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的床头站着无头女鬼
我的床头站着无头女鬼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我的床头站着一个无头女鬼。 电闪雷鸣,天光照亮大半房间。 我顺着光亮的地方看过去,她空荡荡的头颅上慢慢长出了跟我一样的脸。 正在流泪。 (一) 我叫林来福,一个女孩却叫着土巴巴的名字。 我的弟弟叫周福。 我爸不想让我做周家的孩子,所以才让我跟母姓。 但……我妈可能也不希望
第 2 / 3 部分
她的身体猛地顿住。
我咽了咽口水,放轻了声音接着问:「村东边的河,是吗?」
水渍凝结成字。
「是。」
我支着肘向后靠去,村东边的河很怪,每年都有人溺死在里面,有的是孩子,有的是大人,有的水性好,有的不会水。
总是莫名其妙的就被卷进河里,再上岸的时候就变成一具尸体。
如此危险的地方,这么多年却一直存在着。
村里有老人说那河造了孽,杀生孽!
有信佛的妇人说:不是河造了孽,是人造了孽。老天爷看不过去哟!
(八)
我从没去过那条河,因为实在害怕。
小时候,总是听老人说,那河专吸女人魂。
十个鬼魂九个女。
所以我从不去。
但是……现在,我准备去。
天一亮,我就开始准备东西。
后院里放在墙角的铲子、院门外压着的麻丝袋子……和屋门外立着的桃花棍。
「妹妹」看了我手里的东西很久,利落地转过了身消失在我的眼前。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好像对我翻了个白眼。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我想了想还是解释:「这不是用来防你的,是用来防河鬼的。」
纸张从眼前飘落,上面一片空白。
一瞬过后,出现了不偏不倚的六滴水。
「……」
更尴尬了。
我试图寻找其他的话题,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们一母同胞,我的父母这么多年都对她闭口不谈,哪里来的名字呢?
我找了个坏话题。
摸了摸鼻子,我安静下来,只等待着天黑下来就出发。
我们今夜,要去找她的尸体。
她说,她在那条河里。
我说,姐去带你回家。
长舒一口气,我背上铁锹,从后门钻了出去。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身后细碎的响声。
我敏锐地回头:「谁?」
身后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却再也没出现一点声音。
我缓缓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向外走去。
心跳如雷,我紧张地咬紧了唇瓣。
我跟在我身边的「妹妹」搭话,试图驱散一点紧张感。
「哎,我会不会死?」
她身子一顿,左右晃了一下。
「不会。」
「总觉得有点危险。」
我脚步未停,身上却出了一身的汗。
我看着面前清澈的河水想,要是死在今天,就真是只能在地府跟她作伴了。
她站在我一步之前的右手边,缓缓向我转了半个身子。
我莫名的有点鼻酸,有什么零星的记忆开始在我脑海中回显。
巴掌大的婴儿,躺在冰冷的砧板上,手无力的垂在下方,脖子上的血涓涓的冒出来,身子还半侧着,对着我的方向。
一步之遥,我不敢上前。
一股战栗感从脚底爬上来,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失去的记忆开始冲击我的大脑。
眼泪瞬间就席卷了我的眼眶。
我妈在我四岁那年怀过一个孩子,刚过了年她就出生了。
那天,黄昏时刻,我从村口经过,有人大声的叫着我的名字说:「来福,你妈要生啦!」
我快跑着回家,扑进奶奶的怀里,眨巴着眼睛问:「奶奶,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吗?」
「别胡说!你是要有弟弟了!」奶奶横了我一眼,松开了环着我的手到屋里帮忙去了,。「要是被你这乌鸦嘴说中了我饶不了你!」
走之前,她留下这么一句话。
我捂住嘴巴蹲在门房之外,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心里却也开始祈祷,希望我的妈妈生下一个男孩儿。
那孩子格外的折腾人,像是成心跟我家作对一样,我们从天黑等到天亮,才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啼哭。
也只剩下……婴儿的啼哭。
我听见有人说:「是女儿。」
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九)
婴儿哭了很久都不见停,我也害怕到不敢向前。
气氛有些凝重。
沉寂之中,最先出声的是奶奶,她说:「这孩子不能留。」
我妈附和着她的话:「送走就好了。」
「那在她后面,肯定还有女娃娃要来!」
奶奶垂着脸,看不清面容。
我只能听见声音,就已经浑身颤抖。
我妈不确定地问着:「那……怎么办?」
怎么办呢?
奶奶抬起头,我才终于看清她的表情,她板着脸,像是故事书里吃人的巫婆。
「回屋去来福,去睡觉。」
我的心不规律地跳起来,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下意识地服从,转身向屋里走去。
天光微曦,像是故事结局前最美的那束光。
有脚步声越走越近,我急忙闭上了眼。
等到耳畔的脚步声又变得遥远,我才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想了想还是起身追了出去。
我想,如果我爸要把她送到哪里去,我得记着。
那是我的妹妹,以后要多去看看她。
我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眼前的男人。
家里的每个人都变得很奇怪,像是都罩着一层黑色的雾。
只要稍有不慎,那黑色的雾就有可能变成红色的火,将我燃烧殆尽。
我爸走得不快,只走到了院子最外边的柴房就不再向前了。
我咽了咽口水,躲在了门外,只透过缝隙看着屋内的场景。
我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要将妹妹送到这里来呢?
这是平常杀猪之后剁肉的地方。
下一秒钟……
鲜红的血就喷涌而出,刺目的红洗刷着我的灵魂。
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手起刀落间,婴儿的头滚落到我的脚边。
它的身子微侧着,手无力的下垂,脖子上的血涓涓流出来。
眼睛……正看着我。
我们见过的啊……
妹妹。
眼泪大颗大颗的从我的眼眶里滑落。
那年她出生之际的夜晚,跟如今一样,有着皎洁明亮的月光。
沉寂的夜像是能包容一切的罪恶,温柔的光像是能照亮一切的血腥、暴力、和痛苦。
我问过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只是沉默。
可她有名字的。
我记得当年我妈总是抚着肚子轻柔的说:「周福,快点来。」
她应该叫周福。
如果一切顺利,周福应该是她的名字。
她平平安安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却只因为是一个女孩,死于太阳升起之前。
失去名字,失去生命。
也失去……
往生的权利。
(十)
不知何时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月亮被掩埋在乌云之后。
我沉默着流泪。
想说抱歉,却也说不出来。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失去了那段记忆。
包括我妈妈曾经怀过一个孩子,我曾经见到了那个妹妹和……我的父亲,曾经亲手将她杀死。
我的大脑全部将其屏蔽,将其忘记,将其消灭。
为了让我活下去,
作为一个女孩……活下去。
云层闪烁,寒光乍现。
夜晚突然变了脸。
有冰冷的液体打在我的脸上,应该是雪。
我向前走了两步,寒冬腊月,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用铁锹将其敲碎,一脚迈进了冰冷的河水。
当脚面触及实地,我才发现河水只到小腿。
寒意像蛇一样缠上我的脚踝,让我的身体开始小幅度的颤抖。
行至不远处,她定住脚步。
「是这里吗?」
她的衣角轻轻摆动,无声说是。
我狠狠的将铁锹落下,一下一下的敲打开冰面,又敲打开土地,直到……铁锹落下的瞬间震得我虎口发麻。
是个盒子。
木盒子。
上了锁。
我将它放在地上,想用铁锹砸开。
「你干什么呢!」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
我没抬头,还是继续手上的动作,锁老化的厉害,没几下就开了。
我妈的声音还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
「把那放下!」
我爸的嗓门更粗犷,他大声嘶吼着像是下一秒钟就能冲上来吃了我一样。
「你个畜生!说了把那放下!」
我充耳不闻。
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盒子。
一堆碎骨,是个婴儿的尸体。
上面盖着的是一张明黄色的纸,随着我打开盒子的瞬间它在冷风中消逝。
眨眼无踪。
「找一张照片,去一个地方,求一个符。」
「走不了,还有两件事。」
「不是河造了孽,是人造了孽哟。」
字字句句,串联成了一个真相。
河水之上,好似涌现出无数个灵魂。
在月光下哭泣。
河水浅薄,只到成人的小腿肚儿,却能装着那么多婴儿的生命。
她们被装在这盒子里,用符纸封印着,断了投生的道路。
盒子外面银色的锁扣,让她们生生世世,只能留在这河水之中。
没有往世,也没有来生。
只因为她们是女孩,女孩罢了。
尖叫声不断从我眼前传来,我爸妈就在我眼前不远处。
他们像是要来抓我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我。
他们脚下的冰奇异地化开,正形成一个又一个湍急的漩涡卷着他们往河中间去。
他们拼命挣扎却挣扎不得,活像是河要生吞了他们似的。
周福还在岸上愣愣地看着,像是被吓呆了的样子。
天空中道道闪电照亮我眼前的景象,我看着那女鬼空荡荡的头颅上,赫然长着跟我相似的脸,正在流泪。
雪冰冷冷地打在我的脸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说:「妹妹,若是犯了杀生孽,你还能走吗?」
「还能……去往生路吗?」
还能……去好人家吗?
「我带你走,行吗?」
我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苍白的说,我带你走。
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我,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天光微曦,河水由湍急变得平和。
像是……故事结束前最后的那束光。
渡人灵魂,洗人罪恶。
血液化成干净的雪,滴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抱着盒子一步一步走上岸,远远的看着我的父母从河水中站起来,我们对立着,谁都没先开口。
他们一脸紧张地看着我手里的盒子,像是看着下一秒钟就要爆炸的炸弹一样。
(十一)
还是我妈先开了口,她说:「来福,把那个盒子放下,放回去。」
我紧紧闭了闭眼,试图驱散心中的悲切。
「爸,妈,」我艰难地开口,「要一个男孩,就这么重要吗?」
「就这么重要吗?」
需要一命换一命吗?
没有人应我,我们像是陌生的四个人分别站在河岸的三个点上。
但我依旧清楚地知道,如果要他们选,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向周福。
我不想再被选择了。
「很久以前,我想,如果我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是不是你们就能像对周福一样对我。」
「后来我发现不是的,哪怕我今天做得再好,我在你们眼里,永远也比不上周福。」
「因为我是个女孩。」
我侧身转向「妹妹」,小声地说:「走吧,姐带你走。」
我远远地看着我的父母,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我绝不会做你们这样的父母。」
我会让我的女儿,为成为我的孩子而骄傲。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他们永远也理解不了。
我回了房间里,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才发现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这个房间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周福的物品,只有一张床,是留给我的容身之处。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在离家不远处烧了两件衣服。
「都是我以前的衣服,你别嫌弃,穿上吧」,我拨弄着柴火说,「别再披着那个被子了。」
那条从出生起就围在她身上的被子,上面沾满了血迹、恐惧和罪恶。
早就该被扔掉了。
「姐……」
火焰燃起的烟雾在我眼前蒸腾,周福站在我的面前,怯生生地叫我。
我拍了拍手站起来,没看他,拉起行李箱就想离开。
我得在天黑之前去山上的庙里一趟,那里有个远近闻名的道士,算得前生算得来世。
我要去那里,求一道符。
「姐!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才叫醒爸妈的……我……」
「周福,」我出奇的冷静,「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叫周福?」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叫来福,在我身后有一个女孩,她出生的那年,原本应该叫周福,但因为她是个女孩,所以她不能拥有这个名字,甚至……不能拥有生命。」
我的嗓音有些沙哑,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
「这都与你无关,你作为家里最宝贵的男孩子,从小就跟我享受完全不一样的待遇,你贪玩不会被骂,你拿走我的东西不会被责怪,你想要的从来没有一次不被满足。」
「小时候是糖果,长大了是金钱,我永远排在你后面。」
「我一度觉得这是对的……」我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却不能模糊我的记忆。
「我怎么会觉得这是对的呢?」
周福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因为你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对的!你可能觉得对我愧疚,但是你依旧站在你的角度跟爸妈说我出了门,因为你知道不管你怎么做,爸妈都不会怪你!」
「我们两个人之间,永远都是我在承担后果,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爸妈就会替你找理由,这 20 年,我们都是这么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以后不想这么过了,周福,你记得孝顺爸妈。」
「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虚虚地牵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地向村外走去。
(十二)
庙里很静,没什么人。
我站在门口问她:「就在这里求符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我也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庙里。
只是踏过了门槛,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我有些慌张的四下张望着。
「施主,莫要慌张,」有穿着长袍的和尚走出来,遥遥地冲我摆摆手,「师傅在等您,跟我来吧。」
我还没等开口,小师傅就在前方带起了路,我只好跟上去。
「小师傅,跟我一起来的……」
「施主莫要忧心,佛门清净之地,自有她的去处。」
我还没等再开口,就见到了小和尚口中的师傅。
他看上去年纪更大一些,正背对着我敲手中的木鱼。
我们刚刚站定,他就放下手中的木鱼开了口。
「施主所求我已知,莫要担心,小施主会去往生路的。」
我上前一步道:「师傅,可否让我们,说几句话?」
「我……还有话说。」
那老和尚悠悠闭上了眼说:「施主,身缠鬼魂并非好事,既已了清前事,便不要再见了。」
「不是的师傅,不是的,我……我就有一句话说。」
「施主,小施主已走了……」老和尚轻轻敲起了木鱼,不再言语。
已走了……
不是说,要再求一道符吗?
「不用……求一道符吗?」我听见自己声音的颤抖。
还没结束不是吗?怎么就……走了呢?
「施主,符在这里」,送我来的小和尚递给我一个金黄色的符,由红绳穿着,一晃一晃的。
我有些茫然地抬头,「我怎么给她呢?」
如果她已经走了,我怎么给她呢?
「施主,这是给你的,保你以后,不会再遇见鬼魂了……」
我有些怔愣。
「符是假的,别哭了。」
「第三件事是求一道符。」
「在这里求符吗?」
「施主,这是给你的。」
原来……一开始……就是给我的。
她只是被困在水里不得脱身,她不需要符纸就能去往生路。
一开始……这第三件事,就是为我而存在的。
我终于忍不住,在佛前落下泪来。
为我父母的罪孽,为我自己卑劣的逃避……还有,为一个孩子纯洁的心。
(十三)
我在庙里住了一夜。
跟着小师傅们吃过了斋饭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月光皎洁,我忍不住想,她走到哪里去了,已经去好地方了吗?
会不会……还能再见面呢?
迷迷糊糊的,我闭上了眼睛。
做了一个梦。
「姐姐。」有人清脆地叫。
我有些陌生的回过头,想看看叫我的人是谁。
是个女孩,眉眼很漂亮,跟我有几分相似。
「姐姐。」
她又叫我。
我想开口应她,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
「哎。」
「你不是……去好地方了吗?」我的眼泪不停地流,还是努力想要看清她的面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
看着她,像是看着我自己。
「嗯!」她用力的点点头,也红了眼眶。
「我已经,去好地方了。」
我跟着点头,「好!好!别再……住在水里了。」
「去阳光下吧,去阳光下。」
感受这世间的风,看看天上的云,在阳光下长大吧!
「姐姐,收好那个符,以后,你就可以做一个正常人了。」她眨着眼睛笑着看我。
「嗯,我挂在脖子上了。」
我指给她看。
「为什么,是我呢?」
我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沉默的看着我,片刻之后还是走上前来直视我的眼睛。
她说:「我看见了」
「什么?」
「那天,我看见你了,我知道你忘记了,你只是忘记了。」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神色。
「所有人里,只有你不记得,其他人都记得,却装作不记得。」
「水里太冷了,我每天都觉得很冷,我只是……想见见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