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鱼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
第 6 / 7 部分
他却又拉住我手:「别打搅我,我儿正在同我说话。」
嬴祈人前生冷的模样在我面前破灭许久,这样童真的事却第一次。
半晌,他忽然问起:「我的紫玉牌子,你带着吗?」
「带着呢,日日带着。但是琥珀说挂在腰间不好看,给我做了一个荷包揣着,我天天带在身上。」
嬴祈不回话,许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道:「路途遥远,我们等你生产以后,恢复了再回去。到时候,我借你的紫玉牌子用用。」
「好。」我答应他:「你要做什么。」
「杀死秦王,嗣立为王。」
他向来习惯在我面前对秦王出言不逊,我捶他一下:「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父王待你甚好。」
嬴祈嘻嘻哈哈:「可世子妃答应我的月亮还没有给我。」
「自在天上,自己去取。」
「从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耍赖了,你不许烦我,我要睡觉了!」
……
六月初十,我发动了。
尽管一直调养得好,但是因为是头胎,我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生下来。
果然如嬴祈所说,是一个儿子。
只是当琥珀将擦干净的孩子抱到我面前时,我坚持了一天的泪水还是忍不住落下。
丑,太丑了。
既不像他的母亲,也不像他的父亲,像一只猴子,还没有毛。
琥珀一时之间手足无措,问清楚我哭的意思,这才苦笑道:「世子妃,新生的孩儿都是如此,长开了就好看了。」
待屋里血气的味道散去不少,琥珀才让嬴祈进来。
六月间说不上多热,他却是一额汗。
他看也不看琥珀怀里的孩子,只上来牵我的手。
「很疼的,再也不生了。」我拘着声音对他说。
「不生了。」他眼角水光闪闪:「再也不生了。」
18
九月间,嬴祈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咸阳。
他扶了齐王堂叔的儿子作齐王,那个四岁的孩子甚至不能分清鹿和羊。
六万秦军其中的一半都被他留在临淄城外,一应粮草都由齐国供给。
我想让母亲随我去秦国生活,母亲拒绝了。
我原以为她对齐王的怨恨只会在我之上,那人死后她却在他的陵旁结草庐而居。
临行前,我去见她,她屏退下人,露出膝盖,一圈圈青蓝色的鳞甲纹缠绕在她的小腿和膝盖之间。
见我并不惊讶,她眯着眼笑:「看来世子都同你说了,也对,这样的秘密是瞒不住秦国的。」
我的母亲哪里是什么旧疾,分明是灵鲛的血脉翻涌,年岁渐长,再不能被人族血压制。
「你的外祖母也同我一样。她命苦,不曾活到我这个岁数。」
我抱住母亲的手臂:「娘会长命百岁的。」
她却将我的手握住,正色道:「如今你为秦世子生下儿子,就别再自诩齐君女。你往后唯一的身份便是秦世子妃。」
琥珀几次催促,我不好再留,只再央她与我同去。
母亲笑了,笑得美艳极了,像一朵盛极的海棠,让人忘却她的年纪:「你父王到死都还泡在人间富贵中,他如今做鬼,没有声色,只怕难熬。我不能弃他远去了。」
我无言,片刻想再开口说什么,母亲却先于我走到草屋门前,将门打开,露出不远处的齐王陵:「人都是会变的,盘盘。他也不是,从来就这样。他好的那面,在你记事之前,就已经埋进了这片黄土。」
直到车马离开临淄一段距离,我还是回味着母亲的话语。或是因为见得多了,或是因为做了母亲,这一次同她的分别,我没有落泪。
嬴祈近来病得厉害,起因是一场热伤风。
我拘着他不许他骑马,他便安安静静地在马车中坐了,一会看看书简,一挥逗逗儿子。
他给孩子取名嬴卫,意为能在他之后,继续守卫秦国江山永固。
他说这是他的儿子。
不必听秦王的意思。
这一次,我选择尊重他。
因为有我和孩子同行,这一次回到咸阳竟然走了两月,比我去临淄时,用的时间更久。
不过我刚刚回到东宫,眼见着琥珀指挥人将行装安置,却听到宫中的巨钟猝然响起。
「当……」
「当……」
……
一连九声,声声入耳。
我同琥珀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开疆拓土,灭亡五国,注定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秦王嬴纵崩逝了。
我吩咐琥珀安置宫人,自己则匆匆带了人往秦王的寝宫去。
只是当我到的时候,此处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从前在殿上一剑杀死大宗伯的大司马王剑更是哭天抢地,几乎窒息过去。
见到我的到来,大臣们都让开一条路,让我进去。
我在宫女的带领下,来到秦王的寝宫之中。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秦王端坐在床上,而床边站着的,是嬴祈。
「这……」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分明是九响已过。
「孤没死,儿妇不必担心鬼神。」秦王见我脸色犹疑,笑道。我离开时他尚且有黑发,如今却几乎一根都找不到。
「只有半刻钟。」嬴祈冷冷地对嬴纵说完这话,又到我身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温声道:「秦……父王不会死,只是今后会被安置到秦岭山中。」说完,他大步流星出了此间。
见嬴祈彻底走远,秦王笑了,对我挥手:「他不过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必理会。儿妇上前来,让我再看看你。」
我靠近两步,向他行礼:「王上。」
他摆摆手,道:「我不再是王上,他才是。」他笑着,将一物递给我:「这是他娘在帮他,我没法违逆死人的意思。」
我接过那荷包,隔着锦缎,熟悉的触感和轮廓让我不必打开,也知道是在路上被嬴祈借走的紫玉牌子。
我猛然想起他初到临淄那晚同我说过的话。
我没当真。
他没作假。
「这块紫玉牌子是孤年轻时偶得,起初做无事牌,一直带着,后来打仗为我挡了一箭,破了一处。」秦王说着,眼神迷离,像是回忆起那些已经沉寂很久的岁月:「王妃貌美而执拗,她许诺的事,就算是孤,也不能再更改。」他指指我手上的紫玉牌子:「孤把此物赠给她,她却拿去雕了字,给嬴祈了。咽气之前,她说这是孤亏欠嬴祈的见证,害他生在帝王家。将来要满足他的愿望。」
我想着嬴祈对紫玉牌子来历的隐瞒,心中倒没有多少愤懑,只继续开口:「所以您答应了?」
「军队和税赋都在他的手上,孤这个秦王,形同虚设。」秦王的话语中多的是一股解脱之感。
我想起前两年秦王对嬴祈的放纵和宽容,嬴祈几乎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了金蝉脱壳,将偌大的秦国家业背负在自己身上。
「孤同他不一样。孤不能摆脱人间凡俗,仍然念人间情愫,我会思念王妃,会后悔同他走到这一步。他还是怨我,怨我杀死了王妃。」秦王苦笑一声,从身侧的枕头下拿出一把钥匙,交到我手上:「他没有告诉你的,都在这里了。」
「这是哪里?」我接过钥匙。
「孤书房密室的钥匙。」他狡黠地笑笑:「有些事,必须有人逼他做出选择。只是密室中那物,只会存在一年。一年时间到了,你此生都不会再知晓那些无意义的事。」
我行礼,起身想要离开,身后却传来秦王的声音:「他的孩子,是叫嬴卫?」
「是。」我回身,恭敬地回答。
「很想见一面啊,和这个孩子。」
「我明日带他来见您。」
「不必。」秦王笑:「既是遗憾,越真越好。」
说完,不再理会我,任由我离开。
19
嬴祈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彻底将前任秦王的痕迹从这个国度抹除。就算是王剑这般声名在外的名将,他也选择放弃,转而留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彻底属于嬴祈的秦国。
移居阿房宫后,嬴祈变得更加忙碌,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脸上那一抹病态的苍白更加明显。
某日吃饭时,我一面逗弄嬴卫,一面开口:「既然做了秦王,就更应该保重身体。医者的话,你向来不听。」
他虽捧着碗筷,眼睛却动也不动地落在他卫儿身上:「孤知道了。」
他近来也开始用孤这个字。我总觉得这个字不好,孤家寡人。但是他似乎不在意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
几乎是瞬间,我想起那日老秦王同我说起的事,我侧过头看他,他却坦荡得很,笑着与我对视。
「你我夫妻一体?」我问道。
「是。」他答应。
「你有事瞒我?」
「当然没有。」他笑着看我:「你如何会这样想?」他放下碗筷,随意接过巾帕擦擦嘴:「你也不要太劳累,闲时多逛逛,把他扔给宫人们守着,总不会丢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丝毫不拖泥带水,他为国事牵绊,一段时间以来,都是如此。
我面上风轻云淡,心中却是暗流涌动。
我知道他说谎了。
他每每说谎就会不自觉地用大拇指按揉食指。
他有事瞒着我。
我想起老秦王交给我的那把钥匙,更加坐立不安,几乎想立刻就去一探究竟,但是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时候。
次日午后,我将卫儿赖给琥珀,自己则屏退了跟随的宫女,佯装无意,散步到老秦王的书房。
嬴祈想要抹去他所有的痕迹,就算是他的书房,嬴祈也不愿意再用。
自他死后,这里连基本的扫撒都被宫人忽视。不过没多少时日,这里已经被灰尘盖满。
我轻轻漫步其中,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就是他桌上的刻刀和摊开的空竹简,仍然留在原地。
我寻了一圈,也不曾找到可以插入钥匙的地方,正准备放弃,却想起他从前最喜欢流连的王座。
我上去一顿摸索,在王座的右侧,找到一个机关。
钥匙插入,旋转,一阵机关扭转的声音,书架后,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间。其中端坐着一人,衣衫褴褛,双目炯炯,正是几乎已经被我忘却的楚国巫师。
「您……」我知道老秦王死后,这里已经许久无人来过,她是怎样活下来的?!
「啊。」她也认出了我,竟然露出一个丑陋的笑脸:「是你,鱼儿。」
「鱼儿?」
「嗯,鱼儿。」
我靠近些,发现她的手脚都被锁链连接在墙壁上,不能挪动,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排泄物的恶臭。
我欲转身叫人救她,她却出声:「你想问的,快问吧。这道门打开,他就会来。」
我咬咬牙,自然之道她说的他,是谁:「你为何被囚禁在此。」
「为情所困。」她的脸藏在肮脏的头发底下,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脸:「而我,又能知天命。故而至此。」
「你知了谁的天命。」
「秦王。」她笑着,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现在的秦王。」
「他的天命如何?」
「贵不可言,但是不该生在现在。」她顿了顿:「三百年后,他是天子。」
我一时错愕,三百年后的事,又有何人知晓?
「他想要成为天子。蛟龙渡劫的心思不会因为任何阻碍而改变,他活着一日,都回向那个目标靠拢,并且是不自觉的。」
「会有什么下场。」我的声音颤抖。
「会死。」她看见我的反应,并不奇怪:「他早就该死,是那王妃做的孽。寻你做新的王妃,也是她的意思。」
「为何要我?」
「他的命格亏损严重,那王妃一介凡人,能为他续命十余年已是极限,不足以他渡过劫难。他想要登天子位,只能靠心中自愿的灵鲛之血。」或是怕我不清楚她的意思,「只能靠你,齐姜,人王和灵鲛的后裔,他的王妃,爱上他的女子。只你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做这些。」
「巫术,是交换吗?」我的声音颤抖不能控制,心尖流过的血似乎都没有了温度。
老妪沉默半晌:「天平之中,一侧一人,这就是巫。」她想了想:「他的寿,不足了。但是他好像并不打算牺牲你,怪哉怪哉。」
我有些没有清楚他的意思,却听见身后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看去,正是寒着脸的嬴祈。他手中捏着长剑,剑尖在地上拖出一路火星。
「他来了,你还可以问他,我说得是不是真的!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妪发出诡异的笑声,让昏暗的室内更显诡异。
嬴祈没有直接去杀死她,反而看向我,脸色缓和,低声道:「盘盘,她同你说什么了。」
一时间,我的身上像是爬过一万条毒蛇,如坠冰窟。
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山盟海誓。
想起他在冰天雪地里为我而来。
也想起他几乎杀死我的扼颈之姿。
难怪他称孤了,他要做天子!
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只是引诱我进入一个深邃的梦境。
他装得很像。
所以我被他欺瞒至今。
我没有理会他,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垂下,摇摇脑袋,从他身边跑了出去。
嬴祈脸色再度难看到极点,看向老妪的眼中尽是杀意。
「她早晚会知道,你也早晚要做选择,我不过是帮帮她,也不过是帮你。」
「你又如何知道我没有第三个选择!」嬴祈狠狠地将手中剑插进坚实的墙壁:「我足够做完我想做的一切。」
「你果然同你父亲不一样,你会犹豫,对吗?哈哈哈哈哈!」老妪笑得更欢:「我是三皇五帝之后,你杀我,只会亏损本就不多的寿元。你折不起了!」
嬴祈不再理会她,出来寻我。
我却已经哭着从手足无措的琥珀手中抱了卫儿,把自己和孩子锁在屋里。
「开门,盘盘。」嬴祈在窗外呼喊,他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盘盘,事情同她说的不一样。」
嬴卫不知道他的父母陷入了怎样的境地,只一味睡得香甜。
我将他放在床上,咬咬牙,去开了门,将嬴祈拉进了屋内。
20
我同他对坐桌案两端,他看着我,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啥。
「嬴祈,你赢了,真的。」我只是说出这八个字,却觉得喉头一抹甜,努力将其咽下:「现在我爱上你了,你当然可以用我去祭奠你的大业,去做你的天子。」
「我从来没想过牺牲你。」或是对上我哀戚的眼神,他补充道:「那是他留给我的路,他献祭了他的妻子,我才不会牺牲我的!」
我没有注意到,从方才到现在,嬴祈已经放弃了孤这个称谓。他慌不择路,像是迷途的羊。
「我明明问过的,你说你没有瞒我。」我努力克制语气。
「可是,我怎么同你开口。」
我惨笑一声,不再看他:「我会照顾好卫儿,今后我只是他的母亲。我不再是你的妇,也不是什么秦王妃,我只是落魄的齐君女,我从来都只是落魄的齐君女。」
说到此处,嬴祈想要上来抱我,我顺手总头上拔下一颗银钗子,狠狠地靠在脖颈。
我不事劳作,细皮嫩肉,只一下,脖颈就见了血。
嬴祈再不敢动,只后退几步,低声道:「盘盘,我不激你,你将钗放下。」
他眼中的担忧和悲痛几乎不能掩藏,我却笑道:「是啊,是不能激我。我要是死了,你的大业就落空了。」
嬴祈知道今日当然不得结果,转身离开,吩咐宫女们好好守着我。
我将钗子随手一扔,在地上弹出清脆的声音。
我的黄粱一梦,醒得不及时。
很快,阿房宫中的宫女就发现了端倪。
起初他们以为这不过是王上和王后一场气性使然,直到时间过去一年,双方依然没有任何解冻的迹象,她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琥珀当然想劝,但是我猜测她早就知道这样的事,作为嬴祈的同案犯,我没理由听从她的劝说。
但是她是嬴卫的姑母,我愿意从她口中听嬴祈的事。
我知道,这一年,他殚精竭虑,我从他生活中抽离后,他几乎不再休息,只一味扑在名为江山的工作上。
我知道的。
他要书同文。
他要车同轨。
他要废除封建,改立郡县。
他要在这块土地上,书写他嬴祈的大名。
我也知道。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日日咳血。
他夜不能寐。
他原本强健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靡缩衰弱,与其说是衰弱,不如说是回到了从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