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时间裂缝里的人

时间裂缝里的人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我妈死了，警察说那是一场有预谋的自杀。

三年后，我看到了我妈死前最后挣扎的画面……

1、

13 岁那年，我爸妈离婚了。

我爸没要我，他很快组建了新的家庭，我跟了我妈。

从那以后，我变的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更不会笑。

我总是望着天空发呆。

看着天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好像也没想什么，只是在想，是不是人死后，真的能去天堂？

天堂一定很幸福吧……

从和我爸离婚后，我妈运气也变差了不少。

她碰到了大裁员，而她就是被裁掉的一份子。

为了谋生，她开始推着小推车卖小吃。

每天风雨无阻的蹬着三轮车去各个学校门口摆摊卖吃的。

我爸妈离婚后我曾经问过我妈，你后不后悔结婚？

还有一句，你后不后悔生了我，我没问出来。

当时我妈在准备隔天要卖的烤肠，听到我的话后，她的身形顿了下。

但是很快，她回头看向我，笑了出来：「不后悔，如果不结婚，我哪里会有你呢？「

说着这话的我妈笑的真的很好看，疲倦苍老了不少的面容也变的神采奕奕。

我妈离婚后，陆续有人给我妈介绍新的对象。

当时，我明明看到我妈穿着她平时都舍不得穿的白裙子和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在饭店吃饭。

她笑的很甜，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抬眼时，她看到玻璃窗外背着书包面色冷漠的我。

我转身跑了。

我妈像是做错了事一样追上了我。

后来，那个叔叔找过我妈几次，但是都被我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慢慢地，也没人给我妈介绍对象了。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我被全世界都抛弃了，我爸不要我，连我妈都会有新的家庭。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越来越迷茫，越来越觉得生活没有乐趣。

我想，是不是我死了，我妈也能有新的生活，她也能有新的小孩？

至少，不是我这样让她难过的孩子……

2、

我越来越不爱说话，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一关就是一整天，成绩也一落千丈。

那个时候，我被确诊中度抑郁。

后来，我在学校被孤立，毕竟没人喜欢和一个整天很丧的人玩。

我妈知道后，总是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帮我喊同学到家里来玩。

她只希望，她的孩子，也能像其他的小孩一样，正常的生活，拥有自己的朋友。

她会给那些来我家的同学准备很丰盛的晚饭，水果也是挑最好的和最贵的买。

但是，那些同学吃了我妈准备的东西还会在背后十分不屑的说，

「以为喊我们吃点东西我们就会和迟小小玩吗？你会吗？」

「我可不会，她就像个死人一样……」

「你们看到了她妈妈的小推车吗？好几次我都看到她妈妈在咱们学校门口卖……」

「她们家里的那股油烟味，真是难闻的要死，臭水沟的味道也比她家的好闻点吧……」

「哈哈哈哈哈哈，那你还吃的那么有味？」

「不吃白不吃啊！」

「啊！」

原本吵嚷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尖叫。

我像只困兽一样，猛扑到那些同学身上。

很显然，他们人多，最后我输了。

他们的拳头像是密集的雨点落在我身上时，我也没哭，只是像条苟延残喘的狗一样死死的咬着牙。

那些同学的家长跑到我家里来闹。

说每个人不给五千块钱和解金就让我进少管所。

我妈没那么多钱和解，第一次低了头去找我爸。

我爸当时像只舔狗一样哄着他的老婆。

一看到我妈，脸色变的比川剧变脸还要快。

我爸听了这事后没做声，他的新老婆威胁我爸说这个钱要是敢给，就和我爸离婚。

我爸怕他的新老婆，最后只偷偷的拿了两千块钱私房钱打发走了我妈。

我妈没办法，最后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才凑到了和解金。

从那以后，我更加不爱说话，学校也不怎么去了。

3、

我妈为了给我换个环境重新生活，带我搬了家。

新家是在离城市近一点的郊区镇上。

她固执的觉得离大城市近一点，我受的教育也能好点。

她变的更加忙碌了，推着小推车起早贪黑，就为了能够多赚点钱留给我。

后来没多久，新换的学校老师找了她，说我状态不好，让她把我带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我跟着我妈回了家，依旧是整天整天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说话，也不出去。

我妈把我房间紧闭的窗户打开。

她说，你看外面的花开的多鲜艳啊，阳光这么好，你出来晒晒太阳……

她一直觉得我的抑郁症就像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感冒一样，她说，谁不会感个冒生个病呢？

有病没关系，只要我们积极治疗就好了。

但是我看过我妈自己在深夜偷偷的擦眼泪，可在面对我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

我妈说，你想要做什么，都和我说好吗？

妈妈会永远陪着你的……

阳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像是罩了一圈光晕一般。

她的眼睛那么的亮，可我还是没有吭声。

她说的开的鲜艳的那盆水仙花在我眼里明明一点颜色都没有，她说的阳光只会刺的我眼睛生疼……

4、

十五岁那年，我意外地进了一个群。

一个自杀结伴群。

群里的人生活都是黑灰色的。

我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第一次觉得，我不是怪物，我也不是异类。

你看，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和我一样，觉得生活艰难，活着没有意义。

既然世界抛弃了我们，那我们自己去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吧……

有人提议一起自杀。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实的接触到死亡。

看到满屏的「死」这个字眼，我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这将会是一种解脱。

我想，或许我死掉，我妈就不用再顾忌我的脸色，也不用为了我这么辛苦。

而她也可以像我爸一样，心安理得的重新组建一个新的家庭，然后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有个疼她的丈夫。

明明普通人那么轻易就能拥有的幸福，我妈都是因为我才没能得到。

组织自杀的人说，他知道一个让人不会痛苦的死法。

不用让我们连最后在人世的时间都要承受痛苦。

他还在群里发了视频。

视频里，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活泼的仓鼠。

他将笼子用塑料袋套住，然后朝着里面注入氮气，没过一会儿，仓鼠就安详的死了。

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死法。

有一个人主动表态要参与这场自杀。

跟着有第二个人要参与……

最后，一共有五个人纷纷表态要参加这一场死亡。

大家仿佛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赴一场盛宴一般。

群里组织自杀的人@了一直没吭声的我：「幻生，你觉得怎么样？」

「好。」

5、

自杀的时间定在了一个星期后，地点是在离我家有一段路废弃的工厂。

那一个星期的时间，我没吃那些抗抑郁的药都觉得浑身轻松。

我偶尔会和我妈主动说上一两句话。

可就是这么一两句话，我妈都很惊喜，她误以为我正在慢慢痊愈。

她激动的把我搂在怀里，她说：「你想要什么，妈妈给你买。」

我都快死了，我还会想要什么呢？

我只想要我妈能够在以后没有我的日子，为了她自己，过的更开心点。

但是那个时候，这样的话，我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更怕我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会对我要自杀的事情有所察觉。

我笑着摇摇头，最后和她说：「妈，过两天，我再告诉你吧。」

我妈笑着把我抱进了怀里，我分明感受到，我的头顶忽然湿了。

6、

两天后，我是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的。

一场我妈死了的梦。

负责我妈案子的梁警官告诉我，我妈死了，现场还有其他四个死者的尸体。

他们接到了一个匿名的报警电话，最后在一节废弃的车厢里找到我妈和其余四位死者。

死者都是因为吸入过量的氮气缺氧窒息而死。

但是我妈死亡的原因却和其他死者不一样，除了身上布满了被殴打的青紫瘢痕外，她身体里并没有发现很多氮气，吸入的那些氮气，远远不足以让她窒息死亡。

而不远处的地上，还发现了我妈碎裂的手机。

从现场推断，我妈当时试图报警，但是，并没有成功。

我看着安静的躺在那里早已经没了呼吸的我妈惨白的脸，连哭都不会。

本来躺在那里的应该是我啊，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参加这场自杀聚会，我妈根本不会死在这里。

梁警官带人到我家勘察，随后又对我例行公事的询问了一番。

他们问我妈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这类的，有没有什么仇家……

我痛的无法呼吸，痛的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笑着和我说，让我好好睡一觉，等她回来，她会给我带两份礼物。

我妈知道我要参加这场自杀，为了阻止我去参加这场聚会，她让我沉睡了过去。

可是，我醒来后，我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说给我带的两份礼物，我只收到了一个。

而这个礼物，是作为遗物交到我手里没有插卡的新款手机。

梁警官说，我妈生前，手里还死死的护着这个手机。

他们听了里面的内容，只有一些治愈的轻音乐和视频。

那是我妈特意给我下载好的。

她说过要送我两份礼物的。

她明明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我妈那么信守承诺的人，她一定不会食言的。

我死死的握着手机，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我说，是我害死了我妈，是我害死了她……

7、

我第一次和警察主动开了口。

我说，该死的人本来应该是我。

在我的配合下，梁警官他们看了我在那个自杀群里的聊天记录，并对在群里的 ID 一一进行了匹配和问话。

最后还核对了那些死者在群里的 ID。

当时参与自杀的人应该有七个，但是，现场只有五具尸体。

少了的两个人，一个是组织自杀的人，而另一个，是当时说要赴约却没有来的自杀者。

可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的 ID 都追踪不了，追踪不了也就意味着找不到这两个人。

至于之前的那个匿名报警电话，也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痕迹……

警察前前后后费了很大的力气调查这个案子，可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一时间，这个案子，从开始看起来是结伴自杀的案子变成了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8、

梁警官又来过我家几次，问话，做笔录，甚至还会和我简单的聊下天。

我知道他是怕我会想不开。

他看到我桌上一堆抗抑郁的药，他说，小姑娘，你要好好的，你一定不要辜负了你妈妈的心意，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们推断，当时我妈应该是想要试图去挽回那些想要自杀的人的生命，可是最后却丢了自己的性命。

那段时间，找到杀了我妈的真凶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动力。

我妈死了，我爸来接过我，但是我没有跟他走，而是依旧住在这里。

家里所有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妈离开时的模样，就连她出门前打开的窗户我也没再关上。

窗外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盆生命盎然的水仙花，似乎也从黑白色慢慢的鲜活了起来……

我脑子里想的最多的不再是死亡，而是找到杀了我妈的凶手！

我在网上搜索各种论坛，贴吧，加入各种群……

这些贴吧、论坛、群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和自杀，抑郁有关。

梁警官提醒我，不要乱来，说着这话的他视线落到我已经许久没吃的抗抑郁的药上。

我第一次朝着梁警官笑了。

我说，我不会死的。

至少，在找到杀了我妈的人之前，我不会死。

9、

贴吧，论坛，群里……想要自杀的人很多，他们聊活着的痛苦，怎么自杀最舒服。

还有人晒着割腕时留下的深深浅浅的伤疤、一些奇奇怪怪自虐的图片……

但是，这些人的聊天记录里，再也没有人提出利用氮气窒息死亡的方法。

我用的是最蠢的办法，守株待兔。

我在等，等那个会主动提出利用氮气自杀死亡的人。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我妈死后三年的那天忌日，我像往年一样去那座废弃的工厂祭拜我妈。

原来那处废弃的工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新工厂。

凄清的夜晚，没有什么人。

我站在原来那节废弃车厢所在的地方，一张一张的给我妈烧着纸钱。

我祈祷着，在没有我的另一个世界，她一定要忘记我，重新开始她自己的生活。

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天空忽然下起了大暴雨。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一道闪电从天空猛地劈了过来……

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连躲开都忘记了。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身边的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

眼前的黑夜换成了白昼，原本新的铝合金的门慢慢的褪了色，镀上了一层锈。

放着的那台机器也逐渐在我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节废弃的车厢立在那里……

一切好像都在变化……

10、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到看到穿着那套灰色裤子褐色上衣的我妈从外面走进来才回过神来。

那套衣服，是我妈死的那天穿着的。

一切都回到了我妈死去的那天！

而不远处的几张破旧的椅子上，坐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是那起案件的死者！

我想跑过去抱住我妈，思念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我只想告诉她，让她快点走，走的越远越好。

可是我根本无法触碰到我妈，明明她离我那么的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可以拉住她的。

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妈从我的面前走过，我确信，这不是梦。

因为我妈走过去时，我能清楚的感受到有风从身边带过。

11、

我不停的想要撞开这无形的禁锢，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时隔两年，我终于哭了出来。

我哭着大声喊她：「妈……妈……」

「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赶紧回去，回去。」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想死了，我真的错了，你赶紧走。」

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尽力气的撞，叫，喊……

都徒劳无功。

她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到我，我就像是一个透明人出现在了这里。

我站在原地，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般。

我妈和那几个死者热情的聊天，她像之前很多次和我说话一般的模样，开导这些人，试图挽救濒临死亡的他们。

可是，这些人根本不听我妈的话，他们之中有一个男人有些暴躁。

他说我妈多管闲事。

还说你的女儿自己胆小，不敢死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多管闲事……

我妈说，她不是胆小，她不是不敢死，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

她相信有一天，我一定会走出来，而这些人也会为自己选择死亡而感到后悔！

他们冷漠的看着我妈，他们面无波澜，他们面色沉重……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和我妈同时拿出手机来报警。

只有报警，我妈才有机会挽救那些人。

而只有报警，我才有机会救我妈！

只是，我的电话顺利打通了，而我妈的手机却掉在了地上。

抢了我妈手机的男人情绪很激动，他举着我妈的手机开口大叫道：「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不想活了，为什么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那么让人讨厌！！为什么，为什么！」

「你先冷静一下……」

我妈一边靠近他一边压低了声音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梁警官的声音从我手机那头传了过来：「喂？」

「梁警官，是我……」

我竭力保持冷静，但是全身还是不可抑制的在颤抖。

电话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嘈杂的声音，那头梁警官喊我名字说话的声音也变的愈来愈弱。

我焦急的开口：「梁警官，快来工厂，我看到我妈了……」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断了线。

我颤抖着手重新拨打了回去。

这次，电话依旧被接通：「梁警官，我在……」

「什么梁警官，你打错了！」

这次，接电话的不是梁警官，而是另外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在对方要挂断电话之前，我听到了一阵叫卖声，像是在热闹的集市里……

这种叫卖声我很熟悉。

我妈推着小推车卖小吃的时候，车上总会挂一个红色的喇叭喊卖，这样可以吸引更多的人来买东西。

每天出门的时候，她都会在院子里试一下声音，如果小了就再调的大一点，她说，如果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集市里，别人就不知道她卖什么了。

在电话被挂断之前，我下意识的开口喊住了对方，

「我请问一下，你那边是不是 2019 年？」

「你有病吧？是不是 2019 年你问我……」

12、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刚刚两个已拨电话，这个电话号码明明是梁警官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