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四个求生者

姚阿姨翻了个身，正对着我，我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她，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事实上她的脸很僵，根本没有表情。

这时床边伸出一只变形的手，姚阿姨被姐姐抓住，拉到了地上，我只听见哐当一声。

随后的几分钟我一动不动，黑屋外炸开一道惊雷，随后房门吱呀一声。

没有恐惧的尖叫也没有咀嚼的声音。

我从战栗到好奇，最后坐起身，打开了灯。

房门开了一个缝，地板上有爬行的痕迹，痕迹旁边甚至还有她身上掉落的死皮。

这一切都说明她来过。

姚阿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呼吸平稳，睡得很香。

她的安然无恙让我心情有些复杂，姐姐来过，却没有真的像怪物一样，在我们睡着时发疯的扑咬我们，她很清醒，甚至有明确的目的。

我对姐姐越来越有兴趣了。

13

赤脚下床，我走到房门口，楼梯转角依旧漆黑，一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

这次我清楚的看见她在角落里，蜷缩着四肢，歪着头对我笑。

以前老宅里养过一只长毛白猫，它对房子里的所有人都很温顺，唯独我。

我被它抓咬过很多次，它总是从各种角落扑过来咬我。

现在，姐姐就像那只猫。

而那只猫的下场是在大火中被烧成了灰烬。

姐姐呢？我轻轻关上门，不再理会她。

姚阿姨随身带的包放在我房间衣柜边，我走过去，打开背包，里面装着一些衣物和一个小钱包。

我从钱包中翻出了她的身份证件以及一个工作证。

这时候姚阿姨醒了。

不得不说，她醒的恰到好处。

我默不作声的将东西归位，她作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问我她怎么睡在地上。

我只说她不小心摔下去的。

我们两个各怀心思，结束对话后各自睡回床上。

14

天亮后雨也停了。

姚阿姨一大早就在打扫卫生了，我看着她从姐姐的房间退出来，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就好像在照顾一个正常病人一样，她看到我甚至还面色红润对我笑了下。

我也给了她一个笑容，她跟我说早饭做好了，让我下楼吃早饭。

我走过楼梯转角，然后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她拿着水桶和拖把走进了我的房间。

其实那原本不是我的房间，我一个不被喜欢的养女怎么可能有那么漂亮的房间，那放着香水和不匹配我身材的睡衣的房间，原本是姐姐的。

但我不认为自己抢了她的，因为她抢了我更多的东西。

我在楼下吃完早饭，看着姚阿姨领着水桶从楼上下来，她目不斜视的往门口走，我扫了一眼，那水桶里装着污水。

「姚阿姨。」我起身叫住她。

她明显动作一僵，我走到她面前，微笑道：「脏水倒进卫生间就好了。」

「没事的啊，我顺便出去买点菜回来。」

我抬手拦住她：「不用了，家里还有食材。」

姚阿姨拎着水桶的手有一个明显往后躲的动作，我看见了，嘴角不由扬起来。

「给我。」我向她伸出手。

「太脏了，我去卫生间倒了。」她往后退。

「给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狰狞，但姚阿姨的脸色已经足够难看了。

我突然看到姐姐的脸出现在楼梯转角，她一定蜷缩在那里，静静观察着楼下的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想到了一件事，我的姐姐，她一直很聪明啊。

即使她变成了怪物，她依旧有令人讨厌的聪明。

我当即缓和了脸色，对姚阿姨说：「抱歉，我情绪不太好，你去卫生间倒吧。」

姚阿姨若有似无的往楼上看了一眼，然后走向卫生间。

我盯着她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

污水被冲进下水道，姚阿姨回过头，静静的看着我。

「之前招的人里有偷了东西就跑的，我有些敏感了，姚阿姨你别介意。」

「没关系。」姚阿姨摇摇头，绕过我往外走。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传进了我们的耳朵里。

姚阿姨快步往外走，而我则伸手抓过浴室淋浴头，然后狠狠砸向她的后脑勺。

15

姚阿姨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浑身瘫软倒在地上。

浴室地板上流出一道殷红的血迹。

我从她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未备注，不过我认得这个号码，不久前她刚打过我的电话。

姑姑。

我挂断电话，看向地上昏迷的姚阿姨。

她很快就会醒过来，我垂眸沉思了半天，突然听见姐姐房间里的铃铛声响起，一个绝妙的计划浮现在我脑海里。

16

我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红烧肉，浓郁的肉香掩盖了一楼的血腥味，

姐姐从二楼房间探出头，我猜她不会没听见楼下的动静，我开始有些好奇，姐姐会怎么对我。

她被烧伤后嗓子坏了，一直不能说什么话。

从我照顾她一来，她最多的就是对我嘶吼，要么就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叫我的名字。

我端着炖肉走进她的房间，她开始往后退。

她第一次对我露出害怕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我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带血的刀。

「姐姐别误会，这时刚才切肉的刀，不是用来伤害你的。」我拉过椅子，坐在她床边说：「我照顾你这么久，什么时候伤害过你，明明是你一直在伤害我。」

我将炖肉推给她：「看，你不是最喜欢吃肉么，吃吧。」

她盯着我，朝我嘶吼，并用手打翻了那碗肉。

我想，如果不是我拿着刀，她应该早就扑上来了。

装肉的碗被她一巴掌挥到了我身上，我看着油腻腻的汁水从我干净的衣服上滴落，我沾满了肉香味。

我微笑着站起身，她警惕的后退，于是我扔了刀，背过身。

她果然没忍住扑了上来，我感觉一股气息扑向我的颈动脉，她一定想一口将我的脖子咬穿。

但我不可能给她这个机会，我用手挡住脖子，转身将她按在床上。

因为大火她有了一张可怖的脸，也同样因为大火，她的四肢肌肉大都坏死，所以只要我拼尽全力，她就无法挣脱我的压制。

不过在她剧烈的挣扎下，我的力量也在不断地流失。

她突出的双眼泛起红血丝，我勾唇笑了下，对她说：「姐姐，你得帮帮我。」

「去……死……」她依稀吐出两个字。

笑容从我脸上淡去，我腾出一只手，从侧面挖进她的眼眶。

凄厉的吼叫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她的挣扎太剧烈了，挂在床边的铃铛的响个不停。

我开始耳鸣，眼前的画面扭曲跳跃。

我甩开她，扶着头退到门口，她用焦黑变形的手捂着眼睛，声音嘶哑的哭叫着。

现在的姐姐更恐怖了。

而我亲手制造了她的恐怖。

17

我沾着满手的血慢慢下楼，距离姑姑到这儿还有两个小时左右。

我还有时间将屋子收拾好。

我从卫生间拿出姚阿姨拖地用的水桶，姚阿姨现在没有时间帮我打扫屋子，我给她安排了任务，她得在厨房帮我看着煤气罐。

浴室的血费了我不少功夫，不管怎么冲洗，我总能闻到那股血腥味。

姚阿姨的血为什么这么腥？我心里抱怨着，然后更加用力的搓洗手里的抹布。

楼上的动静总算小了下来，我打了个哈欠，坐在沙发上等姑姑到来。

过了午饭时间，我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此时门铃响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随后快步去开门。

姑姑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昂着头，气势汹汹的推开我：「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小玉呢？！」

我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关上门语气柔和的问她：「姑姑，吃饭了吗？」

她瞪了我一眼，似乎想骂我，但又似乎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然后换了个平缓的语气说：「我哪有时间吃饭，你姐姐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医生来看过？！」

我耷拉着眼皮说：「没吃饭刚好，我做了红烧肉。」

姑姑盯着我皱眉。

我对她笑了笑，然后走进厨房端出了一碗红烧肉。

「姑姑，要不要尝尝？」

鲜红的肉块明明很诱人，但姑姑却绕开我打算往楼上走。

我看着手里的碗，伸手拉过姑姑的手腕，然后问她：「姑姑这么讨厌我，除了我不是这个家的亲女儿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她脸色立马变了，怒斥我说：「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倒是你自己，整天把亲不亲生挂在嘴边，你根本没想当这家的人！」

「爸妈死的那天，我看见姑姑在老宅的废墟里找东西。」我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越抓越紧：「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能不能给我看看？」

「姜茹！好歹我哥也养了你二十多年，他们刚死一年，你就惦记上财产了！」姑姑满脸通红的瞪着我。

「姑姑没有惦记吗？」我笑着问她。

她现在手里攥着不少姜家的资产，而这些资产原本是属于姐姐的。

是的，完全属于我的怪物姐姐，没有我的一丝一毫。

姑姑明显被我话惊到了，她完全想不到，平时少言寡语的我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用力推开我，并甩手给了我一巴掌。

而我，恰到好处的把手里的红烧肉倒在了她身上。

她来不及收拾自己就想再上来打我，我又挨了一巴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姜茹，你现在还在这儿完全是我的善心，你要是再敢乱说话，我立刻叫人赶你出去！」

我将头埋进膝盖里，颤抖着身体，像是被她吓坏了。

等她带着满身的肉香味走上楼，我就慢慢的抬起了头。

嘴角的笑容实在收不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再楼梯转角，然后听见楼上响起一阵铃铛声。

一个女人的尖叫突然响起又戛然而止，重物倒地压垮了连接门框的铃铛绳，我听见了最后一声铃音，随后二楼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我没打算上楼，因为楼上的人会下楼找我。

18

我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十分钟后，楼梯转角出现了姐姐的脸。

我依旧瘫坐在地上，她被我戳瞎的双眼还在流血，她的头不停的转动，最后似乎依靠记忆找到了下楼的路。

我看见她手里死死握着一把刀，是我带上楼的刀。

姑姑不会再下楼了，姑姑这个人，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是最愚蠢的人。

我受到这么多年的苛待，不仅因为我不是姜家的女儿，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我扶着墙站起来，姐姐扭曲的身体快速爬下楼。

我微笑着说：「姐姐，怎么发现杀的人不是我的呢？」

「我猜猜……是闻到了姑姑身上除了肉香味之外还有她常用的香水味对吗？」我看着她，她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我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挑衅道：「都已经杀了一个，也不多我一个，来杀了我。」

她开始嘶吼，捏着手里的刀乱挥。

我看着她如同看一个发了疯的小丑。

「我知道那东西藏在哪儿了，你想知道吗？」我走近她，突然伸手握住那把刀的刀尖，血从我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她慌了，想要咬我，我顺利的被她压制住，但我们的距离保持在她无法真的伤我。

她眼眶里流出的血滴在我脸上，我似乎尝到了那股腥味。

远处传来了一阵警笛声，她越来越着急而我越来越从容，即使我现在被刀尖指着。

脚步声传进了我们的耳朵里，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并想要摆脱我。

我抓着她的手腕，借力让她手里的刀剑穿过了我的肩膀。

剧痛袭来的时候，她被几个人架着从我身上拖走了。

我被人保护起来，跟着他们逃出了这栋房子。

不断有警察往房子里跑，他们抓住了姐姐，想要带她出来。

我闭上了眼睛，姚阿姨的工作该做完了。

爆炸声带着灼热的火气扑面而来，我被一名女警护在怀里，爆炸引起的气流使我们一起倒在草地上。

老宅第二次被烧毁，这一次，我最后的亲人，姐姐和姑姑都葬身在火海中。

我伤好后回到老宅，在烧焦的墙壁和废墟中找到了一个保险箱。

里面是一份抚养协议书。

我是王家的女儿，我父母死前将我托孤给姜立，也就是我的养父。

以此为条件，父母将家产一并交给姜立，姜立承诺，会在我成年时归还家产的百分之六十。

然而事实是，他们早已将财产偷偷移到了姐姐的名下。

我坐在废墟之上，将这份抚养协议烧毁。

现在人人都知道，我姐姐撞邪发疯，变成了吃人的怪物，而我是在她手中逃生的求生者。

可他们又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怪物，因为有比怪物更可怕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