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诬害
诬害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三个月前,两个女儿意外从高空坠亡。 随后,妻子控告我蓄意谋害。 纵然我看护不力,但也是无心之失。 我不懂她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直到听了她给我的两段录音……. 1 「够了吗?」我接起电话就问。 「够了。」蒋律师说话的鼻音很重,像是一把藏在鼻腔里的大贝斯。他低音连连地告诉我,我们所持有的证据
第 1 / 3 部分
诬害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三个月前,两个女儿意外从高空坠亡。
随后,妻子控告我蓄意谋害。
纵然我看护不力,但也是无心之失。
我不懂她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直到听了她给我的两段录音…….
1
「够了吗?」我接起电话就问。
「够了。」蒋律师说话的鼻音很重,像是一把藏在鼻腔里的大贝斯。他低音连连地告诉我,我们所持有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我前妻诬告陷害。
「真的足够了吗?」
「是的,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向法院提起反诉。」
「……刘先生?还在吗?」
「在。」我恍惚地回答,「蒋律师,如果我把她告上法庭,胜诉的几率有多大?」
「五六成有了,保守估计。」
「她需要付多少刑事责任?我是说,如果陷害罪成立的话?」
「两三年吧,」蒋律师回答说,「这属于情节比较严重的了。」
「确实。」
「刘先生?需要我过来一趟吗?我们再敲定一些细节?」
「过来吧。」
「好嘞,我中午到。」
挂掉电话后,我试着让自己高兴起来。
就高兴起来吧,终于扳回一城了,并一举拿下了整场闹剧的赛点。
可我就是笑不出来,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此刻肤浅的胜利,简直就是一个极大讽刺。
或许,婉容正盼着我反诉她呢,让我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魔鬼。
电话又响了起来,难道是蒋律师看错了,其实我们的证据还差一些?我忐忑地拎起话筒,是妈妈。
「你还好吗?」妈妈关切地问我,在经历了一周前的庭审,和这几天的昏天黑地,来自原生家庭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譬如妈妈那区区的一句问候,都能让我热泪盈眶。
「我还好。」
「跟蒋律师谈得怎么样了?」我知道她知道我的「还好」是假的,她没有戳破我,我也没有戳破她,「找到诬陷的证据了?」
「找到了。」
「可以起诉她了?」
「应该可以。」我如实相告,「蒋律师正在赶来的路上,他要跟我敲定一些细节。」
「蒋律师是一个好人。」妈妈由衷地感叹,「不像那个姓何的女律师,那个 bao 子!简直是一个魔鬼!」
何笑是上周庭审的原告律师,说白了,也就是我前妻婉容的律师。
她的大饼脸,昨天晚上,我就惊悚地梦到了。
她要和我前妻一起,把我往深渊的黑洞里推……
「你一定不能心软。」妈妈说,我怀疑我肚子里的蛔虫就是她派的,「一定不能!听到吗儿子。那个女人诽谤你,她想要置你于死地,简直就是铁石心肠……那不是你的错,儿子,你又不是故意把她们给扔下去的,所以——」
「别说了妈。我都知道,我一定会反诉的。」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谎称。
「有什么需要妈帮忙的——」
我撂上了电话,因为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妈妈不会生气,毕竟青春期的时候,我也没少这么干过。现在就更有「理由」了,不是吗?
我重新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房子中央坐下,整个人陷到沙发垫里,等待蒋律师的上门。
2
已经有两个月了,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曾经还有三个人和我同住,现在,两个死了,一个想让我死。
大年初五,距今已经过去将近一百天。
如果能有一个机会,让我的人生永远定格在某一刻,我不会特意选择,只要是那之前的任何一天、任何一秒都行。
时至今日,事发前后的情景依然如烙铁那般清晰,伴随着火辣辣的剧痛。每一帧都痛——
「爸爸,你的肚子饿不饿?」在购物中心三楼的回形走廊上,琦琦问我,然后又兀自解释说,「我饿了,妹妹也饿了。」
琦琦一直以为自己是双胞胎里的姐姐。因为我们就是这么说的——实际上,严格来说,她是妹妹。
刘凤琦,比刘凤菱晚出生一分半。菱菱是姐姐才对。
我和婉容故意混淆了她们的姐妹关系,「这样,琦琦更有理由照顾她。」婉容这么说过,「在我们都无力去照顾了的时候。」
「我们马上就去吃饭了,好不好?」我轻快地说,「等妈妈上完厕所出来,我们就去。」
琦琦高兴地说好,菱菱也不明所以地笑了两下。
婉容一直在厕所里面不出来,估计是在排队吧?说实话,当时的我也饿了。
为了一探究竟,我欲要拐进那个胡同里,看一眼女厕所是不是在排队……我本来想叫两个孩子坐在排凳上等我,后又转念一想——现在人贩子和抢孩子的十分猖獗,预防万一,还是时刻看护着的好。
于是乎,我抱起我的孩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琦琦安静地附上我的肩骨,菱菱怕痒,咯咯地笑,扭个不停。
她们今年刚满四岁半,再大一点,或许我就无法一下子抱起两个了。
「别闹了,菱菱。」我说。但她听不大懂,小脚还在胡乱地踢着。
我抱着她们,到商场的胡同里面探了一眼:女厕所果然在排队,一直排到门外。
婉容像是已经进去了,何时能好却还是一个未知数。
没办法,现在是游乐高峰期,新年长假,不只是女厕所,待会吃饭说不定还要拿号排队呢。
坐回外边的排凳,看着三楼走廊上络绎不绝的男女老少,我这么想着,一直没有把孩子们放下来。
她们也安静,琦琦睡着了,菱菱入迷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声不吱……
在回形走廊的对面,我视线的正前方,是一家刚刚开始营业的韩国料理店。
店门口不乏早就在此等候的食客,店门一开,大家便拿着自己手里的取号蜂拥而入。
一名服务员踉踉跄跄地挤出来,把一块硕大的黑板架在店门左侧两米的位置。
那上面写着优惠方针,特价菜什么的,我猜。
韩国料理也不错,好久没吃了,记得上次婉容说她也中意韩国菜……待会就这家店吧?我举棋不定地想着,眯起眼睛,试图把黑板上的彩笔字看清楚——琦琦开始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听不大懂,在我身上舒服地蹭了蹭。刚刚是谁说她饿了的?孩子就是孩子。
菱菱也开始犯困,估计是被姐姐传染,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婉容还是没出来,我正努力想隔着回形走廊看清对过黑板上的明细——特大优惠?下面一行是什么?什么只需一元?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这边的防护栏前……千万别让孩子掉下去了,脑袋里闪过这样一句话,事后想想,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为了预防万一,我还特意跟防护栏保持着一臂之隔,然而「万一」还是发生了:菱菱腾起双腿,脚搭上了防护栏的扶手,并感觉好玩地保持着。
我吓了一跳,在低头看她的瞬间,以至于失声大喊:「回来!」
菱菱听不懂,我知道,这也是过去几年,那位程姓的主治医生反复强调的:不要训斥菱菱,甚至是加重语气跟她说话。她听不懂其中的意思,这样的声调只会带给她无端的刺激罢了。
她被我吓到了,浑身一抽,像是猝不及防地触电,身子猛地脱离我的手臂,开始向前倾。
那短短的零点几秒,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把她给抓回来——往前猛地一靠,伸出右手,妄想一把揪住那件白绿条纹连衣裙的裙摆。
结果是,我抓了个空,菱菱消失在眼前……
我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心脏向下一沉,大脑什么也感应不到了,以至于没有听到那持续的惨叫——在我伸手去够菱菱的时候,琦琦被狠狠地夹在了我和防护栏之间。
待我回过神来,她也从栏杆上落下去了。
巨大的刺激把我打进了一种接近「迷离」的状态,事后,直到警方问起,我才意识到琦琦坠落的原因:总而言之,也是因为我。我把她卡在防护栏上,那不是一般重的力道,她当然要挣脱,然后就顺着惯性翻了下去……
翻了下去……
3
事情发生后,我觉得我应该承担刑事责任,结果却没有——只是在公安局简单地做了笔录,那位钱姓警官跟我解释,解释了好久,我的理解力变得奇差,最后也大概听懂了:一是因为过失,二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回去后,我愈发感觉诧异: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死的是自己的孩子,广义上来说,没有惩罚,就是最大的惩罚。我这么想,从沙发上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等蒋律师的上门.
还记得,在做完笔录回家的公车上,婉容当即跟我提出了离婚。
我愣了几秒,也就答应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恨我。跟热恋时,她说爱我的表情一样。
这是婉容的习惯,每当要表达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时,她的面部就会僵掉,像是害怕自己克制不住,反应过于夸张似的……
「对不起。」我说。
她没有回答我,表情依旧这么僵着,眼神游离在车窗外,直到车快到站,她才开始无声的啜泣……
前天,就在我潜入她的住所,欲要找到自己被诬陷的证据时,意外地翻出了一张病理诊断书:中度抑郁,创伤后中度抑郁。那一下子的心酸和震荡,我发觉自己依旧爱她,不只是愧疚,而是「依旧爱她」,在她捏造了这么多令人发指的证据,想要置我于死地之后,我依旧爱她。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地方人民法院的传票——是我的前妻许婉容,和警方联合起诉的,控告我蓄意谋害了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无耻地伪装成了意外」。
当然,传票本身没有后半句话。
看到这个,我懵了好久:蓄意谋害?是吗?真的假的?反应过来后,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婉容,你到底在干什么?
收到传票没多久,我就被警方传唤了。
在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妈妈的情况下,我孤独地接受了「调查」。
从警方的口中,我得以窥见婉容她「到底在干什么」:首先,警官给我展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菱菱,准确地说。她后背朝上地躺着,皮肤上尽是一些惨不忍睹的打痕,像是被皮带抽的。
警官质问这是不是我打的,我当然矢口否认。
没错,这不是我打的,要我说,菱菱从未有过这类的伤口。
这张照片我认得,是大概一年前拍的,拍摄的人是婉容:那天,我还没有下班,正在驱车往回赶。
婉容下班一直比我早,她打电话说,刚刚发现菱菱的后背上有一条奇怪的纹路,不知道是什么。
我叫她拍张照片发给我,她便拍了——让菱菱后背朝上地躺着,镜头对准那横穿脊背的一道白纹,把整个后背都拍了进去。
当时,我也看不出那是什么,想要等后天休息日带她去医院看看。
结果,不到一天,那道白纹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那般。
对此,我和婉容一样,十分庆幸,反复地确认了没有什么异样,也没带她去看医生。
万万没想到的是,时隔一年,婉容会拿这张毫无恩怨的照片来对付我:肯定是 P 的图,她给菱菱的后背 P 上了数道骇然的打痕,然后又编出了一个模棱两可,难以考证的故事:
「你的前妻说,她在一年前发现你虐待女儿,被发现后,你发誓说再也不敢了,她也没再追究。」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好不好,她瞎说的。」
「她在瞎说?为什么?」
「因为她恨我。」我回答说,「你也知道不是?我害死了我的两个女儿,是过失,但她一样恨我恨到骨子里了。那件事之后,她很快就提出了离婚。我想,她应该是盼着我受到惩罚?让我死?」
蓄意谋害……这四个字再次浮上脑际。
我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这还不是全部,单单是几道一年前的打痕,怎么就跟如今的坠亡扯上关系了?还蓄意谋害?这还不是全部,我战栗地想,感觉很不真实。
警官静静地看着我,不发一声。
「怎么?」
他的舌头咂了一下,走出讯问室,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是琦琦的玩具球。
我们送给她的一岁生日礼物。
玩具球带有录音功能,里面有一个隐藏式麦克风,和一个小小的存储卡。
两岁的时候,我知道琦琦会用它来录下自己唱歌,至于最近,琦琦不怎么拿出来玩,我也快把这个录音球给淡忘了。
警官把那色彩鲜艳的玩具球放在桌案上,我蓦地想起了琦琦,以前的「旧」时光,不禁悲从中来,自暴自弃的想法掠过脑际:或许我就是该死……最后,我又振作过来:该死是该死,但死在婉容的诬告陷害之下,绝对不行。
「警察同志,不管这是什么……」我刚想为自己辩驳,对方就按下了球面上隐藏的播放键:琦琦稚嫩的歌声响彻整间房间,我心酸得只想捂住耳朵。警官不断地切换音频,不断切换,一直调到他想让我听的那一则——
4
蒋律师来了,只摁了一下门铃。
如此彬彬有礼,让我一下子肯定是他来了,不是别人。
「刘先生。」蒋律师露出疲惫的礼节性微笑,也许他昨晚也没睡,为了研究我们的新证据,和在判决下达之前反诉的可能。
我请他进来。他从口袋里面拿出鞋套,干练地给自己套上了:「你吃早饭了吗?」他低音连连地问。
我一愣,因为二十分钟前,妈妈在电话里问了我一样的问题。
「没有。」这回,我选择如实回答。
「我知道,这是艰难的时候。」他鼓励我,「等到我们胜诉,你就可以好好地吃上一顿东西了。」
是吗?我表示怀疑。
「啊,刘先生,我们说正事吧。」蒋律师坐下来,开始掏公文包,「你找到的确实是决定性证据:那张伪造抽打照片的原图,和你前妻电脑里的 PS 半成品。
需要记住的是:你不能直说自己是偷偷闯入那栋房子,打开那台电脑的。最好说得模糊一些,模糊到让大家能够忽略的程度。否则,这也是一个可以让对方咬住不放的点。」
我跟律师就这点商量了半晌,最后达成了一个不错的结论。
「还有,」蒋律师把相关文件放回公文包,说,「那个可以录音的玩具球,上面你女儿说的内容,说实话,还是让我很担心。」
「怎么个担心了?」
我不知道婉容是怎么制造的这一切,不得不说的是,着实无懈可击。
所以我其实理解蒋律师的担心——时至今日,我还是没有找到那两段录音系被伪造的证据,但它又不可能是真实的。
第一段录音录于三个月前,琦琦一副正经又害怕的腔调。
她不常有的腔调,说:「爸爸总是让我做一些奇怪的动作……」然后,她童真地列举了几个,简直是不堪入耳!
第二段录音,则是一连串男人奇怪的声音。
婉容指控说是我变态,玩具球录下来的就是证据……
怎么可能。
就我看来,婉容用了某种方式——多半是高科技的方法,制作了这段无耻的音频,以琦琦的口吻控诉我,把我塑造成一个彻底的魔鬼。
制作手段十分高明,否则,警方不会发现不了。
而第二段音频,我怀疑就是从网上拉取的,铺天盖地的成人影片中的一小段。
然而,这还不是诬告的全部。
婉容还巧妙地编了一个故事:她对警方说,大年初四,就是我们一家四口去购物商城玩的前一天,那天晚上,菱菱看着动画片傻笑。
琦琦一副凝重的样子,跑到婉容身边,对她说:「妈妈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婉容反问什么事。琦琦整个脸都是僵的,仿佛这件事情「不被允许外传」。
就在她准备袒露的时候,我——也就是她的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她便住嘴了,没有告诉婉容到底出了什么事,直到第二天的悲剧发生——
「你的前妻控告你在房间里听到了琦琦说的话,知道她欲要坦白,就出来阻止她,第二天琦琦就被你摔死了,和菱菱一起。」
蒋律师残酷地复述着这些东西,「然后,在收拾遗物时候,她又凑巧在那玩具球里发现了这些录音,这些……这整个故事,说实在的,我真的很担心。」
「你担心什么?」我有些生气了,「你担心我在骗你,我真的是一个禽兽,在她要说出真相之际又痛下杀手?」
「不,我相信你的诚实。」
「那你——」
「我是担心别人不相信你。整个链条有力地把那次事故引向了蓄意谋害。而且目前,我们仍旧没有针对那两段录音的反证。」
「有那张照片的反证,不就足以证明她在说谎了吗?」
「话是这么说……」蒋律师拿大拇指揉了揉脑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感觉脊背发凉。
最后,临别时,我嘱托蒋律师马上向法院提起反诉。
蒋律师郑重地答应我,脱下鞋套离开了。
我又是孤身一人,坐回那空荡如荒野的沙发,看着窗外那过分明媚的阳光,无助地哭了起来。
天呐。
我好想她们。
5
下午两点,我终于饿得受不了了,有些抗拒的穿鞋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