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诬害
诬害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三个月前,两个女儿意外从高空坠亡。 随后,妻子控告我蓄意谋害。 纵然我看护不力,但也是无心之失。 我不懂她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直到听了她给我的两段录音……. 1 「够了吗?」我接起电话就问。 「够了。」蒋律师说话的鼻音很重,像是一把藏在鼻腔里的大贝斯。他低音连连地告诉我,我们所持有的证据
第 3 / 3 部分
「估计就是被人欺负的事。」我分析,「按照那录音里说的意思,可能是……长期的行为?之前琦琦太小,现在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决定说出口?」
「那为什么你一出来,她就不说了?」
「她可能觉得这难以启齿,婉容,她跟你更亲,不是吗?」
有道理。
「长期的行为……」婉容心碎的重复这几个字,「……是哪个畜生!」
「不管是谁,应该是可以长期接触到琦琦的人。比如幼儿园老师什么的,又或者是——」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又或者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几乎是用蛮力扒开婉容,冲到那台电脑前——「不是,肯定不是的!」我劝自己,操作电脑的同时,调开手机里的万年历。那名为「玩具球录音证据」的文件夹被埋得很深,我只得再用一次文档搜索引擎……
「刘硕?」婉容迷惑地问,「你想到什么了?」
「天煞的!那个、那个……操!」确认以后,我猛砸那不堪一击的电脑桌,悲愤咒骂。
没错。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禽兽。
8
时间回到四年前,身为新晋父母,我们本就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幸福喜悦里,直到在菱菱的身上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菱菱比琦琦胖了一点,就那么真正的一点点,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依稀可辨——有点肉的是姐姐菱菱,瘦一点的则是妹妹……
三个月后,因为一个残酷的理由,我们开始倒着背:有点肉的是「妹妹」,菱菱变成了妹妹,而较瘦的琦琦则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姐姐。
「残酷的理由」,说白了,就是菱菱的脑发育缺陷。
一开始给我们确诊的不是程医生,而是一位中年女人。
她说她也可以给菱菱做康复练习,但「程医生会做得更好」,这是一个诚恳的建议,她也确是如此认为。
我和婉容经过比较,觉得程医生的医龄比较高,再加上那位女医生的慷慨推荐,我们最终选择了前者……
现在想想,若我们当时踏踏实实地在女医生那里治疗……不说往后的成效,现在也没法说了,最起码,在琦琦短暂的一千多天生命里,能少一些阴晦无解的煎熬。
「程医生!」
听到这个结论后,婉容十分震惊,「怎么会!」
「你看看,」我示意她看电脑屏幕,「第二段录音,就是男人发生怪声的那段,它标题后面的——」
「时间?」
「对,时间!」我很高兴婉容能快速跟上节奏,「读一下看看。」
婉容读了。这段录音起始的时间是 2022 年 5 月 14 日,中午 11 点 12 分……读罢,我马上把手机递给她。
界面正显示在 22 年 5 月的万年历上,5 月 14 号是星期六,在意识到这点,和这点背后所代表的,婉容惊呼一声:「那是我们带菱菱去做康复治疗的时候?」
本来,每个周六,我们都会带菱菱去程医生那里做康复治疗。
琦琦也会一块去。
毕竟她这么小,也不好一个人放在家里。
琦琦很乖,一路上从不会给人添什么麻烦。在菱菱于咨询室接受治疗的时候,我们三人会等在咨询室隔壁的休息间。
休息间只有一扇门,和咨询室相连,去那儿只能先经过咨询室,这么设计的初衷,或许是为了不让一些闲杂人等占用宝贵的休息空间吧?
话说回来,琦琦确实有独身一人待在休息间的时候,每次都有——一是我们信任程医生,该死的信任;二是这疗程的缴费着实复杂,我们两个必须捣鼓十几分钟,一楼十四楼来回上下……每当我们去缴费的时候,琦琦就一个人在休息间里等着。
有时候,譬如 5 月 14 号那次,因为是中午,我们还跑到医院对面的食其家去买了点饭,把时间一度拉长。
为什么?因为我们信任程医生。
「我们不该信任他!」我咬牙切齿地说。
婉容捂着脑袋,想了一会:「那琦琦口中的『爸爸』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叫那个姓程的爸爸?」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偏要猜的话,多半是程医生让她这么叫的——琦琦从小就认识他。
毕竟,在她们三个月大的时候,针对菱菱的疗程就开始了……事已至此,并不难想象,每一次,在我和婉容离开的那几十分钟里,程医生都会去骚扰琦琦。
一开始可能是极其友善的套近乎,说出「我是你的第二个爸爸」之类的恶心话。
到后来,等关系被建立起来了,那家伙就开始动手动脚,利用孩童的无知,来满足自己……
「不能告诉任何人哦,否则你妹妹的病就好不了了。」他会不会这么说?我讶异于自己竟然会想出这般龌龊的话来?若程医生真的这么说,我无法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魔鬼存在。
无法相信,但确是合理的、为数不多的解释之一。
「确实,琦琦会带那个玩具球过去……你说他有没有对菱菱也……」婉容惊悚地问我。
我越想越害怕。
「我要杀了他。」我颤抖着声称。
「不要冲动。」
「难道你不想让他死?」我反问。
「我想让他死。报警一样能起到效果。」这时候,婉容出奇地冷静。
我不禁有些气恼:前段时间不断诬告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冷静?
「杀人偿命,即使杀的人罪大恶极。」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以为我不想亲手杀了他?如果他真的,真的是……」
「他肯定是。」我接话。
「那我们报警,现在就报警。」婉容说着,拿起手机。
在拨号等待的时候,她猝然看向我,「你为什么要失手?」这是一句质问。
因为语境的缘故,联系不上前面,我愣是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起码留下一个也行呐!」她把话说完。
是啊。我虚弱地想。
婉容开始跟电话那头的警官说明情况,还没等通话结束,我就兀自走到楼下,蹲在台阶上,看着失焦的一个点。
没有哭,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前倾的力道再轻一点,琦琦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什么都回不去了。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个老恶魔付出代价。即使这无法改变什么,他必须付出代价。
9
三天后。
「刘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呢。」
「程学林被放了。」在电话里,蒋律师告诉我,以为我还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就是看着他回到医院的,那家伙从车里下来,一脸的若无其事,一脸的漫不经心。
「一开始我就叫你做好准备了。」蒋律师如是说,「证据不足。要知道,录音文件的时间后缀是可以篡改的,就算证实没被篡改过,也只能算是间接证据。」
「我们没有篡改过。」我猛拍方向盘的盘面。
「我知道,但是……」医院后面的建筑工地发出电钻的巨响,我没听清蒋律师说的话,也不是一定要听清楚,那多半是一些我不爱听,又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的阐述。
「……你说是吧?」
「是。」
挂掉电话后,我气短地瘫坐在驾驶座上——证据不足?淦!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家伙没错。
十天前,我给程学林打那通电话,解释「菱菱不去治疗」的原因时,还没开始讲,电话就爆出一阵凌乱的电流声。
我本以为是信号问题,现在想想,更可能的解释是:程学林听到我严肃的语气,要跟他说件事,便以自己的角度,想当然地以为是琦琦坦白了在休息室里发生的事,而我是来找他算账的——他过于惊吓,以至于手一软,手机滑落在地,撞到边边角角,造成了那一连串的电声噪音……
呃!
又坐了一会,我从医院的停车场里出来,徒步往门诊大楼走去。
原来是医院的住院部在施工,整栋楼都在改造。
那动静……我闷闷地想,心脏病人不会是要暴毙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大脑放空,一头扎进了门诊楼的电梯,在拥挤的人堆里摁下了十四楼的按钮。
上到三楼的时候,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回过神来:这是在干什么?去找程学林当面对质吗?去杀了他?
我在五楼下了电梯,跟三个中年妇女一起。
不行!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
暴力看似可以解决问题,实则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妈妈需要我的照顾,婉容也是:她正在被行政拘留,因为在警察面前伪造了证据。好的方面是,蒋律师替我起草的谅解书起到了一定作用……
总而言之,妈妈需要我,婉容可能不一定会需要我,但我希望她能需要我。
我深呼吸,重复多次,从安全楼梯下到一楼,准备离开。
那是一家四口,跟曾经的我们一样。他们从下行的电梯里出来。男人比我的年龄大一些,女人跟婉容长得神似。他们的衣着有些不够讲究,两个孩子却穿得十分漂亮:小男孩被抱在爸爸的怀里,看表情,我就知道他可能会有一些缺陷,跟菱菱一样。
另一个女孩比弟弟大得多,六七岁的样子,帮弟弟拿着病历卡,和一大堆检查单。另一只手牵着妈妈。他们四个一齐朝我这边走来。
后面是缴费窗口。意识到这点后,我给他们让了路。女孩客气地跟我说谢谢,我点头回敬。
「一定行的,只要坚持。」缴费完毕,再次从我身边经过,男人信心满满地对他的老婆说,「程医生说了,只要……」
他们走远了。我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手机响了,蒋律师打来的,我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没有去接。
五分钟前,那男人浓浓的外地口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一定行的,只要坚持,程医生说了,只要……」
那个小女孩,如果……
可能还有更多受害者。
简直是光想想就教人接受不了的事。
10
那天,在施工声嘈杂的医院停车场里,我庆幸自己没有抡起工地区哪根尖锐的铁棍,跑进楼削掉程学林装满污秽的脑袋。
好像此情此景,一个失去所有又申诉无门的父亲就是会这么做。
但是我没有。
谢天谢地,我没有。
这或许是最干脆和快的方式。
但我要这么做的话,就是要丢下所有仍需要我的人于不顾——譬如我的妈妈,还有婉……
说到婉容。我不知她当下的想法,我觉得我们能为琦琦和菱菱做的,除去把程学林送进监狱,就是力所能及地去「维系」:
维系,维系我们依然是一个家庭的纽带。
是的,我不希望琦琦和菱菱在天上看爸爸妈妈形同陌路的样子。
我不希望和婉容形同陌路,在好不容易解开误解的如今。
我们是幸存者,刚挨过一阵足以教人粉身碎骨的飓风。
但开始诱发飓风的人是我——是我失手酿成了悲剧,为此,我余生注定都要活在黑潮般反复来袭的愧疚当中……
所以综上,不管婉容对此的回应为何,我想我都会选择接受。
程医生是在三周往后才终于付出代价的。
那天晚上,蒋律师打来电话,很激动地通知我——「……程学林被逮捕了!」
「什么时候!」
「就刚刚,一个小时前。」
「是怎么——是不是——」
「对,对!刘先生,你发布的东西奏效了——」他指的是我在微博上发布的那篇长文。梳理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是一篇真诚的「自白」,向琦琦、菱菱、妈妈和婉容,在网络环境的见证下表述自己的忏悔。
同时,这也是一篇「警示」:揭露程学林白大褂下面真实的肮脏本质。
我希望能有人提供线索,还有历来被他「问诊」过的孩子家长,我要他们谨慎地排除我所忧虑的这种可能。
文章一经发布,就引起了舆论轰动。甚至还被程学林「律师函警告」。
我没有动摇,已经没有任何事能够让我动摇了——很多网友也骂我,因为我失手摔死孩子的事实,也因为我这是「主观」和「证据不足」的强行诬陷,散播有损医患信任的言论云云……
还有各种谩骂诋毁,雪上加霜一句接一句,我努力像个大开口的垃圾桶,咽下一切默默消化。
我不会撤文,誓死不会,因为这是我目前惟一能做的。
现在,终于,我的苦熬有了回音——那位向警方报案的朋友,他说自己是一位八岁女孩的父亲,孩子患有和菱菱差不多的疾病,已经在程学林那诊疗三年多。
看到我的自述后,他先是明白了程医生为何突然被撤职不再接诊的原因。
回神过来,又预防万一地询问起女儿……
——「你知道吗,」蒋律师激动地滔滔不绝,「我听说,那孩子开始没敢回答,但表情明显就一副……嗯,最后一问出来,她爸爸马上就报警了……现在程学林已经被……喂,喂,刘先生,还在吗……」
后面我就顾不上跟律师说了——婉容看我在举着手机哭,绕过餐桌过来,略紧张地问我:「谁的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蒋律师说程学林被——」
我话没说完,看着婉容此刻的眼睛,情感激烈地涌上来,干脆就扔掉手机,紧紧地抱住她。
「对不起。」我哭着说。
「对不起。」她像是鹦鹉学舌,说了跟我一样的三个字。
「对不起。」我也学她。然后她再学我。
我们就这样任由对方宣泄,像是都只会这一句中文词组的两个傻子。
那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全文完)
作者:塔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