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若香如故
杜若香如故 点绛唇:谁向花前醉 太子登基时,立了太子侧妃为后。 原因很简单,命书上写了,他的第一个皇后,会乱箭穿心而死。 封后圣旨下来的那天,我的姐姐,也就是太子妃沈成云,笑眯眯地来到我宫里,行了个不怎么端正的礼: 「臣妾恭喜皇后娘娘。」 然后她凑近我,恶毒地弯起鲜艳的红唇:「沈若若,珍惜这两天好日子吧,不过也别太得意
第 3 / 3 部分
「你可赶快跑吧。」我淡淡道,「不然等会儿太子就带人回来了,要是再被追杀,这回可不一定再能遇到我这样的人救你了。」
太子带着沈成云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地尸体。
最终在尸山尸海之中,他找到了缩在角落里吓破了胆的我。
宁王谋反一案很快定罪,连贵妃也受到牵连,被认为是同谋,打入了冷宫。
那天的事情也很容易被推断出真相——宁王和太子府家将作战,最终两边悉数死光。
我被带回太子府,由于受到太大惊吓,我一病不起,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我当然没病,但是这样,我至少能过几天清静日子。
我也的确享受了清净,只有一次午睡的时候,我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有个人坐在我的床头。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房间里留着一股类似草木的清苦气味。
——楚宁禾来过。
太子终于来看望了被他抛下的侧妃。
我不想去揣测他的想法,那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宁王之死开始让人怀疑命书上的内容是真的,皇帝开始特意避开任何会让自己陷入风险的事情,连今年的围猎都取消了,平日里吃饭也极度注意,每隔几天就让太医院会诊一次,确保自己无病无灾。
然而就在一次上朝后回宫时,皇上被一群突然飞起的鸟惊到,从台阶上跌了下去——那只是一个三级的台阶,绝不致命。
然而皇上的头偏偏就磕到了石头上,就此驾崩。
随着老皇帝的逝去和新皇的继位,人们渐渐相信,那疯道士的话,其实是天机。
命书上所言的一切,都会成真。
而命书的下一条便是,楚宁禾的第一任皇后,会乱箭穿心而死。
有人提出,可以让后位一直空悬。
但很多人对此不满意,彭将军不满意,已经是护国大臣的他,一心希望自己的外甥女能够母仪天下;沈成云也不满意,她不是皇后,那么她的儿子,便也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既然是第一任皇后,那么只要有人在沈成云之前先当了皇后,灾厄自然可以被抵掉。
就这样,身为太子侧妃的我,被推上了后位。
人人都知道,那命书上的记载多半是会应验的,我这个皇后会早早死去。
于是宫女太监都敢轻慢我,我的凤仪宫荒芜得像是冷宫。
楚宁禾不来我宫里,但也不去沈成云宫里,他每天睡在书房里,焦头烂额。
前线战败的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往书房,楚宁禾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更差。
朝堂上原本分为主战派和主降派,那一日,主战派的最后一人,也就是沈成云的舅舅彭将军,跪下来磕头。
「皇上,不能再打了。」这个壮硕的男人此刻如同一只哆嗦的老鼠,「再不降,北羌的铁骑兵会踏碎我朝都城的!」
楚宁禾灰败着脸色回宫,沈成云想往他身边凑,被他一掌挥开,跌坐到地上。
我站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心里并没有什么喜悦。
我曾经文雅有礼的少年,终于长成了冷心冷肺的帝王。
又或许那个少年只不过是一层表皮,是我少女时期幻想的寄托,真实的他其实从未变过。
第二日,南陈降了。
北羌的使节团进了都城,代表北羌王来谈条件。
使节团的代表,就是北羌王的弟弟,狄寒。
割让北方的十六个城池,南陈自此成为北羌的附属国,每年进贡黄金千两,丝绸万匹,宗室女子十名……
「等等。」狄寒在听大臣们念到最后时,挥手打断,「我们北羌女子上马提刀作战,下马能歌善舞,要你们南陈的女人有什么用?」
大臣划去了「宗室女子十名」。
「但这样又有点少。」狄寒挑起嘴角笑笑。
「不如这样吧,南陈皇帝。」
「把你的皇后给我。」
出乎所有人意料,楚宁禾拒绝了狄寒。
他要开战。
所有朝臣一起跪下了,彭将军跪在最前面。
「皇上三思,知道皇后和亲乃是奇耻大辱,但请皇上想想黎民百姓,实在是不能再打了啊!」
楚宁禾不听。
我穿着皇后服制来到朝堂上,群臣没想到我会出现,一时间全愣住了。
「本宫的去留是皇上的家事,彭将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回到朝堂上还敢妄议皇上家事,这就是我南陈的好将军么?」
「拖出去,打三十大板,剥削军籍。」
朝臣们愣住了,侍卫们愣住了,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后宫之人怎可参政,皇上……」彭将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冲着皇上开口。
却被我毫不留情地打断。
我冲着楚宁禾,冷冷地吐字:「皇上,臣妾说得不对么?」
他看清了我手里的东西——一把锋利的匕首。
我用这把匕首抵住自己的胸口。
群臣惊慌骚动,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死了,他们就真的没有皇后赔给北羌了。
楚宁禾沉默片刻,低声道:「就按皇后说的办。」
彭将军被拖出去打板子,惨叫声响彻朝堂。
我勾起红唇,冷冷地笑了。
群臣害怕地看着我,这一刻,我终于有了点狐狸精的样子。
但我已经无所谓了,我是个被推上来顶死的皇后罢了,就算真的做了倾国的祸水,那又怎样呢?
回到宫里,沈成云便气势汹汹地带着宫女找来。
「沈若若,你怎么敢把舅舅……」
我平静地看着沈成云,沈成云抓住我,扬起手来就要打我的耳光。
「你打吧。」
我笑着说。
「打坏了这张脸,北羌验货的时候发现是个丑女人,你说这责任是谁的?」
沈成云愣住了,趁着她犹豫的工夫,我狠狠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其力道之重,打得她身子直接偏了过去。
「这一巴掌,是教训沈贵妃当年敢冒领我的功劳嫁给皇上。」
沈成云费力地直起身子。
「你……」
她还没站稳,我的第二巴掌就狠狠地打了过去,力度更大。
「这一巴掌,是教训沈贵妃当年凭空诬陷我,给我灌下红花。」
过往的账,如今再不清算,那还要等到何时呢?
晚上,楚宁禾来了我宫里。
「沈贵妃来我这哭了一晚上。」
我笑了笑,沈成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坏且蠢,这个时候去找楚宁禾哭,难不成楚宁禾还能给她做主么?
「我做好准备了。」我淡淡地说,「我会去北羌。」
我感受到楚宁禾的气息停滞了一瞬,他低声道:「若若……」
「可以了。」我轻声说,「不用再说了。」
他不死心。
「若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回眸看向他,「你想说你爱的一直是我。」
我抢了楚宁禾的话,他愣在原地。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可是……」
我的笑意中带着哀凉。
「那又如何呢?」
「你是爱我的,这个爱的意思是说,在情爱的范畴内,我是最合你心意的人。」
「可你是帝王,当情爱和权力、和你自身的安危产生矛盾时,你并不是会选择情爱的人。」
楚宁禾沉默。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当初把我送出东宫是怕沈成云进一步加害我,我午睡的时候你悄悄来探望我,但那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用了我们初见时的称呼。
「殿下……那不够,真的不够。」
楚宁禾看着我,许久,他低声道。
「当初送你出东宫,是我最后悔的事。」
「你就是在那时遇到狄寒的,是不是?」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能连查带推测出这种事,并不叫我意外。
南陈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是国库和兵力的问题,楚宁禾本人并不是个笨蛋。
相反,他是个一心希望把父辈留下的积弊处理掉的年轻君王。
楚宁禾看到我沉默,知道我承认了。
「你爱上他了?」
「不重要。」我坦荡地迎着楚宁禾的目光。
「重要的是,我不爱你了。」
楚宁禾走了。
夜凉如水,我站在院子里。
南陈的后宫自然是被环绕在高墙之内的,但我知道这高墙拦不住某个人。
更何况现在刚刚战败,御林军也没了士气,夜间的防御不会多严。
果然,我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人影便出现在了宫墙之上。
「你胆子很大,皇帝的后宫也敢闯。」我抬头看向他,月色之下,少年坐在墙上,笑眯眯地垂头看向我。
「这算什么,皇帝的女人我都敢抢。」
我笑了,抬头看着他。
「狄寒,我沈若若这一生命若蒲草,但并不是你们任何人的所有物。」
狄寒愣了愣,他听明白了,有些讷讷地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走向他,狄寒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真诚。
「跟我回北羌吧。」
「我从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你身上有股很安静的力量,像能把人吸进去,我没在任何一个别的女人身上见过这种力量。」
「跟我走,南陈的皇宫不值得你呆下去,我哥哥称帝了,我是他的继承人,我会让你做我的王妃……」
「狄寒。」我轻声叫他的名字,「你说得对,南陈得皇宫不值得我呆下去。」
「但是,这不意味着北羌的皇宫就值得我去。」
狄寒的脸色微微地变了。
「你很好,哪里都好,但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和楚宁禾一样,都是生在帝王家的孩子。」
「你们的喜欢是真的,但残忍同样是真的。」
狄寒盯着我,眼神如刀。他是杀人如麻的斥候,不是什么脾气好的君子,我清楚地知道,我惹他不高兴了。
但我并没有惶恐,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如果要我在北羌重复一遍在南陈的生活。那么……
「你可以杀了我。」
我对狄寒说。
最终,南陈皇帝楚宁禾还是答应,将皇后送给北羌。
只是皇后被侍女扶出轿子的瞬间,北羌皇子狄寒便立刻挥手,他身后的弓弩手一起射箭,千万支流矢射向皇后。
正应了命书上的那句记载——
楚宁禾的第一任皇后沈若若,乱箭穿心而亡。
「皇后既然送给了我北羌,那么怎么处置就是我说了算。」
狄寒挑眉看向楚宁禾。
「南陈皇帝,你对此可有什么异议?」
楚宁禾看着狄寒,他怒急攻心,但狄寒身后是黑压压的铁骑兵和弓弩手,楚宁禾最终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不忍再看向皇后的尸体,转身离去。
狄寒则吩咐手下,将皇后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
楚宁禾和沈成云的日子,后来过得很不幸福。
沈成云当了皇后,但她常常做噩梦,喊着「若若别杀我」。
楚宁禾则在成为北羌附属国的屈辱中活着,情绪的折磨让他的身体又开始变得不好,只是这次他却很抗拒吃任何太医的药。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南陈与北羌的边境村落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
她给人们看病,只收取很少的一点钱,没有钱的家庭,用家里的鸡蛋或者红薯换也是可以的。
这样便宜的郎中,医术却好得惊人,病痛缠身的老人在她的帮助下舒适了不少,体弱多病的孩童在她的治疗下渐渐生龙活虎。
这个郎中就是我。
我终于实现了幼时的梦想,用医术换来了属于我的、能够安身立命的一方小小天地。
感谢狄寒,他选择了帮我。
那个被侍女扶出来的皇后只是一具傀儡木偶,万箭穿心只是一出戏码,为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后已经死了。
只有这样,真正的沈若若才有可能彻底自由。
狄寒留了一个包裹让我带走,里面是金银珠宝,可以保我下半生无忧,但我都没有带。
我唯一带走的东西是一柄小刀,它和狄寒用的那把很像,看着这把小刀,会让我想起那个少年挑眉朝我笑的样子。
我用这柄小刀挖草药,又用草药救了许多人。
有一天,一个病人来我门上求医问诊。
「我的病只有姑娘能治。」
我看着他,眼里带着泪,声音带着颤抖,只能强自镇定。
「什么病。」
他看着我,笑了,张开手臂,怀抱向我展开。
「相思病。」
我问狄寒,为了我放弃北羌皇储的位置他,到底值不值。
「别背这么沉重的包袱。」狄寒摸摸我的头,「也不算为你放弃的,我本来就没多大野心。」
「我就是图个开心,帮我哥哥打仗挺开心,来南陈当斥候也挺开心。」
「现在我觉得,来你身边更开心。」
「若若,我之前一直说不清,你到底是哪里最吸引我,但现在我知道了。」
「你像一株草药,长在狭窄的石峰里,但努力伸展出枝叶,并把它们伸向天空。」
我心里感动。
但面上只是拿草茎敲敲他的头。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这里不养吃白饭的人。」
「我把我宫里值钱的细软都带来了!」
「不许用!」我在他额头上敲了个暴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北羌皇子是吧?」
「那我怎么办?」
「付出劳动,换成钱。」我说,「你有什么技能?」
狄寒摸摸脑袋,苦思冥想。
「搞暗杀……」
「……」
「这样吧。」我说,「那你给我当保镖好了。」
「义不容辞!」狄寒神色凝重,「一定保护好边境唯一郎中的安全!」
皇宫中的命书上,不知何时又浮现出了几行字。
「十年后,北羌爆发瘟疫,局势大乱,反贼四起,皇帝身死,昔日的斥候之王现身。」
「有奇女子伴其左右,此女极擅医术,于瘟疫中救民于水火,北羌称其为圣女。」
「又十年后,北羌平定,斥候之王登基为帝,求娶圣女为后。」
命书上的一切,我并不知道。
我只知道,命运崎岖,但我会坚定地走下去,逆境杀不死我,绝路困不住我,那我就一定会迎来我的新生,走向那山高水远、天地辽阔的未来。
(完)