹从来视我为无物,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知晓我这样一个姐妹的存在。
我从来就缺失的情愫,在那个孩子身上滥生。
「我若不杀他,他便会杀我。这样的话,也无所谓吗?「
我听出他话中的一丝丝恼意,却不知他为何这样不通人情。只是翘着嘴争辩:「你分明可以流放他去你看不见的地方,天涯海角,你秦国富有四海,哪里不能容下一个孩子?」
嬴祈气急而笑:「秦王杀他,又不是我,你却怨怼向我而发?」他将我的手甩开,原本舒展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我看见他手背浮现的青筋:「来日他杀我之时,我又不再年幼,你到底不愿意再同情我?」
我这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他是钻了牛角尖,而我也确实执拗错了对象,想着低低头去牵他的手,他却铁了心不理我,只背对我,大步而去。
我赶忙亦步亦趋,追在他的身后,几次想要伸手却都被他甩开。我向来不爱动,没多久就已经是一头汗,想着他当下这不近人情的姿态和往日对我的温香软语,心中委屈大盛。
我本来强撑着,直到东宫外不远,见到琥珀挑着灯在等,我没来由地想起远在临淄的母亲,于是越过嬴祈,小碎步跑去她琥珀身边,一声哭腔:「琥珀。」然后再不能把持,趴在她肩上嘤嘤啜啜地哭了起来。
琥珀和嬴祈都是始料未及。
琥珀一面拍拍我的背安慰着,一面想问嬴祈为何。在看到嬴祈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后也没了开口的意思,只待我稍稍好些了,搀着我回去。
嬴祈几次往我身边凑,我看都不看他。
狗男人。
男人都是狗。
我洗漱后缠着琥珀,要和她一起睡。她倒是无所谓,只看嬴祈脸色不好,有些犹豫。
我起身收拾自己的小包袱,还不忘把紫玉牌子也揣上,指桑骂槐道:「这间屋里谁都不爱我,我和琥珀好去。」
我先于琥珀迈出屋里,见她落后一步,收了嬴祈的交代,赶紧上去牵住她的手:「不许和他说话。」然后急匆匆回了她的屋。
琥珀并不能算是宫女,在嬴祈看来,多的是姐妹般的存在。她是王妃留给嬴祈的宫女,侍奉在他身边已经有十年。
这样的身份在,她的居所也不像一般宫女般逼仄,反而是在我原先所居的侧殿后有一间屋子安置。
屋子同我原来的侧殿大小相差不远,摆设安置上精心不已,一看就知道是女子的闺房。
我将小包袱往床边一扔,就脱了鞋履,赖在床上打滚。而琥珀也略略收拾,上床来陪我。
「世子妃你要脱大衣裳,你这样睡觉会着凉。」尽管屋里地龙暖烘烘地供给着热力,但是琥珀还是提醒我,像是照顾孩子。
我在她帮助下将外面的大衣裳脱了,缩进被窝里去握她的手。琥珀的手又软和又温暖,才和某些人的不一样。
今日确实经历得许多,又有些累,我头粘枕头,眼皮就开始打架。
「世子妃您睡着了吗?」琥珀见我握着她的手都不怎么动弹了,出声问道。
「嗯。」我低低地用鼻音答他。
琥珀毕竟是身份在,随便问了问就知道了我同嬴祈的矛盾:「宗亲就像悬在秦王和世子头上的一把剑,王上早几年几乎日日不得安睡。」
听到这样的话,我知道琥珀一定是要劝我大局为重,我清醒不少:「我气的不是这个啦。」我把头凑到她的肩上,处子幽香飘进我的鼻腔:「是他今天生冷得很,着实讨人厌。原先我进宫的时候,他要杀我,我也没有二话,只当自己命苦。如今我嫁作他妇他还对我忽冷忽热,我如何能忍。」
听到我的答案,琥珀啼笑皆非,脑海中闪现着的却是我「忽冷忽热」四个字。她本想调侃,却知我脸皮薄,只安慰道:「世子一定知道错了,您就等他来接吧。」
我把头努力地向她那边拱,最后同她睡在一个枕头上:「才不要,我要一直和琥珀搭伴。」
琥珀见我确实困了,也不再挑话头,只任由我拉着手,想要睡了。
我困意上来,却如何都不能睡着。见琥珀气息平了,蹑手蹑脚地从包袱里把紫玉牌子拿出来,抱在手里,这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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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嬴祈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一觉醒来,就已然后悔。
琥珀知道我有晚起的劣习,她起身后并不扰我,自去做事了。
我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心中全是嬴祈对我好时的点点滴滴。想到这些,我一个鲤鱼打挺,却见床边赫然立着一个眼眶青黑的嬴祈。
我俩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
他青黑的眼眶甚至冲淡了我对他何时在床边守着这个问题的好奇。
「我错了。」
我还没说话,却见他上来拉我的手,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态度让我始料未及,倒是显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但事已至此,我只能拿捏着身份:「嗯,那这次我就原谅你,再也不能对我凶了。」
他见我外强中干好说话,嬉皮笑脸地坐在床边:「昨日夜里想你受委屈了,我倒是没睡好。」
我看他眼眶青黑,心疼地伸手去碰,已经被我忘记的紫玉牌子从肩头滑落,在我同他之间。
他眯着眼笑,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我去掐他腰间的软肉,他也不反抗,反而在我脸上落下一个吻。
这一日他难得没有外出,我见他精神不好,拿着我的小包袱同他回去,还陪他睡到晌午。
秦王宫中,原本在同范合说起税制改革的秦王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意味不明地看向下首的范合。
「他们俩倒是感情甚笃?」他似笑非笑,看得范合毛骨悚然。
范合是嬴祈铁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世子和世子妃相敬如宾,一定能早日为我大秦诞下龙子龙孙。」
秦王并不理会他的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天际波折的云线,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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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两年,我同嬴祈更加相知。
说不上如胶似漆,但是我已然习惯这样一个人在我的身边。
唯独可惜的,是我没能为他生一个孩子。他却不以为意,总是安慰我,孩子会有的,不急于一时。
中秋方过,天气还未转凉。我同他在宫中新搭的凉亭中歇息,对着昏沉的夜色,他同我说起天上星宿的故事。
半晌,他忽然冷不丁地问我一句:「你想回去看看你的母妃么?」
他的话题转折如此生硬,纵是我也有些接不上。
这两年时间并不太平,宗室的力量并没有因为群龙无首而散乱,反而因为各自为政,兵行险着,刺杀之事,常有。
他们都认为杀死秦王唯一的儿子,这个庞大的战争国度就又能回到他们的手中。
嬴祈每次都能安然无恙地回到我面前,并且大概在半年前彻底禁止身边人将这些事告诉我。
只是,秦王肉眼可见地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