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致命亡妻

致命亡妻

白夜暗涌：人性的双杀游戏

我是一名警察，有个犯人出狱后对我说：「我当年好像被你冤枉了……」

后来翻案过程中，我惊奇地发现，这件冤假错案涉及多条人命。

在人与人的极致博弈中，永远不要相信表象。

别被骗了，因为，对手很聪明。

我是老冯，一名警察。

我破过很多案子，包括一些悬案。

可有一天，一个刑满释放的犯人找到我，和我说，

三年前，他好像被我冤枉了……

我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当年的案情。

不可能。

他叫李果。

时间拨回到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值班，正为失妻之痛所苦，望着窗外的月缺，一根烟接着一根烟。

接到报案说有人淹死，我和医务人员驱车穿过一片荒地，到达一处废旧的鱼塘。

李果蹲在死者刘琦的尸体前，见我们过来，哭坟一般呼喊起来，

「我的好兄弟啊！我对不住你啊，没能把你救起来……」

说着，他开始狠狠地抽自己耳光，看得我一阵心烦。

先不说他的哭有点假，单从他蹲着的地方与尸体的一米多距离就能看出，他不是真的伤心，更多的是对尸体的恐惧。

况且，那时我老婆失踪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人比我了解「失去」的滋味。他的状态，不对劲。

见他自虐，医务人员想要上前阻拦，被我一把拉住。

见此情形，他明显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接着抽，接着哭喊。四五下之后，终于停下了。

「说说吧，什么情况？」我说。

据李果交代，二人在夜钓时，聊得正开心。突然一阵大风，将刘琦吹到塘里。

他看刘琦不会游泳，立刻下水去救。

他努力让惊慌失措的刘琦冷静，但刘琦听不进去，狠命抓住他按压，好将头部露出水面呼吸。

他没办法，奋力挣脱后，准备用鱼竿搭救。

可是，当他拿到鱼竿时，刘琦已经沉入水中……他捞了半天才捞上来……

他交代完，同事也将不远处的监控调了出来，内容基本一致。

我还是拿出了手铐。

他愣住了。

审讯室里，我懒得和他周旋，只问他一件事，

「你左手手臂和脖子上的膏药是怎么回事？」

他很不自然地捂了捂这两处，说，

「经常钓鱼，有关节炎。」

我说，「那你这膏药应该挺贵的吧？」

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接着说，「在水里那么剧烈地挣扎和缠斗，既不脱落，也不进水，质量这么好，肯定不便宜。」

他慌了，眼睛开始四处瞟，不敢看我，

我：「能撕下来让我看看吗？」

他低下头，开始浑身颤抖。

这时，法医检测结果送了进来，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放弃了抵抗和狡辩，撕下了左手手臂和脖子上的膏药，左臂上是一处深深的咬痕，脖子上是几道鲜红的抓痕。

法医检测结果显示，死者刘琦颈骨被折断，同时，也在刘琦的指甲缝和牙齿间找到了李果的皮屑组织……

「我真的没有想杀他，我只是不会救人，我也慌了！」他拼命喊道。

「这事你自己和法官说吧。」我走出审讯室，一秒都不想多待。

经过走访，确认了李果并没有杀人动机，他和刘琦只是刚刚认识一个礼拜的钓友。因为聊得来，结伴钓鱼。

我又咨询了救援队的朋友，他们告诉我，人在溺水濒死之时，极度危险，每年因救人死去的游泳爱好者不计其数。

所以，李果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自保，但「防卫过当」，失手将溺水者杀死。最终，李果因过失杀人罪被判三年。

时间拨回到现在，李果刑满释放，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感到一阵恍惚和心痛：

我的老婆已经失踪三年零一个月了？一个罪犯都已经杀了人、进了监狱又出了监狱，我却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办公室里，李果见我对他爱搭不理，面前放着一把椅子，也不敢坐，

「冯警官，我当年好像被你冤枉了……」

「根据呢？」我看着窗外。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显得太过重大，他显得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

「冯警官，死者为大，我没有恶意啊……只是一种假设……」

我一阵心烦，「假设的话就别说了。」

他被我呛得不敢说话，却也不肯走，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赶紧说，我没空跟你耗着！」

他被我吓得一哆嗦，稍作调整后，说：

「假……假设当时刘琦会……会游泳呢……」

听到这话，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为什么作这种假设？」

「刚入狱的两年多，我一直罪恶感深重……直到出狱前，救援队的老师来给狱友们上课，教如何科学解救溺水者……听着听着，我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老师讲的溺水者的反应和当时刘琦落水后的反应不一样……不，应该说，很……很不一样……」

因为激动，李果浑身抖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一般溺水者的动作是按压、拉拽、拥抱，目的都是为了找到附着物，尽力接近水面和岸边……可是……」

说着，李果的眼神中泛出一丝惊恐，

「当时刘琦有锁住我的四肢，甚至，锁喉后……还将我往深处带……按说……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不是应该想办法往上浮吗？除……除非……「

李果咽了口唾沫。

「他想杀你？「我说。

李果没敢接话，点了点头。

「别扯了……当年调查过，你和刘琦没有私人恩怨，他为什么杀你？再者，就算他会游泳，会游泳的人就不会溺水吗？最后，你刚才的回忆是三年前的，过去的时间太长，主观性太强。总之，毫无逻辑，毫无根据！」我冲他吼道。

我承认，随着我老婆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找到她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我的脾气越来越差……

他低下头，看似被我吼蔫巴了，但腮帮子明显一鼓一鼓的，

「冯警官，我是失手杀了人，但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现在我觉得案子有蹊跷，你作为人民警察，至少应该负责任地处理一下吧……」

「拿出确凿证据，我立马帮你翻案！拿不出来，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李果生气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瞪着我，

「那要你们警察干嘛？」

「关于警察的职责，书上有，网上也有，你可以自己去查。觉得我玩忽职守，你可以去告我！我还有事，你自便吧！」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也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尴尬，我能听到他浓重的、紊乱的呼吸声，忽快忽慢，忽慢忽快……

一阵沉默过后，他抬起头，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冯警官，你知道失去老婆是什么滋味吗？」

我的脑门一阵轰鸣，怒火翻涌。

我跃过办公桌，抓住他的脖领，将他狠狠地抵在墙上，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以为李果知道我老婆的什么线索，才突然说出那样的话。

结果，他说的是他和他老婆的事。

据他交代，三年前入狱没多久，他的老婆就提出离婚，理由是她无法接受丈夫是个杀人犯。

这一点可以理解，每年因违法犯罪而造成的离婚率还是蛮高的，现在这个年代，虽然没有「株连」的概念，但一方违法犯罪，确实会给另一方甚至是后代带来不好的影响。

「冯警官，如果能证明刘琦会游泳，证明刘琦要杀我，那我就是正当防卫，我就不是杀人犯！我就能……就有机会和我的老婆复婚啊！冯警官！」

他颤抖地向我展示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痕迹，那是长期佩戴婚戒留下的。

我很想说一句「关我屁事」，可不知为何，这话我说不出口……

他讲述了和他老婆的很多事，我脑海里都是我老婆的样子……

她工作很努力，晚上会带很多材料回家。早上匆匆吃过早饭，又捧着这些材料去上班。

因为双手被占着，所以她每次出门都是用手肘开门，然后用脚关，因此，脚经常被夹到……

每次，我都会心疼地帮她揉一揉，每次，她都会说，

「好喜欢你啊，警察哥哥～」

「老夫老妻了，别这么肉麻……」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警察哥哥，你会保护我一辈子吗？」

「我尽力，尽力……」我傻笑着回答。

后来时间一长，她练出来了，也形成习惯，手空着的时候就用手开，但关门依然用脚，再也没有被夹到过……然后向我抛来自信的眼神，可爱、俏皮……

这是她失踪前的那个早上，最后的样子……

……

「冯警官，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查，查什么，我自己——」李果说。

我打断了他：「这样，你再把你知道的详细说一遍吧。」

我决定帮他，因为我被他和他老婆的事触动了。

或者说，自我老婆失踪以后，我对很多事都没有感觉了，也只有这类事能触动我，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经过调查，刘琦是外省人，当年来到本地，没找任何工作，带着一套高档钓具整天钓鱼。直到案发前，他结识的本地钓友都是浅交，并没有人知道他会游泳的事。

关键是，他对所有钓友的说法是——自己不会游泳。

事实是，刘琦不仅会游泳，曾经还是一名游泳教练！

也就是说，在鱼塘那种地方，他溺水的可能性为零。

这些迹象表明，刘琦很有可能在谋划一场「救人事故「，以此杀掉李果……

其实在李果说到一半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那样东西是心虚。

三年前，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疏忽了一些调查和取证工作。一方面当时我深陷失妻之痛，另一方面，我秉持着一贯的办案原则——

真相，不在别处，就在罪犯的心理防线之后。

于是，我当年急于结案，预设李果就是罪犯，然后粗暴地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只获得「半截」真相……

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我直接导致李果坐了三年冤狱……

「冯警官，谢谢您……」李果关掉手机录音。

「你这是干什么？」我感到有些意外。

「有您的这些话，我就能去找我老婆了……」李果对我丝毫没有埋怨的意思，开心得像个孩子。

「还没完事，另外，你那个录音要删掉……」

「冯警官，这事别再往下查了，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我更加意外了。

一个人坐了三年冤狱，眼看翻案在即，却主动叫停，这，不合情理。

「如果证据充分，你可以恢复名誉，获得国家三年的赔偿金……真凶也不会逍遥法外，为什么不想继续？」我问。

「坐了三年牢，看透了，名誉、钱，都是浮云……我现在只想和我老婆安静的重新开始……」

这话说的，让我心里一阵刺痛。我何尝不想如此，可我连她的人都找不到……

「再说了，刘琦不就是真凶吗？他都已经死了……」

他略显疲惫，起身准备离开。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找不到刘琦杀你的动机。」我说。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他的手握住了门把。

「不是不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我说。

他打开了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

「雇——凶——杀——人。」我一字一顿地说。

这四个字如平地惊雷，将李果定在了门口。

「什么？！」他一声惊呼，「砰！」的一声关上门，重新坐回到我面前。

我笑了：「你不是要和你老婆安静地重新开始吗？」

他吓得有些结巴：「那……那不行，死了一个，凶手要是再雇一个……我没法安静啊！」

李果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仇家，我只能先沿着刘琦这条线继续调查，找到一些线索：

刘琦的亲妹妹刘雯，三年前整容失败，毁容很严重，后不堪重负，自杀。

李果在入狱之前，就是一名整容医生。如此说来，刘琦为刘雯报仇的动机，是成立的。

但李果在看到刘雯的照片后，瞬间给出反应，

「冯警官，我敢肯定，我没有为这个女孩子整过容。」

三年前的工作对象，至少需要一个回忆和辨别的过程，李果的反应有点太快了……这，不合常理。

我表示出怀疑。

李果解释：「冯警官，我的工作时间不长，入狱之前没整过多少女孩儿……而且，更没有出现过这种会葬送职业生涯的失误！」

李果的态度很坚决，不像在说假话。

又是一阵沉默，我陷入沉思。

刘雯的自杀时间是三年前的 5 月 12 日，哥哥刘琦对李果下手的时间是 5 月 25 日，前者的时间早于后者的时间，说明，刘雯没有雇哥哥刘琦杀李果。理由是，没有看到仇人死，就先自杀，不合常理。

那另一种可能，哥哥刘琦在得知妹妹自杀后，认为是李果导致的，然后去寻仇。但李果否认给刘雯毁了容，所以接下来，就需要去确证一下李果的否认是否属实。

「行，今天就到这儿吧，有线索再通知你。」我说。

「稍微……等一下……」

李果犹犹豫豫不想走：

「冯……冯警官，我想到一件事……有可能……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接下来李果讲述的，对他来说，只是一段职场经历，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四年前，李果为一名女记者做过微整手术，手术很成功，不仅让女记者的颜值更上档次，而且看上去毫无痕迹。

女记者凭借着「才貌双全」，跳槽到了本地最好的报社。

不久后，全国上下的女孩子整容成风。女记者凭借着敏锐的嗅觉，撰写了一批犀利的、批评整容之风的文章，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浪潮。

那段时间，女记者的文章长期霸占社会新闻的各种头版头条，名利双收。

女记者借采访之名，主动找到李果，要求李果千万要为自己保密，还要给李果好处。

「当时她要给我塞钱，冯警官，我真的拒绝了，一分钱都没收，我知道这是犯法的……」李果说。

我对这些细枝末节没兴趣，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女记者很聪明，告诉李果，这些钱不是什么封口费，而是采访酬劳。女记者希望李果能提供一些整容行业的黑幕……

「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一直希望我们这行能好好整顿一下，所以，我就象征性地收了点钱，然后陆陆续续给她提供了一些材料……冯警官，这……这不犯法吧？」李果说。

「后来呢？！」我急不可耐。

「后来，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她的文章越来越有力度，相关部门开始介入调查一些事情，关闭了很多家不合格的整容机构，像毁容这种事情也就越来越少了……」

「我是说女记者的后来！」

「后来……也就没联系了，再后来，我就进监狱了……」

「女记者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对对对，叫徐……徐慧。」

我听得心头直跳，口干舌燥。

一切都对得上！徐慧，她，就是我失踪三年零一个月的老婆！

我努力保持冷静，但脑子里已经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向李果透漏出我和徐慧的关系，尽力做到旁观，以便获得更多信息和线索。

但李果已经说不出什么有力的线索了，开始胡乱猜测。

「女记者的秘密我一直守口如瓶，她不可能找人杀我，那应该就是我提供给她的黑幕，招惹了一些人，当时确实关闭了很多家整容机构……」

我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好，今天先到这儿，你讲的这些，我需要去核实。」

「冯警官，这个录音我已经删了，但我还是想找我老婆先说一说这事，您看可……可以吗？」

我点点头。

送走李果后，我关上门，再也站立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

我悲痛欲绝，嚎啕大哭起来……

三年零一个月了，老婆，我终于得到你一些消息……即便这些消息听上去不光彩，但我真的好想你啊……

老婆，我对不起你，我太粗心了，同床共枕几年，我居然连你做过微整都不知道！

老婆，你还活着吗？

老婆，我要你活着，直到我找到你！

当年，我老婆失踪后，我确实沿着李果说的这条线查过。

我把可能报复我老婆的整容机构老板几乎问了个遍，也揍了个遍。

一个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整容机构老板说：

「大哥，别闹了……我承认，确实恐吓过她，也想着报复她，可我也不傻，一跟踪就发现她老公是警察，我他妈是疯了吗？动警察的女人？」

他不像在说假话，我也没有再难为他。

可他还是向警队投诉了我，举报我在执法过程中打人。

我接受警队给我的处分，这样也好，能在一定程度上反证出这些整容机构的老板没有心虚，可以排除……

三天后，我冷静下来，开始重新梳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