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鱼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
第 5 / 7 部分
嬴祈开始蓄须了。
我不再单单思恋母亲,我开始心疼嬴祈了。
到底和我同床共枕两年,他从我的眉目看出端倪,也不顾身边尽是宫人,上来揽住我的肩膀:「圣天子百灵不侵,我是半个圣天子,我也一样。你想念母亲,下月初就起行。齐国第一场雪时,我就到你身边来陪你。」
他站在我身后,把下巴放在我的头顶。我没法知道他说这话时眼中是怎样的神色。
他兴许说谎了?但是我没看见,我不得而知。
两年时间,他在秦国的声威更盛,在秦王有意的放纵下,三秦旧地的数十万兵马尽数落在他的手中。这也让他的话更加具有威慑力。
他说让我九月初出行,不过这夜的第二日,宫中就已经开始打理行装,并且派人向齐王报信,让他提前准备好迎接我的仪仗。
九月初二,宜婚娶,宜开工,宜出行。
我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从咸阳南出城,随后一路东去,前往齐国。与我同行的,不仅有琥珀,还有嬴祈留下的两万甲士。
嬴祈在宫中吻过我后,就没有再出城来送。我坐在马车中,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去,黑甲的士兵像傀儡般庄严而端正。
「两万人的人吃马嚼不是小数目。」到底做了两年多世子妃,有些事我心里也有数。
琥珀不瞒我:「这两万人以后要常驻临淄的,他们的供给由齐王拨付。」
我知道齐国签了无数城下之盟,心中说不上屈辱,只是好奇任由秦军驻扎王畿这一款,又来自哪一条。
只是上路两天,我却发现了异常的情况。
我虽孱弱,但是向来胃口还好,这几日舟车劳顿却反而吃啥吐啥。紧接着的,就是我一阵阵的嗜睡,一日之间竟能睡上六七个时辰。
这一日休息时,我再次呕吐,琥珀一面抚我的背,一面低声道:「世子妃如此,莫不是有孕在身了?」
我大咧咧地用袖口擦擦嘴角,露出一个很不好看的笑容:「若真如此,那他来得不是时候。」
琥珀急匆匆去寻了随行的医者,当他的手指在我的脉搏上停留,脸上露出笑意时,我便知道,我同嬴祈的孩子,终于还是来了。
算算时间,当是中秋前后?
只是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嬴祈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光是想到这样的消息不能第一时间给他,就觉得难过,委屈,眼角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琥珀打发了向咸阳报信的使者,回来见我哭成这样,赶紧抱住我:「世子妃现在可是两人身子,最不能动气,怎么还落泪了。」
「我想嬴祈了。」我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除了嬴祈,只有母亲,对我这样好过。
我要见到母亲,就一定要离开嬴祈么?
这样的事,于我不公。
我不能想象嬴祈在知道这件事后,是怎样高兴的样子。只是从咸阳追出的又两万铁骑代表他告知了我他的心意。
十月十四,我的倚仗带着四万虎狼之师,终于到达了临淄。原本十月初就能到,但是琥珀说我是头胎,不能劳累,让带军的将领放慢了行军的速度。
听闻临淄将至,我早早从马车中探出脑袋,远远地就看见了临淄的城墙。我从这里出发时,以为我和齐国生恩断绝,以为困住我的是临淄高大的城墙。
如今看过咸阳,回到这里,谈不上近乡情怯,只觉得城墙也低矮如落月。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跪在地上迎接的队伍。
不长,最前面仅仅二十多人。
靠近了,我才发现,为首的,是我的父亲,是齐王。
时间是最公平,他不仅仅给秦王衰老,与我父王这样的庸碌之辈,同样如此。
我原以为我对他的忽视只剩憎恨和厌恶,如今见他白苍苍的发顶,我本就不易聚集的怨气烟消云散。
「恭迎世子妃大驾!」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头埋得很低,并不抬头见我。
我在琥珀搀扶下下了马车,上前扶他起来,眼睛却在人群中寻母亲的身影。
齐王世子齐柯比他的父王更能审时度势,我这个哥哥见我目光游移,上前道:「世子妃,徐妃娘娘近来腿疾犯了,在宫中等您。」
我于是点头,又由着他们迎我上了早早备好的轿子——他们也早早知晓我有孕在身的事,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15
我在梦中数次梦见同母亲重逢的画面,每一次我都泣不成声,以至于不能在梦境结束前喊出一声娘。
如今见到她时,我虽未落泪,却强忍鼻腔的酸涩,仍然没法开口。我的地位不同往日,她在齐王宫中也得到了善待。两年多时间不见,却反而养得更加年轻。
她也哭了,只将我揽进怀里,任由我的泪珠子落在她蜀锦的衣裙上,低声唤着盘盘。
约莫一刻钟,我到底情绪好些,拉着她坐下,却见她走路时,不免有些蹒跚。
「是旧毛病。」她对我笑笑,眼角的细纹出卖她的年纪:「年轻时跳舞,落下的顽疾。」
曾经,我的母亲是临淄最善舞的女儿。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问了许多,绕来绕去的话题始终绕不开嬴祈。
她担心我过得不好,担心我因齐君女的身份受委屈。
我站起身转了一圈,向她展示我因为有孕而微微丰满的腰身:「秦王父子苛待我,不许我吃肉。」
这一下,莫说是琥珀和母亲,就是忌惮我秦世子妃身份,一直噤若寒蝉的宫女们也低低笑了。
夜里,齐王设宴款待我,他的女儿。
坐在他下首的齐柯屡屡向我敬酒,拜贺秦王千秋,世子勇武强寿。我照单全收,只是杯中所饮的,不过是茶水。
齐王如今对我的母亲,也没了多少心思,只是当祥瑞般供养着,纵是今日,他的身边也不乏年轻貌美的姬妾。
我往日见时倒无所谓,如今却是身份转变,加上嬴祈也不过我一个女子,这样想着,越发看他不顺眼。
不过念及父女情分,我到底没有发作。四万秦师就驻扎在临淄城下,于我而言,这反而是一种束缚。
母亲因为腿疾早早回去歇息了,我说好消消食要去同她一起睡,便由琥珀带着在齐王宫中散步。我方到秦王宫时,她也这般引我散步,向我说起许多故事逸闻。今日我故地重游,向她说起我并不圆满的童年,她却兴致缺缺,装模作样的时候甚至压不住眉间的一抹愁。
走到一处廊下,我让随行的宫女远些,拉着她的手:「嬴祈为了不让我担心,竟然也不给你递消息了么?」
琥珀惊讶于我的揣度如此精准,眼睛微微亮起:「世子妃……」
「我一直很聪明的。」我向她俏皮地眨眨眼:「既然他都急匆匆地将我送出秦国,那一定是宗室的反扑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局面。」
琥珀沉默了。
「他能赢的,对吧?」
琥珀依然没说话。
我叹口气:「他是你守着长大的,而我是他的妇,如今腹中还有他的子嗣。你面对我时,不应该愁眉苦脸。你要笑,要相信秦王和世子,要好好去做我孩子的姑母。」
琥珀听了我的话,紧绷着的琴弦终于散开,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了。
我在母亲身边歇下时,已经夜深,宫中巡夜的士兵——如今已经有一部分换成了秦国的士兵,美其名曰护卫我的安全——也换过值了。
我的动作不大,却还是吵醒了母亲,要知我的浅睡眠,尽数来自于她的遗传。
「盘盘。」她低声唤我。
我在她的怀里卧好:「嗯。」
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小腹上,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度:「真是没想到,我竟然要做外祖母了吗?」
她不过是一句话,就惹我落泪。
是啊,母亲要做外祖母了。
而我的嬴祈,要做父亲了。
16
腊月初十,临淄下了第一场雪。
今年齐国旱情严重,流民千里,纵是这雪,也比往年晚了一些。我早早裹了一身狐裘的斗篷,站在临淄的城楼上看雪。
齐王是不拘我进出王城的,我常常带着琥珀到城楼上来望远。
这里能看到城外秦师蜿蜒的军营,和远处波折的河流。
他们都不知道,我来城楼,不仅仅是为了赏景,却是为了等嬴祈来见我的。
第一场雪已经落了,嬴祈没有到我身边,他失约了,这样多年来,第一次。
他其实有信送来,三两日就有一封,说起的无非是风花雪月的情意,对于已经爆发的镇压和内战只字不提。
我不喜欢他的隐瞒。
我一个字也没有回复他。
「世子妃,雪大了,回宫吧。」琥珀为我撑伞,肩上难免落了些。
我一面替她拂去雪花:「走吧,我也有些冷了。」
不过是应景的话,她却当真了,赶紧接了又一件披风为我披上。
琥珀似乎比我更郑重腹中的孩子,前些日子开始我手脚一直有些浮肿,前几日夜里还发热了一场,她同母亲几乎都没睡好。
上了轿子,她替我握着手取暖,埋怨道:「早知道你一日比一日赖皮,今日天已擦黑才说回,改日就不答应你了。」
我笑着看她,只字不发。
方启程不久,轿子外远处传来嘈杂之声,我同琥珀都没反应过来,却已经被抬着换了方向,往城外去了。
「发生何事了!」琥珀沉着地打开窗帘问话。
随行的秦军将领唤作百尺一面吩咐人断后,一面答道:「齐柯那竖子纠结了守卫,杀死了齐王,已经开始搜捕世子妃的下落。」
「齐柯?」我探出脑袋,语气颤抖:「他哪里能接触到军队!」
百尺支支吾吾,片刻答道:「是我们宫中的守卫,有内应。」
一时之间,三人都陷入沉默。就算是我也清楚,是嬴氏宗亲余孽。
片刻,百尺放下帘子,继续维护兵马,而琥珀也下去帮忙。
我知道,齐柯搜捕我未必是要杀我,更多的可能是看到嬴祈对我的重视,想要拿我要挟嬴祈。
可是,我的母亲,没有这样的倚仗。
半个时辰后,我们已经到了城外军营,这里都是秦国的精锐,纵是齐国大军来攻,也能保我无恙。
我被安置在帅帐中,小半个时辰后,是琥珀来陪我。
「齐王却是被齐柯害了。」她端详着我的表情,预备着我若伤心就不再继续说下去,却见我没什么反应,这才开口:「但是徐妃还没有下落,毕竟我们是客军,我不敢贸然吩咐进城。」
「你是对的。」我不难看出她的无奈:「临淄城深,我秦军多骑兵,巷战我们不占优势。」
琥珀惊讶于我的见识,道:「齐柯应当图谋已久,他已经尽数控制了齐王宫和军营,预备引军来攻,克复齐国。」
「仇荣怎样说。」我低声问道。
仇荣是这四万秦军的统帅,也是嬴祈的心腹。
琥珀笑了,她同仇荣相熟,知道对方滑稽的心性:「他说纵是百万来攻,不足为虑。」
我强打精神笑笑,随后又开始担心起母亲。
夜色落下后,齐柯不顾昏暗,大肆进攻。只是他组织的冲锋,在秦军铁蹄下不过一合之敌。
月上中天,他第三次冲锋失败后,就退回了临淄,再也没有出来。
这夜,我睡在帅帐中,而琥珀与我同床。
破天荒,这样慌乱的局面中,我却睡得深沉。天亮前,嬴祈到了帅帐中,琥珀为他的动静惊醒,要叫醒我,他将手上的马鞭扔到一旁,低声道:「你去隔壁吧,我来守着。」
虽是搭建的帅帐,但是此间炭火不绝,温暖如春。嬴祈肩甲上的雪水融化的第一滴就滴落我的眉心。
我半眯着眼睁开,见到一个黑沉沉的身影,肩甲和头盔上尽是雪花。
他瘦了,皮肤也变差了。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脸上还带着一抹病色的白。我强忍想要拥住他的欲念,捏着鼻子转身,背对他,生怕一出声,眼泪再控制不住。
他见我醒了,却是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拦腰抱起,龙行虎步,来到帐边,将将出帐的琥珀见此,却是匆匆露了笑脸,躲进了另外一间。
「你是谁,你干嘛,你混蛋,你现在才来。」嬴祈眼中布满血丝,面对我的带着哭腔的胡言乱语和轻轻捶打的拳头,他却付诸一笑,只扬扬下巴,示意我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帐外的夜色尚未完全清明,行走的骑兵和甲士在雪地中奔波来回。
天地间茫茫的白雪如落英缤纷,放眼望去泥泞满城。
他轻轻在我长了些肉的脸上落下一吻:「盘盘看,第一场雪还没有停。我说到做到,没有失约,陪在你身边了。」他贴近我的耳朵:「我的盘盘好狠的心,竟然一封信都不写给我。」
闻言,我泣不成声,伏在他冷硬的胸甲前再不能起。
次日一早,安置好我的嬴祈带着城外的四万军队和他带来的又两万骑兵攻城。
不过一个时辰,秦军的铁蹄一路踏破临淄和王宫的城门,齐柯带着妻儿在正殿中引火自焚,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当嬴祈接我回宫时,看着安然无恙的母亲,我如乳燕般投入她的怀抱。
「盘盘没事就好,盘盘没事就好。」她拍着我的背,开始落泪,我们娘俩又对着哭诉一阵。
「齐柯没有找到我,」母妃说着笑起来:「你回来得晚,我说去宫门前接你,遇上兵变,身边人就把我藏在一户商贾家。那商贾早年受我恩惠,齐军上门时没有交人。」
我看向一旁站着的嬴祈,他现在还没有摘甲,平日不显的个子这样看来却是扎眼,他眨眨眼:「就如徐妃所说,分毫不差。」
见我在嬴祈面前拿捏如此姿态,母亲皱皱眉:「怎么有这样霸道的妇?」
我欲辩解,嬴祈却先我一步:「盘盘值得。」
四个字,却让我渡过齐国冬天最寒冷的时日。
17
嬴祈入主齐王宫,我自然不能再同母亲同吃同住,只能和他住在一起。
夜里我见他卸甲洗漱,昏暗的灯光中,侧脸却多出一条长长的刀疤,新愈合的伤口泛着粉色,同他的肤色格格不入,像一条蜈蚣。
我原本旖旎的心思陡然一空,只跪坐起身,将他拉到近前,蹙着眉,恶狠狠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见我严肃,上来揽我的腰:「不过是流箭所伤,并未伤及骨肉。」
我被他这态度气得嘴角抽抽,冷声道:「谁是半个圣天子百灵不侵?若你死了,我喜得孤儿寡母投了水喂鱼。」
嬴祈从琥珀口中知道我近些日子因为身体不适气性大,于是又上来温和地哄我:「只一次而已,不会有下次。」他拿了我的手,轻轻放在伤口处摩挲:「盘盘摸摸,尽数好全了。平日带了头盔完全看不出。」
见他态度这样软,我心中本就不大的气性尽数消散,问起国内之事:「宗室都被料理好了?」
他好像乐得谈这个话题,将我放在床上盖好,「那当然,大战了两场,都是完胜。愿意跟着他们走到黑的毕竟是少数。」他笑笑,脸上的自豪完全遮掩不住:「从前是秦王带秦军百战百胜,如今该是我了。就是普通军士也分得清。」
我深知秦国的士卒,只要打胜仗就能得赏赐,甚至有王剑这般从一无名小卒追随秦王鞍前马后直至大司马的前例在,谁能带他们打胜仗,谁就是他们的亲爹。
秦国宗室从前可能给过他们这样那样的好,但是在秦王和世子和号召下,在高官厚禄的引诱下,那些都不过时泡影。
秦国能一统天下,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制度吧?
嬴祈掌灭灯火,在我身边躺下。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偶尔巡夜士兵动作,铠甲摩擦的声音。
「你会,灭掉齐国吗?」黑暗中,我睁着眼,问出这句。
嬴祈的手掌落在我鼓起的小腹上:「灭与不灭,又有何区别。齐柯已死,我从齐王宗室中过继一个嗣位吧,方便稳定局面。」
「不去国号?」我有些好奇。
「不必。」嬴祈的手落在我的小腹上,传来一丝暖意:「总得给你留一个娘家,要不然将来你受了委屈,没地儿去,只会带着我儿子投河。」
我笑着打他,他乐得接受。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我抓住他的漏洞。
他嘻嘻哈哈地动作,将脑袋埋在我的小腹上,用耳朵去听,口中说着:「孩儿孩儿,你告诉爹爹,你是爹爹的儿子吗?」
他话音落下,屋中自是没有回话。
我笑着说他:「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