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诬害
诬害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三个月前,两个女儿意外从高空坠亡。 随后,妻子控告我蓄意谋害。 纵然我看护不力,但也是无心之失。 我不懂她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直到听了她给我的两段录音……. 1 「够了吗?」我接起电话就问。 「够了。」蒋律师说话的鼻音很重,像是一把藏在鼻腔里的大贝斯。他低音连连地告诉我,我们所持有的证据
第 2 / 3 部分
吃些什么好呢?我游离地想着,大步径直穿出小区。
我从来不中意这个小区,太过于刻意的园林化,是婉容挑中的这里。她喜欢绿色的景致,我无所谓。
还记得在看房子的时候,从电梯下来,一跟前房东道别,婉容就兴奋地跟我说:「我们就买这里好不好?我喜欢这里。你看刘硕,景色多好呀,房子也不错。」
我同意了。那是六年前,我们刚刚订婚。
身为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人,我们对一切平淡的都充满热情,几乎每天都见面,为新婚做着准备,在小区对面巷弄里的汤包馆吃拌面,于绿地公园的长凳上相邻而坐,甚至用不着说一句话。
我们似乎很确定以后会有一对双胞胎,双胞胎女孩。
还一直拿这个当作梗,开对方的玩笑。
等琦琦和菱菱出生,我们都惊呆了,随之而来的是惊喜,和由衷的喜悦。
菱菱的问题是在她三个月大的时候发现的。
程医生说我们发现得早,是好事。
我并不觉得这算什么。毕竟,相对于那些非双胞胎家庭,我们更容易发现孩子的问题,通过日复一日的比较,还别说,真的很容易。
程医生说出了一个专业名词,又给我们简化了一下。
菱菱患有先天性的智力障碍,可能会影响到日后的智力,理解力,和语言能力。
琦琦安然无恙,医生说这是很罕见的现象:双胞胎中的一个有缺陷,另一个没有。不幸中的万幸,琦琦是完全健康的。
我和婉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终究是要坚强面对。
程医生的治疗每周一次,价格不菲,好在我和婉容的收入都还可以,开销绰绰有余。
程医生大概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学究眼镜,是一个面善的老男人。
他给菱菱做各种康复练习,虽然目前还是见效甚微,但我们相信「坚持就是胜利」,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了。
出事后的第三周,我接到程医生的电话,他问我为什么不带菱菱过来治疗了?
我的心里一阵堵得慌,透不过气来,攥紧另一只手里的离婚协议书样稿,掐断了通话——直到上个礼拜,我才强振精神,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给程医生回拨了电话:
「刘先生?」
「我得跟你说件事,医生,关于孩子的事。」我僵硬而郑重地说道。
电话那头一阵凌乱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根本就听不见程医生有什么回应——「程医生?」我突然感觉慌得不行。
要跟外人解释近来发生的事,着实是一种折磨,而那覆盖信号的电流声让我无法「速战速决」,只得尴尬地停在这里,浑身像爬满了虱子一样,额头冒汗。
「怎么了?」好一会,像是信号终于好了,传来程医生不解的声音。
我调整呼吸,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结论是:疗程不得不中断结束了,这段时间承蒙医生的帮助。
通话的最后,程医生还安慰我,说了什么,早日走出来,向前看之类的话,我知道他是出于好心,但我却只觉得这些话「虚伪」:如果他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就会明白:那些鼓励人心的俗套,用在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想着想着,走出小区,就过了区区一条马路,我便没力气了,虚弱地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难听地抽泣了几下。
握了握拳头,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抱怨上天「为什么这么对我」的时候,得振作起来,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前,揭穿婉容的诬害骗局。
就算是为了妈妈,我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她今年七十岁了,经历了孙女的意外身亡,如果我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受不住的,百分之一万受不住的。
肚子叫了一声,提醒我再不吃饭就不行了。经过一番短暂的思想斗争,我走进了那家经常和婉容一起光顾的汤包馆。
现在是饭点吗?我看着座无虚席的店面,有些惊讶。
看了看手表……12 点半,如果今天是周末的话,如此盛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今天是周末吗?我绞尽脑汁地想,对一个已有大半个月没上班的家伙来说,「今天星期几」可谓是奥林匹克级的难题。
不管了,我在收银台点了一份汤包和葱油拌面。
点好后,我费劲巴拉地找着空位。在店面的最深处,有一个四人座,上面只坐着一个女人。我捂着肚子坐下了,正对着那位「吃客」,我的心重重地「噔」了一下。
「你……」
婉容也十分吃惊,半张着嘴看我。她也点了一份汤包和葱油拌面。在开口之前,我心想这可真是太狗血了。简直就像是那些低俗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现实的区别是,我们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而是一对因为孩子死亡而积怨离婚的夫妻,上周,她还在试着用法律杀死我……
「婉容?」
许婉容没有回答,丢下吃了一半的面条,起身欲走。我音量适中地叫住她:
「我找到你诬害我的证据了。我们打算反诉你。」
她蓦地停住。
我克制不住地继续往下说,把情况彻底甩入让自己不利的境地:「那张图你是 P 的,我本来就知道,只是……现在有证据了。」
「什么证据?」她用那种会让一个人自我痛恨的卑鄙语气问。我耸了耸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一个禽兽,一个魔鬼。」婉容如是说。
「怎么会呢!」我忍不住大声说,旁座的人都转头来看我,「那都是你制造出来的假象!因为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你也想让我死。」
「是吗?」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全都是我制造出来的吗?」
「嗯?」
她不说话了,扭头径直朝外走,于一堆苦于找座位的食客中间夺路而出。
这时,我的葱油拌面也上来了,我慌忙地向服务生道歉,不顾饥肠辘辘的肚子,追了出去。
「停下!」
她没有停下,在黄灯时就过了马路。我一直追在后面,半个街区后,我一把擒住了她的肩膀。
她在哭。奋力地甩开我的手,回过身,憎恨地看着我:「你想反诉就反诉好了,缠着我干什么?当我还是你老婆吗?」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难道……那录音……真实存在?」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婉容!」我大吼,「回答问题,这很严重。」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吼!你有吗!啊!」
许婉容又转身要走。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得好。
「我没做过,真的,难道你真觉得,我会欺负琦琦?跟我说你真心这么觉得!」
婉容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拖住了。
我猜是过去的美好攻击了她,让她开始有些分裂,举棋不定。
我再一次地赶上她,直视她哭红的眼睛,确认道:「那录音真的不是伪造出来的?」
她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就像是琦琦和菱菱又在眼前坠落了一次,那般震骇。
砰。
砰。
6
离婚后,经过协商,我花了一半的钱买下了我们现住房子的所有权。
我本来不喜欢这里,婉容喜欢这里,但她不想留下来,而是自己住回了那栋老小区的单人公寓。
那是婉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
谈恋爱时,我们的收入不高,始终蜗居在这栋墙漆全无的破败公寓里,三层 302 室,里面尽是些单纯美好的回忆。
进了屋,那怀念的樟脑球味灌入我的鼻子,进入大脑,心脏酥酥的,像是跌入了时光隧道。虽说三天前我也闯入过这里一次,找到了 P 图的证据。
当时却没有一丝这样的感觉——来这的路上,我们未发一语。一前一后,十分默契。关上那嘎吱作响的老门,婉容说:「那些录音被拷在电脑里。」
我二话不说地挤进电脑椅,欲要开机查看。
「你要拿什么证据反诉我?」婉容在后面问。
我坦白地跟她讲了我前两天闯入这里,从这台电脑上找到了那张图的 PSD 源文件
。婉容再次沉默不语,电脑打开了,要求输入密码。
我把我们那所有银行卡通用的六位密码输进去,电脑如三天前那般,「蹭」地进入了主界面。
「我承认。」婉容说,「我确实 P 了图,因为我恨你——你害死了我们的女儿,不管那确实是无意的,还是什么。身为一名母亲,你不知道我潜意识里有多恨你。」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在资源管理器的「搜索」界面输入「录音」二字,出来一列索引,我看到了那显示为「玩具球录音证据」的文件夹,藏得很深,俄罗斯套娃般裹着七八个母。
「我那是一时糊涂,或许……就是想要发泄一下?P 完那张图,我报了假警,说你有虐待菱菱的历史,这次意外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意外,叫他们彻查。
我知道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已。警方多半会发现我是在捏造事实,然后……可以这么说,一开始,我不是想要伤害你,更多的,是意图伤害自己。」
她哽咽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股愤怒,我知道不能怪罪你,但——它必须以某种方式发出去,我才能好受一些……」
她说这股愤怒就像是恶疾,而缓解病痛唯一的方式,就是和我互相伤害。
我点开了第一个录音文件,重新听了一遍琦琦的声音: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清楚琦琦不是那种口齿不清的孩子,反之。
她说的确实是「爸爸」二字,「爸爸」就是恶魔的名字……
「P 完那张图,过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我翻看了孩子的遗物。」我们一同静静听完录音,婉容继续解释说,「然后我发现了玩具球里的录音,我震惊了你知道吗?那两段录音,结合那天晚上,琦琦想要跟我说,又没说的……最后,我把那颗球交给了警察,想让你受到真正的惩罚。」
我又点开第二段录音,衬着那肯定不是我,又无法考证的男人声音,问婉容:「那前面的 P 图……」
「我继续隐瞒了下去,因为……」婉容说出那显而易见的缘由,「因为我害怕失去警官们的信任,我必须要让他们相信这两段录音,和那天晚上的经过。它们绝对是真实的,我可以借女儿的在天之灵发誓!」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真真假假,那张图确实是 P 的,玩具球里的录音却是千真万确……我突然有了新的疑问,搁在当下的语境里,不免显得有些跑题,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那抑郁症,那张诊断书……也是你伪造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婉容反问。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想,「呃……那是真的?」
婉容没有回答我,眼神开始放空。是真的。我想,心里一阵揪心的绞痛。
「我不该跟你坦诚的。」半晌,她像是如梦初醒,又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录音里的人不是你,你发誓说录音里的人不是你!但谁知道呢?琦琦确实说是『爸爸』!她确实说——」
「你想想啊,」我打断她的呓语,把几个小时前,从蒋律师的辩护草稿上看来的内容复述出来,「不可能是我,为什么?因为这个玩具球就是我给琦琦买的。我知道它有录音功能。
假设我真的如此禽兽,我是说假设!假设我真的如此禽兽,我……我不会傻到让琦琦录下来的,理解吧?那个琦琦口中的『爸爸』,不管他是谁,一定对这个玩具球的功能并不了解,狗娘养的,这才被录下来了!」
婉容一脸震骇。跟最初听到这番辩论的我一样,被蒋律师的才智给征服了。
我等着她的回答,在那短短的一分钟里,我在心里预想了几十种她可能会说的回答。
结果是,我一个也没有猜中。
「我好想她们。」她哭着告诉我,脸上的迁怒与愤恨已慢慢淡去。
「对不起。」我抱住我的前妻,对她说道,「我也想你……」
我们歇斯底里地哭成一团。
7
半夜两点,我接到了蒋律师的电话。
「刘先生?」那重低音有如冲鼻子的芥末,把我一下子给弄清醒了,「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出什么事了吗?」
「就是告诉你一声:刚刚,我看到了法院发来的通知:我们的反诉被批准了,明天他们的人会过来,深入了解情况。就照我教你的说,没问题的,刘先生……你在家里吧?」
「法院这么晚还在上班?」我用反问来回避问题。
「不不不,通知下午四点就发过来了,只是我刚刚才看到,抱歉哈。」
「没事。」
「你在家里吧?」蒋律师又问。
「你问这个干嘛?」我有些生气。
「不在家吗?」他有些惊讶,「那就……他们的人明天一早就要过来。大家都对你的遭遇十分重视,如果不在家,明早得早点回来才是啊!」
「我会的,六点行吗?」
「行。」
在挂电话前,我想客套的说声谢谢,却被当下的境况给压了下去。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摇醒枕旁的婉容。她睁开那仍挂着两行泪痕的眼睛:「你要走了?」
「不是。」我严肃地说,「我觉得我们必须把后面的事商量明白了。」
「商量什么?」
「诉讼的事。你的诉讼,和我的诉讼。」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是仍未睡醒那般。我向她转述蒋律师所说的:
「……反诉审核通过了,明天一早,事情就定死了。」
我清了清嗓子,「我们解开了误会,那两段录音不是你为了栽赃我而伪造的,录音里的男人也不可能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报警吧,撤销所有的诉讼,跟警察说清楚,然后查出那个残害琦琦的男人究竟是——」
婉容坐了起来,我以为她要说话,所以顿了一下。
「婉容,」我下了一会决心,说,「我可以向法院承认虐打菱菱的事实,这样,你就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了。」
她张嘴看我:「不!怎么可以?你的律师不是已经跟法院提出反诉了?那些证据……」
「我说是我伪造的就行。」我握住她的手,「就当那没有打痕的照片是我 P 的,不就行了?」
「那你会被追究责任的。」
「当然。」我呜咽着说,「我是应该被追究责任。我害死了孩子们,我毁了这个家,不是吗?这点惩罚算什么。」我告诉她,我想尽量保护她不受到伤害,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一种救赎,或者说。
「不行。」婉容摇摇头,从床上下来,「我不会让你顶罪的。」
「婉容……」
「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杠不过她,只好在心里又多了一层罪恶。我们决定撤销双方的指控,同时把关于「录音里的男人不会是我」的新发现告诉警方。
「这儿需要一个律师。」婉容边说边拿出手机,我们都已经穿好衣服了,坐在靠前的桌旁,「我打给何律师。」
「别。」
「嗯?」
「打给蒋律师。」我掏出我的手机,「我十分不信任那个何笑。」
半个小时后,蒋律师来了。在电话里,我跟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跟前妻旧情复燃,睡在一起这回事,我几乎所有的细节都说了,甚至是汤包馆的盛况……
蒋律师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们一秒,然后便变回「职业精英」的表情,在门口飞快地套起了鞋套。
「地很脏,不用套的。」婉容说。蒋律师愣了一下,又花了整整一倍的时间把鞋套脱掉,然后小心翼翼地踩进来,告诉我们:「我接的案子里,除此之外,唯一一个要让我半夜出门的,是一则违禁药品案。」
「抱歉。」我只得说。
「没事,」他摆摆手,现在,听到他的低音炮,我会有一种舒服的安全感,「所以说,你们的误会化解了,要取消双方的指控。」
「没错。」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蒋律师皱了皱眉:
「还有,你们想报警,让警察找到真正欺负琦琦的人?」
「是的。」婉容顿了顿,狠狠地补充,「一定要找到!」
「不得不说,这比那桩违禁药品案有意义多了,对我来说。」他郑重地说,憋住一个哈欠,「包在我身上。」
「太谢谢您了。」我说。
「没什么,别忘了付我报酬就行。」
蒋律师与我们商量了好久。
最后,还是最初的决定:指控全部撤销,我将重获清白,婉容必须为那张 P 过的假图负责
并不是什么重罪,这是让我唯一感到慰藉的地方……蒋律师答应会帮我们全部办妥,包括法院和警察那边,一条龙服务。
当然,我们终究还是要露面的,律师只是帮我们开开路。
五点钟,蒋全才离开婉容的住所(这是他的全名,蒋全才),随着玄关门砰的一声关合,我靠着门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婉容在发抖。我走过去想要抱她。她轻轻地躲开,问我:「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琦琦想要跟我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