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鱼
囚鱼 红颜逝:犹记情浓画眉时 我是不受宠的齐国公主,秦国席卷天下,父王怯懦,摄于秦王的威胁,将我许给传闻中病恹的秦世子嬴祈。 只我同他第一次见面,他却扼住我的脖颈,眼角猩红,神色几分疯狂:「还愿为我妇吗!」 只多年后,我同他跪坐在病榻前流泪叩首,我抱着他,愿意用我的命,去成全他的命。 1 我方至东宫,有女官接引我到一间
第 7 / 7 部分
他越是衰弱,我却越是珍惜同嬴卫在一块的时间。
我还知道。
他会牺牲我的。
为了他的大业江山。
我本就不是愚钝的人,这样久的时间,足够我从老秦王和巫师的话中推测出一个完整地经过。
老秦王从来满意的就不是我,他满意的,是能遂他儿天子伟业的女子。
而嬴祈从来心悦的也不是我,他心悦的,是足够为他遮蔽天机的灵鲛。
他喜欢的,爱慕的,从来就不是齐君女,不是嬴卫的母亲,不是齐姜。
他会为了心中所求不顾一切。
我当然,知道他。
「王妃绝情至此么?」琥珀见我抱着嬴卫,不知第多少次劝道。
我对她笑笑,也不知多少次地回道:「你是嬴卫的姑母,所以我见你。你若只是琥珀,我再不愿看见你。」
琥珀闻言,自知无果,起身离开。
从窗户里吹进来的阵阵凉风告诉我。
21
我同嬴祈形同陌路的第二年,他终于不能支撑彻底倒下,几乎夜夜昏睡,不能理事。
我不去见他,他也克制着不来见我,我的愤恨摇摇欲坠,再琥珀带来他的消息时,总是溃不成军。
国中群小蜂拥而起,被雪藏两年的王剑官拜大将军,四处征伐,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天下人这才知道他早早布局,就是为了今日。
我从琥珀口中知道他一日坏过一日,总不知何时离开,只是他仍旧没有暴露的意欲像一把钝刀摩挲我的心脏。
嬴卫已经会叫娘亲和爹爹了。
但是他见嬴祈的时间极其有限。
我知道,他自知如今不好看,他努力地避免着见到嬴卫吓到他。
一日夜雨中,我抱着嬴卫睡着,忽然,脑海中一个念头涌现,它告诉我,就算为嬴祈献身,又能如何?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我的眼泪几次惊醒沉睡的卫儿。
端午节前,我带着嬴卫包粽子,他一只手一个包好地粽子,对我笑时,我忍不住从他地脸上看出嬴祈地眉眼——毕竟是他的儿子。
这样的温馨却并不长久,琥珀很快却红着眼眶来见我:「王妃,您去见王上一面吧。他快要撑不住了。」
我脸上难得的笑容几乎凝固在一瞬,我的脑海中闪烁过的,是无数个瞬间的点点滴滴。
我落泪了,在无意识之间。
我还是爱他,爱他的敬重和呵护。
嬴卫不知为何娘亲落泪,只一味跟着哭闹,我吻过他的脸,从小衣贴身的地方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打开,赫然是嬴祈赠给我的紫玉牌子。
这么多年过去,它丝毫未变,颜色光鲜。
一如我同嬴祈的往日,仿佛就在昨天。
我将紫玉牌子硬塞在嬴卫的手中,向琥珀行大礼,在琥珀的眼泪和愕然中低声道:「孩子年幼失去母亲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今后你要代我好好照顾他。」
说完,我一抹脸上的泪珠,硬着心肠,几乎扭杀自己回头的欲念,在卫儿的哭喊声中决然离去。
我要救他。
我告诉自己。
22
我同他的关系是怎样发生变化的?
在路上我这样问自己。
是他几乎掐死我的眼神。
是他告诉我站好的低声。
也是他雪地中来去的纵横。
是他为我流泪。
是他为了向我剖开真心而枯萎。
也是他瞒我骗我,让我痛彻心扉。
我进入嬴祈的寝宫之中,一股浓浓的檀香味,蔓延在我的口鼻。
这个味道我很熟悉,但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是什么。
「是药。」老妪看出我的疑惑,回答了我:「他一直用药不断,看来你并不知道。」
我一时心头愕然。不知她为何在此。
「我是天下最后的巫师。只有我能续他的命。」我随着她的脚步前行,她仍然一身褴褛的衣裳,只是从我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愿意。」我跟在她身后,说出这三个字。
老巫师瞬间止住脚步,回头看我,眼中分明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愿意的,我愿意救他,您帮帮我。」
「你还没见到他,而且他,骗了你。」
「我蠢笨,我认了。孩子不能没有母亲,又没有父亲。我很爱他的。瞒我也爱。骗我也爱。」我说到这里,几乎不能自己,蹲在地上嘤嘤啜啜地哭起来,却错过了老巫师眼中的一抹光影。
待我收拾了情绪,随着她来到他的床前。
榻上的他形容枯槁,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告诉着我,他还活着。
我原以为他的欺瞒和那险恶用心足够我对他心灰意冷,我用了两年时间隔绝天意,如今只是看他一眼,便心如刀绞,功力尽散。
许是我抽泣的动作有些大,他睁开了眼。
我对上的,却是一双暗金色的眸子。
它既不属于嬴祈,也不属于人。它来自更高的权威,来自那渺茫的天意。
电光火石之间,颓败的人影起身冲击,他的手紧紧扼住我的脖颈,将我提离地面。
我的眼泪从眼角落下不绝,只这一次,他再没有停手。
我闭上眼,选择认命,只希望年节之时,他能向他的孩子说起,他的母亲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再窒息的前一瞬,我睁开眼,想再看看他,缺见到他瞳孔的颜色不断变化,最终任由猩红的血丝爬满了眼白。
只是这一瞬,他原本无力而垂下的另一只手颤抖着,缓缓抬起,压在来掐住我脖颈的那只手上,那几乎夺走我性命的力道只是瞬间,就消失不见。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抬头看他。见他眼中暗金色的光芒消散殆尽,回来的,是嬴祈。
「我,我不是有意的,盘盘。」他委顿地跌落榻边,眼角的泪像断线的珠子。
我爬到他身边,抱着他,将我的脸贴上他凹陷的脸颊:「我心甘情愿了,真的。」
嬴祈的力量已经微弱,他却竭力推开我:「我不爱你,你滚!」
我们的挣扎如同落水之人。
我们的恩怨早了三百年降落到人间。
「你和你父亲,果然不一样啊。」是老巫师说话了,她看着抱头痛哭的我和嬴祈:「我以为嬴家的男儿都同你父亲一般,喜新厌旧,对死人念念不忘。」
不知何时,她的头发已经由白变黑,在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皱纹也迅速消失,只片刻间,就变成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模样。
「您……」
「我是祝融后人。而嬴纵爱过的,也是这样的我。」她此刻年轻而貌美,身上闪耀着不属于人类的光彩:「我为你父亲陷落情字一生,不得开怀,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报复。而今日落了陷阱的,是我。」
她说着,竟是面无表情地将一双手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将心脏从身体里取出,那颗火红的心脏在离开她的身躯后仍然跳动不止。
她脸上露出笑意,将心脏贴在不知何时再度昏迷的嬴祈脸上,对我笑道:「我只能给他半年时间。这是他父亲欠我的。」她的泪水落在我脸上,像是烛泪般滚烫。
言毕,她的身体像是一具断线的木偶,摔落在地,瞬间就没了气息,只那样年轻的躯体,不再老去,像睡着了一般,倚靠在我的身边。。
而我再低头看时,嬴祈已然睁开眼。
他对我笑,道:「我还能陪你半年。」
我哭着捶打他的肩膀,情难自已。
23
嬴祈的身体迅速恢复,虽然比起往日仍有不足,但是已经能吃能跑能跳。
我带着嬴卫同他出游,他坐在马上,从车窗指点,告诉我哪里是他长大的地方,哪里的歌舞最美妙。我看着他的笑脸和嬴卫的重合在一起,只觉得咸阳的冷寒不过是一场春雨。如果可以的话,我多希望这样的时间长一些。
黄昏前我们在宫门外停下,嬴卫追逐着宫女手中的蝴蝶木偶,而他揽住我的肩膀,昏黄的光线从远处照到我们的身上,长长的影子铺满了入宫的道路。
「生生世世,岁岁年年。」他看着卫儿跳动的身影,带着哭腔,握紧我的手,指尖掐入我的手中。
我微微抬起头,不去看卫儿,我一低头,眼泪就会滚落:「我答应你,嬴祈。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六个月,如同垂在我头顶的剑,随时落下,刺死我俩纠缠的灵魂。
「盘盘。」这日夜里,嬴祈揽住我:「我要出征燕国。」
他的声音决绝而果断。
「我得到机会同你破镜重圆已经是得天之幸。」
嬴祈是这样,他做好的决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也从来不去更改。
他向死而生,我不能阻拦。
他的自私留给了自己,我不能把爱的枷锁套在他的颈肩。
我用低矮的鼻音答应他。而我抽泣时波动的肩膀则成为他的屏障,夜色深沉,他的眼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波折丛生。
24
秦武王五年,始创年号,称建元元年。
同年春,武王发兵二十五万,号百万,北伐逆燕。戎狄之类尽数来救,武王一战克之,尽数诛杀戎狄逆燕乱军四十万人,定鼎秦人天下。
不日,齐庄王举国纳降,是日,武王一统天下。
同月,武王于泰山称帝,称始皇帝。
始皇帝病笃,于回京途中暴亡,托孤大司农范合,大将军王剑二人。
二人秘不发丧,返京后即尊始皇帝子卫继位,太后齐氏摄政,次年,改元武德。
秦二世卫尊始皇帝旧令,方十年,天下再不得闻兵戈之声,无论何人,皆称华夏族类。
嬴祈已经死了有十三年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忘记他的容貌。
或许是因为我做梦时都不再能梦到他,他的存在成为了宗庙中那个生涩的绘像和牌位。
我同他之间的情感再流水的时日里日日冲刷,成为不被人提起的过往。
就算是我,也会忘却?
只是前些日子,嫁了百尺,又为他生下第二个儿子的琥珀带着老大回宫见我。
老大已经七岁了,生得完全不像百尺那个大老粗。
「顽劣。」琥珀只这样评价他。
我想起卫儿这般大的时日,也是顽劣不已,只开口道:「再长大些,就能懂事了,会心疼娘亲。」
琥珀离去前,终究还是咬咬牙,将民间流传的两幅始皇帝画像送给我。
她说很像,足够给我一个念想。
我只是一看,便觉得不然。
既没有画出他桃花眼的神韵。
也没有画出他额下藏着的一颗小痣。
那冷漠的神色才不是我的嬴祈,他只是秦国的始皇帝而已。
与我无关。
嬴卫年后也要亲政了,他来见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同他那个父亲几乎一模一样,一心扑在江山上。
只这日来看过画像后,不免有些动情,他对父皇的记忆停留在四五岁,想来比我更加淡漠。
他也认为像。
我只觉得他的眼神不好,同他那短命的父皇,一模一样。
嬴祈死后多年,他的书房我都一直要人好好打理着,每到闲暇时就去坐坐。好像我坐在这里,就能够看见那些个我同他恩断义绝的夜晚,他怎样哀戚地扛着秦国的江山,泣血前行。
年前的某天,负责收拾他书房的宫女却来我面前报告,说是在书房的密格中找到一个荷包。
我多年不曾波动的好奇心开始运转,于是让她取来,却见是一个既熟悉而又陌生的荷包。
当我手碰上那凝丝金线时,熟悉的触感从我的记忆深处涌出。
我做了多年太后,为了庇护我的儿子,护佑他的秦国江山,我很累。
而十年前母亲病去后,我的泪水再没有为谁流过。
只是此刻,我的眼泪汩汩而出,像是春讯来时,波折的江水。
打开荷包,里面恰是当年那对被他抢走的紫玉月亮耳坠子。
十几年的时间于珠玉之类不过弹指一瞬,它们光艳的颜色似乎在嘲笑人类爱情的无能。
而同紫玉耳坠一同装在荷包中的,还有小小的木片,上面留有小字:
「文王二十九年春,盘盘欠我一个月亮。」
我再不能把持,嚎啕大哭。
是啊,爱人之间,留在世上的那个,总是受苦更多。
这日开始,我日渐病笃,在新年的第一日,别了我的卫儿,来到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我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看着身边萦绕的设置,仿佛是熟悉的地方。
峰回路转,我来到一处那年东宫般的地方,嬴祈还年轻着,抬头对我笑着:「我等到你了,盘盘。」
……
秦武德十二年春,齐太后病逝阿房宫,归葬始皇帝首陵。
既葬,首陵紫光萦绕不绝三月有余,时人皆奇之。
秦二世辍朝百日,以养其哀。
其后在他执政的四十年时间里,始终遵照始皇帝的遗命和齐太后的教导,励精图治,休养安民,史称武德之治。
(全文完)
作者:欢呼哈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